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20世紀80年代,拉美魔幻現實主義文學如同一陣春風給世界文學界帶來了一片生機,對后來的文學創作產生了巨大的影響,當然,這股春風隨即也吹到了中國文壇,很多中國作家紛紛借鑒,莫言便是其中一位。莫言自稱拉美魔幻創作的代表人物加夫列爾·加西亞·馬爾克斯打開了自己的想象力。通過靈活運用陌生化手法和莫言對民間故事、中國歷史和當代社會的熟知和運用,莫言創作出了具有中國特色的魔幻現實主義作品。本文將從敘事角度選擇、詞匯運用和故事情節勾勒等方面,具體分析莫言作品中的陌生化方法的運用,從而探究莫言作品的藝術魅力。
關鍵詞:莫言 藝術創作 陌生化
引言
金衡山曾指出中國現當代文學的發展在很大程度上是受到外國文學影響的結果,尤其是受到西方文學批評理論的影響。這些西方文論理論無論是在作品風格、主題選擇還是在話語敘述方式上都不同程度地影響了中國當代一批文學作家的創作。在西方文學和文學批評的影響下,莫言通過借鑒再加入自我特色的方式靈活地運用拉美魔幻現實主義中的“陌生化”方法,使他的文學作品別具風格,并一舉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
陌生化(Defamiliarization)的創作手法首先由俄國形式主義家什克洛夫斯基提出。在詩學發展史上占據重要地位,從而使得形式主義逐漸走向成熟。“陌生化”是俄國形式主義的基本概念,也是各個時期形式主義者討論的焦點。“陌生化”的手法強調的是作品在內容構思和展現形式上的一反常理和超越常規,給讀者耳目一新的感覺,引起讀者強烈的閱讀興趣。作者從一個新的視角解讀一個或某幾個社會現實,把互不相關的、紛繁復雜的關系放在一起,合理地處理其中的矛盾和沖突,再通過故意違背語言規范,從而使讀者對整個文學作品有一個陌生的第一印象,在心理層面上產生好奇的感覺,從而塑造一種新奇的閱讀感受。莫言在文學作品創作中對陌生化手法運用得可謂游刃有余,在他大多數的小說中都會以一種獨特的視角去看待鮮活的現實,他會靈活運用“陌生化”的創作手段,變現實為魔幻,在給讀者帶來感觀上的震撼沖擊后使讀者對他所描述的現實有理性的認識。關于文學語言陌生化的表現手段,本文打算從敘事角度選擇,詞語運用和故事情節勾勒等方面分析莫言作品中的陌生化方法的運用。
一 敘事角度的轉換
只要我們在觀察事物的時候變換視角,轉換成用一種新奇獨特的視角去觀察的話,即便是人們熟悉的事物也會獲得觀察者極大的興趣,在文學創作中這個道理同樣適用。正如莫言所言,馬爾克斯文學創作的風格對自己的影響極為深厚,尤其體現在敘事視角的選擇上。陳眾議認為,馬爾克斯一改傳統文學作品的套路,以拉美黑人、印第安人的視角去觀察和審視生活,把人們習以為常的事物又賦予其新的生命,使之生機勃勃,牢牢抓住讀者的眼球。讓讀者充滿好奇地去挖掘其中的價值。正如馬爾克斯所描述的,在他的作品中他無不讓讀者對那些日常生活中熟知的事物重新產生了陌生的感覺,以暗示的方式讓讀者從另一個視角去審視某一個社會現象,如在《百年孤獨》中,他會把人們再熟悉不過的磁鐵描寫成世界第八大奇跡的罕見之物,并通過加以魔幻色彩的敘述,讓讀者意識到他筆下的磁鐵也具有靈性,引發讀者的無限遐想,馬爾克斯從一個側面反映了當時拉美的落后、無知和一片混亂的狀態。
在《百年孤獨》中,馬爾克斯提到了在現代文明社會中一個極為熟悉的事物——火車,馬爾克斯巧妙地運用了陌生化的手法,將我們熟知的火車轉瞬間變成一個具有很大魔幻色彩的神奇之物,從而激起了讀者極大的閱讀興趣。在小說中,當火車第一次開進馬貢多小鎮的時候,人們驚慌失措,馬爾克斯重點描述了婦女的反應,她們就像見到了怪獸一樣四處逃竄,生怕被火車這一龐然大物撞到并碾倒,她們已經恐懼到了極點。馬爾克斯描寫道:“(她們)穿過中央大街,十分激動和驚慌地喊叫起來,那、那邊來了個可怕的東西,好像一個廚房拖著一個村莊”,“正在這時,全市的居民都被一聲汽笛的可怕嘶鳴和巨大的喘著粗氣的怪物怔住了……”作者再次運用陌生化的手法去描寫讀者熟悉的火車,讓讀者對火車有了一個全新的直觀認知。通過敘事視角的轉換,馬爾克斯將怪獸和火車這兩個互不相連的事物聯系到一起,讓讀者對火車有了一個全新的印象,通過現代社會讀者對火車的感受和當時小鎮居民第一次看到火車時的恐慌和驚奇形成鮮明的對比,從而刻畫出當時小鎮居民的原始性,及他們身上散發出的無知、可悲、孤獨的境遇。從另一個側面,作者也突顯出了殖民國家用他們所謂的文明對拉美人民進行掠奪、屠殺的殘忍。
不同的敘述視角能夠使讀者更好地了解作者要描繪的事物,具有別具一格的閱讀體驗,達到更好的閱讀效果,莫言在這方面的表現是極其精當的。對復雜和悲壯事物的描寫莫言一改其他作家的做法,他大多選取孩子的敘事視角,莫言在他的多部作品中都會選取孩子為敘述主體,這樣既能化繁為簡,又能激起成人讀者的共鳴,勾起他們的童年回憶,并重拾強烈的第一印象。對于悲慘事件,莫言能讓讀者在未感知血腥色彩的同時,對事物有一個更深刻的了解并發人深省。
通常來講,有些作家轉換以往以一個成人的視角去看待社會問題的方式,轉而站在兒童的立場上,用孩童的視角去觀察他們領悟到的社會現實,并以孩童話語特點進行敘述,從而使一些丑惡的現象變得滑稽,血腥的事件變得不那么殘忍,一些深刻的社會問題乍看上去更易被接受。和同題材的小說相比,在文體風格上讓讀者有一種眼前一亮的感覺,并讓人們對常談論的話題重拾起當初的新鮮感。在莫言的《枯河》中,小虎看到死人時的描述是,“小媳婦臉上突然綻開了明媚的微笑。眉毛如同燕尾一樣剪動著”,通常人們在描述死人時總會選用一些凄慘、悲壯、慈祥等詞匯,但是對于孩子來說他們是理解不到死亡的恐懼,理解不到社會的凄慘,所以從他們的視角來描述死亡,更多了一份美好、好奇,把讀者從對死亡的慣用思維上拉回到一個新奇的視角來解讀,更能給讀者留有很大的想象和思考空間。
二 詞匯的重組
在詞匯選擇上莫言仍通過使用大量的陌生化手段,通過詞匯重組的方式達到變通俗為新奇的效果,他會特意選用那些感覺怪異的詞匯,并拋棄以往的固定模式,充分發揮文學語言的表現力,激起讀者最大限度的想象。
語言中詞語搭配雖然是約定俗成的,但在莫言的多部作品中,他會大膽的一反常規的語義關系和邏輯,在詞匯運用和選擇上采用詞性和詞義變異、重組等技巧,給讀者耳目一新的感覺,充分發揮語言在小說中的張力,達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例如,在《酒國》中,莫言寫到:“這封信寫得七嘴八舌,交頭接耳,但基本上雜亂成章,原因自然還在酒上。” 這句話的主語即描述對象本是“這封信”,而莫言卻加入了五官的感受,乍一看上去,是驢頭不對馬嘴,不相干的兩個事物硬是給放到了一起,但在實際效果上使讀者對這封信有了一個更直觀的感受,從以往的靜態描寫,巧妙的轉化為動態描述,讀者對這封信自然形成了一個內容雜亂無章的感覺,莫言作品中這種語言陌生化手法運用的例子比比皆是,再如,莫言對文學作品的描述是:“當然,我也知道文學作品‘要源于生活高于生活’,要塑造‘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因此我在作品中也添了油加了醋撒了味精。”莫言創造性的用“添了油加了醋撒了味精”這一俗語來形容文學作品的創作,不僅增添了幾分語義成分,而且還使抽象事物更貼近生活,更易于讀者理解。又如,在“圍子里圍子外狼籍著英勇抵抗者和瘋狂進攻者的尸體。”一句中的“狼籍”一形容詞被莫言巧妙地轉換成動詞,使句子更加的簡練并能更好地突顯日軍屠殺村莊的血腥色彩。
三 故事情節的陌生化
文學作品創作中更高層次的陌生化運用是對情節的陌生化處理。有學者認為《豐乳肥臀》這部革命小說明顯優于其他的同題材小說,因為它不再是同時期革命小說的補充,而是具有顛覆性的創新。
與前文提及的通過外延與內涵之間的張力產生陌生化效果不同,這里的陌生化是通過超越和顛覆讀者的期待視角來實現的。在西方文學作品和文學批評的影響下,中國當代的讀者已經形成了一個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在西方哲學中,會劃分理性(rational)與感性(emotional)二極,理性一向比感性獲得更高的評價。正如在優與劣的二極中,同樣前者的地位遠高于后者,西方哲學的根源認為社會中的一切事物都具有兩級,而且在這兩極中,一極要明顯優于另一極。所以,在閱讀和評價歷史題材的小說時,讀者會自然地劃分“我/敵”和“正義/邪惡”等兩級,另外也會自然地認為前者的地位高于后者,即前者會優越于后者。解構主義的文學批評家認為,對于很多概念,如“男性/女性”、“白種人/有色人種”的二極劃分在很大程度上會成為西方白種“文明人”優越于其他民族的借口,并為其實施霸權政策找到有利的心理證據。在莫言的大多數現當代文學創作和評論中,他合理地運用了解構主義者這一西方文學批評理論對以柏拉圖、康德為代表的二元對立理論提出了挑戰,莫言不僅只是站在二元獨立的反對立場上,他更看重對二元對立的消解,在本質上,解構主義不偏向二元對立的任何一極。這種解構主義批評理論的運用直接打破了讀者在思維模式上的固定模式或是固定印象,顛覆了以往的閱讀期待視角。如固定的認為敵人一定是卑鄙無恥的,我軍一定是正義的力量。莫言在《豐乳肥臀》中,一反常規,完全消解了二元之間的界限。莫言出乎意料的把前地主和后來的國民黨軍官司馬庫寫成血氣方剛、正義感十足的男子漢。在危難生死關頭,司馬庫卻能出人意料的挺身而出,一改讀者以往對此類人物的印象。雖然司馬庫的行為算不上轟轟烈烈的革命行為,但卻和司馬大牙和上官斗等人的抗德斗爭形成新明對比,相比之下更加烘托出司馬庫英勇的一面,難怪上官魯氏會產生“生子當如司馬庫”的想法,通過一改固定模式的描寫,讀者從另一個側面重新解讀了司馬庫這一形象,并凸顯出了他身上所流露出來的男子漢氣概。
結語
莫言在其多部作品中靈活運用了陌生化手法,不僅向讀者展現出來了活生生的社會現實,更能夠激起讀者的共鳴,從而達到很好的審美效果,使讀者在閱讀時感覺不到日常語言的循規蹈矩,又能更好地領悟作者要表達的內容。這種源于俄國形式主義的陌生化表現手法的本土化應用所產生的價值在文學史上是值得肯定的,他所塑造的一批農民和英雄形象與我們在固定思維模式下建立起來的形象相差甚遠,從而給讀者帶來了新奇的感覺,激起了濃厚的閱讀興趣。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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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閻浩崗、李秋香:《“反著寫”的偏頗——〈豐乳肥臀〉對“革命歷史小說”的徹底顛覆及其意味》,《河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1期。
(朱海燕,中國礦業大學外文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