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寫實小說對普通小人物的生存困境的勘探

【摘要】新寫實小說通過普通小人物的日常生活瑣事的描寫，將筆觸從典型人物的塑造轉移到對人在現實生活中的種種生存體驗和生存狀態的“毛絨絨”、“原生態”地敘寫，展現的是各種各樣的無悲劇發生的苦笑的人生歷程。這種灰色系人生歷程的產生，是主客觀相互作用造成的。但在新寫實小說作家那里，作品著力凸顯主人公難以滿足的欲望，難以提高的現實底層條件，而外在的、客觀存在的事實往往成為主人公改變自身命運的關鍵，歷史的、現實某一事件的發生都會潛移默化地給這些小人物帶來深刻的影響。

【關鍵詞】小人物；生存困境；欲望社會

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進行，在促進社會生產力大發展、生產方式大變革的同時，也促進了人們思想觀念的變革，反映在文學領域，人們的審美趣味日益世俗化和現實功利化。于是，傳統的現實主義小說和晦澀難懂、富有哲學意味的現代主義小說在20世紀80代后期逐漸淡出大眾視野，而一種新的小說流派的創作——新寫實小說流派也在這個時候應運而生。

新寫實小說是在80年代中國大陸文壇興起、并在90年代初期占據主導地位的小說創作流派。新寫實小說“源于現實主義，以真實客觀地描寫現實生活與傳統的現實主義相一致。但它拋棄了塑造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的傳統手法，也不去追求揭示出社會生活的某些本質方面的思想負載，人物性格的刻畫讓位于生存狀態的描寫和生活過程的展示，在關注現實的方式上，也由反映生活而轉向對生活的感性體驗” [1]。

新寫實小說與現實主義有密切的聯系，首先是它們是作家對生活不加粉飾地敘述和描寫，真實客觀地再現社會現實，作品彰顯的是作家“直面現實、直面人生”[2]的態度。在新寫實小說作家那里，已經抽離了現實主義典型化的人物塑造原則，關注的是一種普適意義上的生活狀態本身：

劉震云的新寫實小說《一地雞毛》，作品敘述的全都是雞毛蒜皮的日常生活瑣事，小說開始就表現日常生活中的一些麻煩事兒：豆腐餿了，保姆事件，走后門，孩子入學，老婆轉工作等等，為的是能讓自己的生活變得更好一點。在這篇小說中，作家把生活的真相寫給人們看，“以樸實無華的筆觸不動聲色地給讀者講述各種苦澀的生活故事，為社會中各種不完美然而真實的人畫像”[3]。

池莉的“煩惱三部曲”（《煩惱人生》、《不談愛情》、《太陽出世》）也是對充滿各種煩惱的人生的混沌狀態的一種真切地展示，《煩惱人生》瑣瑣碎碎地描寫了主人公印家厚一天的生活經歷，半夜里孩子跌下床，為父親祝壽四處準備禮物，食堂吃飯吃到青蟲，和徒弟雅麗之間的情感糾紛，作品只寫了主人公一天的生活狀態和生命形式，這一點，與愛爾蘭意識流小說作家喬伊斯的《尤利西斯》相類似，但是在表現的主題方面卻有深淺的不同，在《煩惱人生》這篇文章里，雖然是一天的生活描寫，但是根據題目的提示，我們可以聯想到這個普通工人或者這一代人的一月、一年甚至一生。正如池莉所說：“我寫，只希望能切切實實與讀者一道咀嚼我們的生活，認識我們的生活，享受我們的生活。”[4]

新寫實小說“并不需要你費力去闡釋去解讀，沒有隱喻，缺少反諷，有的只是實實在在寫下的平平常常的豐厚生活，讓讀者自己去領悟體會復雜煩惱人生中顯示出的種種意味”。[5]作品中的主人公整天被瑣屑的日常小事包圍著，這些不經意的生活瑣事何足掛齒，“然而正是這種種生活瑣事長久地磨蝕著生命意志，它使高山蝕為平地，使巨石蝕為細沙，使英雄蝕為凡夫俗子……”[6]

生活是什么？生活就是鍋碗瓢盆、柴米油鹽醬醋茶，從這些作品中，我們看到的是一種對生活的原始狀態，沒有童話描寫里的刻意美化，卻也絕非自然主義專事“生活糞堆”的描寫。

“——依我的理解，‘新寫實’應該具備兩個特點：一是屬于寫實主義的作品；二是必須有‘新’意，這個新意不是題材上寫法上而是文學觀念上的新界定。從兩者兼備的特征看，我發現當前小說中比較有代表性的新寫實小說，與西方自然主義文學有許多相似的地方。”[7]雖然新寫實小說與自然主義在生存意識最初表現形態上有共性，它們在力圖事無巨細地描繪現實，給人一種實錄生活和照相式的印象是一致的。但是新寫實小說與自然主義小說在故事敘事的進行和揭示生存本質意義上又不完全一樣。

劉恒的新寫實小說《狗日的糧食》，寫天寬用兩百斤谷子換回一個媳婦，癭袋女人因為丟了糧食因此喪生的故事。在這篇小說中，作者并不回避人的生存本能和性描寫——“最后是女人到坡下小解，竟一蹲不起，讓天寬扛到草棵子里呼天叫地地做了事”“兩口子閑時打趣，奶柱兒時時滋得天寬眼珠麻痛”——癭袋女人的生存意義是通過拼命地生孩子和掙糧食來得到肯定的。這篇小說讀完后，讓人有種哀嘆，在饑餓的年代，糧食甚至比一條人命還要值錢，也仿佛只有人命才能換回一點糧食。作者不動聲色地寫出了生存的困境，但卻不是一味沉浸在這種困境中不能自拔。“生活的糞堆”固然是有的，但也有生的喜悅在里面：“女人是好的，天寬吃得愜意……”；《一地雞毛》中也有這種歡愉情分的描寫：“大家情緒很好。孩子的病也壓過去了。吃飯時大家喝了啤酒。晚上孩子保姆入睡，兩人又歡樂了一次……”

新寫實小說對普通小人物的生存狀態的展現是很全面的。生活中有喜有苦，新寫實小說一概不回避。但是隨著小說的進展，往往最后留給讀者的是關于生活的思考和無奈的苦笑。

《一地雞毛》最后一句話是：“死的已經死了，再想也沒有用，活著的還是先考慮大白菜為好。小林又想，如果收拾完大白菜，老婆能用微波爐再給他烤點雞，讓他喝瓶啤酒，他就沒有什么不滿足的了。”這是普通小人物最普通的愿望的表達，但是，即使這種看似幸福的生活，作者用客觀的語言以第三人稱的視角表現出來，就顯得生活充滿勞績，普通小人物并不需要浪漫的“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上”（荷爾德林），而僅僅是一碟小菜，一小點愜意的生活，就能讓人覺得暫時逃避了生活的煩惱。

作者對這些普通小人物命運的展現和日常生活瑣事的瑣細描寫，是采用了一種隱匿式的缺席式的敘述方式，讀者在感受這些人物的生存困境的時候，仿佛是自己親臨其境一樣，而不是隔岸觀火似的觀察這些小人物的生命過程和生存狀態，也往往最容易體驗這些小人物所演示的生活的原貌過程。

這些普通小人物最想要的原來僅僅是平庸的小人物生活，因為人要生活，就不能免俗。所以，新寫實小說作家筆下的人物由青春的詩意變為面向世俗的人生，像小林的老婆小李從一個“安靜的富有詩意的姑娘”被生活摩擦成為一個“愛嘮叨、不梳頭，還學會夜里滴水偷水的家庭婦女”，新寫實小說家將這些庸俗的生活眾相一一呈現給大家看。至于會從中獲得什么啟示，那是讀者的事情，新寫實小說作家并不會告訴你解決方案。

在新寫實小說作家那里，他們的“主觀意向和情感體驗深深地融化在對世俗生活的描寫中，表現出了處于各種生存窘困下的人們對生活微妙的感受、獨到的體驗和瞬間的感悟，而這一切都融會到生命的進程中”。[8]

新寫實小說家一開始就會給讀者展示一個生存煩惱，而這些煩惱像鏈條一樣不斷地被扯出來，不論是《一地雞毛》中剛開始的餿豆腐事件，還是《官人》中開篇就是二樓的廁所壞掉的事件，還是《不談愛情》中的主人公莊建飛和吉玲的爭吵，這些無一不是生活的小事，問題在于，新寫實小說家會由這件小事牽扯出另一件小事，這些無數的小事由一種巧妙的因果關系而彼此聯接，形成了一個生活的網，這個網的每一處無不寫著“煩惱”二字。

《煩惱人生》寫的不僅僅是印家厚一個人煩惱的一天的生活經歷，甚至可以以小見大，寫出的是一代人煩惱的生活經歷和煩惱疲憊的心理體驗。文中寫道當兒子掉下床，老婆借機拿“房子小”來說事的時候，“印家厚異常清楚地看到，所謂家，就是一架平衡木，他和老婆搖搖晃晃在平衡木上保持平衡。你首先下地抱住了兒子，可我為兒子包扎了傷口。我扯斷了開關我修理，你借的房子你驕傲。印家厚異常地酸楚……”

這不僅僅是復雜的日常生活的縮影和回顧，甚至是無奈的心理素描。或者說，生活中有很多普普通通的小人物在生活的泥沼里掙扎，但是越掙扎，反而心靈越來越疲憊，這樣，新寫實小說不僅寫出了大眾悲哀的生活處境，而且寫出了他們心酸的心理困境。

葉兆言的《艷歌》同樣寫的是小人物的生活體驗，在小說中也不可避免地傳達了作家本人面對這樣勞碌的人生時所萌生的感慨。生存的窘困讓主人公遲欽亭和自己的妻子每天在爭吵中度過，夫妻之間沒有了理解的支持，每天都掙扎在柴米油鹽的生活中，遲欽亭孤獨地慨嘆著：三十功名塵與土，鏡中衰鬢已先斑。

這種生活的苦澀滋味不僅是主人公無奈的慨嘆，誰又能否認這是作家本人對于生存困境的一種最切實最無奈也最煩惱的表達呢？

如果僅僅是由于生活的貧困而造成的這種種人生不堪重負的煩惱，那么，為什么在人們的生活條件逐漸改善后，人們不會知足而樂，反而只會徒添更多的煩惱呢？“造成煩惱的根本原因，還是在于人生中那永無休止的欲望，而實現欲望滿足的自身能力和外部條件，又永遠趕不上自身欲望膨脹的速度，在欲望和滿足之間存在著一個永遠難以拉平的距離，這就產生了煩惱和痛苦。”[9]

其實，不盡然。例如《一地雞毛》中小林在經歷了一系列的煩惱，特別是收到小學老師的兒子的來信說自己的救命恩人已經去世之后，小林傷心了一天，但這種傷心很快就被生活的細小瑣事給埋沒了，文中寫道：“小林又想如果收拾完大白菜，老婆能用微波爐再給他烤點雞，讓他喝瓶啤酒，他就沒有什么不滿足的了。”要想獲得幸福的人生體驗，原來如此容易滿足，可是問題是既然生活如此容易滿足，為什么生活里還會充滿這種或那種數不盡的煩惱呢？

無休無止的欲望雖然讓蕓蕓眾生整天生活在煩惱之中，但這并不是作者的意圖，作者的意圖不是在表現生活的意義上，新寫實小說家們將被各種煩惱阻塞的人生過程展示給我們，物質生活條件的貧困和社會現實的飛速變化，讓我們不再“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論語·為政篇》）。相反，我們在生活的飛速運轉中，反而越來越迷惑，越來越疲憊，也越來越心不由己。

且說《一地雞毛》的賄賂現象，主人公小林為了孩子上學到處找關系，為了給老婆換單位走后門送禮給上司。當然，這種生活方式并不僅僅發生在小林一個人身上，連平日趾高氣揚的更小的小人物查表的老頭，在沒事用不到小林的時候，也會拐彎抹角地批評小林夫婦的偷水行為，在有個需要通過的批文需要小林幫忙的時候，就會送小林“禮”。文中沒有寫誰送禮給查表的老頭，但是老頭老家的縣長書記親自來找老頭，讓他幫忙找人處理批文事情的時候，賄賂的行為其實在暗地里已經產生了。從這意義上說，人生煩惱如此之多的根本原因在于，需要大家理所當然遵循的秩序不被遵守，于是就會陷入一個碩大無比的關系網里，要想日子過得順，就需要遵循這個網的規則，而不是現成的法律、規章和秩序，更不用考慮自己的想法，那只會讓自己變得更加一廂情愿而已。就像文中所寫的那樣：“看來改變生活也不是沒有可能，只要加入其中就行了。”

新寫實小說作家不僅僅沉湎于對日常生活瑣屑的展示上面，在一些重大的社會歷史事件的反映上，作家并不是從正面直接的角度來加以表現，而是從一個平民或者小人物的角度來稍稍感受它的影響，在小說的行文中展開這些重大的社會歷史事件對于小人物的日常生活和命運所產生的影響。

《你是一條河》小說寫的是居住在城鎮里的女主人公辣辣悲慘的一生。“文革”是中國歷史上不可回避的，殘酷的歷史事件。作者并沒有用筆觸直接或者從大的角度來概括這個歷史事件給人民所造成的巨大的損害，而是寫它給普通的人物辣辣和其他形形色色的人物所造成的影響。辣辣有七個孩子，可以想象當時的社會并沒有采用馬寅初的節制生育的意見，也沒有現在所提倡的“計劃生育”的國策，“文革”開始后，工廠都停產了，辣辣不能再去搓麻繩、剁蓮子、撿豬毛了，斷了生計的辣辣，只好讓自己的孩子去碼頭當童工，而自己則依靠賣血來維持一家人的生計。

這些生活的煩惱都不能說是由于個人無窮無盡的欲望所帶來的，這些都是人基本生存本能的要求。社會外來的因素在底層民眾那里往往會與這些最基本的生存要求產生矛盾，甚至難以調和。人們不僅要面對自身因素所產生的矛盾，還要應付這些外來的因素。于是，生活不是人們所想象中那樣，充滿詩意和幸福，新寫實小說所要寫的就是這種不論是由食欲，還是外來社會政治、文化以及其他因素造成的，發生在普通小人物身上的，沒有大的悲劇事件發生的悲劇式的生存困境和灰色系生存體驗。

【參考文獻】

[1][8][9]張學軍.中國當代小說流派史[M].山東大學出版社，2007-4.

[2]新寫實小說大聯展·卷首語[J].鐘山，1989（2）.

[3][6]中國作家協會創研部選編.新時期爭鳴文學叢書[M].時代文藝出版社，2000（8）：307.

[4]池莉.也算一封信[J].小說選刊，1988（4）.

[5]楊劍龍.文化的震撼和心靈的沖突[M].上海文化出版社，2010-5：13.

[7]陳思和.當代文學與文化批評書系·陳思和卷[M].北京師范大學出版集團，2010-9：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