從“他者”到“自我”

摘要 伊迪絲·華頓作為美國文學界的重要作家，她的許多作品都受到讀者的好評和評論家的認可，但《夏天》這部她本人最鐘愛的小說，卻相對遭受了冷遇，對小說女主角切麗蒂的認識似乎也有失偏頗。本文借用拉康的鏡像理論，認為切麗蒂實際上成為反叛、倔強、不斷擺脫“他者”化境遇走向“自我”實現的自由女性的形象，試圖豐富對切麗蒂以及小說本身的認識。

關鍵詞：他者 自我 伊迪絲·華頓 《夏天》

作為20世紀初美國文學界的重要作家，伊迪絲·華頓在其一生的創作生涯中，以“老紐約”上流社會為背景，以她所熟悉的本階級的“大家閨秀”為刻畫對象的多部作品都頗受好評，其中《純真年代》還獲得了普利策獎。當下，“她的作品也被看成是20世紀復雜的文化和政治環境中的一部分”，表現出極強的生命力。但以新英格蘭小鎮為背景的小說對讀者而言卻相對陌生，特別是作為《埃森·弗洛姆》姊妹篇的《夏天》很少有人問津。但晚年時，當被問及作家本人最滿意的五部小說時，華頓提到了四部長篇小說，而唯一入選的中篇就是《夏天》。可見，《夏天》對于作家本人是非常重要的。但遺憾的是，對于這篇小說的研究相對很少，所以，本文旨在通過對《夏天》，特別是女主人公切麗蒂的分析，促進對這篇小說更多的新的研究。

一 理論架構

從拉康的鏡像理論來看，當嬰兒看到鏡子中自己與他人的不同時，也就意味著找到了與他人相區分的界限，在確立意識上的自我的同時，必然確立了他人（以及外物）。在對他人的認同中，嬰兒已經默認了與他人的關系。對這些既成事實的關系的承認，構成了自我認同的重要部分。簡而言之，這些他人（以及他物）就是所謂的他者。主體正是在不斷地與“他者”接觸中被創造和強化了的。主體與“他者”是一種辨證的互證性存在。人本身就攜帶著他性，每個人身上都有別人的印記，所謂自我已經是在與他者不斷接觸中，不斷被他者創造、被重建的自我。實現自我就是逐漸擺脫他者化的痕跡（當然，絕對的自我實現是不可能的），對自我和周圍環境進行合理認識，并最終找到一條屬于自己、能夠實現自我追求目標的道路。

二 從“他者”到“自我”：切麗蒂的心路歷程

筆者認為，《夏天》的女主人公切麗蒂就真正通過自己的種種努力，擺脫了他人強加于她的種種意識和“他者”化的痕跡，完成了從“他者”到“自我”的過程。在《夏天》中，小說一開始，有一段對切麗蒂的描述：

她的心揪了一下，有時候見到一些臉上洋溢燦爛笑容的人所產生的自卑讓她退回屋里面，假裝尋找本已經在她口袋的鑰匙……她仔細地看著鏡子里面的自己，第一千次希望自己能有安娜貝爾·鮑爾奇的藍眼睛，安娜貝爾有時候從斯普林菲爾德過來和哈查德小姐住一個星期。切麗蒂把那頂曬得褪色的帽子往頭上一壓，蓋住她那張黝黑的小臉蛋，轉身出去了，外面陽光燦爛。

從這一段描述中，天真爛漫、純樸害羞的小鎮姑娘切麗蒂就栩栩如生了，但正是在這種表面的贊美之下，讀者可以清楚地讀出她對自己以及周圍環境的不滿，“我是如此厭惡這一切！”她希望自己有著一雙像大城市女孩安娜貝爾·鮑爾奇一樣的藍眼睛，并因為缺乏自信而害怕見到她日后心儀的哈尼。她為什么對自己缺乏自信，對一切如此不滿呢？這些不滿是誰賦予她的呢？又到底向我們傳遞著怎樣的信息呢？讓我們從了解切麗蒂的生活開始。

1 首先，切麗蒂生活的地方傳統落后、沉悶并缺乏生氣。但由于她從小便生活于此，周圍的一切不斷向她投射和傳遞這樣的信息，而她作為信息的接受者，久而久之，便產生了對環境的認同感，對于她而言，這一切是如此的理所當然，她甚至在“很長時間里將它（生活地）認為是個重要的地方”，直到她第一次坐火車去到外面，她這才發現這個她生活了這么多年的地方的真實的狀況：一個不斷褪色的小山村，很多人棄它而去，沒有生機活力。這時，她才開始懷疑自己所熟悉的環境是否真如她印象中那樣重要，她產生了對外界新鮮事物的強烈興趣和欲望，但拉康認為，人的欲望只有在“他者”的欲望中才能實現，因為欲望是否有效，是由“他者”是否接收來最終決定的。換言之，欲望必須首先為“他者”所承認。在切麗蒂生活的地方，這種對新事物的欲望顯然不能得到支持與承認，所以只能歸于被壓抑的命運，但這種壓抑，畢竟是違背她的真性情的，在小說中，從她的嘴里憤怒的沖出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多么厭惡這一切啊！”這種厭惡的情緒就是一種擺脫既有觀念和重新審視周圍環境之后得出的帶有自我思想印記的宣泄和表達。

2 其次，關于她的出身，切麗蒂總是被告知：與她的出生地相比，她現在生活的地方代表“特權”和“一切最先進的文明”，被羅約爾先生從“山里”（她的出生地）帶下來之后，她再沒有上去過，她對“山里”其實不是很了解，但她知道那（山里）是個壞地方，來自“山里”是種恥辱；對于羅約爾先生將她從那兒帶下來，她充滿感激。這就不得不讓人產生質疑：對自己的出身并不了解的小姑娘怎會如此呢？這是因為，一直以來，就有人向她灌輸對于“山里”和她親生父母的壞的、帶有偏見的看法：一群酗酒鬧事的鐵路工人糾集在一起，后來出現在“山里”，再后來人越來越多，便形成了“山里”——這個在當地人眼中被“他者化”的地方；對于切麗蒂父母的身份，羅約爾是對他們真實身份的獨一無二的證明者：從羅約爾嘴里，我們得知切麗蒂的生父是殺人犯，而她母親則“非常樂意送她走”，但有誰可以證明羅約爾說法的真實性呢？他對切麗蒂父母的描述僅僅幾句，而且十分模糊，這樣她父母作為“他者”的身份就更是不言而喻了，更歪曲了她父母的身份：一個為殺人犯，一個為妓女，自始至終，她的父母從未正面出現，也從未道出自己的聲音，一切均為羅約爾所解釋。作為“他者”化的對象，無論是切麗蒂的父母，她自己，還是祖祖輩輩，都將是被表現的對象，毫無表現自己的權利和機會。所以，切麗蒂一直以來對“山里”和山里人產生的疏遠、隔離、羞愧的情緒便能得到合理解釋，這都是“山里”被他者化的結果。羅約爾作為將“山里”他者化的代表，他的目的就是將切麗蒂與“山里”隔離開來，這樣才能達到占有她，將她變成自己的私有物的目的。但當切麗蒂與哈尼交往一段時間，逐漸看清羅約爾的企圖后，她吶喊道她要去找她的親人。最后，當哈尼離開她，而她已懷有身孕、不知所措時，她認定“她血液里的某種東西讓山里成為她一切問題的答案”，最后，在山里見到去世的母親，她從內心里真正承認了自己出身于此，并且理解了母親為什么要將她送出“山里”，就是為了給她更好的生活，她終于與母親之間有了一種心靈默契，而這一切最好的明證就是她最后下定決心，嫁給羅約爾先生，給自己的孩子一個相對穩定的生活和光明的前途。

3 最重要的，從切麗蒂與羅約爾、與哈尼之間的關系，可以看出她身上從“他者”到實現“自我”的過程。對于將切麗蒂從“山里”帶到北多默，并以她的監護人自居的羅約爾而言，切麗蒂就是他的私產。他從很早之前就已經決定讓切麗蒂長大之后成為他的新妻子，他所做的一切，以“慈善”（Charity的中文意思就是慈善）為名，卻是以將切麗蒂撫養成人，利用她對自己的感恩作為迫使她乖乖就范的籌碼。這一切在文中的很多地方都有體現。羅約爾的妻子過世后，切麗蒂還只有十七歲時，他便試圖占有她。后來，當他發現切麗蒂與哈尼在一起時，便惱羞成怒，用一切難聽的字眼來辱罵她，詆毀他……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羅約爾以“自我”為中心，骨子里那種優于“山里”的切麗蒂的霸權意識以及粗暴地將切麗蒂置于邊緣地位和“他者”化的具體體現。但切麗蒂卻從不順從于他：為了擺脫羅約爾，切麗蒂先是要求成為當地的圖書管理員，并一再強調她對圖書館的所有權，以爭取經濟上的獨立和擁有獨立空間的權利；并要求在家里增加一位女傭，讓羅約爾無機可乘；同時，她大膽追求自己思想上的獨立，與哈尼接近，也是她擺脫羅約爾，試圖成為自我主宰的努力。在一定程度上，切麗蒂代表“未被（以羅約爾為首的）男子中心社會通編的山里女人和被吸納進該社會秩序的女人”。那么，她的自我實現意義就更為重大了。

而在與哈尼的交往中，這種由“他者”向“自我”的轉變似乎比較隱晦。哈尼與切麗蒂的第一次會面中，切麗蒂是以一種身為鄉下姑娘，認為自己無知閉塞的心態來仰視哈尼的，而相對的，哈尼則是以獵奇的心態來與切麗蒂交往的。切麗蒂的淳樸、大膽，與他的未婚妻所代表的城市女孩截然不同，所以深深地吸引了他。但他從一開始，實際上對切麗蒂就是蔑視和瞧不起的：他對切麗蒂的出生地“山里”充滿不屑并施舍山里人；和切麗蒂的交往起初就是建立在強烈的優越感之上，對她的感情也不是真正的愛情，這一點可以從他一開始就有意隱瞞他與安娜貝爾的關系，最后沒有任何歉疚地拋棄切麗蒂得到明證。在哈尼的眼中，切麗蒂就是與他的社會地位和階級地位有懸殊差異的“他者”，他拋棄切麗蒂就毫不意外了。那么，有的讀者可能會質疑：切麗蒂對哈尼的愛情最終歸于失敗，而嫁給羅約爾，是否意味著她的自我實現最終也只是曇花一現呢？乍看，似乎是如此，但仔細品味，就會發現并非如此。切麗蒂并非走投無路，被動地接受命運的安排，她清醒地認識到，哈尼永遠不會回來，于是她主動提出讓哈尼履行承諾與安娜貝爾結婚，而自己則選擇與養父結婚，爭取整個事件的主動權，保住自己未出生的孩子，否則，她的小孩也許會和她經歷同樣悲慘的遭遇，所以說，故事的結局，實際上是切麗蒂對自我和社會有了更成熟的認識，對現實自我中的消極成分進行反思，對自己理想進行了可行性調整的結果。

三 結語

不難看出，切麗蒂起初對自我的認識，正是她生活環境和周圍的人將她作為他者，通過觀察、評論、甚至訓誡等方式，不斷在她的身上進行強化，讓她不斷地在自己身上找問題，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和改變來達到周圍人對自己的認同；而另一方面，隨著她不斷成長，與北多默地區以外的人和事物的認識與接觸不斷增強，她逐漸跳出了以前生活圈子的束縛，對周圍的環境、對自己、對自己與他人之間的關系重新認識，重新建立起一個與他者“鏡像”中不一樣的自我。可以想見，正是這樣一個反叛、倔強、不斷擺脫“他者”化境遇走向“自我”實現的切麗蒂的形象，讓我們感到一種從自由女性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讓《夏天》成為作者心中的最愛之一。它確實也應該受到更多讀者的追捧和評論家們的更多關注。

參考文獻：

[1] 潘建：《美國作家伊迪絲·華頓研究述評》，《外國文學研究》，2002年第1期。

[2] 李勤：《“鏡像”中的“他者”——拉康的主體理論映照下的康拉德作品分析》，《南京師大學報》，2009年第6期。

[3] 李晉：《伊迪絲·華頓作品中的多重語境——女性主義及后殖民主義視角下的〈夏天〉》，《復旦外國語言文學論叢》，2008年第1期。

[4] 王麗明：《做一個“好女孩（人）”：戒律、話語及典儀——多層面解讀伊迪絲·華頓的〈夏〉》，《外國文學研究》，2009年第1期。

（馬春花，長江大學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