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加拿大作家揚·馬特爾在其代表作《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中對名字和命名行為傾注了特別的用心。那些嵌入小說情節中卻未受重視的命名行為,不僅有助于作者創造出獨特的審美價值并實現其寫作目的,也使作品飽含多重寓意和豐富的象征意味。其中,派的自我命名最為顯著和典型,本文通過對其雙重自我命名的探究,重新解讀《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關鍵詞:命名行為 名字 自我命名 缺失 揚·馬特爾
引言
加拿大作家揚·馬特爾對于廣大中國讀者來說,可能還較為陌生,但他的突破之作《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曾榮獲2002年度英國布克獎,以及其它一些國外的獎項。這部奇特而出色的長篇小說在西方引起極大反響,好評如潮。而小說作者馬特爾也因這部小說被譽為加拿大當代最優秀的作家之一。
小說的主人公印度少年派是一名動物園園長的兒子,他聰明好學,不可思議地同時信仰了三種宗教:印度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在派十六歲那年,他們全家帶著動物園里的動物登上日本貨輪遷往加拿大。但船在途中不明原因地沉了,只有派和幾只動物幸存下來。很快,救生艇上只剩下派和一只名為理查德·帕克,重達450磅的孟加拉虎。而派與這只老虎在太平洋上漂流了整整227天,最終奇跡般地活了下來。
迄今為止,大多數西方評論者往往只從宗教信仰和故事講述這兩個角度來探討這部作品,卻忽視了作者馬特爾在名字以及命名行為上所傾注的特別用心。事實上,這部小說除了出現了大量別具一格、富有創意的名字外,還存在著各式各樣,嵌入小說情節中卻未受重視的命名行為。這些命名行為不僅有助于作者創造出獨特的審美價值并實現其寫作目的,也使作品飽含多重寓意和豐富的象征意味。
命名行為即指能吸收各種與名字相關的情節,并能展現名字深刻的意義和力量的行為。事實上,命名的魅力就體現在這里,真實的意圖隱藏在未成文的文本中。這些含蓄的隱匿在文本中的命名行為,在小說中的地位和作用卻不容小覷。探究闡釋這些與名字相關的命名行為,是整體理解這部小說所不可或缺的。
這些命名行為中最引人注目的,也最為典型的,便是小說主人公派的自我命名行為,他先是舍棄了自己的原名“派西尼”,將自己命名為“派”,而后在其艱難的海上漂流之旅中,他又完成了更深一層的自我命名,這趟奇幻的旅途無疑成了一次深層次意義上的自我命名之旅。因此,本文試圖從名字和命名行為角度著手,從一個全新的視角,全面而深入的探討這部作品。
一 從“派西尼”到“派”的重命名
圣經的箴言書中對名字有極富智慧的闡述:“美名勝過大財。”(A good name is to be chosen rather than great riches.)圣經中的“名字”(name)譯自希伯來語“sheem”,意思是人格的標志或紀念物,引申為名譽、威望或人品之意。從這一角度來看,美名,即名聲和人品的結合,自然超越財富和地位。由此,名聲或人品上的欠缺,便能使人陷于道德或精神上的貧乏境地。
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中,“派西尼·帕特爾”(Piscine Patel)是個獨特的名字,然而名字的擁有者卻因為名聲上出了點問題,在少年時代就將它改成了“派·帕特爾”(Pi Patel)。“派西尼”這個名字是根據巴黎的一座游泳池的名字取的,這一名字不但預示著派的命運——注定要在海上漂流,還表達了家人對派的期望——希望他能成為家里的光榮,就如游泳池成為巴黎的光榮一般。然而,這個不同尋常的名字除了上述功能之外,還給派帶了壞名聲,使童年的派深感困擾:派的同學們將“派西尼”這一名字惡意的篡改了,戲謔地稱他為“排泄哩”(pissing),甚至連老師都有意無意叫起這個綽號來。這種口頭上的羞辱讓年少的派忍無可忍,于是他打算通過對自己的重新命名開始新的生活。
在進入中學的第一堂課上,派在自我介紹中隆重推出了他的新名字“派·帕特爾”(Pi Patel),并配以希臘字母π和圓周率的示意圖。這一新名字很快就流傳開來,“在那個科學家試圖用來理解宇宙的難以表述的無理數里,我找到了避難所”。“派西尼”這一名字被永遠的縮略為“派”,使他最終恢復了名譽。因此,從“派西尼”到“派”,派成功的對自己進行了重命名,同時獲得了新生。實際上,他用新名字對自己下了定義。派的個性也由這一名字完好的詮釋出來。眾所周知,數字π是無限不循環小數,既是無理數又是超越數。這一數字是邏輯與非理性矛盾的混合體,而小說中的派也是如此。一方面,派的無理性的個性體現在他那獨特的宗教信仰上。作為一個少年,他不可思議的同時信奉三大宗教——印度教、天主教和伊斯蘭教。另一方面,派有時也表現出他超越的特性,即超越常人的思維和經驗。在救生艇上馴養一頭老虎就體現了他那超乎尋常的天性,遠遠超出了我們的想象和理解。
Michael Ragussis提出“小說中的名字,不會固定住人物的身份,使其一成不變。相反,名字是一種貫穿文本的重要變量,能不斷地被注入新的意義”。“派”這個名字在小說中就起了這一作用。它并未固定住派的身份,當派在忍受出生入死的歷險時,他的名字又重新注入了新的意義。數字π是科學性,不確定性和不合邏輯性的矛盾組合,而名字“派”在派的旅途中也體現了這樣的暗示。一方面,為了在救生艇上生存下去,派努力依靠他從書中及父親的動物園里所學的科學知識來馴養老虎理查德·帕克;另一方面,作為一個漂流者,他注定要經歷大量不確定的、荒謬的、難以置信的事情,例如,食人樹,生存著大群沼貍的海藻島,以及另一艘救生艇上的法國廚子。正如π描述的是圓的直徑和周長的關系,派自己描述的卻是他那線性的旅程和圓形的命運之間的關系。
從圣經角度來看,名字最重要的意義體現在被命名者的名譽上。上帝主動將人改名,有時希望藉由賜予人新的能力,能令其有新的開始,并使其更符合自身的性格品行。例如,上帝將“雅各”,意為捉住或排擠人,改名為“以色列”意為神的王子,又將“亞伯蘭”,意為崇高的父,改名為“亞伯拉罕”,意為多國的父。所以,一個人名字的改變有時似乎會帶來性格,甚至命運的改變。雖然派的改名并非出自上帝的意愿,但確實預示著他的性格乃至人生的變化。
通過對自己的重命名,派試圖在同學面前宣告一種新的身份,樹立一種新形象,他最終取得了成功,學會了把握自己的人生。新名字幫助派重拾信心,也成了他精神上的“避難所”。派的改名深化了小說的其中一個主題:信念。當派向老師和同學們宣布他想被確認和識別為“派”的時候,他表現出了他的勇氣,創造力和堅定的信念。在他今后所遭遇的磨難中,派那強硬和堅韌的個性更是體現得淋漓盡致。
二 兩個故事中的自我命名
1 自我命名的原始動力
給自己命名為“派”只是派的重命名的開端,因為他是在通向自己靈魂深處的旅途中,才徹底完成了自我命名。米歇爾·福柯在《臨床醫學的誕生》中提到:“關于個人的科學話語不得不經歷這個死亡階段。只有在指涉自身的毀滅時,西方人才能夠用自己的眼睛把自己建構成一個科學對象,用自己的語言來捕捉自己,通過自己并借助自己使自己獲得一種話語存在”。這便不難理解派對自己的重命名最終是通過語言來展現和詮釋的,因為他講述了兩個不同版本的故事來解釋他的漂流經歷。也就是說,他的自我命名是發生在他面臨死亡的時候,完成于兩個故事中的。因此,從這一角度來看,本文認為派對自己徹底的解構恰好符合福柯所提出的模式。雖然他并未真正經歷過死亡這一階段,但在整個海上漂流的旅程中,他被死亡緊追不放,深深地體驗到瀕臨死亡的滋味。所以,死亡成了派的自我命名行為的原始動力。
在艱難困苦的旅程中,派必須一個人去直面恐懼、暴力,甚至死亡。因此,死亡、暴力和恐懼迫使派去改變自己,換言之,為了能在逆境中生存下去,他勢必重新定義自我,或重新命名自我。為了能適應復雜多變、無法控制的環境,肉體上的生存完全依靠他對自己重新定義的能力。然而,根據派對兩個日本調查員所講的兩個故事,他在自我命名上的闡釋相當復雜,甚至似乎自相矛盾。
2 派的兩個故事
派對輪船公司派來調查沉船事件的兩個日本人講了兩個故事來解釋這一事故。第一個故事就是派對小說中的作者所講的故事,這個有動物的故事也構成了小說的主體部分。在這一版本中,派是唯一的人類幸存者,他同一只鬣狗,一匹斷腿的斑馬,一只名叫橘子汁的母猩猩,以及一頭名叫理查德·帕克的老虎,共處一條救生艇。在救生艇上的最初三天,鬣狗咬死了猩猩,活吃了斑馬,老虎咬死了鬣狗。派便開始了與老虎一起生存的漂流生活,他憑借動物學的知識和經驗,成功地馴服了理查德·帕克。他們在海上共度了227個日夜,并最終幸存獲救。由于這一故事聽起來太過離奇而難以置信,面對日本調查員的懷疑和審問,派簡略地講出了另一個沉船故事。在這一不到10頁的版本中,動物沒有出現,救生艇上除了派,還有其他三個幸存者:派的母親,一個斷了腿的臺灣水手和一個脾氣暴躁而貪婪的法國廚子。殘暴的廚子當著派的面殺了水手和派的母親。不久,派和廚子打斗起來,并輕而易舉的殺死了他。
正如兩個日本調查員所發現的,這兩個版本有太多的相似之處:斑馬和水手都斷了一條腿,鬣狗咬掉了斑馬的腿正如廚子鋸掉水手的腿等。鑒于這些分析,他們很快就得出了這樣的結論:“那么臺灣水手就是斑馬,他母親就是猩猩,廚師就是鬣狗——這意味著他就是老虎!”根據以上的結論,看起來兩個故事在本質上并無區別,第二個版本可以看成是第一個版本的解讀,以人代替動物。確實,第一個故事更易接受,但太過荒誕離奇而難以置信,而第二個故事更可信,但太過血腥殘酷而難以接受。派也認為有動物的故事更有意思,不管是日本調查員還是那位作者,他的聽眾都寧愿記住這個版本。但為什么有動物的故事是更好的故事呢?派竭盡全力說服調查員和讀者,更好的故事是更有想象力的故事,是上帝也會選擇的故事。
這兩個故事是派對于他的漂流經歷的兩種不同方式的闡述。毫無疑問,他自己更認同第一種闡述方式。面對突如其來的悲劇和其后的嚴峻考驗,派除了重新定義自己來適應這場可怕的災禍外別無他法,他必須在肉體上生存下去,哪怕做不到靈魂上的幸存。他不再是那個渴求知識,家庭幸福的純真少年。派非常清楚這一點,以至于將自己命名為“失事的人”(castaway),甚至還給自己下了一個獨特但精準的定義:“做一個失事的人,就是在圓圈的中心永遠做一個點……半徑永遠是你注視的目光。周長永遠都那么長。實際上,圓圈在增多。做一個失事的人,就是被困在令人苦惱的旋舞的圓圈當中。”這個定義不僅符合他的新身份,也非常契合他的名字“派”(π)。
3 第一個故事中的自我命名
在第一個故事中,派用大量的細節描述了他第一次殺死一條飛魚的情景。起先,他試圖用斧子砍掉魚頭,但“我一生奉行的和平的素食主義阻止了我去蓄意砍下魚頭”。此時,他仍將自己定義為素食主義者,認為他在救生艇上目睹的那些可怕的暴力事件都“不是我干的,是食肉動物干的。”然而,他很快就通過擰斷魚的脖子完成了對自己的重命名。通過內心獨白,我們目睹了派最深刻的轉變。“這是我殺死的第一條有知覺的生命。現在我成了一個殺手。現在我和該隱一樣有罪。我是個16歲的無辜的小伙子,酷愛讀書,篤信宗教,而現在我的雙手卻沾滿了鮮血。這是個可怕的重負。”深深陷入痛苦和悔恨中的派將自己定義為“和該隱一樣有罪”的“殺手”。他非常明白,自己已從一個“無辜的小伙子”轉變為一個“殺手”,食肉的捕食者。
但是,派很快就習慣了自己戲劇性的轉變。當他努力去抓鲯鰍的時候,他“情緒激動,心里充滿了勝利的喜悅”,并且信心滿滿的認為“殺魚沒有問題。”與之前殺飛魚時的痛苦相比,此時的派已經判若兩人,他能夠“雙手抓住斧子,用錘頭用力砸魚頭”。派承認“我曾經因為把飛魚裹住殺死而哭泣,現在卻高興地用大錘頭把鲯鰍打死,在這么短的時間內,我的轉變如此之快”他也意識到“這很簡單也很嚴峻:人可以習慣任何事情,甚至習慣殺戮”。直到這一刻,派轉變成了一個真正的捕食者,并且符合他所給予自己的新名字“殺手”。就在這里,我們目睹了派經過徹底轉變后完成的自我命名。
4 第二個故事中的命名行為
在第二個故事的結尾,也出現了另一段關于派的暴力行為的詳細描寫。派將法國廚子一刀刀刺死的場景最令人震驚。“我把刀刺進了他的喉嚨,就在靠近喉結的地方。他像一塊石頭一樣倒了下去。刀有一種強大的力量;一旦動起來,就很難停下來……我不斷地捅他。他的血使我龜裂的手不再那么疼痛。他的心臟很難弄——連著那么多管子。”在第二個故事中,這是派第一次使用暴力,作為一名無辜的少年,他竟未顯露出一絲痛苦或恐懼,反而表現出意外的嫻熟和冷靜。他那股“強大的力量”也許出自滿腔的忿恨,強烈的復仇意愿以及那把刀。那種驚人的力量竟驅使派吃了廚子的心和肝,甚至還淡定地評價道:“味道很好,比海龜好吃多了”。
不管哪個故事是真實的,我們都能發覺派在兩個故事中對自己進行了重命名。在第一個故事中,派先將自己命名為“失事的人”,繼而“捕食者”,甚至“殺手”。在第二個版本里,派似乎并未直接對自己進行重命名,然而最后那段戲劇性的敘述能看成一種延伸且含蓄的命名行為。敘述的語調雖平靜冷漠,卻充斥了大量殘暴和食人的細節,遠遠超出調查者和讀者的想象。雖然隱藏在毫無感情的敘述中,這種突如其來的爆發性的力量還是讓我們目睹了一個全新的殘忍暴力的派。從這一角度,派的敘述行為,即他的自我命名的延伸形式,揭開了他隱秘的一面——派究竟成為了何樣的人。因此,第二個版本的故事本身就成為了一種自我發現的敘述,告訴我們在某些極端的環境中,即使像派這樣虔誠和單純的人也會變得如此野蠻而殘忍。如此,我們便容易理解為什么派先向調查員講述了有動物的那個故事,并竭力要他們選擇這一版本。因為通過將他的遭遇重塑成一個奇幻的包含著動物的故事,派的自我命名也變得易于接受和容忍。更重要的是,通過塑造出理查德·帕克這一形象,派便能否認他人格中令他在海上存活下去的、殘忍暴力的一面。
結語
小說《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在名字和命名行為上所呈現出來的豐富性和厚重性,為命名研究在文學上的應用提供了一個完美的范本。派在輪船失事后,不僅失去了家人也失去了自我,他經歷了對自己重命名的過程,因此他的旅程也轉變成飽含象征意義的自我命名之旅。在此意義上,整部小說可視為一個寓言,派的自我喪失和自我命名暗喻著現代社會中的人類狀態,這正是通過派的旅程展現出來的。在深入探究了小說《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中的命名行為后,我們已然發現,命名行為是如此至關重要,作為一種顯著卻又隱秘的載體,能引領我們進入小說的中心,得以觸及其深處的靈魂。
注:本文系2013年度浙江省教育廳科研項目“小說研究的新途徑——基于《少年Pi的奇幻漂流》的命名研究”的研究成果(課題編號:Y2013280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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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然,浙江經貿職業技術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