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年味

出門當兵二十多載，職責所系，我很少回家過年，但總是忘不了老家那濃濃的年味，大概，這也是鄉愁的一部分吧。

我的老家黔西南是苗族布依族等少數民族聚居地。那里綿延的大山一望無際，萬峰成林，人們只能在山與山之間的壩子筑寨而居，形成了獨特的地域文化和民族風情。那時人們還不富裕，平日里粗茶淡飯，少有油葷，嘴巴里能夠“淡出個鳥”來。盡管如此，家家戶戶對過年依然十分看重，想方設法都要讓年過得隆重一些。因此小孩子都盼望早點過年，能穿上新衣服，還可以祭一下嘴。

過了臘八，空氣中就漸漸有些年味了。寨子里炊煙裊裊，各家各戶平日里難得一用的大鍋、蒸籠都派上了用場，開始煮豆豉、釀甜酒、蒸年糕了，鍋里升騰著一股熱氣騰騰的香味。貴州人不怕辣，對辣椒蘸水很講究，每頓飯可以沒有肉，但不能沒有蘸水。蘸水里一般放有辣椒、豆豉、芫荽、蔥花、折耳根、薄荷等調料，都是長在自家地里的，帶著泥土的芳香。在那碗香氣撲鼻的蘸水里，豆豉扮演著十分重要的角色。煮豆豉必須把握好火候，火不能太急太猛。蒸好后要放在鍋里窖幾天，直到豆子變得軟軟的、黃黃的，舀起來起黏絲時才可以起鍋，這時拌上八角、草果、花椒、鹽巴等純天然作料，裝進土壇子里，把壇口密封好，香味能夠保持一年，吃的時候再打開，那個香啊，現在還縈繞在我的心里。

老家過年都要打筒筒粑，學名叫耳塊粑。這也算當地的特產吧，除了云貴，其他地方好像沒有。一個“打”字，動感十足，形象地點出了打粑粑的特點。筒筒粑要用優質粳稻米來打，粳稻米蒸熟后倒進石碓舂。舂碓的訣竅是配合，碓尾兩至三個人各出一只腳，一起使勁，碓首一個人不斷翻著碓窩，直到熟米全部舂碎黏到一起才起窩。蒸過的粳稻米很燙，冒著熱氣，翻的人旁邊放一碗冷水，冰一下手翻一次，翻一下再冰一下手，很是有趣。碓的旁邊早就支好了一個大案板，舂好的米團黏性很強，幾個人趁熱在案板上使勁揉起來。粑粑做得好不好，完全取決于手上揉的功夫。屋外很冷，室內卻熱氣騰騰，充滿著氤氳的香氛。揉的人汗水出來了，干脆脫掉厚厚的棉衣，手上抹上香油，直到把米團揉成一筒一筒的粑粑，這樣耳塊粑就大功告成了。當時我們那里有一個巧手的張奶奶，她能把舂好的米團用手捏成小鳥、壽桃、祥龍、牛馬等形狀，小孩子們愛不釋手，想吃又有些舍不得，很是糾結。耳塊粑有多種吃法，可以切成小薄片加花菜、臘肉炒，也可以切成細絲加酥肉、白菜煮，還可以用油炸來吃。小伙伴們最喜歡的還是放牛時在山上用樹枝燒火烤起吃，耳塊粑烤得焦黃焦黃的，吃起來有一股誘人的柏樹香和米香味。

雪地里，開始殺年豬了。就地挖一個灶，柴火熊熊燃燒著，大鍋里的水上下翻滾，幾個大漢正在追趕一頭“臨陣脫逃”的大肥豬。大概知道大限已到，肥豬死活不愿“束手待斃”，進行著最后的掙扎。大漢們一擁而上，有的揪耳朵，有的提腿，有的抓尾巴，拼命把豬往案板上弄。肥豬毫不示弱，梗著脖子聲嘶力竭地號叫著，四條腿蹬踢個不停，白色的哈喇子直往下流。殺豬匠一刀下去，抽出來時血流如注，主人家趕緊用缸缽把血接住。肥豬還在抽搐，殺豬匠一邊抓住豬的耳朵，一邊對著身后的人說：“黑五，你現在怎么不跑了呢，有本事跑呀！”黑五嘴巴也不饒人，反擊殺豬匠說：“你的膘再厚，也不是我們幾個的對手！”就在這說笑聲中，肥豬斷了氣。殺豬匠用刀在豬的后腿劃一個小口，用通條在豬身上通幾下，然后像吹氣球一樣對著豬腿上的口子猛力吹起來。他吹的時候腮幫子鼓得多大，三下五除二就把豬吹脹起來。有人開他玩笑：“平時只知道你會吹牛，沒想到吹豬也是你的拿手戲?！贝蠹野沿i抬到鍋邊，用翻滾的開水淋燙，邊燙邊用刨子使勁刨毛，直到把毛全部刮光。殺豬匠招呼大家把豬立起來掛在樓梯上，用刀往中間一剖，把大腸、小腸、腰子、毛肚等一一取下，再把肉一塊塊砍下來。

豬的全身都是寶，各個部位主人家早有安排。肥肉用來煉油，小腸灌香腸，腿子腌成臘肉，豬頭祭祀祖先，各有各的用途，一點都不浪費。那時的豬都是自家剩菜剩飯喂大的，原生態的養殖，煉油的時候，很遠就能聞到撲鼻的肉香。小孩子一邊流著口水，一邊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抓起盆里的油渣往嘴里塞。

轉眼就到年三十了，這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日子。人們大清早就開始忙碌起來，男人們先把豬腳、豬頭放在火上燒，再在水里用刀刮出焦黃色，然后放在大鍋里燉，快熟的時候把很多白菜放進鍋里同煮，叫作煮長菜。長菜一直要吃到元宵節，寓意幸福生活久長久遠。貼春聯、年畫的任務自然落到半大孩子身上，他們讀過書，能識文斷字，知道對聯的正確貼法。寨子里的春聯大都是文開煜老師書寫的，他解放前畢業于上海交通大學，滿腹經綸，寫得一筆好隸書，由于被打成“右派”，被遣送回鄉勞動。村民沒有把文開煜看成“洪水猛獸”，而是對他十分尊重，安排他在中學教書。鄉情最溫暖，真情最感人，文老師無以回報，就主動“承包”了寨子里寫春聯的光榮任務?！疤煸鰵q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門前大道通車馬，屋后青山潤牛羊”“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這些對聯表達的都是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大紅的對聯一貼，就有了除舊迎新的新氣象。過年時節，國家也沒有忘記那些軍屬，他們家的對聯都是武裝部敲鑼打鼓送來的印刷品：“發揚革命傳統，爭取更大光榮”“軍屬門上光榮匾，戰士胸前英雄花”……匹夫未敢忘憂國，與眾不同的對聯使軍屬倍感光榮和自豪。

過了中午，天空中不時爆出幾點火光，接著傳來幾聲鈍響，一陣青煙過后，空氣中就散發出幽幽的硫黃味道，是心急的小孩等不及了，偷了幾個鞭炮出來放。這是過年的前奏，華燈初上的時候，家家戶戶鞭炮炸響，整個寨子籠罩在硝煙之中。爆竹聲中一歲除，凱歌聲里萬象新。過年開始了，按照傳統，要先祭供祖先。神龕最上方紅紙黑字寫著“祖德流芳”的橫匾，匾下是“天地君親師位”六個大字，大字兩邊寫著：“至圣先師孔子，東廚司命灶君，文武福祿財神，X氏歷代宗親……”神龕下部敬的是土地，兩邊是“土中生白玉，地內出黃金”的對聯。祭祀由德高望重的長者主持，他們虔誠地敬天敬地敬祖宗，敬孔子敬老師敬圣賢，在繚繞的煙火中，敬老尊賢的中華傳統文化得到傳承。

鄉村的年夜飯葷素搭配，以八大碗為主，分別是夾沙肉、紅燒肉、熬鍋肉、炒山藥、煮長菜、酸湯魚、酥肉粉條、白斬雞以及炒耳塊、魚香茄子、豆豉炒油渣、素青菜等，滿滿地擺了一桌子。小孩子早就不耐煩了，屁股剛坐上凳子，筷子就飛快地伸了出去。屋外飄飄灑灑的雪花，給年夜增添了祥和的氣氛。室內的炭火燒得很旺，一大家子圍爐夜話，暖意融融。那時每家都人丁興旺，幾世同堂。年長的爺爺奶奶坐在上首，然后依次是伯伯、叔叔。辛勞了一年，男人們終于可以歇下來喘口氣了，他們一邊談說著今年的收成，一邊籌劃著來年的打算。大家的臉被烤得紅撲撲的，像蘋果。窗子上布滿了水蒸氣，隨手一畫，盛開出朵朵窗花。

酒足飯飽之后，就該發壓歲錢了。小孩子迫不及待等著大人的紅包，大人偏不著急，故意岔開小孩的暗示。到底是小孩，終于忍不住大聲喊道：“該發紅包了！”他們猴急的樣子把大人逗得哈哈大笑?！氨仨毥o爺爺奶奶磕頭，磕頭才給?！卑职謰寢尳讨⒆?。老爺爺手里拿著一根竹煙桿，吧嗒吧嗒地咂著，雪白的長胡子不停地抖動。大孩子有幾分扭捏，不好意思下跪。小一些的孩子實在等不及了，搶到前面撲通一下就磕了下去：“恭喜發財，紅包拿來！”看著眼前齊刷刷跪著的一群孩子，爺爺奶奶樂得臉上的皺紋全都舒展開了，趕緊從長衫里摸出紅包來。

正月初一這天，寨子里成了歡樂的海洋，平時里寂靜的山村瞬間熱鬧起來，街道上擠滿了穿著各色服裝的男男女女，好像一個民族服裝展示會。最亮麗最扯眼球的要數苗族服飾，苗族阿妹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個個仙女似的，引得大家嘖嘖稱贊。她們的服裝都是純手工打造，講究織、繡、裁、縫幾道功夫，色彩以鮮艷為主，渾身配上各種銀飾，銀光閃閃，那簡直就是一件精美的藝術品。布依族的服裝也大多由自己土織，加上獨有的蠟染技術，形成了具有本民族特色的服飾。

從初二到十五，不管大人還是孩子都會到外面玩耍，有的到萬峰林踏青，有的去走親戚，有的去看?；簦贁得褡宓纳倌猩倥€會相約到山上對歌，對上眼了就互贈禮物，年后就請媒人提親……總之，正月里每天都在快樂中度過。

現在，家鄉的生活已經變得越來越好，天天都像過年一樣，人們對過年已經沒有了那種饑餓一般的盼望，而我也由一個毛頭小伙開始向中年邁進。但是，不管歲月如何變遷，永遠不變的是我對家鄉的情感。夢里的故鄉，已經成了我精神的守望與依靠。故鄉的山山水水和民風民俗，已經成了我身體的一部分，涵養著我的靈魂。此時，我更加思念家鄉的年味。

【作者簡介】張仕文，成都軍區政治部編研部人物傳記室主任，上校軍銜，四川省散文學會會員，曾在《人民日報》《解放軍報》《光明日報》《中國青年報》發表文學作品。

責任編輯 紀 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