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小梅還不是我媽,十歲,剛上學,比我兒子現在的年齡還小。
卜家溝最好看的姑娘就是小梅。她烏黑的大眼睛像南山上熟透的葡萄,笑起來像北大溝里盛開的芍藥花。我的敘述就從一個尋常的早晨開始吧。
小梅拎著鞋,光腳走在羊腸小道上,她的花布口袋書包一甩達一甩達。路兩邊是氈子一樣泛黃的青草,割過的苞米地附著紙一樣的白霜,空曠的田野上薄霧蒸騰,微微散發著寒氣。遠遠近近的山巒五彩斑斕,要什么顏色就有什么顏色,比她在合作社里見過的彩色蠟筆還齊全。太陽剛剛躍上東山頭,第一縷光輝灑在她右半邊身子上,她的小鼻頭沁出了汗珠。她已經聽到前邊山坳下赫家堡子那邊“喔喔”的雞啼和“哞哞”的牛叫了。走到離學校不遠的小河旁,她輕巧地踩著一溜石頭過了河,然后坐在河邊一塊大青石上,洗凈了兩只小腳,穿上那雙青布圓口布鞋。鞋是訥訥做的,訥訥說穿鞋要有新有舊,她不能不對繼母的忠告加倍小心,穿破露趾可就沒法子,她要上學,要體面。
老師在小梅的算題本上用紅筆寫個大大的“5”,又在下邊“唰”地畫一道斜杠,抬頭笑瞇瞇地把本子還了她。訥訥說了,考不及格就不準再去念書。小梅很爭氣,不管是算術還是語文,沒有一回不考5分的。
“5分?”我第一次聽我媽講到這兒的時候,驚詫地叫道。我媽說那時的5分就是現在的100分。
下午放學時,小梅一路快走,把胖胖的卜美英拉下一大截,她急著回家給阿瑪看作業本,還要幫二哥去放馬。
可是今天大院里的氣氛不一樣,無論是上屋還是下屋,家家戶戶都顯得忙亂,人們收拾房間,打掃庭院,挑水,燒炕。小梅看得出,雖然忙得緊,但人人臉上都抑制不住興奮的表情,連說話的聲音都不一樣了,很響很亮。阿瑪顧不上看她的本子,只摸了一下她的頭,說志愿軍要來咱們卜家溝了!訥訥留她在房里拾掇,只叫二哥一人去放馬,還叫他早點回來。小梅按照訥訥的吩咐,把一鋪大炕擦得干干凈凈,炕頭那邊是留給志愿軍的,一應物品統統清理出來,挪到間壁另一邊。今晚起,阿瑪、訥訥、大哥、大嫂、二哥,還有小梅,全家六口都要擠在炕梢那頭睡了。
橙黃的日頭剛剛落在西山的肩膀頭。村東頭聚了一大堆人,人們伸長脖子往村口方向望,女人踮起腳,用手撐起涼棚,仿佛那樣能看得更遠。小梅擠在人堆里,看見卜美英也跑出來了,她的大鼻涕鬼兒弟弟二龍坐在梧桐樹上,耷拉下來兩條細腿。“來了!來了!”人群騷動起來,小梅看見一條土黃的長龍正拐進村口。村干部把人群撥開,讓他們分站在路兩邊,大伙擠擠挨挨,又是招手又是拍巴掌。
志愿軍在歌聲中進村,唱的好像是“革命軍人個個要牢記,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或許小梅太興奮,壓根兒就沒注意聽他們唱的什么。大院里有六戶人家,一共分過來二十多個兵,小梅家領回五個。隊伍一扎下來就搭鍋做飯,伙房就扎在大院里。小梅從來沒見過那么大的鍋,差點兒有她高。
現在,小梅睜眼閉眼都是志愿軍。早晨,大門口“鏗鏗鏗鏗”的跑步聲和“一、二、三、四”的口號聲早早就劃碎了她的夢,她剛在夢里還看著隊伍練兵呢。她悄悄問過一個兵:“你們干什么去外國打仗呀?”聽她的口氣,重音明顯落在“外國”上。那個兵笑著說:“是援助朝鮮。”她不太懂“援助”,也不知道這倆字怎么寫。但這一定是令人激動的事,她覺得每一天都和以前不一樣了,她的心跳動得格外有力量,走路、干活、念書,渾身都是勁兒。此外,還有一件讓她高興的事,就是天天有鍋巴吃了,那口大鍋里的高粱米飯鍋巴總是厚厚的,只要她吃不煩,管夠。訥訥把鍋巴收集起來,裝在一口大缸里,做飯時取出幾塊,添上兩瓢水,就是一鍋粥。憑良心說,這位繼母還是很會過日子的。
——我媽每次和我說到這兒,還意猶未盡,那是一段天天都能吃飽飯的好時光啊。
卜家溝開來一輛綠色大卡車,從車上卸下一捆一捆的棉軍衣。村干部扯起嗓門一喊:“各家兩套啊,拿回拆洗得干干凈凈的!”不一會兒,所有的棉衣都分完了。小梅沒見過那么埋汰的衣裳,黑黑亮亮,像鐵匠鋪打出的鎧甲。有的還能辨得出一片一片烏紫的血漬,有的破了幾個洞眼,那該是槍眼吧?她的心緊緊揪在一起。大院里拉起一條條晾衣繩,那些拆除了棉花的黃舊軍衣伸胳膊伸腿搭在繩上,飄著淡淡的胰子的腥香氣味,風一吹,獵獵飄揚。小梅不禁想起在學校見過的一張畫,畫面里火光沖天,硝煙滾滾,戰士們手持鋼槍,目如烈焰,奮勇向敵兵沖去。
訥訥和大嫂更忙了,埋頭給志愿軍做鞋墊、做鞋,天天針線不離手。訥訥做鞋打的袼褙晾在炕上,兩雙新鞋擺在窗臺,屋里散發著淡淡的糨糊味道。小梅低頭瞅瞅自己皴裂的腳,想起自個兒一只鞋破了一個小洞眼,訥訥還沒發現,知道了又要罵她“小敗家子兒”。這時候,她聽見井臺那邊傳來大嫂和兩個小兵爭著搶著洗衣裳的聲音。大嫂因說話急,劇烈地咳了幾聲。這些天她咳得厲害了,天一冷就犯病。
幾天后的一個清晨,小梅在窸窸窣窣的響動中猛然睜開眼睛。她忽地坐起,發現全家人都起來了,住在間壁另一邊的志愿軍已經打好背包。他們要走了,要過鴨綠江去打鬼子。小梅的心一沉,一個高兒就蹦下炕,眼眶里噙滿淚水。她想伸手拽住他們,但終究沒動。太陽升起丈把高的時候,幾輛大卡車從卜家溝東頭啟動,不一會兒就在人們的視線里剩下幾個點點兒了,最后,那幾個點點兒也消失在褐色的山巒背后。所有的人都站著不動,默默地遙望遠方。
天越來越冷,陰歷十月初,雪花便悠悠揚揚地落下來了。在連綿起伏的雪野上,晃動著小梅上學的身影。雪地上跳躍著點點碎金般的陽光,路上幾乎沒有腳印,大雪沒過她的膝蓋。她喜歡把腳踩進雪里,那樣就像蓋了被子,即便是短暫地暖上片刻也好。可是一拔出雪窩就太難受了,風比刀子還鋒利,無數個刀片嗖嗖地割她的雙腳,她只好加快腳步,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里走。到學校時她發現鞋幫已經凍冰了,麻木的腳丫子差點和鞋幫凍在一起。小梅從未穿過襪子。
放學時,小梅看見志愿軍在前邊大甸子上搞訓練,那本是空曠的一片平地,如今成了練兵的大操場。她趕緊回家抱了柴火燒炕,半鍋稀里咣當的豬食慢慢發出酸不溜丟的氣味。她蹲在灶門口,火光把她的小臉映得通紅,眼眸里閃閃爍爍。聽阿瑪說,志愿軍打仗時沒地方睡覺,冰天雪地里也得蹲壕溝。一想到這個,她就想把炕燒到燙屁股,叫他們晚上熱乎乎地睡覺。吃過晚飯,阿瑪把火盆添滿炭火,坐炕上顛來倒去地給戰士們烤鞋。小戰士想拿回自己烤,被阿瑪擋了:“唉,都跟我孩子一樣啊,能不心疼?”阿瑪喜歡和他們嘮家常,問家是哪里的啦,排行老幾啦,當兵幾年啦……小梅趴在一邊,就著油燈寫作業,很受用地享受著大家的夸獎。今天的作業是寫美術字“保家衛國”,她寫得格外用勁兒,一橫一豎都仿佛是一桿長槍。要是真的能變成槍就好了,她就不停地寫呀畫呀,全都送給志愿軍殺敵人。
夏天像渾身是勁兒的小伙子,“蹬蹬蹬”,邁著大步就走來了。夏天的卜家溝是一片綠海,田野、山林起起伏伏,是凝固的波浪。南風吹來,這一道道綠色的波浪就活泛了,涌動起來。河邊大草甸子上,還有一道綠色的波浪,那是正在操練的志愿軍。小梅癡癡望著,她已經記不清他們是第幾撥了。一年來,志愿軍來了又去,去了又來,長則十余天,短則五六日。只有這一撥待的時間最長,快一個月了。卜家溝和附近所有的村子,成為部隊換防、休整的大營盤,這是離鴨綠江(安東)70華里的地方。有時候,大人們正做著活計,突然就放下了,“聽,鴨綠江那邊又開炮了!”小梅的心咕咚一下,掉進了無底洞一般。也有只顧著玩的時候,沒聽見什么,也許是聽慣了隱隱約約的炮聲,反倒習以為常了。
眼下她的注意力都在練兵場上,現在是休息,他們在唱歌:“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保和平為祖國,就是保家鄉……”這個暑假里,小梅已經偷偷學會好幾首歌了。她只顧著發呆,一回頭看小豬沒影了,四下張望,一看小豬都溜達到南邊苞米地邊上了,她撒腿就去攆。再晚一步小豬就鉆進青紗帳了,那可就糟了。這回小梅想出一個絕妙的好主意,拿一根小細棍給小豬撓癢癢,撓著撓著,小豬便舒舒服服地倒下了。她就勢坐在“哼哼”的小豬屁股上,美滋滋地看戰士唱歌,有一下沒一下地劃拉豬肚皮。她看見翟班長正有力地揮舞手臂,給他們打拍子。卜美英的二姐不知什么時候也來了,站在一邊納鞋底,眼睛時不時地飛向翟班長,嘴角漾出一抹笑意。
訓練結束了,小梅跟隨隊伍趕豬回家。王小山今天照樣沒去操練,他是個聾子,什么聲音都聽不著,別人去訓練的時候,他就在家做些雜務或看看書。看小梅回來,他走出來幫著把豬趕進了圈里,插好圈門。小梅拉著王小山的胳膊進屋的時候,翟班長正操著關里腔跟訥訥“告狀”:“你家孩子也不放豬啊,就坐那看俺們練兵。”訥訥白她一眼,哈哈哈笑了起來:“我說哪,豬肚子怎么是癟癟的。”訥訥真是破天荒了,小梅也忍不住笑,大家嘻嘻哈哈地樂了一陣子。
小梅毛筆字描紅的時候,王小山站邊上看,禁不住直夸獎:“這筆寫得好!這筆也好!”每次夸獎小梅,他總是會跟一句:“你好好學習啊,等我打仗回來,看看你變成什么樣兒了!”這個長得像表哥關繼業的兵,使她看他第一眼就感到近面。他的耳朵是打仗時被大炮震聾的,可小梅隱隱聽人說:王小山的耳朵不聾,他是裝的。還說,某連有個戰士擦槍的時候,槍走火了,子彈穿進了腳掌。怕是故意把自己打傷的吧……訥訥聽了這些話,叮囑小梅不要出去亂說。小梅不信王小山不是聾子。因為家里只有她和王小山兩個人的時候,她和他說話,他也是聽不見的呀!如果他不是聾子,他倆是可以悄悄說幾句話的。小梅保準不會告發他,因為她自己是害怕打仗的,那么王小山可能也害怕打仗,因為王小山只不過十九歲。可是她又覺得,王小山要是真的也害怕打仗,她會瞧不起他,再怎么的他也是個男子漢。她曾在紙上寫字問他:“你聽不見大炮的聲音,可怎么打仗呀?”王小山說:“我眼睛亮著哩!不信你看!”說著說著就把自己的眼睛扒開,弄得像個鬼似的。小梅咯咯咯笑起來,再細瞅他的眼睛,越發地像表哥關繼業了,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陣疼惜……
明天這支隊伍就要走了,小梅心里亂糟糟的。這樣,她放豬的時候更加心不在焉,眼睛看著操練的兵,心里像長了草。不知什么時候,她冷不丁想起小豬,可小豬不見了,完了!她四下望望,滿眼是濃綠的莊稼和青草,去哪找呀!她茫然無措,兩行淚唰地流下來。
黃昏的時候,小梅忐忑不安地回到大院,她是抱著僥幸的心理:小豬會不會自己回家呢?訥訥沉下臉子說,沒找著你回來干什么?死丫頭。王小山弄明白怎么回事以后,拉著小梅就往外走。后梁的地瓜地去過了,南溝的苞米地去過了,西邊的草甸子也去過了。小梅六神無主地跟著他走。
王小山跳過一道淺溝,前邊又是一塊草甸子,他走向茅草深處。小梅忽然想起什么,大聲喊:“哎,別往前走了!別走了!”可王小山聽不見呀,大步流星往前走。“快站住——站住——”小梅緊跑幾步要去拉住他,只聽“撲騰”一聲,王小山沒影了。
是大鼻涕鬼兒二龍昨天放豬時挖的陷阱。卜家溝的野小子們常玩這樣的把戲,挖出一個深坑,上面鋪幾根樹棍,再掩上密密的蒿子。等孩子們都出來玩的時候,那個搗蛋鬼就故意在前邊引逗,不知情的便在后邊追攆,一不留神兒就會掉進去。
小梅跑過去一看,陷阱上露出黑乎乎的洞,她使勁兒扒開蒿草,哈下腰剛要往下看, “呼”地嚇了一跳,王小山沾滿茅草的頭一下子鉆出來,懷里還抱著一個黑黑的東西,“哽哽”直叫喚,竟是她的小黑豬!小梅咧開嘴,笑了,又哭了。王小山抖落掉一身亂草和泥巴,倆人對視一下,都“撲哧”一下樂了!兩個人都變成了大花臉。
王小山他們離開的時候,卜家溝的老老少少都出來送行。女人們一個個淚眼汪汪,卜美英的二姐更是像個淚人兒,她悄悄往翟班長懷里塞了兩雙鞋。只有小梅沒哭,她很開心,因為她已經知道了:王小山的的確確是個聾子。王小山臨走的時候,還像平時那樣叮嚀她:“你好好學習吧,等我回來看看你變成什么樣兒了!”
兩年之后。小梅的大嫂,在一個清冷的雪夜吐出一盆鮮血,隨后便熄滅了生命之燈。又一個孩子失去了訥訥,那個男孩一歲半,就是小梅的侄兒。從此,小梅每天上課的時候,耳邊都會響起孩子哇哇的啼哭聲。她再也無心念書了,決心撫養這個叫作小福子的孩子。阿瑪的呵斥,老師的勸阻,全都擋不住一顆昂然升騰的母愛之心。
小梅把所有的課本、作業本都裝進了花布書包,掛在一進門就能看見的墻上。她還有一個念想:等王小山打仗回來的時候,一眼就能看見書包,讓那么多的紅紅的五分,都變成一朵朵小紅花歡迎他們的勝利歸來吧!她的眼淚“唰”地淌下來了。
后來的日子里,當她像一個小母親那樣背著侄兒小福子在草地上放豬的時候,偶爾會抬起頭,遙望山那邊——曾經炮聲隆隆的鴨綠江方向。那里寂靜無聲,戰爭結束了。
而山巒依舊,巍巍聳立。又是漫山紅遍,層林盡染。
她想,聾子王小山的戰場上,也是寂靜無聲的。那是一幅畫:血與火與硝煙涂抹的畫……
【作者簡介】任海青,女,字廣袖,生于20世紀60年代,滿族,高級工程師,就職于水利部門。魯迅文學院第21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學員,遼寧省作家協會會員。現居遼寧丹東。
責任編輯 楊獻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