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了
你留下的藥
像一種沉疴,在我體內萬物生長
馬蹄倥傯,踏響時光的甬道
那個騎馬的女子,如今你在何方?
簞食瓢飲,像八大山人筆下的那只八哥
我終將孤絕,邋遢半生
既學不好人話,也忘了自己的初心
你迤邐的啁啾帶著青草地的芳香
自空中來,你的每一聲咳嗽
都在我胸腔中引起回響,像水
蕩開漣漪,又旋即完整如處子
只是一下,你就像一條通了電的鰻魚
從我的手里滑脫,從此我就只能站在岸邊
等待著時光如風,將一個黑發少年吹成
打撈往事的漁夫,一只漂浮瓶浮上來
打開,是空的,另一只,也是空的
只有大海不言,只有水龍頭滴著水
像你的蛩聲,姍姍來遲,又永不到來
一盞燈
永遠地為你熄滅了
一扇門,永遠地為你關閉了
那個黑暗中的舞者,再也沒有一縷煙
盤桓著她柔軟的小肚腩上升
那個在青海湖畔又喊又叫的孩子
從此走失在北京初冬的天空下
沒有留下什么,只有一卷衛生紙
在痛哭余生,只有你黑暗中的呼吸
讓你的輪廓變得陌生,仿佛從未相識
來之前,我以一場大病告別過去
走之前,我們以同一場病告別彼此
有一種相遇,就是一場病
病好了,也就散了
我曾把很多人送出芍藥居
卻追不上你南去的出租車
歸來,房間空空,四樓,五樓,六樓
走廊上,燈不再為我們亮起
不再有一個醉酒后的孩子喊
“誰在唱歌?”不再有一個孩子
以前輩的口吻告訴我你要好好寫小說
你們都走了,而我,還站在這里
并將永遠站在這里
為你守護一盞你留下來的提燈
里面燃燒著我們身體的蠟
等待著芍藥花開,大雪自來
鏡
從四十八面鏡子里
我看到自己折射、彎曲、變形
成為四十八個我或者更多的
復數的我,在四十八面鏡子里
我是另外一面鏡子反射著
四十八面鏡子,作為第三種關系
你可以稱我們為私奔的石頭
在陌生的天空下,成為玻璃
鏡子打碎,就是玻璃
就是一瓣花容碎成滿地驚心
就是土,一起回到石頭,更幽暗的存在
渾濁,或者自在,有大混沌圍著我們跳舞
不吃火,不吞咽愛國主義的霧霾
在河流的第三條岸邊,我們嚙桃花
桃花滲血,治療集體主義的便秘
一面鏡子,和另一面鏡子
其實是一面鏡子,就像冷和熱
其實都是玻璃的同一種態度
在體制的圓框或方框里,它是鏡子
之外,它并不就是冰冷得純粹的玻璃
也可以說,我和你
都擁有一個古典的母親
一面鏡子在深夜渴望溫暖
另一面鏡子,以身飼火
碰碎了彼此,也碰碎了天空
這制造鏡子的世界工廠
蓄積的一場玻璃大雪,紛紛揚揚
一直下進四十九面鏡子的體內
從
時間的背面看,我們爭取來的
不過是一段寄居的時光
于是,每一次我們都在告別
在酒中,每一次都撫摸內心
斑斕的虎皮,那帶電的深秋的虎皮
曾經喂養著一群嗜血的小蟣
讓我們渾身癢癢,于是
每一片白玉蘭葉落
我們都溫一遍葬花詞
每一只小鳥騎上枝頭
都在尋找那一聲古典的咳嗽
筵席還在流轉,酒在涼
一場雪事在窗前,被等待了很久
從我們客居的窗口望去
黃昏放牧的牛羊在下山
群山射出去的黑鳥群
箭矢般射回自己的胸膛
風,捂緊初冬的棉口袋
撕扯出更多的純白之心
愿我們抱緊對方永隔一江水
愿你我從未相遇有情人開遍涯涘
愿你老年隆昌兒孫繞膝
愿你我就此拉倒將對方埋葬,空谷空空
往事之翼穿過云層
擦傷天空的皮膚
【作者簡介】王彥山,1983年生,山東鄒城人,現居江西。在《詩刊》《中國作家》《鐘山》等報刊發表詩歌,作品曾入選《2009:文學中國》等選本三十余種,入圍2013年度詩探索·華文青年詩人獎。魯迅文學院第21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學員。曾任《百花洲》編輯部主任。
責任編輯 楊獻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