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從后殖民主義角度,利用薩義德“他者”概念和霍米·巴巴“第三空間”理論,解讀《喜福會》中“他者”的身份重建問題,并指出小說中的女兒們既不是東方人也不是西方人,而是屬于“第三空間”。
關鍵詞:“他者” “第三空間” 身份重建
《喜福會》是美國著名華裔女作家譚恩美的第一部小說,主要描寫了四位中國女性移居美國,以及她們各自在美國出生、成長的女兒們的生活經歷。
在《喜福會》中,譚恩美拋出了一個重要主題——即第二代美籍華裔的身份困擾的問題。譚恩美通過對家庭生活場景的描述,展示了美國華人經歷的變遷,強調了第二代美籍華裔與其前輩之間對美國生活的不同看法。她試圖通過講述中國母親和她們各自在美國出生、成長的女兒之間的種種沖突來探索身份定位的問題。這種隔代沖突凸顯了女兒們經歷身份丟失,繼而又重建身份的問題。女兒們重新構造了所謂的“第三空間”的身份,既不屬于東方也不屬于西方。
一 理論背景
東方主義一語出自美國的巴勒斯坦籍學者愛得華·薩義德的同名著作。所謂東方主義,是“一種以本體論和認識論的觀點劃分東西方關系的思維方式”,它旨在“對東方實行主宰,重新建構和行使權力”。西方的東方主義學家人為地在東西方之間建構了一種權力關系,東方和東方人被邊緣化、被降低到一種劣等地位,即所謂的“西上東下”的權力關系。他們居高臨下地以西方認識傳統定義東方,鼓吹所謂的“中心文化”對“邊緣文化”的主宰。西方文學作品中處處滲透著西方的文明與進步,東方的愚昧和落后。西方始終把中國放在“他者”或“異類”的位置上。這種東方主義學家描繪出來的所謂的“東方”不是真正的東方。實際上是一種文化霸權的體現,是其文化自我為中心的表現。
霍米·巴巴的“第三空間”理論著眼于主體形成過程中“自我”與“他者”之間相互依存、相互扭結的錯綜復雜的關系。對它來說,雜合性的重要程度遠高于差異性。在后殖民主義理論中,雜合性理論是一個必不可少的概念。霍米·巴巴在其代表性著作《文化的定位》中具體闡述了雜合性(hybridity)、第三空間(the Third Space)這兩個重要理論。“雜合化”指的是“不同種族、種群、意識形態、文化和語言互相混雜的過程”。而第三空間的產物就是一種文化雜合體。雜合體具有雙重文化的特質。移民的少數族裔在本族文化和社會主流文化這兩種文化中產生了矛盾性和雙重性,對身份模糊感到困惑,對認同艱難感到痛苦。自我的本族文化完整性已不復存在,而又不被主流文化所接納。兩種文化在沖突中相互影響、相互滲透,形成了“第三空間”。這種“第三空間”不是兩種對立文化之外的第三者,而是兩種文化相互滲透的狀態。在“第三空間”中,形成了多元結構下的新的產物,即新的身份認定。
二 作為“他者”的母親
上世紀40年代,四位中國母親來到美國尋求新的生活。不幸的是,在這片“充滿希望的土地上”,這些母親們發現她們失去了自我及價值。母親們一踏上這片新大陸便受到了充滿敵意的對待。小說第一部分序言就描述了一個生動的場景,這個場景的意象貫穿了整部小說。
“這位老太太至今記得,多年前,她在上海,曾傻乎乎地出了個大價錢,在菜市場上買下一只天鵝。這只給小販吹得天花亂墜的家禽,曾是像丑小鴨般拼命伸著脖子,企圖能成為一只真正的天鵝。而后來,它果真變得那么優雅、動人,簡直舍不得宰了吃。”(3)
在這段中,這只美麗的天鵝和母親漂洋過海,一直將它的脖子伸向美國。天鵝象征母親在中國的經歷及在美國的新生命,也暗示著中國移民在美國的遭遇。然而,當這位母親剛一踏上美國的土地,美國移民局便強令她與天鵝分手。這不但切斷了她和本土文化的紐帶,也帶給她無法治愈的創傷。“就好像有人撕裂了我的胳膊,沒有給我縫上。”在這個童話故事的外表下,譚恩美寫出了母親們在1949年來到美國的痛苦歷程及遇到的新的困境。這個故事展示了她們到達美國后所遇到的種種困境:歧視、孤獨、害怕、憤怒。
對于所有喜福會的母親來說,在美國意味著艱難的生存。種族歧視、文化障礙使她們被主流社會邊緣化,不得不終其一生生活在唐人街里。她們的生存是如此艱難,但更痛苦的是精神上的折磨。生活在都是“洋鬼子”的社會里,母親們感到危機四伏,勢單力薄。因此,母親們固守著她們的文化傳統,因為這是她們在異國他鄉獲得精神慰籍與支持的唯一源泉。
三 作為“他者”的女兒們
對于第一代移民,他們與母國有著密切聯系,當他們在美國遭到排斥時,他們夢想有一天能榮歸故里,安度余生;同時也在中國文化傳統中尋求精神慰籍。而第二代美國土生土長的華裔,其思想和行為均與父輩迥異,在對待中國和美國的態度方面,差別尤為突出。第二代華裔不愿回到中國,也不會想到從中華文明里汲取精神力量。他們在這里出生長大,美國就是他們唯一的家園。他們了解并接受了美國主流社會的文化價值觀,重自我,有個性,所以中國傳統倫理道德對他們的影響微乎其微。其結果是,盡管他們也感受到美國社會排斥他們,但他們不想接受中國文化,對于在中國尋求發展的想法感到彷徨。面對種族歧視,他們唯有加倍努力去同化,使主流民族接受自己,有時甚至不惜拋棄自己的華人文化傳統。在這種種族歧視和壓迫的環境下,第二代華裔美國人表現了他們希望歸屬主流文化的強烈愿望和對華人社會的疏離。
喜福會的女兒們看到或聽到媽媽們作為“他者”所遭受的拒絕、排斥,她們害怕成為媽媽那樣。女兒們為了融入主流社會,從小就為自己的權利同母親們抗爭著,她們事事不愿母親來干涉。當女兒們長大成人后,她們離開唐人街,從事著和母親們不一樣的工作,甚至還和美國白人結了婚。然而具有諷刺意義的是,女兒們的這些努力都是毫無價值的。她們并沒有被美國主流社會所接納。她們是無助的“他者”。更糟糕的是,這加劇了媽媽和女兒之間沖突,也讓女兒們陷入了身份的困擾中。
在《喜福會》這部小說中,譚恩美通過許露絲見她未來婆婆的遭遇闡述了上述觀點。喬頓太太詳細解釋了為什么露絲不能嫁給特德。喬頓太太保證,“她對少數民族,一丁點都沒有任何偏見。他們對公司里的一些東方人、西班牙人甚至黑人,印象都很好,私交也不錯。但是特德將來所持的專業,注定有其特定的局限與準則。”(108)當喬頓太太指出她認識很多“很好”的少數民族時,她不經意地透露出她的偏見是多么根深蒂固,以至于她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些人的存在。而她對越南戰爭的評論更顯示出她的麻木不仁。
在近二十年后,美國人似乎對移民及外來文化很包容、很大度,但這些并不能消除美國人心中根深蒂固的種族歧視。喜福會的女兒們,作為在美國土生土長的華裔還是被美國主流社會邊緣化。
四 “他者”之間的沖突
在《喜福會》這部小說中,母女之間既有濃濃親情,又有隔膜怨恨。事實上,母女之間這種沖突體現了東西方不同文化價值觀的激烈碰撞。
素云認為她的女兒精美能夠成為中國版的秀蘭·鄧波兒,或是鋼琴家。因此,她替同樓一位退休的鋼琴教師做清潔工作,而作為回報,老師給女兒上鋼琴課并免費讓女兒練習。相反,精美認為她有權拒絕為母親來彈鋼琴,也沒有義務去實現母親的鋼琴夢。甚至為了制止母親“令人可笑的攀比”(130),她故意在聯誼會上出丑。然而,素云并沒有被打敗,她仍讓精美繼續練習。相同地,女兒也不妥協,“我成不了你希望的那樣的女兒。”(134)
中國傳統文化重視家庭以及社會責任。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父母對孩子有絕對的權威,而且父母和孩子之間是相互依存的關系。與之相反,美國文化崇尚個人主義,強調人們的自我奮斗及自我實現。在《喜福會》這部小說中,母女關系就體現了中國“相互依存”和美國“個人主義”兩種不同價值觀的碰撞。喜福會的母親們想在女兒的生活中尋找自我價值,希望用女兒們的成功來彌補自己失去的東西。然而,女兒們相信“我就是我自己”,拒絕母親們的干涉。
在薇弗萊象棋的成功之路上,她的母親琳達自認為和女兒“同在一條船上”,是女兒的“同盟者”。媽媽為女兒的勝利感到驕傲。當媽媽得意洋洋地挽著女兒在街上走,并不失時機地向路人介紹:這就是薇弗萊·龔,我女兒。女兒忍無可忍,“為什么你非要拿我出風頭?如果你自己想出風頭,那么你為啥不學下棋呢?”(87)此時她們的矛盾達到了頂點。
五 “他者”之間的聯合
喜福會的母親們和女兒們都是被主流社會排斥在外的“他者”。“他者”之間試圖聯和起來走出困擾,重建迷失的自我。
隨著時間的流逝,母親們逐漸認識到,女兒們有自己的生活。吳素云意識到她的女兒不會成為“最優秀”的,她只希望做她自己,永遠保持原來的自己。最終,素云告訴她的女兒精美,“你自管走你自己的路”(207)。
相同地,女兒們也試圖理解母親到底是什么樣的人。她們頭腦中固有的“他者”形象阻礙了她們對于母親生活的真實理解。在這部小說中,母親們和女兒們最終相互重新審視,彼此架構了溝通的新橋梁。
喜福會的阿姨們希望精美去上海看望她失散多年的姐姐們,告訴姐姐們有關母親的一切。然而,精美的回答是:她對媽媽實在了解不多,她對母親的過去和母親的人生觀、價值觀知之甚少。阿姨們告訴精美,她要給姐姐們講講母親教給她的做人的道理,為人處世之道。這讓精美意識到她有責任去深入了解母親。精美開始用母親的視角,而不是女兒的視角,來理解母親們的困境。
精美見證了母親在美國的生活;她的姐姐們是另一面鏡子,映照了母親遺留在中國大陸的自己。精美從未認識到中國人意味著什么,但她慢慢開始認同她的中國人身份。很久以來,她忽略了對她家庭歷史的了解,忽略了媽媽的故事。隨著媽媽的去世,精美不斷問自己母親是怎樣掩蓋她多年的遺憾和隱痛,又怎樣說服自己,女兒是在意自己的。她開始迫切希望能夠了解母親的故事。當精美和她的姐姐們在上海團聚時,她似乎看到了她從未忘記的媽媽,她們緊緊擁抱在一起。精美從西方到東方的回國之路,象征著素云的精神歸屬,象征著母女之間的相互理解,象征著中美兩種文化的逐漸融合。這次旅行也預示著喜福會的其他成員也能夠在母女關系上架構溝通新橋梁,在她們過去和現在的生活,在兩種文化之間找到平衡點。
六 結語
在《喜福會》這部小說中,女兒們在中國傳統文化和美國主流文化間徘徊,在個人自由主義和家庭責任感之間游離,女兒們不得不親身承受兩種文化與價值觀的沖撞。她們不認同中國文化,亦不被美國主流社會所接受。女兒們陷入到身份困擾中:“我到底是誰?”這個問題觸及第二代華裔心頭最為敏感之處。
幸運的是,母親和女兒們互相聯合,身份危機得到解決,丟失的身份得以重建。她們在誤解、沖突到理解、交流的過程中,發現了兩種文化的轉化。“所有文化都是互相交織在一起。沒有一種是獨立的,純粹的。所有的都是雜合的,異類的。”女兒們開始將兩種文化混雜,建立中國化的美國文化,即汲取兩種文化的精華,而不是簡單的混合。這就是霍米·巴巴的“第三空間”:他們既不是東方人也不是西方人,而是屬于“第三空間”。
參考文獻:
[1] [澳]歐陽昱:《表現他者澳大利亞小說中的中國人》,新華出版社,2000年版。
[2] [美]譚恩美,程乃珊、賀培華、嚴映薇譯:《喜福會》,上海譯文出版社,2010年版。
[3] 尹曉煌:《美國華裔文學史》,南開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
(鞏玉環,北京市東城區職業大學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