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的敘述

八月同樣是殘酷的，因為雨，還有熱。我只穿了一條內褲遮羞，其實，在這個屋子里，完全可以赤身裸體。但我沒有。這說明我可能還有一絲羞恥心：人的本能。那天夜里歸來，隔壁的出租屋門開著，燈光很亮，我好奇地看了一眼，只見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光著身子，好像看到了我，眼神里全是驚恐，連忙用手遮掩住自己。我在心里笑了笑，匆忙逃走?？墒牵切∨⒌臉幼酉裾掌粯?，鑲嵌在我的腦海里。但我時常會出現這樣的幻覺，那張照片在火光中閃動，湮沒在紅色的火焰之中，慢慢蜷曲著，被點燃了，變成火焰的一部分，燃燒的一部分。我看不到那張照片握在什么人的手里，我看到的，除了火光，還是火光，還有那即將燃燒殆盡的照片。蜷曲的部分是黑色的，燃燒的部分是紅色的，紅色與黑色的連接處有一絲的白。我還是看到了那沒有被火焰吞噬的臉孔，那張孩子的臉，以及那眼睛里的驚恐眼神。就這樣，我束手無措，躺在床上，像一個死者。后來，我就什么都看不見了，我知道那張照片沒有最后燃盡，剩下的那部分到了什么地方，夢境里，沒有告訴我。我反倒覺得那個焚燒照片的人更像是我。是我嗎？不知道。我甚至想到，多年之后，那個孩子長大之后，是否還會記得有這樣的一個中年男人看到過她的身體。盡管不是全部。這么想，我倒有了一種罪惡感。

2

我囚禁著自己，我要找到什么？在這南方，多雨的季節。出租屋是我的監獄，而窗外的雨是世界的監獄。每一條從天上到地上的雨絲都是柵欄。即使，在雨過天晴之后，我也會隱隱感覺到它們的存在。有一個女人在某個空間里眺望著遠處，深邃的眼神凝望著我。我看不清她是誰。她的那個空間很遠，很遠，像一個時空隧道了。我甚至詭異地想，這會是多年之后，那個女孩成為女人，是她的一個夢境，是她夢見了我，還是彼此夢見？更多的時候，我不相信這樣的一種可能。也許，在她成為女人的過程中，我已經慢慢變老，并死之將至。時間是殘酷的，也是公平的。

3

我決定不再想關于小女孩的事情。

從冰箱里取出我在超市里買的梨。之前買過，很好吃，很甜，汁液飽滿。我喜歡。就又買了五六個。我害怕涼，主要是我的胃害怕。我拿出一個，還想到了小時候看過的《孔融讓梨》的故事。但現在沒有人，只有我一個人，在這間屋子里。我來到水龍頭前，擰開，沖洗著梨，手里的感覺，有一種撫摸乳房的感覺。只不過梨是堅硬的。洗過之后，我把它放到一個盤子里。一個靜物般的美呈現在我的眼中。過一會兒，我就要吃掉它，也許連果核都不剩。我是一個節儉的人。那梨在盤子里慢慢地滲出水珠，就像出汗一樣。這樣可以釋放冰箱浸入它深處的涼，當這涼釋放出來，我就會吃掉它。

這樣做，看上去，我是一個怪人。但我必須尊重我的胃，否則，它會痙攣、抽搐。身體的任何一個器官你都要善待它們，它們會給你好看的。要不，它們會暴動，會懲罰，甚至可能危及你的生命。

我看著它，從它的皮膚表面滲出的水珠，晶瑩剔透。因為重力的原因，從它的凸起，慢慢滑落。我躺下來看了會兒書，是一篇小說《守門員面對罰點球時的焦慮》。

作者是奧地利的漢德克。我喜歡編者前言里的一句話：對漢德克來說，現實世界不過是一個虛偽的名稱，丑惡、僵化、陌生。他厭惡這個世界，試圖通過藝術的手段實現自我構想的完美世界。

我享受他小說帶給我的敘述，是一種慢。

那盤子里已經積一小攤水。我夸大自己的想象，那一小灘水幾乎可以浮起那個梨。我摸了摸，溫度幾乎跟剛才是一樣的。但我知道，那從它體內滲出來的已帶走一部分的涼。吃到肚子里，胃是可以接受的。我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害怕把書弄臟，我直到吃完，才再一次拿起那本書，繼續閱讀，跟著主人公布洛赫一起感受著他的焦慮。

4

前一天，我剛剛完成一篇小說，在小說里我寫過這樣一段：

夜深了，屋頂上有些涼。他說，有寂靜，有群星，有你，我就是死也值了。她說，不要說到死。兩個人回到屋里，又做了兩次。她的呻吟聲是那么響亮，在高潮來臨的瞬間，兩個人身體燃燒起來。他感覺到她收縮、戰栗的巢穴更加潤濕了。她瘋了，他也瘋了。在彼此的肉身中消失。鑲嵌的肉身在筋疲力盡之后，慢慢地分開，粗重的喘息聲在空蕩蕩的屋子里回蕩著。月光從窗外闖進來，落在他們的身上，吮吸著他們身上的汗珠。高潮平息得很慢，很慢。她才睡著。她夢見一個身穿紅色衣服的女人緊緊地抱著自己，她在掙脫著，喊叫著，她感覺到這是一個夢，但是，怎么都醒不過來。她喊叫著，紅衣女人還是緊緊地抱著她，讓她喘不上氣來。過了很長時間，她終于醒過來了，渾身疼痛。她看著他，睡得很香。沒有驚動他。就那么看著，突然，擔心他是不是死了。伸手過去感覺著他的鼻息，才放下心來。

這場歡愛之后，我在小說里殺死了這個男人。那一刻，我哭了?？梢哉f是第一次，我在寫作的時候，為了小說的主人公哭泣。他失敗的生活更像我。

5

網上新聞：

河北省保定市淶源縣六歲女童陳新（化名）在失蹤七天后，被警方確認遇害身亡。孩子遺體身上沒有衣物，頭部被透明膠帶一圈接一圈地纏滿，又套了四五層塑料袋，下體有血跡，兩條腿被掰折。

我再一次想，小說開頭提到的那個小女孩，她將來的命運會是什么樣？

雨仍在下。我仿佛聽到了那女孩兩腿被掰折的聲音，咔吧，咔吧，咔吧，咔吧……我看到那個男人，笨拙地從樹上扯下一片樹葉，擦了擦陰囊上的精液，提上褲子，走了。連頭都沒回。

“他媽的?！蔽衣牭阶约毫R了一聲，“畜生?！?/p>

6

還是吃急了。那梨吃得胃疼。我企圖喝杯水緩解一下。但，沒用。冰冷的胃壁，那被冷凝的血管，伴著陣陣的疼痛，開始抽搐起來。我躁動地問著自己，你為什么那么急？為什么？等一會兒，你會死嗎？我看到了那盤子里從梨身體里釋放出來的水，伸過手指觸及，仍舊冰冷。我對自己的胃求饒，無用。我謹慎地記下這次教訓。

7

我又看了幾頁書。布洛赫跟那個電影院的售票員在一家旅館之中做愛，莫名其妙就把女售票員掐死了。但這個線索埋藏了起來，只有閱讀到結尾，我才可能意識到，其實，布洛赫是殺了人的。我承認，這個小說是我的第二次閱讀。在這個夏天。同時，我點了一支煙，不時，把煙灰彈到一個易拉罐中。我之前在里面灌了水，我聽到煙灰落到水面上發出的聲音。直到我把煙蒂扔進去，我聽到了熄滅的聲音。水在那一刻，發生了微小的沸騰。我眼睛停留在書頁上，腦子里還是那個被強奸致死的女孩模樣。真慘。這是一個悲慘的世界。不是根據雨果的小說新改編的那部電影《悲慘的世界》。我看到很多人說好，可是，我不喜歡一個人去影院。在網上，我沒有找到視頻。更多的時候，我有我個人的審美判斷?，F實的生活比藝術的虛構更加的真實，荒誕。我已經從煙盒里又拿出一支煙，夾在手指上，猶豫了一下，沒有點燃。暴力的手指碾碎了煙，我看到細碎的末，從指間落下。黃色的，像塵土的顏色。

8

胃仍作痛。我來到鑲嵌著柵欄的陽臺。二樓。可以看到樓下的一個院子。那個院子是另一棟樓房的衍生物。院子的四周堆滿了雜物。一個籠子里關著一只貓，不大?；\子的外面拴著一只貓。也不大。它們什么關系？不知道。我納悶的是為什么要這樣？答案對于我，同樣未知。那只關在籠子里的貓，走來走去。不同的是，拴著的那只脖子上有一圈白色的花紋。來到這座城市，我看到的貓幾乎都是被拴著的。我看了一會兒，目光移動著。那院子的前面是一條街道，陸陸續續有人撐著雨傘走過。我看不到他們的面孔。我看到一個女人的下半身，是背影。牛仔短褲下是兩條細長白皙的腿，在雨中移動著。更多的腿走過，幾乎湮沒了街道。另一個我仿佛置身在雨中，跟隨著他們。四十歲，我覺得，我老了。懸掛在胸腔里的胃，像一只凍傷的小獸，抓撓著我。我回到床上，貼著皮膚的是竹片制作的涼席。一點兒都不涼。已被我的身體焐熱。甚至還有汗液的黏稠。

現在外面正在下著雨，很多人在路上。

在這個出租屋里，我蜷縮著身體，跟胃說，對不起。我手指按在那些竹片上，一塊，一塊地數著。它們很像是串聯起來的麻將牌。數到兩百多塊的時候，我想到的是骨骼。我沒有睡，而是更清醒。仰看著，白色的頂棚上，那些角落里懸掛的灰塵。以及之前租房者留下的涂鴉。在墻壁開關的地方，寫著兩個電話號碼，在我無聊的時候，我想過打那兩個電話，看看對方是什么人。但我沒有，南方語言對于我這個來自北方的人，是一種障礙。是的，障礙。

我聽到了樓下的貓叫，喵喵，喵喵……

我還不能辨認出是哪一只發出的聲音。

后來，我根據聲音可以判斷出，是籠子里的那只，還是拴著的那只了。

9

1981年8月時，科塔薩爾突然嚴重胃出血，最后奇跡般地活了下來。那個寫過《跳房子》《南方高速公路》《萬火歸一》等作品的人。

對于胃，我是恐懼的。在北方，我曾經多次胃出血。那么，我現在還活著是否已是奇跡。

10

從床上起來，我看著墻壁開關旁的電話號碼，一次次念著那些數字。當我終于看清的時候，那兩個號碼竟然是一個人的。我甚至沖動，把我的號碼寫上去。我想，也許將來某一天，會有人像我一樣無聊，會打這個號碼給我這個曾經也是無聊的人。

11

樓下那只被拴著的貓，在雨中。

雨中的貓。

只是一小會兒，又逃離回到棚子里。它抖著毛上的雨水。

我也隨著它的抖動，而全身變得輕盈起來。對于柔軟的毛，也可以是羽毛，雨滴都是沉重的。

12

那個冬天，少年手握著一把斧子，在樹林中，對著一棵枯死的樹木下手。沒有呻吟。斧子一下下鑲嵌進樹干之中，木屑紛飛?？撤サ穆曇趔@動了林中的鳥，驚飛。翅膀閃動的聲音打破了雪的寂靜。松針落下，松果落下，我、少年看到逃竄的松鼠，一掠而過。它金黃的皮毛，抵御著冬天的寒冷。少年的斧頭砍斷了樹干，一根根削去枝丫。少年把斧頭別在腰間。斧刃的光芒令四周的樹木戰栗。少年扛起樹干，下山，踩在雪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其實，在飛鳥驚起的瞬間，少年看過去，在樹林的一個坡上，有一座墳墓。墓碑上落滿了雪。少年走過去，看著上面的名字。那個名字對于少年是陌生的。村里人都不曾提起過這個人。

少年回到家里，把樹干扔到架子上，找出鋸，把樹干鋸成一段段的，再一次拿起斧頭，把樹干劈成一塊一塊的，以備取暖之用。冬天，總是需要火，需要食物。還有鹽。

遠處，雪覆蓋的山巒，白茫茫的。

少年彎腰整理著斧頭、鋸，把它們放到屬于它們的位置。

少年開始把劈柴堆成一道墻。少年知道，只有燃燒，只有火之墻才可能阻擋住冬天的寒冷。

我忘記敘述少年的殺戮：

少年在砍伐樹木的時候，看到了那逃竄的松鼠。他停止了砍伐，對著松鼠甩出手中的斧頭。斧頭的光旋轉著，追趕著那只松鼠。少年這時候后悔了，可是，那斧頭已經失控了。它鑲嵌在松鼠的身上，釘在雪地上。紅色的液體流淌出來，染紅了周圍的雪，像一個紅色的洞。

少年跑過去的時候，看到松鼠抽搐的四肢。那斧頭幾乎攔腰切斷了松鼠。

少年拔出斧頭，看著，突然，眼里涌動著汩汩的東西。

少年看著斧頭上滴下來的血滴，碩大的，砸在雪上，砸出一個坑。

少年扔掉斧頭。斧頭切進柔軟的雪。

少年看著那只松鼠，兩只小眼珠慢慢地閉上了。

少年沒有動它，而是，從周圍捧著雪，掩埋它，直到出現一個巨大的雪堆，像一個墳了。

少年看著墳，潸然淚下。

少年回身撿起地上的斧頭，走回那棵砍伐了一半的樹木，繼續砍伐。

……至今我的心里仍藏著那座墳。雪做的墳。

13

那是我的第一次出軌。居然也跟松鼠有關，我懷疑就是少年時候殺死的那只。

那年秋天，我們在一個古老的皇陵里散步，看到幾只松鼠。記憶猶新的是第一只。一個有些瘋癲的女人手里拿些餅干類的東西對著樹上的松樹喊著：“小松鼠，你下來，給你吃的。”她在不停地重復這句話，圍繞著那棵松樹，轉著。我們看了很長時間，看著那只松鼠在樹上躥跳。不，是兩只。它們在樹上共同吃著一枚松果。甚至能聽到它們牙齒咬動松果的聲音。還有在日光下，粉末般的松果碎屑，紛紛落下。那個瘋女人還在喊著：“小松鼠，你下來……你下來……給你吃的……”

我們離開的時候，仍聽見身后的那個瘋女人還在喊著。

你只是笑著，沒有說話。

我們沿著湖邊的甬道繼續走著，看著蕩漾的湖水。看著湖水中的游船。日光從樹叢的間隙漏下來，像一道道閃爍的金線。

我們手拉著手，經過一個陵園，里面都是革命烈士，我們進去了，看著那些石頭的墓碑。它們矗立著，在展示著一個個戰爭年代的故事。我甚至有些恐懼那些水泥穹頂的墳墓。因為我想到一個人的終結。墳。我傷感地拉著你走出來，還看見其他的游客對著墓碑上的文字指指點點。奇怪的是，我們竟然看到兩個名字相同的墓碑。在陵園的兩側。我猜測著他們的故事，死者的故事，他們生前的故事。

從陵園出來，一個朋友給我打電話說：“你干什么呢？”

“我在陵園呢？”

“你在緬懷革命先烈呢？”

我哈哈地笑著，日光透過樹的間隙落在我的臉上，像一個個斑點。

“你干什么呢？”我問。

“我剛從北京回來，想找你聊聊……”朋友在電話里說。

“好吧，那你來接我吧。你什么時候能到？”

“兩三個小時以后吧?！?/p>

“那你到××后門來接我吧。”我知道朋友新買了一輛吉普，所以我那么說。

你靜悄悄地在我的身邊，一句話也沒有說。你抿著嘴，笑著，笑得讓人看不清你心里在想什么。

我摟著你說：“我要離開這座城市了，我的朋友說要來接我?！?/p>

你平靜地說：“走吧。”

我說：“還要兩三個小時，我們再走走，他到了會給我打電話。”

我們手拉著手順著樹叢中的甬道走著，不說話。我聽到身邊的樹上發出撲簌簌的聲音，我看過去，我喊叫著：“你看，又一只松鼠。這是我們看到的第三只松鼠了?！?/p>

你笑了，像一個孩子。

在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有一個決定：“如果我們再遇到松鼠的話，我就一輩子把你藏在心里。藏。只能用這個詞?！?/p>

還記得，第一次在那個椅子上，我抱著你，你躺在我的懷里。我是忐忑的，緊張的。你說：“我的兒子六歲了?！蔽艺f：“我女兒也六歲了?！蔽也裴屓坏赜H你。一只夜鳥撲棱著翅膀，從我們身邊的樹上飛走，又飛回來。從那以后，我們幾乎每天都去那個地方。

夜鳥和松鼠都讓我銘記。

我們第三次遇到松鼠了嗎？

遇到了。

14

雨仍在下，物是人非。雨水中自然有很多事情坍塌殆盡。

我沒有刻意回憶，而是，對曾經的孟浪表示懺悔?？晌矣质且粋€情感的囚徒，那天在網上看電影《蕭紅》，我覺得我很像那個蕭軍。

15

微博上看到一個曾經有過一面之交的人病了。他用手機不停地刷屏，還拍了一些病友的照片。那些病友有的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他也是一個寫作者。用他的文字表達著自己的悲觀還有絕望。其實，患病的經歷會讓他變得更加的成熟。我短信他，祝他早日出院。他沒有回。我猜測或許他換了號碼?；蛟S他不記得我這個人了。或許不是一類人，我被他減法掉了。

繼續看《守門員面對罰點球時的焦慮》。

16

雨未停，夜了。燥熱?？戳耸畮醉摰男≌f，有些恍惚，打算睡了。

樓上的床嘎吱嘎吱地響起來。那是兩個人做愛的聲音。我一直聽著，直到十幾分鐘過去，聲音停下來。我聽見沖水的聲音，嘩嘩的。樓上的水管是從陽臺順下來的。我以為我可以睡了。可是，再一次響起來那床的聲音。伴隨著窗外的雨聲。又過了十幾分鐘，這回終于停下來了。再沒有了響動。也沒有了沖水的聲音。世界啞了下來。我漸漸入睡。貓在雨中嘶叫，像嬰兒的哭泣。那一刻，我想殺死一切的聲音。

凌晨，鄰樓男女的吵架聲驚醒了我。

我再沒有睡熟。

突然，有人在擰門鎖的聲音。我的心懸到了嗓子眼。我豎起耳朵聽著，以為是對門。那擰門鎖的聲音仍在繼續。我聽清楚了，是我的門。什么人？是賊嗎？我剛搬到這里才一個月。我悄悄地從床上下來，到陽臺，取了菜刀。大聲地問，誰？門外聽到了我的喊聲說，對不起，走錯門了。我聽著他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里。

我回到陽臺上，只能聽到雨的聲音，而看不到雨。

17

第二天，雨還在下，我從出租屋出來。租住的地方距離一個度假村很近，我曾買票去玩過。園子里有溫泉，還有一個水庫，是這座城市的水源地。山腳下還有一座寺廟，正在擴建中。幾天前，我去超市買東西，有一個人問我是否買皈依證。他說，有皈依證，到院子里就可以不用買門票了。我買了一個，更多是喜歡“皈依”這兩個字。我沒有打傘，淋著雨，這南方的雨，來到園子里。也許因為水庫的原因，園子里有些涼爽。可是我無法靠近那水，四周都是圍起來的鐵絲網。我沿著水泥甬道走著。雨淋濕著這個世界的萬物。我突然沖動起來，四周看了看，從鐵絲網翻越進去，脫光了衣服，一頭扎進水里去。我小時候在體校學過游泳的。我自由自在在水面上游來游去。這偌大的水庫變成我一個人的了。我會偶爾沉到水底，睜開眼睛，看那些魚，伴隨著我，還有那些蓊郁的水草。我真不想浮出水面?？墒?，我的氣息不夠用了。我浮出水面，喘了一口氣，又一次潛入水底。等我再一次浮出水面的時候，一輛汽艇開了過來。是兩個保安。他們喊我上岸，說我在污染水源。我本來想再游一會兒，游回到岸上去，他們拒絕了，伸過來一根竹竿。我只好拽著竹竿爬到了汽艇上。我雙手下意識捂住了下面，目光羞怯地看著他們。雨這個時候已經小下來了。來到岸邊，我穿上衣服。他們以我污染水源，罰款了我兩百元。我只好交了。這人生地不熟的，我不敢冒犯。我去廟里走了一圈，也沒跪拜，只是看了看。相信那些神靈會原諒我的。我剛剛被罰了兩百塊錢。我看到放生池里魚還有烏龜在水中游動。雨點落在水面上，開成一個個漣漪。

18

從園子里出來，雨大了起來。路過一個賣魚的攤床。我看了看水槽里的魚，挑了一條。

攤主問，殺嗎？

我說，不。

拎著活蹦亂跳的魚回到出租屋，把它放到水桶里。

19

我開始寫作。

20

至于窗外的雨什么時候停，對于我已經不重要。去陽臺又看了看，那兩只貓，發現買來的那條野生水魚，跳出了水桶，一動不動躺在那里。我碰了碰它，它猛地躍起，嚇了我一跳。也許它生來就是要被吃掉的。但我沒敢殺它。而是拎著它，來到賣魚的攤床，又給了攤主兩塊錢，讓他幫我殺了。摘去鰓，掏空內臟。我看到了那個魚鰾，白色的，像一粒巨大的膠囊。

21

那個醫院里的病人給我回了短信，是一首詩歌：

我現在如此激烈

（瑞典）拉斯·努列

我現在如此激烈，而

狂亂地討論我內在的世界是

因為我相信

它不復存在，相信

我就不必面對

內在和外在的毀滅的抉擇

面對此處的激烈活動與在另一處同時

保持寂靜而毫無疑義的狀態之間的抉擇。

一種意識到自己行將毀滅的意識

與一種不眠的可怕的睡眠

我為什么不停下來呢？因為

沒有盡頭，不存在盡頭

充斥并證實

一切。

22

女友從另一個居所回來。她進門的時候，我幾乎沒有聽見。我在盯著上面的這首詩歌發呆，走神。她說，雨還沒有停，骨頭都要變得潮濕了。她開始做菜。飯之前，我已經做好了。紅燒魚，炒青菜。還有昨天從她母親那帶回來的水煮蝦，她又蒸了蒸。吃飯的時候，她說她的月經來了，量很大。我什么都沒說，吃飯。我隱瞞了我翻越水庫的鐵絲網去游泳的事，同樣隱瞞了那被罰的兩百塊錢。不知道什么引起的，我們甚至討論了一會兒宗教。魚吃得只剩下骨骼，我在魚頭上摳了一下，把眼珠含在嘴里啯了啯，咬去表面的一層，吞咽下去，吐出一個黑色的珠。然后，把魚頭翻過來，摳出另一只，喂到女友的嘴里。

23

這篇《雨中的敘述》。我甚至還想用另一個名字《雨中的游戲》。

后來，我還是改回來，叫“雨中的敘述”。

收音機里說，明天多云轉晴。

我的《雨天的敘述》在雨沒有停之前，已經結束了。就這么回事。

【作者簡介】鬼金，1974年2月出生。作品散見于《花城》《上海文學》《小說界》《長城》《青春》等雜志，并入選各類選刊。出版有短篇小說集《紊亂的火焰》和長篇小說《血畜》，曾獲上海文學獎?，F居遼寧本溪。

責任編輯 盧一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