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的困惑：曹禺戲劇對中國傳統(tǒng)道德的反思

【摘要】曹禺是懷著滿腔熱情思索著社會人生問題而開始他的戲劇創(chuàng)作的。他以獨特的眼光，審視五四運動之后的中國社會和中國家庭，通過人物命運和人物性格的發(fā)展進程，來引發(fā)人們對社會人生的理性思考。

【關(guān)鍵詞】曹禺；戲劇；傳統(tǒng)道德

在中國幾千年的封建社會里，父系文化滲透于一切意識領(lǐng)域，婦女在社會中總是處于從屬和屈辱的不平等的地位，她們從肉體到精神都備受迫害。歷代統(tǒng)治者利用各種手段強化男尊女卑觀念，“三從四德”的封建倫理道德猶如沉重的枷鎖套在廣大婦女身上，使她們根本沒有主宰自己命運的權(quán)力。而曹禺的戲劇，從另一個側(cè)面展示了具有一定文化程度和自主意識的女性，她們沒有自囿于傳統(tǒng)倫理道德的束縛，而是大膽地爭取人格的尊嚴和人性的自由。

繁漪是周公館的女主人，她在丈夫周樸園不在家時，不顧及自己“母親”的身份而與周公館的大少爺周萍發(fā)生了“亂倫”。而且當周萍另有新歡想擺脫她時，她使出一個女人渾身的解數(shù)，想拴住周萍。當這一切都不可能時，她又把周家鬧得翻天覆地。花金子是焦家的兒媳，但她從進門開始，就左右著丈夫焦大星，并于婆婆明爭暗斗，而且當仇虎出現(xiàn)在焦家時，他又與仇虎在家中偷情，而且最后和仇虎在一起，準備奔向那“黃金鋪地的地方”，完全置家庭、婦道于不顧。陳白露生活在高級旅館中，終日和自己不喜歡的富婆闊老們周璇，過著“情婦不是情婦，娼妓不是娼妓，姨太太不是姨太太”的生活。

在傳統(tǒng)的眼光下，這些都是墮落了的女人，他們的所作所為有悖于封建傳統(tǒng)道德，而曹禺正是通過對這些人物的感情和內(nèi)心世界的探求，體現(xiàn)自己的人生態(tài)度，價值觀念和審美理想。

從“絕對道德”角度看，這三個女性分別屬于為亂倫、偷情和賣淫者，無論古今中外，這都屬于不正當?shù)男孕袨椋`反了性道德，更違背了中華傳統(tǒng)倫理道德所宣揚的“存天理，滅人欲”、“餓死事小，失節(jié)事大”“三從四德”等說教；但是，從另一角度看，這三個女性有確屬“不得已而為之”。

周樸園名義上是繁漪的丈夫，實際上是一個嚴厲控制繁漪自由的人。他經(jīng)常不回家，偶爾回家，對繁漪也是冷酷的，沒有一點人情味，絲毫沒有盡到丈夫應(yīng)盡的職責。繁漪就像是只被關(guān)在籠中的小鳥，他被拋在“殘酷的井”中，無論怎樣號呼也無濟于事。人人都具有原始情欲，更何況一個被壓抑了青春欲望的少婦？在繁漪心中，郁積著對愛的焦渴和力量；她“有一股按耐不住的熱情和力量在她心里，翻騰著，她的性格中有一股不可抑制的蠻勁，使她能夠做出不顧一切的決定”。高貴而敏感的繁漪在得不到正常發(fā)展時，只能以“乖戾”、“雷雨”的反叛形勢出現(xiàn)。周萍就像黑暗牢獄中一縷陽光，繁漪甘愿用生命去擁抱陽光。她置自己的名譽、性命于不顧，冒著亂倫之罪去追求自己的愛。從“情勢道德”角度，我們沒有理由否認繁漪對愛和生的追求。他的亂倫，他的乖戾，都是周樸園的虛偽、專橫和封建倫理道德的冷酷無情逼成的。曹禺深深地理解她，同情她，成功地把握住了“她的可愛不在她的可愛處，而是在她的不可愛處”。

花金子“野地里生，野地里長”，對傳統(tǒng)的“三從四德”根本不屑一顧，她從根本上看不起窩窩囊囊，永遠也長不大的丈夫，更何況仇虎又是金子昔日的情人？她投入仇虎的懷抱，完全是出于對婆婆的痛恨，對理想的追求。花金子余婆婆的爭斗，實際上是與封建禮教、宗法觀念和世俗意識作斗爭。表面上看，陳白露把青春和美麗賣給了受金錢驅(qū)使的光怪陸離的上流社會，但她并不是自甘墮落，她是在追求個性解放的道路上陷入了泥潭。在陳白露的內(nèi)心交織復(fù)雜的因素：一方面，她良心未泯，渴望生活熱愛陽光，追求自由平等；另一方面，她有無法擺脫金錢的誘惑。她總是在生與死，善與惡中徘徊。曹禺正是在陳白露的墮落中窺到了她內(nèi)心深處善良的靈魂。不僅如此，曹禺還從老妓女翠喜身上“發(fā)現(xiàn)了一顆金子似的心”，對于小東西，她雖然連名字都沒有，但曹禺卻賦予她以堅強不屈的寶貴性格，翠喜和小東西可以說是陳白露性格的補充。

單純的看，繁漪、花金子、陳白露的所作所為不符合孔子的名分思想，她們?yōu)槿似蕖槿四福瑓s做出了妻子和母親不該做的事。但我們應(yīng)該看到，是周樸園、焦大星等人首先“名實不符”，他們“在其位”而“不謀其政”，并沒有盡到身為人夫的職責，這自然導(dǎo)致了“妻不妻”“母不母”現(xiàn)象的發(fā)生。

中國古代著名的唯物主義思想家荀子在探討禮的起源時說：“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爭則亂，亂則窮。先王惡其亂也，故制禮以分之……”，這固然有其積極的指導(dǎo)意義，但它又常常表現(xiàn)出一種近乎教條的外在情態(tài)，把人們網(wǎng)宥于其中，無從違逆，也無法逾越，這又從消極的意義上束縛人們精神的自由。繁漪、花金子、陳白露她們反抗封建道德，爭取人生自由，這無疑是進步的。但我們也應(yīng)看到，她們在反抗舊道德的同時，又被一些無道者隨意的踐踏著。繁漪想擺脫周樸園的魔掌，卻又落入周萍手中，“受兩代人欺負”；陳白露追求自由的生活，卻又成了潘月婷上層等人物的“玩偶”。她們在追求著個性、人格的解放，但歷史尚未給她們提供充足的解放條件。正如魯迅在《娜拉走后怎樣》的演講中所說：“在目下的社會里，經(jīng)濟權(quán)就見的最重要緊了。第一，在家應(yīng)該先獲得男女平均的分配，第二，在社會應(yīng)該獲得男女相等的勢力。”否則，出走了的娜拉和她的中國姐妹們“也實在只有兩條路：不是墮落，就是回來”。我們可以想象，如果陳白露沒有離家出走，而是繼續(xù)生活在傳統(tǒng)的家庭中，那她就會是第二個繁漪，而繁漪如果是很多五四女性一樣離家出走，她很可能步陳白露的后塵。花金子已從焦家走出來，她的命運又會怎樣呢？

曹禺在劇中還為我們塑造了受過良好的傳統(tǒng)教育，集中華傳統(tǒng)美德于一身的女性形象。她們溫柔、善良，善解人意，逆來順受，具有中華民族溫良恭儉讓的美德，極有無私無畏的獻身精神，但她們的結(jié)局又是怎樣的呢？

愫方寄居在曾家，她以一顆純真熱情的心，默默地承受著黑暗的重壓，為這個家庭的每個成員服務(wù)：她宛如曾皓的拐棍，一心一意伺候曾皓的飲食起居；她儼然是母親，照顧曾霆，為瑞貞準備新生兒衣服；她又像一個妻子，是文清精神上的支柱，對文清體貼入微。她把個性完全消磨在舊家庭的禮法之中，以犧牲自我來換取一個懦弱的靈魂的“自由”。但她得到的是什么呢？曾皓以“老人失倚的種種衰弱和苦痛”，死抓住愫方不放；曾思懿把她當成眼中釘，時時挖苦諷刺她；她的心上人文清，也絲毫不能給她保護。單從“說嫁”一場戲，就充分表現(xiàn)了每個人不可告人的內(nèi)心——他的好心并沒有得到好報。愫方最后在瑞貞的鼓勵下離家出走，這可以說是作者有意安排的一個光明的尾巴，亦如魯迅在《藥》中的夏瑜的墳平添了一個花環(huán)。

瑞玨是高家的長孫長媳。她力盡孝心，拖著重孕之身侍候病重的爺爺；她以待人，沉靜善良地對待對她懷有敵意的長輩；她開朗寬厚，給弟弟妹妹則以母親般的溫暖；她心胸博大，用愛心撫平覺新心靈上的創(chuàng)傷。就是這樣一個溫柔嫻淑的人，最后也成了封建禮教，封建道德的犧牲品。

漢初董仲舒把“三綱五常”作為社會行為規(guī)范準則而提出來，人們的行為符合“三綱五常”，就是“尊天”，社會秩序便能安定，人際關(guān)系便趨于和諧。愫方個瑞玨的言行完全符合“三綱五常”的規(guī)定，而他們卻不被腐朽沒落的封建舊家庭所接受，他們的人格被任意污辱，被肆意的踐踏，這更說明了封建社會的卑鄙污濁和殘酷虛偽。曹禺先生以一個個鮮明生動的形象，對封建制度和封建道德進行了血淚控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