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聊齋志異》中《念秧》不算名篇,以前的研究者很少把該篇小說作為單獨研究的對象。在人物塑造上,《念秧》并無值得稱道的人物,但在敘事策略上,《念秧》的表現卻獨樹一幟。不管是它對《史記》的模仿,還是雙重故事的標新立異,或者層層遞進的騙局設置以及敘事手法上的游刃有余都表現出《聊齋志異》敘事方面的最高標準。
【關鍵詞】《聊齋志異》;《念秧》;敘事策略
在《聊齋志異》中《念秧》不算名篇,以前的研究者很少把該篇小說作為單獨研究的對象。在人物塑造上,《念秧》并無值得稱道的人物,但在敘事策略上,《念秧》的表現卻獨樹一幟。不管是它對《史記》的模仿,還是雙重故事的標新立異,或者層層遞進的騙局設置以及敘事手法上的游刃有余都表現出《聊齋志異》敘事方面的最高標準。
一、敘事結構的獨特性
《聊齋志異》中大多數小說的敘事結構有一個特定的范式,即主要描寫某個人物的某種遭遇,在部分小說中蒲松齡會在篇中或篇末加上議論或補充?!赌钛怼放c之相比有兩點不同:(1)論贊前置;(2)雙重故事。
“論贊”是史書的一中體例。追溯其源可以上至《左傳》的“君子曰”,在《左傳》中,作者假托“君子”而行論議,論議的內容可以確實是某位君子之言,也可以是作者自言之,而司馬遷將之個人化為“太史公曰”,以后的史學家多學的是司馬遷的體例。蒲松齡將這種體例引到小說中使小說有更多發揮的余地。但蒲松齡往往將論贊置于篇中或篇末。置于篇中者,“形成文眼,統馭‘連珠體’故事的敘事結構”,這一類占少數;大多數的論贊置于篇末,起“卒章顯其志”的功能;而論贊置于篇首的,僅《念秧》一篇。這是《念秧》宏觀上的第一獨特性。
《念秧》的雙重故事與其它小說有極大的相異性。在小說中兩個主人公從未碰面,但是它們的故事相互映照。而前者王子巽所遭遇的可謂悲劇,后者吳安仁所演繹的則是喜劇,連接兩者的是同一個詐騙團伙。
二、悲劇、喜劇與騙局的細節設置
《念秧》的小說內容成為明顯的兩個故事,其成因在于蒲松齡想寫一個喜劇的目的造成的。如果蒲松齡拋棄第一個故事而直接進入第二個故事的敘事,那念秧的可恨之處就無從談起。所以蒲松齡巧妙地拆分了小說。
第一個故事存在的目的在于展現念秧騙術的高妙之處。在蒲松齡的構想中,詐騙者是一伙人,而詐騙的方法則是層層推進的形式,所以受騙者的角色設置決定了騙術的展示是否完整。如果受騙者涉事不深,如寧采臣,那很可能在第一層或第二層就被騙光資財,這樣騙術就無法得到完整的展示。反之,如果受騙者過于警惕,輕松通過騙子的層層騙術,那就無法展開第二個故事的敘述。第一個故事的主角王子巽防范心理不是很強,卻是一個不易動感情的人。第一個張姓騙子“稱謂撝卑,祗奉殷勤”,為了和王子巽同宿,“王在前,則策騫追及;在后,則止候道左”,可以說是謙卑至極了。但明倫評這一層騙術為“好奉承之人,最易上當”,顯然王子巽不在此列。在后文中騙子以期望王子巽參賭來誘他入彀時,王的冷漠逼得騙子們強行以他的名義入賭。唯一讓王子巽動感情的是金姓騙子。但王也不曾為金主動獻殷勤。以這幾點綜合來看,王的秉性是屬于那類不易被打動的人,他很能抵御誘惑。如果單描述此人,小說敘述的節奏會被拖地過長,而且不動感情也有一定的極限,很可能第一個騙子便能騙下王子巽。蒲松齡在第一個故事中加入了一個重要的無名角色,即王的仆人。對于這個角色的行事,馮鎮巒評為“可謂有戒心”。仆人的角色不僅僅在于有戒心,而且行事極為果敢。如張姓騙子的行為可疑一被他發覺,立刻“厲色拒去,不使相從”。在王“不為疑”的情況下,他仍然“終夜戒備之”,第二天“張來呼與同行,仆咄絕之”。
《念秧》小說還有一大特點,它小說的前后部分兩個故事亦鮮明地分為悲劇和喜劇,而這種悲、喜劇的劃分除了情節和結局的相對應的情緒滲入外,人物身份的設置也非??季?。在第一個故事中,四個騙子張、許、金、佟身份決然不同、性格也各異。張謙恭而近于諂媚,他不過是一個小隸,公職遠涉,其諂媚幾乎是出于身份的天性,是一個十足的小人物。而許夜與念秧宿,喪資斧,昏昏欲睡的受騙者的姿態。金則是個有才華的落第書生,情緒自然低下。除了佟以外都是不得志者。第二個故事則不然。黃是一個還鄉途中的提堂戶部;史是風流蘊藉的書生,且是黃的中表弟,一出場人物間沒有絲毫隔閡。人物身份上的陰郁感絲毫無有。
三、敘事欺騙
前文已經論述過從文本的宏觀上看,《念秧》的結構上最大的特點是“論贊”前置。分析其內容可見蒲松齡所論的內容已經把后文所要寫的敘述對象透露了,這對于懸念小說來說通常被認為是最大的忌諱,它使讀者產生了戒心。在小說的第一個人物出場時,讀者和王子巽都產生了對張姓騙子懷疑的情緒。但也僅僅是懷疑,這種真假莫辨的感覺從敘事的第一部分就開始了。張的謙恭態度尤其讓人懷疑,而仆人怒斥后他的放棄跟隨讓讀者釋懷。但是釋懷之下尤有一種疑慮。這種疑慮是作者始終沒有說張是騙子。所以當張再次偶然出現時,這種情感得到強化。此時情緒雙向分化為仆人的疑慮情緒和王的觀望情緒。這事實上就是對文首論述的“背叛”。在此即是“論贊”前置的最大作用。
對作者敘事的不信任肇始于篇首的議論與文中人物行止的相悖。這種相悖還在騙子的騙局似乎破產與他們的隨機轉變中反復。這種情況普遍存在:開頭讓人疑惑的棲霞隸,無法判定善惡的許,落第書生金。棲霞隸最容易讓人起疑,但他被斥走后的偶然出現讓人無法確定判斷;許則容易讓人信任,但是他在賭局中的表現確實惡劣;金直到最后才被王子巽看清,但王開始也不是毫無節制地信任金,在宿地,金來時見王和許已經占了最后的住所,于是轉身便走,小說寫“王未言”,還是許出門留住了金。在筵席間,王對金問的幾個問題細節具備,是所有人對王釋去懷疑的原因。在賭博一段上幾乎所有人的丑態都要暴露了,金的仗義疏財,卻讓人對他的清白堅持,但也不過是小說的一個轉折而已。
人物忽略屬于騙局的細節設置上,但更大程度上應該歸為蒲松齡的欺騙性敘事上。除了王子巽和吳安仁,《念秧》中人物雖多,卻沒有一個完整的名字。以姓代名的幾個騙子,且他們的姓不一定是真姓。第一個故事中的仆人,第二個故事中的狐貍都沒有姓名,連稱呼都沒有。王子巽性格不立體,吳安仁全然倚靠狐貍,在《念秧》中沒有一個純粹立體的人。蒲松齡分化了每個人物。拆分的角色經過組合可以重新成為一個角色,但是對念秧的展現卻極大地削弱了。如果將小說的主角可能性繼續推演,那可以是念秧的整體,小說亦以念秧作為標題。但這些都屬于小說敘述的不確定性。
獨立角色性格的多人分飾以及讓人懷疑的小說敘事者,兩者的結合形成了《念秧》整體的風格。這個風格幾乎帶給讀者超越敘事局限的閱讀體驗。即到兩個故事的最后主角尚且不能悟出自己是否被騙的處境,小說的敘事者只能明確提示一條重要的信息,以讓受騙者和讀者確信。然而這些提示是讓人懷疑的,因為敘事者從開始到最后常常以一個不可靠的敘事者出現。從這個角度出發蒲松齡完成了一個驚人的敘事藝術品:讀者始終在懷疑小說中敘事者敘事的真實與否和讀者與小說主角是否處于騙局中,而忽略了小說本體是虛構的,我們只不過是作者所設置的情境下的迷宮探險者。
【參考文獻】
[1][清]蒲松齡.聊齋志異(會校會注會評本)[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62.
[2]劉尚云.《聊齋志異》“異史氏曰”敘事藝術論略[J].山東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9(06):93~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