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三觀賣血記》的音樂性審美風格

摘要 音樂影響了余華的創作，在《許三觀賣血記》中，余華將音樂性融入作品的敘述、結構和語言當中，用非常簡單的東西，表達了言有盡而意無窮的內涵，使作品具有別具一格的音樂性審美風格。

關鍵詞：許三觀 賣血 音樂性

一 音樂對余華創作的影響

余華的長篇小說《許三觀賣血記》創作于1995年，小說以“賣血”為線索，講述了許三觀從壯年到老年，每一次家庭危難時，不得不依靠“賣血”度過人生的一次又一次難關的故事。故事簡單，講述平實，情節非常生活化、具體化，沒有華麗的辭藻和太多的炫技，卻折射出了一種人生的無奈、悲苦和作為一個男人的擔當，在讓人感覺心情沉重的同時，又不乏輕松幽默和戲劇化的筆調。余華表示，《許三觀賣血記》的創作是受了德國著名作曲家巴赫的啟蒙，巴赫在大型音樂作品《馬太受難曲》中，將近三個小時的長度，竟只用了一兩支主旋律，寧靜、輝煌、痛苦、換樂，這幾行單純旋律的重復，“用非常簡潔的東西，卻表達出了人類歷史上最大的主題”，這給予了余華非常大的震撼。余華認為，音樂和小說是相通的，這相當于只用一個短篇小說的結構和主題，便表達出文學中最意味深長的主題，敘述的豐富性發展到極致，其實只是無比的單純。

音樂影響了余華的創作，余華在音樂中體會到了安詳、寧靜、幸福和平凡，這位以描寫血腥、暴力、恐懼、殘酷、冷漠和死亡聞名的先鋒作家，開始轉向苦難、救贖與溫情。余華有意將他對于音樂的理解融入到《許三觀賣血記》這部小說當中。

二 《許三觀賣血記》的音樂性

1 敘事的音樂性

《許三觀賣血記》的敘事，是余華轉型后的一個全新而徹底的嘗試，在中文版的自序中，余華提及了這種音樂敘事的成分，“這本書表達了作者對于長度的迷戀，一條道路、一條河流、一條雨后的彩虹、一個綿延不絕的回憶、一首有始無終的民歌，一個人的一生”。小說從許三觀的壯年寫起，從他耳聞目睹的事件，祖輩賣血、父輩賣血、同輩賣血及至自己賣血，最后自己年老體衰無法賣血，這賣血的一生組成了一個長度，在這個長度中，又雜糅著許多人的喜怒哀樂、生老病死，帶給人無限的遐思，有一種撲面而來的史詩感。這種音樂敘事的最大特點就是重復，包括情節的重復（如賣血情節的重復）、聲音重復（徐玉蘭的哭訴等）、意象重復（如“血”的意向和代表許三觀精神寄托的勝利飯店）、主題重復（生存的艱難和擔當）等。重復的敘事藝術讓敘事有了更加鮮明的節奏感和韻律感，在簡單與復雜、冷酷與溫情中追求一種高超的藝術境界。

2 結構的音樂性

巴赫的《馬太受難曲》開場的大合唱通過進行曲式的節奏，不斷重復地演奏同一個低音達到了更加深沉有力、震撼人心的效果。音樂和小說藝術是相通的，英國作家福斯特說：“音樂盡管被錯綜復雜的規則束縛著，但卻在其終極的表達中為小說提供了一種美的形態，而小說能夠以自己的方式來表現這種美。”余華從音樂中汲取了營養，在小說故事層結構上借鑒了音樂，使作品的結構音樂化，將自己對現實社會中人與客觀世界的關系、對人性的理解、對人命運的思考、迷惑和懷疑，將自己的種種理解和感受，用自己獨特的方式表達出來。在這種音樂敘事結構中，有主音（賣血的苦難），有動人的和弦（人與人的溫情、婉轉的鄉曲），有背景（共產黨執政、大躍進），有高潮（連續奔走賣血），有低音（60年代的饑荒），有尾聲（賣血而不得），故事簡單，卻豐富完整，向人們揭示一幕幕人生的無奈、苦澀和悲劇，以及人間的溫情和對待厄運的種種抗爭。

3 語言風格的音樂性

語言是小說敘述的載體，在《許三觀賣血記》意大利版自序中余華說：“漢語自身的靈活性幫助了我，讓我將南方的節奏、氣氛注人到北方語言當中，于是，異鄉語言使故鄉的形象栩栩如生了。”其中，“南方的節奏與氣氛”包括越劇，余華是浙江人，越劇對他的影響非常大，品味《許三觀賣血記》的語言，我們可以感受到許多越劇的影子。這種戲劇音樂語言，首先表現在對話的敘述方式上，整部小說中人物之間的對話內容占了篇幅的四分之三，一問一答的表演方式構成了整個故事。其次，用了許多回環往復的句式，達到了一唱三嘆的音樂美感和藝術效果，如許玉蘭的哭訴：“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今生讓何小勇占了便宜。占了便宜不說，還懷了他的種；懷了他的種不說，還生了一樂；生下了一樂不說，一樂還闖了禍……”這些語言讀起來朗朗上口，具有強烈的音樂節奏感和婉轉回環的韻律美。

三 《許三觀賣血記》音樂審美風格的具體展現

1 對苦難與抗爭主旋律的渲染

“血”的意象代表著人的生命和尊嚴，雖然賣血一次得來的錢相當于農民在土地上辛苦半年的收成，但許三觀并不輕易賣血，而只是在最艱難、走投無路的時刻才做出賣血的選擇。然而，許三觀被周圍的生活壓迫著，起早貪黑拼命地工作，依然無法保證生活，于是一次次走向了賣血——根龍和阿方因為賣血而死，自己的身體也因賣血一次比一次羸弱，卻絲毫阻滯不了許三觀賣血的頻率。余華以苦難為主線，展現了平凡人的一種強烈的求生欲望，這與歐洲音樂大師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的內涵不謀而合：命運交響曲只有四個音，不可戰勝的意志如同茫茫原野上匯成的大軍，如同一波又一波的洪水奔涌而來，然而最終卻無法獲得完全的勝利，被打倒的戰士再也無法抵抗生命韻律的中斷，漸漸地只能聽到靜脈微微的聲響……忽然，英雄的號角吹響。《許三觀賣血記》中賣血的主題被同中有異地敘述了11次，從代表精力旺盛的夏天，到生命即將凋零的秋天，從一個人的青年到一個人的老年，貫穿了整個生命的過程，在作家看似冷漠平淡的敘述中，營造了一種氣勢恢宏、驚心動魄、情感濃烈的音樂之美，每一個賣血的章節都展現了人生存的艱難，以及在欲望掙扎中不屈不撓的抗爭。

2 變奏的豐富與跌宕起伏

《許三觀賣血記》在運用重復音樂敘事的同時，余華又注意到了音符的變奏，使單調的敘述變得更加有滋有味。例如，許三觀賣血的情節上有許多的相似之處：賣血前要盡喝八大碗水，討好“血頭”，賣完之后再吃上一盤炒豬肝、喝上二兩黃酒，然而余華極盡變化之能事，使賣血的細節在相同中又各有不同。與第一章許三觀因為懵懂而賣血的偶然性相比，第二次賣血敘述將喝水、吃炒豬肝等情節省略，用為一樂賠償醫藥費的矛盾心理代替，從而樹立了許三觀勇于承擔的父親形象。第三次賣血具備了完整的賣血情節“喝水——見血頭——吃炒豬肝、二兩黃酒”，但賣血的原因卻變成了報答情婦的私情，是一次偶然的輕松和諧謔，這些賣血都沒有提到許三觀的身體反應；直到大饑荒時期為了讓全家吃飽飯之后的第四次賣血，描寫了許三觀身體的不適，帶給人沉重與不安的樂音基調。之后，為了一樂的營養、二樂的工作調動，虛寫了許三觀在短時間內的兩次賣血，為第六次賣血重點敘述許三觀身體的虛弱和心理的煎熬，以及根龍之死的打擊騰出了空間，死亡的氣息就此彌漫。接下來，余華將賣血的殘酷推向高潮，為給一樂治病一路賣血至上海，其身體反應讓人觸目驚心：哆嗦不止、如狂風中的枯枝幾欲撲倒在地、當場休克。到了第十次賣血，余華又帶來了新的變奏：許三觀帶著順來喜兄弟，完成了賣血的延續。最后一次的賣血又是一變，體現了一條主線下的多重變化。

3 重復的節奏感和韻律美

《許三觀賣血記》中重復的敘事藝術渲染了氣氛，推動了故事情結的發展，刻畫人物的內心世界，展現矛盾和沖突，創設了藝術情境，讀起來韻味十足。例如，在許玉蘭的三次哭罵喊叫和許三觀的快樂中，一樂、二樂和三樂相繼出生，時間一晃就過了很多年，推動了故事的發展。段落和句式上的重復，又給人以獨特的審美感受，如一樂出走后，人們告訴許三觀：

許三觀，你家一樂嗚嗚哭著往西走了；

許三觀，你家一樂不認你這個爹了；

許三觀，你家一樂見人就張嘴要面條吃；

許三觀，你家一樂說誰給他面條吃，誰就是他的親爹；

許三觀，你家一樂到處在要親爹，就跟要飯似的；

你還不知道，你還躺在這里，你還架著腿，你快去把他找回來吧。

這組排比，明明可以用一段話表達完整，卻故意分段表述，讀起來回環往復，有余音繚繞之感。再看另一種話語式的情節重復：

他們說：“方鐵匠的兒子被絲廠許三觀兒子的砸破腦袋了……”

許三觀對許玉蘭說：“你聽到他們說什么了嗎？……”

他們說：“方鐵匠的兒子被陳醫生救過來了……”

許三觀對許玉蘭說：“你聽到他們說什么了嗎？……”

他們說：“方鐵匠的兒子住在醫院里，又是吃藥，又是打針，還天天掛個吊瓶，每天都要花不少錢，這錢由誰出？……”

許三觀對許玉蘭說：“你聽到他們說什么了嗎？……”

如此刻意的重復，寥寥幾筆，便將許三觀在聽到傳言后內心的焦慮不安、羞愧煩悶的復雜心理斗爭展現在我們面前，充滿了節奏感，余華用文字為我們演奏了一曲曲如歌的旋律。

4 舒緩的和聲韻味無窮

余華說：“我注意到交響樂中‘輕’的力量，也就是小段的抒情有能力覆蓋任何巨大的旋律和激昂的節奏，其實文學的敘述同樣如此：在跌宕恢宏的篇章后面，是短暫和安詳的敘述。”《許三觀賣血記》有許多逸出賣血之外的敘述，如一樂是何小勇親生、一樂為何小勇喊魂、許玉蘭“文革”中被批等，這些情節對于主題來說并不是必須的，卻可以使緊張的氣氛得到緩解，看似無關緊要，卻蘊味無窮。許三觀對于妻子的背叛，做出種種無聲的懲罰，表現了他內心的痛苦，但他不是用暴力解決問題，而是要給許玉蘭精神上的懲罰。盡管一樂不是他的親生兒子，但是許三觀仍然為了一樂去賣血，表現了一個男人的善良、淳樸和擔當，使得許三觀的賣血在悲壯中，增添了更多的溫情。

《許三觀賣血記》還充滿著許多戲劇化的詼諧成分。如第一次賣血成就了許三觀的婚姻，盡管殘酷，但卻是用輕松幽默的筆調完成的，許三觀那句“要是嫁給我，我本來就姓許，生下來的孩子也不管是男是女，都姓許，你們許家后面的香火也就接上了，說起來我娶許玉蘭，其實我就和倒插門的女婿一樣”正中許玉蘭父親的心意。許玉蘭在家門口一唱三嘆地哭訴聽來更像歡快的樂曲。許三觀賣完血后拍著桌子要炒豬肝和黃酒的情景活靈活現。饑荒時期，本來應該很沉重的話題，而許三觀為一樂、二樂、三樂和許玉蘭口頭烹菜的過程卻令人忍俊不禁。小說的最后，許三觀的最后一次賣血更是殘酷而幽默：許三觀賣血并不是遭遇了苦難，而只是為了吃炒豬肝，但是他的血只能賣給油漆工了。在苦難的主題下，這些詼諧在凄婉中顯得意味深長。

四 結語

余華自己坦言：“音樂讓我感受到了愛的力量，像熾熱的陽光和涼爽的月光，或者像暴風雨，我發現人的內心其實總是敞開著的，如同敞開的土地，愿意接受陽光和月光的照耀，愿意接受風雪的降臨。”音樂成就了余華，不但使余華由暴力和血腥轉向溫情脈脈，而且使他的作品充滿了流動的音樂美。余華在《許三觀賣血記》中的創新，值得我們借鑒。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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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翔，江西科技師范大學音樂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