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文人畫作為我國傳統歷史中特定社會環境下的產物,具有豐富的歷史與文化內涵。是文人士大夫們對所處的政治、經濟、文化環境的一種內心的表達和折射。文人畫的產生與發展深受莊子美學思想的影響。本文以幾個典型文人畫家及其作品為例,分析文人畫中“出水芙蓉”的審美取向以及與莊子美學思想的影響。
【關鍵詞】文人畫;出水芙蓉;審美;莊子;自然
文人畫作為我國繪畫歷史上一個典型和特殊的繪畫形式,其美學觀念強調創作主體主觀情感的抒發,而這種抒發恰恰建立在對外在自然物象的經歷與感悟之中,再通過創作媒介緩解自身內在的困惑與郁結,實現自己在現實社會中難以實現的自由理想。莊子的美學思想為文人士大夫們提供了重要的思想理論支撐。文人畫中“出水芙蓉”的審美取向與莊子崇尚自然的美學思想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系。
鄭笠曾在《莊子美學與中國古代畫論》中指出:“中國繪畫從莊子起就以無所掛礙的自由心靈走上了表現之路,在掃清了欲望、功利、知識、倫常等各種有形無形的障礙之后,自然、真、逸等來自心靈的東西得到了真畫者的珍愛”。[1]可見文人畫中“出水芙蓉”的審美取向很大程度上源于莊子的美學思想。
以北宋時代文人畫中山水畫的審美標準為例,北宋時期,繪畫講求道法自然,“寫真”是當時繪畫者們所競相追求的一種審美意趣,也是當時評判山水畫作品優劣的重要依據之一。
北宋“米氏云山”的重要創始人之一,著名的書畫家、鑒賞家米芾是北宋書畫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其書畫作品更是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對后來的文人畫影響極其深遠。其繪畫崇尚自然,不求修飾,不求工細,但重率意。米芾借鑒前人山水畫法的同時,更加注重自己內心情感的自然流露,在繪畫中常常信筆揮灑,一氣呵成,以求畫面生發出自然的氣韻。正如清代方熏在《山靜居畫論》中所描繪:“直須一氣落墨,一氣放筆,濃處淡處隨筆所之,濕處干處隨處取象,為云為煙在有無之間,乃臻其妙”。作為著名的鑒賞家,米芾在《畫史》中對自然之美的崇尚也處處有所流露:“董源平淡天真多,唐無此品,在畢宏上。近世神品,格高無與比也。峰巒出開,云霧顯晦,不裝巧趣,皆得天真;嵐色郁蒼,枝干勁挺,咸有生意;溪橋漁浦,洲渚掩映,一片江南也。”;[2](圖一)“黃筌惟連差勝,雖富艷皆俗”,(圖二)可見“米顛”繼承了莊子“養拙守真”的觀點,對不加修飾的“自然本真”之美直白推崇而對黃筌的巧工雕琢之畫作直呼其“俗”。黃筌的作品為何雖“富艷”卻在米芾的眼里淪為“俗”?或許用莊子美學思想中關于“言意關系”的論述可以對此作出解釋。
關于言和意的關系,莊子曾打了這樣一個比方:“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認為言與意正如筌與魚、蹄與兔的關系,是手段與目的的關系。正如繪畫中所畫物象與所要表達內心思想情感的關系。所畫物象只是一種手段而已。手段固然重要,但是如果過分只關注手段,可能就會忽略掉最重要的,即繪畫最初的目的。文人畫作為特定社會環境下的產物,其出現的根本原因就是作為文人士大夫用來紓解內心郁結、追尋個體思想獨立與自由的一種手段。因而“黃筌富貴”被文人畫的杰出代表人物之言“皆俗”也是情理之中的了。
另外我們可以通過其作品被譽為“宋畫典范”的荊浩的山水畫理論作品《筆記法》,來探究以荊浩為代表的文人畫家們通過對“重氣尚神,順物自然”的強調來表達自身對“崇尚自然”之審美理想的追求。
荊浩,擅畫山水,師從張璪,是北方山水畫派的開創者,被后世稱為“唐末之冠”。荊浩的繪畫風格對北宋前期山水畫的發展產生了極大影響,其作品被譽為“宋畫典范”。《筆記法》是其著名的山水畫理論作品。荊浩在《筆記法》中說:“曰:‘畫者華也,但貴似得真,豈此撓矣。’叟曰:‘不然。畫者,畫也。度物象而取其真。物之華,取其華,物之實,取其實,不可而華為實。若不而術,茍似可也,圖真不可及也。’曰:‘何以為似?何以為真?’叟曰:‘似者得其形遺其氣,真者氣質俱盛。凡氣傳于華,遺于象,象之死也。”[3]在這段文字里,荊浩強調了繪畫中順物自然的重要性,認為繪畫中只有取物中之氣質才能使畫中之物得以存活。怎樣算是順物自然?荊浩又進一步指出:“子既好寫云林山水,須明物象之源。夫木之生,為其受性”提出了“物象之源”“為其受性”,認為物性是神或氣韻的依附之所在。因而所畫之物不僅僅是要把握其形,還要重視其性,才能夠得以神韻,渾成自然。
另外,荊浩在《筆法記》提出:“夫畫有六要:一曰氣,二曰韻,三曰思,
四曰景,五曰筆,六曰墨。”在繪畫的顏色方面主張“墨”,以“墨者”代替“賦彩”,因在其看來,水墨的顏色最符合自然本性的顏色。所以他曾這樣評價李思訓的畫(圖三)“巧者,雕綴小媚,假合大經,強寫文章,增邈氣象。此謂實不足而華有余”, [4]原因在于“雖巧而華,大虧墨彩”。[5]可見其對水墨顏色的獨鐘。李澤厚認為荊浩推崇的“水墨之美”:“這是一種移入情感,‘見其大意’式的形象想象的真實,而不是直觀性的形體感覺的真實。所以,它并不造成如西畫那種感知幻覺中的真實感,而有更多的想象自由,毋寧是一種想象中的幻覺感。”[6]這種美雖不是給人以直觀是視覺真實感的沖擊,但是正因給人留下自由想象的空間,因而這種美更具韻味,寓情于景的畫面更加讓人回味無窮。同樣,莊子認為:“同乎無欲,是謂素樸。素樸而民性得矣”(《馬蹄》),樸素更易得“民性”。莊子的樸素體現在荊浩的繪畫理論中就是以水墨的本色代替“五彩”,樸素指的就是自然的本性。
根據上述關于“崇尚自然”之審美理想的三個方面,宋代的韓拙《山水純全集》中做出了總結性的論述:“人為萬物之最靈者也,故合于畫。造乎理者能畫物之妙,昧乎理則失物之真,何哉?蓋天,性之機也,性者天所賦之體,機者人神之用,機之發萬變生焉。惟畫造其理者,能因性之自然,究物之微妙,心會神融,默契動靜于一毫,投乎萬象,則形質動蕩,氣韻飄然矣。故昧于理者,心為緒使,性為物遷,汩于塵坌,擾于利役,徒為筆墨之所使耳,安足以語天地之真哉!是以山水之妙,多專于才逸、隱遁之流,名卿、高蹈之士,悟空識性,明物燭物,得其趣者之所作也。”[7]認為人為萬物之靈,在繪畫的過程中如果能夠做到遵循物象之自然本性,抓住其內在氣質,同時摒棄自身的世俗雜念,與物象心神交匯,才有可能創作出“形質動蕩,氣韻飄然”的作品來。
莊子認為,“自然”是美的最高境界,即“道”的境界。因而莊子的美學思想中,“崇尚自然”的“本”“真”之美,是其基礎。“真者, 所以受于天也, 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貴真, 不拘于泥。”(《漁父》)徐復觀曾經在《中國藝術精神》中提出:“莊周的精神本來就是藝術精神。”[8]因此,中國文人畫中“出水芙蓉”的審美取向脫離不開莊子“自然”美學思想的影響。
注釋:
[1]鄭笠.莊子美學與中國古代畫論[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
[2](宋)米芾.畫史.盧輔圣主編《中國書畫全書》(第一冊)[M].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3 :979.
[3](五代)荊浩.筆法記.盧輔圣主編《中國書畫全書》(第一冊)[M].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 1993:6.
[4][5](五代)荊浩.筆法記.盧輔圣主編《中國書畫全書》(第一冊)[M].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3:7.
[6]李澤厚.美學三書[M].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1999:170.
[7]熊志庭等人譯注.宋人畫論[M].長沙:湖南美術出版社,2000:105.
[8]徐復觀.中國藝術精神[M].沈陽:春風文藝出版社,1987: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