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痛苦的幸福

“你就死了那條心吧，我是不可能同意你出國留學的。不自量力、好高騖遠的家伙！你想找銀行借錢？一旦還不上欠款，銀行就會交給黑道討債，你將害我們全家被追殺，家里被潑汽油、大門被噴油漆，到時候連你出嫁的妹妹都會被拖累，全家將因你而家破人亡！”

一如往常，無論我使出多大的力氣不斷聲辯，都無法蓋過爸爸那怒氣沖天的吼聲。這次又如往常，入家門不到五分鐘，他又爆炸了。我氣得起身就往外沖，身后傳來他聲嘶力竭的最后一聲吼叫：“滾，給我滾得遠遠的，有本事永遠不要回來！”

從路人投來的異樣眼光中，我知道自己一路踉蹌的樣子肯定狼狽不堪。我邊哭邊打電話給朋友，請求接我離開這個不講道理的地方，我實在一分鐘也待不下去了。我真的無法想象，為什么出國留學深造，對許多人來說如此驕傲的理想，怎么到了我爸的眼中，卻變得跟吸毒一樣糟糕？他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口頭禪就是：“書無論讀得再多，工作再了不起，不會做人都沒用。我見過那么多有本事的人，最后不都進了監獄嗎？”

父親是一名警察，在臺北監獄工作。他日日夜夜與重刑犯相處，看管的對象不是流氓重犯，就是多次蓄意殺人的死刑犯。在他的世界里，沒有一個正常人。這導致他對人性的觀察極為悲觀多疑，在他的邏輯里，任何人都可能含有犯罪基因，只是還沒有機會發生而已。而我們成長的環境，因為爸爸的工作性質而時刻充滿了意外的變數。每次在外面聽見人們津津樂道的某個政客、名人、明星的名字，我都會回家問：“爸，這是不是關在你們監獄的那個人啊？”也許他說得對，學歷越高職位越好，失足犯罪的風險越大。他見過了太多因為聰明過頭而被關進去的人，人生觀難免灰暗。

更大的壓力，還來自于他工作在那樣緊張的環境里。

一天早晨，爸爸起床如平常打開電視新聞，邊吃早餐邊聽。新聞正報道在一家醫院治療的犯人半夜逃跑，已經好幾個小時了，警方正全力追捕。我一看那個接受采訪的監獄長好眼熟，“爸，那不是你們的監獄長嗎？”爸爸抬頭看了幾眼，二話沒說，抓起警服就往單位去了。

他一輩子的胃潰瘍，就是這樣落下的。一有任務，丟下碗筷就得走。累了一天回到家睡覺，最擔心的就是半夜電話鈴突然響起，那意味著監獄有逃犯越獄或者內部暴動。而犯人一旦逃走，剩下多少刑期，可都要由值班的長官承擔的。那時我覺得爸爸好可憐，天天如同坐在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旁邊。好像從沒年假，也沒周末，監獄里一通電話，他就得走。在媽媽擔憂的眼神中，每一次別離都如同生離死別，痛苦難熬。特別是過年，聽見別人家家歡聲笑語，其樂融融，而我們總是只能關著燈，臺視、中視、華視三臺節目換來轉去，直到爸爸回來才能打破這無聊的死寂。那時，全世界都不會了解我對過年的那種厭惡與恐懼。

那次他們監獄的運氣還算不錯，晚上新聞播出的逃犯很快被抓回來了。我很好奇為何這么神速就將犯人抓捕歸案了？爸爸簡單地回答：“我知道要被調去那家醫院之前就觀察過附近的周邊環境，依據同事的描述，我認定他絕對跑不遠。我馬上派人去幾個地方定點搜索，八點上班，不到九點就找到人了。”聽到這，我不禁毛骨悚然，原來他對我的行蹤了若指掌的火眼金睛，都是這般鍛煉出來的。

從小，爸爸對我們的管教從來都很少用“談話交心”來溝通的。他對我們的方式，應該都是從監獄里對待犯人的方式直接運用。因此，我們學會開始跟爸爸玩“官兵捉強盜”。在二三十年前那個沒有網絡，科技又不發達的年代，我跟妹妹常常得靠推理與機智躲避爸爸的監控。

“姐，你看這東西，長得像錄音帶的東西，是干嗎用的？”妹妹指著桌上爸爸下班帶回來的小機器說。

當我們問爸爸那是什么，他簡單說一句：“監聽器。”就再也不做更多解釋了。我們展開豐富聯想，爸爸是不是在家里裝了這東西，才會總是知道我們的行蹤？我們還推理到，難怪我們連跟誰說話他都知道似的。

我跟妹妹絞盡腦汁在家里的電話和電器中四處拆翻，尋找那臺監聽器。此外，我們偷溜出門被抓到過一次后就學聰明，溜出去玩絕不能經過酒店與餐館區，那里到處都是他布下的“線人”。

爺爺說，爸爸以前很乖很乖，但是一考入臺北監獄工作，眼神都變了，整個人變得兇巴巴的。他的威嚴不只讓作為孩子的我們恐懼，連家族里的叔伯阿姨們都很怕他，說他好兇，一開口就令人顫抖。記得有一次二伯生日，請大家到一間飯店聚餐，開心了的家人拿起麥克風唱起了歌。不一會兒隔壁桌的人走過來，惡狠狠地說：“警告你們，最好馬上拔掉麥克風，我們老大不喜歡吵！”

我爸站起來跟過去，拿出工作證淡淡地說：“我是臺北監獄某某某，今天我哥哥生日，想在這里唱歌，你們再敢來打擾一次，我保證等下你們老大變俗辣（臺灣語：膽小怕事的家伙）。”說完，他回到座位上說：“繼續唱！”

這時候隔壁桌的人又來了。這次是他們老大來了，端著酒杯，客客氣氣地說：“剛才一場誤會，祝大家玩得愉快，生日快樂，盡情歡唱！”所有人都一時無言，不知道該不該唱歌。但從那事之后，我的伯父和姑姑們都對我爸更加又愛又恨。

可這么厲害的父親一回到家，他就膽小得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小時候除了我上學，他時刻不讓我離開他的視線，即便穿過馬路去超市也不行。他甚至在緊挨我們學校的地方買了一處房子，因為我們不能住在學校里面。我完全生活在他的保護之下，很少單獨出過門，可是我并不快樂。他越是畫地為牢，我越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爸爸，我得去商店買點牛奶。”這是我能想到的出門的最好借口了。

“你每天都有鮮羊奶喝啊，干嗎還要去買冷牛奶呢？喝了也不健康啊！”

“但我就是想喝牛奶嘛，求求你了！”

“可你得穿過馬路去超市，這對你一個小孩子多危險哪！”

第二天我放學回家，冰箱里已經擺放上了三大瓶牛奶。我嚇了一跳，擔心怎么才能在保質期以前干掉所有的牛奶。可這只是給我買的，也沒有別人能喝。花了好大的力氣，最后幾滴牛奶總算倒進了我的喉嚨。我長舒了一口氣，終于沒有浪費。

可父親一下班，冰箱里又塞進了五瓶牛奶。我嚇得氣也不會喘了，兩天內我真的沒辦法喝完這么多的牛奶啊。可我又不敢告訴他實情，眼看牛奶就要過期變質了，我只好悄悄把一半牛奶倒進洗碗槽。

不幸的是，被爸爸發現了。他氣不打一處來：“你怎么這樣浪費東西啊！我這么辛苦地干活，都是為了讓你們過上好日子，但好好的牛奶怎么能這樣倒掉？”

我只好低頭無辜地說：“真是對不起，爸爸。但讓我兩天喝完，真的太多了。”

“要是太多你可以告訴我，我可以喝啊。我的每一分錢都是用命換來的，你們就永遠不知珍惜！”

從那時起，我就再也沒有丟棄過任何吃的東西，即使我吃撐了的時候。

因為爸爸的工作關系，家里會來些特殊“客人”。為了保護我們安全，只要聽見有“客人”要來，我們必須被關進房間里，寫功課或看電視都可以，但是不能讓人看見我們的長相。

某天又有客人要來，我們又要被趕到房間去，我雖然知道無用，但還是試著吵了一下：“我要看電視，我不會吵，我不會跟客人講話，我今天不想進房間。”爸爸臉色嚴肅地吼道：“你搞不清楚狀況，那些來的人你以為都是什么人？都是藏刀帶槍的，要看電視到我房間看，不準靠近客廳！”我心中充滿委屈。媽媽說，爸爸是擔心你們安全，怕你們上學時被壞人認出來綁架了呢！

這種約束，到了寒暑假更變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恐怖。我們不僅不能跟同學一起出門，也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樣，可以回爺爺奶奶家玩幾天。寒暑假是爸爸最擔憂我們姊妹安全的幾個月，除了關在家里，他似乎也無能為力。我們被強制交代，只要爸爸不在，任何人按門鈴，連隔壁的老奶奶送菜來都不能開門。某一天半夜突然狂風暴雨大作，吹倒了門前的一棵樹，爸爸緊張極了，翻出監視錄像來從頭到尾仔細看了個遍，一直到確認不是什么壞人故意搗亂，方才罷休。

到后來，我和妹妹索性每天關著燈，即使看電視也轉成無聲。這樣，只要一聽見有人靠近我們家，便能趕緊靜靜地爬進房間里躲著。為了假裝不在家，我們連經過客廳的珠簾，都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有反抗。離家去見世面的念頭，隨著年齡增長，如同按進水里的葫蘆，一松手就會反彈起來。為了爭得我出門的權利，我開始反抗，“爸！這世界不像你想的全都是壞人！”我覺得他太夸張，如果世上都是壞人，那整個世界本身就是監獄了，何必另外再蓋監獄？

“壞人兩個字如果寫在臉上，你就安全了，怎么這么笨！出門不準穿短裙、更不準跟男生出去，不準喝別人給的飲料，出門打扮得越丑越好……不然就別出門了。”

正值青春亮麗的少女時期，哪個女孩不愛美？這種高壓政策，只會越來越激起我的叛逆情緒。我不斷找空子溜出去，剛開始只是趁他周末睡午覺時出去，后來膽子練大了，就開始半夜溜出去，隔天早上才回來。他越是讓我往東，我偏要往西。但他每天帶回家的監獄新聞，的確對我產生了恐嚇作用，例如各種迷幻藥的使用手法，還有各種可能的犯罪與吸毒方式。他似乎日益習慣了用管理、教育犯人的方式來教育我們，并且收到了一些效果。雖然我心里從來沒真正服輸過。

我們之間的對話隨著時間日益減少，因為只有他有說話的權利。即使我努力地試著開口：“爸，我……”

“什么都不用說，我知道你要說什么。”

“不是，我……”

“你不需要說下去，在這個家你只能聽我的，因為我不會害你。”他時而如獅子吼，時而又循循善誘，我心里越來越恨，為什么每次對話都只停在“我”時就被打斷了，為什么不讓我把話說完，他憑什么認為知道我要說什么？古人還知道“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呢？

我徹底明白了，在父親面前，我再也沒有表達自己的余地。因為在他眼里，我永遠不懂珍惜。

后來，為了得到更多的自由，我大學填志愿時，索性第一志愿填了離臺北最遠的高雄。只是當時我沒查好地形，一到學校，才發現高雄看守所竟然就在我們學校隔壁。天哪，這里到處都是爸爸的同事和朋友，他不會又找人監視我吧？

以前他常講一句話：我這大女兒從小就非常文靜不講話，只一心畫畫，彈鋼琴。不知道怎么長大后完全變成另一個人，火爆到管不住的地步，關都關不住。我就說，你們只適合養小狗小貓，永遠長不大不會吵，也不會讓你們失望傷心。

但慢慢地我卻發現，這幾年抗戰后，他真的累了。我離開前，他說：“既然你非要跑這么遠，那我不再管你了，都這么大了，該學不該學的都學會了。希望上了大學你好自為之，自己保重吧。”沒想到，聽他說完這些話，我的一股失落感竟油然而生。

和老爸斗智斗勇這么多年，把我練就得膽大無比。對人性的特殊理解，讓我在許多同齡或更年長的朋友群中，都顯得與眾不同。很早開始，追求我的人就很多。為此，爸爸每天憤怒地想辦法攔截我的電話、情書。他努力威脅并斷絕所有男生靠近我的機會。那些可憐的小男生，每次只能趁放學時陪我走上一段路，離我家遠遠地就躲開了。無一例外，他們害怕我爸那錐子一樣的目光。他們說，那目光能扎死人。

我一面反抗著老爸的專制威權，可骨子里還真是恐懼他的威嚴，以至于和男生打交道時從不敢越雷池半步。

但是爸爸還是沒有因此變開心。他發現，自己其實沒能力勸我放棄任何一件事情，這些事情哪怕在他看來如此沒有意義。我們的爭吵與對峙隨著愈演愈烈，如果不是因為法律中沒有斷絕父女關系這一條，我們一定早就簽斷了，他想斷絕，我更想。

后來因為一次意外的感情傷害，我更堅定了決心要離開臺灣，去英國留學。在這沉重的空氣中，我會窒息而死。只是萬萬沒想到，這個出國留學的計劃，卻最后撕裂了我跟爸爸之間差到不能再差的親情。但我無力眷顧，牙一咬，帶著僅有的一點點英鎊與單程機票，飛往英國。

經過一段難忘的折磨與掙扎，終于進入牛津布魯克斯大學的碩士課程，我讓自己進入課業的忙碌，讓深沉悠遠的牛津歷史逐漸洗滌我心中的傷痛。在英國的每一天，讀到的每一首詩，即使毫無相關，我都會想到爸爸，借由不同的語言與文化，我試著用不同的角度，慢慢理解這一切，也逐漸理出爸爸的嚴格背后，高壓力的工作對他的人生造成的恐懼與不安。

我只能在心里默默承諾，我不會只拿一張畢業證書，我要用事實讓爸爸看見我的努力。

爸爸的心已經被傷到最底。無論我多努力，他都不再理我，也不再關心我。無論我費盡多少心力，犧牲多少睡眠與休息的時間，無論我多么認真達到所有我能力的極限，拿到高分，得設計獎，他都沒來看過我。直到我精疲力竭，期望自己從忙碌中猝死。

后來得知，無論如何也阻擋不了我去英國后，爸爸哭了。我媽說，他一生落淚三次，一次我爺爺傷了他，另外兩次都是因為我。其中一次是我剛出生時快死了，他哭了。后來我堅持要出國，我妹妹說他一夜頭白，號啕大哭，跟我媽說：對不起，我真的留不住她。從此，我妹恨我到幾年不跟我說一句話，因為她看著那一幕時被嚇到了，覺得全是我害的爸爸。

有人說，治療一種痛苦最好的方式，就是讓自己跳入另一個更深的痛苦中。因為語言、文化與經濟的瓶頸，我的雙碩士學習過程，確實痛苦到足以分散我在臺灣經歷的所有傷痛。當我完成學位，正式花時間面對我所有過去的經歷時，卻意外發現，英國文化與詩歌的洗禮，一點一滴達到了療傷的作用，我不再用鉆牛角尖的方式面對挫折，而開始用各種角度看待所有發生的事情，于是我將過程中記錄的信件與日記，整理成我人生中的第一本書——《親愛的素燕》，當這本書在中國大陸正式出版時，我非常想念我的爸爸，心疼地想念著他所有的付出，但是我還是緊張他不會原諒我。

三年沒回臺灣，第一次買機票時，我只待了兩周就匆匆躲回英國。但是我還是常常想回去，隨著一次一次待在臺灣的時間越長，我們慢慢化解彼此心中的傷害。到最近，我鼓起勇氣告訴媽媽：“我好想念你們，而且很感激你們，最近想到爸爸，好感謝他，沒有他嚴厲的管教，我的青少年不會過得這么平安，今天也沒法這么安心的追求自己的夢想，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我們也很想你，爸爸還是最疼你的。”媽媽說著，我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

【作者簡介】胡素燕，牛津布魯克斯大學政策系碩士，牛津布魯克斯聯合牛津大學歷史建筑系碩士。現從事中西文化交流工作，致力于將中國文化推廣到西方國家，著有《親愛的素燕》一書。

責任編輯 王 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