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姥娘自殺前是有預兆的。姥爺卻毫無察覺。
1951年夏天的那個中午,王樓村到處透著一種懨懨的焦煳氣息。經過白花花日光的烘烤,這個河南的小村莊像一個初愈的病人,幾乎沒了伸懶腰的力氣。姥娘家在村子最東頭,三間磚土混搭的平頂新房,在破舊的王樓村里有種夸張的醒目。房子是那年春上蓋的,挖地基時驚擾了一個蛇窩。二姥爺(我姥爺的胞弟)用鐵鍬鏟下了一個蛇頭,血淋淋的。本來這件事過街風一樣很快刮過,可從那以后,蛇常常毫無商量地竄入姥娘的夢中。那天中午,她就是被夢中的蛇驚醒的。
當時,她已渾渾噩噩不知睡了多長時間。在夢中她先看到一片火海,一條赤鏈蛇張牙舞爪地沖了出來。具體地說,那是一條黑紅相間、小孩胳膊般粗細的蛇身,看不見蛇頭,或者根本沒有蛇頭,在她面前飛來蕩去,游動迅速。最后緊緊纏住了她。這讓姥娘瞬間出現沉入水底的窒息感。她掙扎著爬起來,努力睜開眼睛,捋了捋凌亂的頭發,后背和發根滿是虛汗。孩子們嘰嘎的嬉鬧聲和院里嘶鳴的蟬聲,透過敞開的屋門傳進來。她木偶似的發了會呆,皺著眉頭,目光緩慢地打量著四周。
她手里緊攥著一張皺皺巴巴的電報,自言自語說了些什么。她的聲音很低,好像卡在喉嚨里。
電報是上午二姥爺送來的,他在附近鎮上的學校做臨時教員。那年月郵信、發電報,郵遞員總喜歡送往學校,再由老師轉到村里,這樣方便找人。對王樓村來說,二姥爺幾乎成了“專職”郵遞員。他常把信件掖在書本里,書本夾胳膊下,背著手在村里走來走去。那時認字的少,他也負責讀信,慢聲細語,娓娓道來。對方常給點地瓜、花生之類,以示酬謝。他不推辭,笑瞇瞇地拿起就走。二姥爺當時沒有成家,高不成低不就,已過三十歲。他有個特點,說話前下嘴唇先下撇,哈腰點頭。這許是和他曾經當過“漢奸”的經歷有關。他在濟南給日本人干過事,這種經歷,村里只有姥爺知道。
二姥爺住新房西側那一間,有實墻與其余兩間相隔。新房蓋好前,他寄住在學校里。當過兵的姥爺1948年帶全家跑回老家王樓村時,湊合著住著祖上留下的后院。后院由于年久失修,房頂上多個窟窿透著日光。直到新房蓋好后,兄弟二人終于住到一起,畢竟是一奶同胞,互相有個照應。
那天上午,臉色凝重的二姥爺來送電報時,手哆嗦著,眼圈發紅,應該是先看了電報內容。電文內容就三個字:速離家。發報人署名“王戰友”。有“特工”經歷的姥爺說,一看就是假名字,應該是某位戰友冒險來的信,看來,上面要來逮我了。
姥爺看著電報,臉上出現了一種帶點尷尬的無奈,銅煙窩咔咔地往榆樹皮上磕,邊磕邊說: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他把電報塞給姥娘,罵了句“娘的”,扭頭離開了。
姥娘讀過私塾也認字,她怔了一下,拿電報的手開始出現與她年齡極不相符的抖動。姥娘當時不到三十歲,二十八九歲的樣子。她忽然感覺有點眩暈,眼前模糊起來,腦子瞬間空空的,上身羽毛樣很輕,腿卻灌鉛般地沉重。她掙扎著扶住門框,緩了下神,像一個步履沉重的老婦,抬腳向屋里邁。雖然只有短短的十幾步,但她走了好一會兒,沿著木門,墻,灶臺,最后搖搖晃晃地倒在了炕上。
她平躺著,眼神呆滯地看著屋頂。房梁上有個燕子窩,幾只探頭探腦的小燕子,讓屋頂溢滿生命的氣息。燕子都有個安穩的窩,這人呢……姥娘開始哭,是那種無聲地落淚,淚水通過眼角,迅速爬過臉頰滾落而下。她心里像塞進一團破麻,亂糟糟的。這剛安了個新家,就要離開了。搬家,搬家……搬來搬去,啥時是個頭啊。她當初以為嫁了個當兵的,男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家。現在不知為什么,她忽然有了種心悸的感覺。未來是不可預知的,戰戰兢兢撲面而來。新房子像她死死抓住的救命稻草,再扔掉,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想到死去的爹娘,心臟就像被突然薅走,一點點揉碎,掙扎的痛感常常不期而至。她老家是山東臨淄的,好幾百里遠。十年前,她離家的時候爹娘是滿臉怨氣的,她在努力想著離家時爹娘的樣子,但想著想著眼前就浮現出一片大火。
新中國剛成立時她回過老家,離家后就回去那一次。鄉親們不認識她了,或者裝作不認識。在他們眼里,她仿佛是帶來霉運的掃帚星。新中國雖已成立,各種反動勢力依然存在,誰不擔心世道無常,誰不活得膽戰心驚呢?她的家呈現著大火燃燒后廢墟的模樣,齊腰高的荒草在瓦礫中瘋狂地生長。二嬸朝她噴著唾沫這樣說,你跟那個當兵的走后不久,家就被抄了。對,就是今兒帶你回來的這個男人,二嬸指了下我姥爺接著說,煙很大,火燒了好幾個小時。你爹娘被鬼子和偽軍以“通共”的名義抓走、游街,是在村南場院里槍斃的,里里外外圍著很多人……二嬸的話子彈一樣擊中了她,一種眩暈感讓她瞬間昏迷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的河南王樓。到家后,她開始變得咬牙切齒,沉默寡言,常常夢到一片火海,半夜驚叫著醒來。她的痛苦和心酸慢慢沉淀,步伐開始沉重,走路擦擦擦,拖著地。
姥爺總這樣安慰她:過去那段血淚史是對全中國的,不是一家的事情,過去的就過去吧。新中國成立了,咱的好日子來了,給你蓋個全王樓最好的屋,讓你像樣的跟我過。她搖著頭不說話,就像人餓極了灌幾口涼水一樣,沒有什么感覺。其實這樣的承諾,姥娘聽他說過很多次。他原來是這么說的:等天下太平了,就在老家給你蓋個屋,全王樓最好的。一種田園隱居的夢想在他們心中悄悄生長。后來,姥爺逗她開心,就唱豫劇。河南豫劇出名,老祖宗留下的東西,很多人都會哼幾句。
為了蓋房,姥爺身上有股子韌勁,忙這忙那,不讓自己閑著。他說,男人嘛,說話唾沫星子要砸個坑,要是和那個啥一樣,還叫男人不?他后來去一家供銷社幫忙,竟當上了個小頭頭。他賺了錢就交給姥娘。姥娘沾著唾沫數錢的時候,他就美滋滋地頗有成就感地笑。一分一毛,錢慢慢地湊。蓋房的材料是分好多次運到家的,斷斷續續幾個月,青磚,土,檁條……1951年春上,姥娘賣掉珍藏的玉鐲,才攢夠了蓋房子的錢。
蓋房挖地基驚擾蛇窩的時候,二姥爺不知天高地厚,鏟掉了蛇頭,姥娘為這事說過他。她說,蛇是保家的東西,不能隨便動。后來她的夢里就常出現蛇,這讓她有種說不出的掙扎和恐懼。
上房梁那天,姥娘的臉上有了久違的笑意。她在下面喊著號子,看著姥爺和鄉親們上梁,一、二、三,一、二、三……笑聲落滿了新院的旮旮旯旯。新房蓋好后,我姥爺站在房頂上,唱《穆桂英掛帥》:轅門外的三聲炮,如同雷震,天波府里走出來我哦——保國臣……姥爺拉開架勢,一手叉腰,一手左右擺動,字正腔圓,頗有大帥的威風。姥娘看著姥爺,卻忽然哭了起來,都不知道為啥。
2
那天姥娘尋死時,已到下午了。毒辣的日光把地面烤得燙腳,榆樹蔭下趴著的那條黑狗伸長舌頭,呼哧著粗氣。母親那年八歲,在院里看著六歲的大舅玩泥巴。
姥娘被夢驚醒后,發完愣,把院子里的母親和大舅喊進屋,一手一個抱著哭。姥娘哭的時候,總是沒有聲音,她平時也這樣,就是淌淚。大舅還是嘻嘻哈哈齜牙咧嘴的年齡,姥娘幾次攆孩子出屋,大舅賴著不走。后來,姥娘把過年時才讓穿的新鞋子拿出來,給孩子們穿上。鞋都是繡花的,姥娘親自繡的,很好看的牡丹花。孩子們穿上新鞋子就開始在院里瘋跑,蹦跳著追逐,過年一樣地喜慶。二姥爺開始是在家的,也勸姥娘想開。勸不住,就去村中井邊擔水去了。他出門的時候,一直扭著頭,嘴唇往下拉了一下,什么也沒說。姥娘這時忽然插上了屋門,慌慌張張從床底拿出一根繩子。
姥娘采用了一種最原始和節約的自殺方式——上吊,她想借用手指粗的一根繩子,吊上房梁,蕩秋千一樣把自己晃到另一個世界。姥爺去黃河東販地瓜干的時候,就用的這根繩子。
姥娘努力把繩子拋向房梁,摔倒了,爬起來,團起一邊的繩頭接著拋。她在努力把繩子拋向另一個世界。后來,她聽到門外孩子們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他們稚嫩的小手在啪啪地拍打著木門。她瞧了一眼,門縫里有上下兩只驚恐的眼睛。她顧不上這些了,人真想死時內心是無比堅定的。后來她終于把房梁上垂下的繩子系成了繩套。門外的哭聲停止了,她只看到兒子驚恐的眼睛,接著聽到女兒幾聲撕心裂肺的叫喊。她急忙晃悠著站在凳子上,把脖子往繩套里伸……
在她剛剛蹬開凳子的時候,二姥爺踹開屋門,和幾個鄉親一起沖了進來,從下面托住了她。她沒死成。接著,鄉親們開始七嘴八舌地勸她。屋里亂糟糟的聲音和院里的蟬鳴聲攪在一起,讓人聽不清什么。一會兒,滿頭大汗的姥爺回來了,他看到閉眼躺在床上的姥娘,先是怔了一下,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后來他就抱起了她,像抱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他劇烈的心跳聲傳到她的身上,怦怦地響。他反復說著一句話:多年咱都熬過來了,孩他娘,你別糊涂啊!
那個晚上很安靜,姥爺一直抱著姥娘,直到黎明。
第二天天蒙蒙亮,姥爺帶全家趕往利津洼避難,去那里尋他的戰友。既然戰友冒險發電報讓他“速離家”,他不能掉以輕心。
利津洼被譽為“魯北糧倉”,現處于山東東營市墾利縣,位于黃河入海口。姥爺左手提著一點可憐的家當,右手拽緊姥娘的胳膊。母親和大舅緊隨其后。太陽出來后,燥熱撲面,姥娘孱弱的身軀被舔舐出一輪輪的汗水,衣服夸張地貼在后背。大舅的鞋跑丟了一只,賴在地上不走,光著膀子的姥爺就背起大舅。大舅臉上滿是泥道道,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姥爺黝黑的背上。因為趕時間,他們走得很快,幾乎是一路小跑,不像一般逃難的人慢悠悠地往前晃。走著走著,姥爺忽然唱了起來,是陜西的信天游:
一道道那個山來呦
一桿桿槍
咱們中央哦紅軍,到陜北——
姥爺當兵時的戰友來自四面八方,他這幾句是跟陜西的小李子學的,姥娘聽他哼過,但沒有這次響亮,她聽著聽著就加快了腳步,伸手攥住我母親的小手,姥爺唱到“毛主席來了晴了天”時,姥娘抑制不住淚水,臉上亮光光的。大舅嘻嘻地笑,小手啪啪地拍著姥爺黝黑的脊背。
他們是在河南孫口上的船,姥爺一直抓著姥娘。姥娘一直閉著眼睛,迷迷瞪瞪的。她皺著眉,頭痛欲裂。姥爺不停地在她頭頂上揉搓。熱風挾著旱煙和體臭味兒,在船艙里橫沖直撞。艙內總有人大聲說著什么,轟響的發動機噪音,劇烈地敲擊著人的耳膜。船像一頭憤怒的獅子,搖頭晃腦地向前沖,水波夸張地向兩邊散去。
姥爺一直在姥娘耳邊悄悄說著什么,有時還哼唱幾句。她幾乎沒有回話,但他還是不停地說,像是有講不完的話。靠岸時姥爺到渡口買點東西,或者晚上休息一會時,他就囑咐母親和大舅死死抓住姥娘的頭發。他說,你們抓緊她的頭發,她就不會跳河,你娘會擔心把你們帶下河的。
姥娘聽到這些話時,就會搖著頭睜開眼睛,打量下姥爺和孩子們,說,沒事,放心吧。她上船前的精氣神兒,已經消失殆盡。她的頭發鳥窩一樣亂糟糟,我母親和大舅用力攥著姥娘的亂發。姥娘盡力掙脫著,直到姥爺一溜小跑回來。
3
在他們趕往利津洼的途中,我插空說說姥爺姥娘的過去。
姥爺姥娘相識于上世紀40年代初。那個時候,當團長,或者營長的姥爺跟著部隊在山東臨淄駐扎,因為受傷住在姥娘家里。姥娘家是經營玉器瓷器的,比較富裕。姥娘皮膚白皙,大眼睛,細蒙蒙的個子,扎著根烏黑閃亮的大辮子,是村上出名的俊姑娘。姥爺比姥娘雖說大十多歲,但 一米八高的大個,濃眉大眼很是威武。他們認識也就個把月,姥娘就看上了姥爺。那個年代很多人怕當兵的,別管是什么兵。姥娘家里雖說反對,但卻不敢聲張。姥娘就這樣跟著傷愈的姥爺闖進了軍營。
姥娘穿一身旗袍,手上戴著玉鐲,在土黃色的部隊中很是扎眼。她沒有嫁妝,戴著戰士們采來的滿頭鮮花,笑得很燦爛。舉行婚禮時,姥爺在戰士們的簇擁下,戴著紅花,臉像一塊紅布。他先是在姥娘耳邊悄悄說了句話,接著后退幾步,啪地舉起了右手,行了一個莊嚴的軍禮。這是戰爭年代的姥爺在自己的婚禮現場,送給姥娘唯一的禮物。
后來,姥爺被派到濟南,做地下工作。去濟南前他什么官職都沒有了,具體原因不很清楚,大概是一場仗下來,帶的隊伍幾乎全體陣亡,姥爺到死也沒細說。許是他不愿意回憶,不愿意撩開一生的“恥辱”。
姥爺帶著姥娘去了濟南,靠寫信、裱糊畫為生,其實門面就是臨街而臥的一張桌子,也是我黨的一個地下接頭地點。因為組織的需要,他還收過破爛,當過跑堂的,賣過煙卷,扛過大包……姥娘跟著他搬了很多次家。到濟南第二年,姥爺有天晚上抱來了一個嬰兒,說是犧牲戰友的女兒,這孩子就是我的母親。姥爺不讓姥娘做任何事情,在完成黨交給任務的同時,艱辛地賺錢養著家。大舅出生后,生活更加捉襟見肘。他常勸她帶著孩子回老家河南臺前。她搖著頭說,到處都在打仗,我在濟南,你才更安全。
有月亮的晚上,他就給她輕聲唱,原來從戰友那里學的雜七雜八的戲和歌謠,什么都唱。他唱歌的聲音很小,小得只有她一個人聽到。姥爺唱著唱著就說,等全國解放了,就到老家給你蓋個十里八村最好的屋,讓他們眼饞。她就笑。他喜歡和她并排坐著,他輕輕攬著她。月光透過窗戶射進來,他們臉上飄著一層動人的白。當年她在臨淄家里聽他唱過一段豫劇,她的心就動了。
在濟南,她頭發蓬松,蓋著半張臉,灰色大襟褂子上一排布紐扣,完全一個鄉下人打扮。他出去干什么,很少跟她說。她知道黨的保密紀律,也不問。他就說過一次,在一次執行任務中,他發現了當“漢奸”的弟弟,就是我二姥爺。他本來該一槍擊斃弟弟,但他猶豫了。姥爺偷偷放跑了弟弟,同時還放了一個山東莒縣的,打發他們回老家了。
1945年鬼子投降后,內戰開始了。姥爺沒有回部隊,組織上讓他繼續留在濟南工作。姥爺常常幾天不進家,他出門什么時候回來,都是個謎。姥娘常常失眠,半夜坐著,也不燃燈,透過窗欞往外看。月光透進來,風吹進來,姥娘模糊的面容里透著一種焦灼的憂傷。遠處的槍炮聲偶爾傳來,她就抓緊自己的胸口。她常常摟著我母親和大舅哭,淚水無聲地落在孩子們身上。
1948年9月解放濟南的時候,姥爺不見了蹤影。為防炮彈襲擊,姥娘領著舅舅和母親藏到四腿墊高了的床下,床上放著桌子、板子和棉被。只要是能用上的東西,全部放到了床上。戰斗進行了好些天,他們吃喝拉撒全在床下。姥娘將孩子攬在懷里,捂著他們的耳朵,聽著炮彈尖銳滑過和瞬間轟響的聲音,姥娘的身體隨著母親和大舅的陣陣戰栗而哆嗦。母親恍惚記得有流彈不知從哪里飛了進來,落在他們面前,就在床前,哧哧冒著煙……姥娘瞬間沖了出去,她抱起那個流彈擲到屋外,迅速反向趴下,慢慢匍匐著爬到床下,抱緊了孩子。那個流彈并沒有響。
一天傍晚,姥爺沖進了家,拽起他們就跑。當時濟南已經解放了。有人告密說姥爺替國民黨做過事,上面要抓他。姥爺說,這種事情說不清楚,只能趕緊跑。他們跑回了老家河南臺前。在老家的三年里,姥爺終于有了“一滴水融入大海的感覺”。姥爺走路很帶勁兒,砸得地面咚咚響。新中國成立那天,很少飲酒的姥爺喝醉了,他開始絮絮叨叨講以前的事,高興得像個孩子。后來他聯系上了一些戰友,包括我母親的生身父親——濟南當地人,也為黨從事“地下工作的”。其實,母親的親爹、濟南姥爺當時并沒有犧牲,而是被派往了四川。新中國成立后,濟南姥爺曾經來臺前找過我母親,要把她帶回濟南,但母親慌慌張張地掙脫開,跑了,藏到野地里不敢進家,后來竟然睡著了。姥娘姥爺半夜里找到母親,抱著孩子哭了很長時間……
4
姥爺帶著姥娘全家,躲在利津洼。一晃五年。中間濟南姥爺多次來找,他甚至給我母親在濟南落實了戶口,找好了學校,想讓她重新上學。姥娘勸我母親走,畢竟是親爹親娘啊,我母親就哭,看到濟南姥爺的影子就藏起來,不是自個養大的,沒有感情……我母親最終沒有回濟南。
在利津洼,姥爺全家住在戰友家里,擠在一間側屋里,就像二姥爺當初住在他們旁邊一樣。房子很破舊,但是一家人能擠下,有個落腳地就不錯了。姥娘的心好像平靜了,跟著姥爺開荒種地,她就像多年前跟著姥爺到處闖蕩一樣,感覺鐵桶樣的生活仿佛被忽然扯開了口子,清新空氣滋潤了未來。
但是,一切隨著一場災難的降臨,開始支離破碎。1956年春天,先是雙胞胎二姨和二舅出生。這本來是件歡喜的事情,但姥娘卻表現出一種說不出的煩躁,她常跟姥爺念叨老家的新屋。人一旦擁有了什么,再失去,隱藏心中某個角落的怨氣,會在某種條件成熟時迅速爆發出來。姥爺常常自己出去,圍著院子在外面繞圈,一轉半天。那段時間,姥娘又開始做起了那個可怕的夢,晚上常有一條無頭蛇在她面前飛來跳去。她又開始掙扎著半夜驚醒。姥娘說,本來好長時間不做這種夢了,不知怎么回事。
接著,姥爺失去了左腿,是在采石場做苦力時被石頭砸去的。本來這種活,姥娘不讓姥爺去的,但二姥爺來信要錢,說是得了哮喘病,臨時教員也干不成了,一下子沒了活下去的勇氣。姥爺說,爹娘死得早,長兄為父啊,拼了命也要幫弟弟。
后來,姥爺拄著拐,常把左腿的褲子撩起來,系到腰上。姥娘常常望著他發呆,張開嘴想說句什么,但什么也說不出來。她知道,姥爺之前把錢都郵給了二姥爺。姥爺開始吵吵著回老家了。他寫信給二姥爺說了自己的想法,二姥爺沒有回話,也沒有來看姥爺。原來姥爺姥娘離家的那年秋天,二姥爺和鎮上的一個寡婦結了婚。結婚的時候,寡婦腆著大肚子,懷孕半年了。東側兩間成了他們的婚房。姥娘全家走后,二姥爺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房梁上的燕窩戳下來。小燕子摔死喂了狗,兩只大燕子在屋外榆樹上叫了好幾天。后來,二姥爺辭了臨時教員的工作,給一家字畫店,或者是古董店幫忙,二姥娘喜歡罵街。
1957年春天,姥爺拖著殘腿、帶著家人回到老家時,二姥娘正在房頂上罵。姥娘全家住進西側的單間。二姥爺跑前跑后,很是熱乎。
姥娘沒有說什么。但接下來姥爺攤上了一場政治災難。
那年冬天,姥爺被人舉報,劃成了“右派”。我姥爺顯得不在乎,拄著拐游完街,總是滿臉微笑說,斗就斗唄,總有不斗的那一天。在游街的時候,他還唱,什么都唱。但是有一天,他卻咆哮起來。舅舅當時成績很好,總是第一名,卻被勒令退學。姥娘拽著舅舅到學校找,不僅沒有結果,還被捆起來,和姥爺拴在一起五花大綁地游街。姥爺的咆哮聲驚呆了兩邊看熱鬧的人群,他大聲喊著罵著,把我的女人放下,逮個女人斗還要臉嗎?結果那次姥爺當眾遭到了暴打,姥娘拼命掙扎著用身子擋著、護著我姥爺。人群里有人向他們吐著唾沫,他們身上掛了很多骯臟的東西,二姥爺還往我姥爺的身上抹了糞便,以示“劃清界限”……
那天以后,姥爺再沒有回家。他被綁在榆樹上,拐杖不知去了哪里,一條勒緊在樹上的棉褲扁塌塌地,很是醒目。姥娘和孩子被關在家里,不讓出來。她瘋狂地大喊大叫。后來,她就聽到姥爺斷斷續續的歌聲,聽不清唱的什么,大概都是他當兵行軍時的歌曲。姥爺打著冷戰哭唱著,他的聲音在村子上空飄來蕩去。后來就聽不到聲音了,姥娘跑到房頂上,哭著大喊:李英石,石頭(我姥爺的小名),你要挺住啊!后來,姥娘暈了過去,漆黑的夜吞沒了任何聲響。
姥爺死在那個冬夜。
二姥爺幫著發送了姥爺,出喪那天,他在姥爺的墳前跪著,誰也拽不起來。二姥爺后來很少進家,說話絮絮叨叨,不久跟他老板的老婆跑了。二姥娘惱羞成怒,說出了一個驚天秘密:是英文(二姥爺)到公社告的狀,他想讓你們走,并且,51年那封電報也是假的,他和人要了張電報紙,左手填上的,他就想讓你們離開家,好用這個新房結婚。二姥娘接著失蹤了。
姥娘呆在那里,什么都沒說,接著就大笑,滿臉是淚。
后來姥娘就有點兒間歇性的癡呆和迷糊了,成天唱歌,什么都唱,河北梆子、陜西信天游、京劇、豫劇……聲音不太清晰,但有那么個味兒。見到有政府的人來村里,她經常跑到人家耳邊說:我是石頭,我會對你好的,然后倒退幾步,舉起半握的右手,行一個軍禮……
母親給我講這些的時候,是除夕的晚上。母親說,后來國家給你姥爺落實了政策,咱家轉了非農業。那晚,母親在陽臺上佇立了很久,很慈祥。我靜靜地攙著母親。隨著聲聲尖厲的哨響,各式禮花在空中炸響,閃爍。那一刻,母親忽然笑得很燦爛。
【作者簡介】陳東亮,山東聊城人,70后,在《山東文學》《山花》《時代文學》等刊發表短篇小說、小小說、散文數十篇,短篇小說曾被《時代文學》“文壇新勢力”重點推介。
責任編輯 紀 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