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輪

作為“天津之眼”的一名工作人員，我常態(tài)的工作是在華燈初上的時分，迎來一撥一撥的游客，驗票存包過安檢，兼回答一個接一個的問題。

有時撕著票，頭也不曾抬一下，那些問題大同小異，往往跟在“哇”的一聲驚嘆詞后面，女生總是大呼小叫的：上面好高哦！怕不怕啊？

抬起睫毛，無外乎會撞見一張青春的臉，一雙黑黑的眼珠顯得很大，寫滿了興奮、好奇和一點小小的緊張，身邊往往還有另一個他，無論高大或是不甚威猛，此時的他都顯得鎮(zhèn)定從容，像一個將軍。

怕什么？我的回答慢慢模式化：最高120米，半個小時一轉(zhuǎn)，很安全的，放心吧！

姑娘拽著男友的胳膊，尚有若干黏稠的問題需要交代：能不能看見整個天津？一個艙幾個人？六個啊？看看，有的艙空著，根本沒坐人，能不能給我們倆安排一個艙？

我微笑，搖頭，一個招牌式的手勢：情侶套餐請到那邊買票。

姑娘們并不撤退，秀出了原本的女高音：哎呀憑什么？明明有空艙，都買了票了。她們狡黠地變換著神情，從男友胳膊里抽出手來，把我扯到一側(cè)，用甩給男朋友出的媚眼多情地望著我，呢喃細語說：哎，給我們單獨開一個艙行嗎？

可惜我是個姑娘，不然會有一種沖動想要把她從男友身邊拽過來。阿泯這么跟我說過，他總是希望找一個城里姑娘做女朋友。他嘴里含著風，把我眼中的一絲燭火吹熄了。這里曾經(jīng)是他的崗位，與姑娘近距離接觸，卻都屬于別人。在巨大的摩天輪底下只能夠是一株卑微的小草，阿泯跳槽去了四星賓館，從餐飲部干到客房部，理應(yīng)領(lǐng)略更多的人文風景。

哦，走神了，姑娘還在搖晃著胳膊，我只能重復(fù)一句話：請到售票處咨詢。

我很清楚一左一右接待兩岸賓客的售票亭，四面玻璃，價格透明，里面的小妹只接受從窗口遞進的人民幣，對于任何咨詢會用蔥根兒般的手指劃向懸掛的價目表：成人票價70元/人，包廂400元/艙。河岸的風吹過，裙裾飛揚的姑娘熄了燭火，規(guī)則與秩序才是裝點不夜城的恒久電力。

曾經(jīng)的我坐在玻璃房子里一年多，應(yīng)對這于心了然。窗口外的情侶商議片刻，或是選擇了包艙，或仍舊是兩張成人票，這從遞進來的鈔票可以看出。爾后他們便從玻璃房走向玻璃艙，也就是從我先前的崗位走向我現(xiàn)在的崗位，在手拉手排隊等候之時，仍然不忘把最后的憤憤不平留給我。

又下來一個空艙，真是的，閑著也是閑著，資源浪費！

雖然耳朵習(xí)慣了麥芒，但偶爾的，夾雜的白眼也會像閃電一樣撕開內(nèi)心的荒涼、原野上祼露的石灘，我從鄉(xiāng)村走來。大學(xué)教室有空座，能讓我去聽課嗎？圖書館的書架長蟲了，借來翻翻行么？路上的士跑空車，能攔下來順路帶一程嗎？宴席上的酒菜倒進泔水桶，不能直接端一盤給街邊的流浪漢？電影院打半價還要25元一位，摩天輪超大的投資和維護量，收不回成本讓我們喝西北風啊？這么想著心里有了慍氣，偏偏有人不識相地前來打探：70元這么貴？能不能打折啊？

你當是菜場買菜啊？這句太過稀松平常的話一出口，對方的謙笑頓時坍塌。才看清是一個穿著運動拉衫的女孩，窘迫的神色無處安放，轉(zhuǎn)身踱到展廳假裝觀摩。她的男友挎著帆布包，迎上來試圖安撫這尷尬，嚅嚅說以為會有打折，很多景點都有做活動，在網(wǎng)上訂有沒有優(yōu)惠券？

情侶套餐啊，送爆米花巧克力和兩支可樂，380元。我的語氣依然冰涼，走下坡的慣性一時剎不住車。小伙子掩飾不住失望。他們一定不會選擇，這一對看來是真窮。我注意到他手上拿了一個可樂瓶，里面卻是透明的水色，大概是灌的冷開水。

一時的畫面似曾相識，見他帶著迷惘的眼神向女友挪步，有些不忍。哎，你到外面看看去。

看什么？這小子蠢，我只能把話說開了，聲音含混而輕飄：外面有旅行社的賣票，可能便宜點。

不是騙子嗎？我剛進來時……我慌慌用臉色打斷了他，這不是適合我說的話，如果被同事聽到了不定會打小報告。

他扯了女友去，一刻鐘后拿了票回來，我一直攆著他們不給驗票，直攆到這倆笨蛋愁云慘淡，連聲追問我門票有沒有問題，直攆到隊伍的后頭只剩下他倆了，很好，給單獨關(guān)進一個艙。艙門合閉的一瞬，那小子總算恍然大悟，隔著玻璃貼著臉遞給我一個大大的微笑。玻璃艙緩緩升空，姑娘雙手合掌，像是才醒悟過來給我的答謝，也像是在騰升的途中祈愿祈福。

我巡視大廳，胸中充滿了一種運用權(quán)力的快感。“天津之眼”的節(jié)奏比較舒緩，這一輪上去得半個小時，暫時沒有游客來，可以小休息。踱步到廳外放放風，左邊，他沒來，右邊，也不是他，這渾小子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有大半年了。

濃秋，夜如薄涼。當星子游歷到海河上空一定會不自信地擦亮眼睛，我曾經(jīng)站在霓虹與星漢的交界，俯覽和妄圖摘取，那一刻的感覺是奇妙的，但只屬于游客，當作為工作上十次體驗之后方回歸理性，自己仍然只是關(guān)在一個密閉的閘子里，天與地的美麗何其遙遠。

站在摩天輪的頂端望不見我的家鄉(xiāng)，縱然在視距中，它也是暗的，沒有閃耀的顏色，是燈火之后的一大片啞然。也許所有的甲蟲、螢火蟲都有著向光亮飛去的夙愿，爬啊飛的陸續(xù)來到了都市。吳帆說他是一只刀螂，大力神級，在建筑工地扛水泥，我則是輕盈的螢火蟲，有著翩躚的身姿。來天津吧，這個嶄新的城市一定會把每一縷顏色恰如其分地安放。我來了，最初被安放在廚房，以西施浣紗的姿態(tài)在流水池邊殺雞宰魚，好不容易輪休的時候，吳帆帶著去逛夜景，第五大道、意式風情街，瓷房子從外面看看就好，沿著海河從古文化街走到永樂橋，腿腳好省了船票，游船走我們也走，走到永樂橋，“天津之眼”像一個美麗的新娘。

吳帆說，你為什么用“新娘”來比喻“天津之眼”？是的，白天它巍然聳立，是一座城市的地標，指引著灰蒙蒙的天空下同樣灰蒙蒙的人來人往，一張張臉上寫著焦灼、迷惑、防備和無表情，到了晚上一些形態(tài)露出來，夜色蓋不住姑娘的紅唇，香水穿行在湖面像游弋的紅鯉，波光瀲滟中，一只嫵媚的眼點燃了都市的風情萬種，“天津之眼”在2009年春天施施然降臨，宛如新嫁娘。

你愿意做我的新嫁娘嗎？一只臂膀挽住我的腰，一個聲音在耳邊回旋。吳帆，他終于說了，這個場景出其不意卻多次設(shè)想，我羞紅了卻不緊張，猶如燕子必然飛過春天的湖面，明鏡似的。知道不是電影里的求婚，遠遠沒有到那個時候，只是一個起點，像永樂橋可以通向海河的彼岸。路還長，可能需要矜持，我任由他抱著，沒有伸出冒汗的手心。

突如其來的一場雨澆滅了風花雪月，回想起來亦明白什么叫作天有不測風云，原本根本沒想過踏上永樂橋摩天輪的大廳，雖然它是敞開的，但兩側(cè)售票亭高高懸掛的票價，像孫悟空用金箍棒畫出的圓圈，會自動地讓我們望而卻步。但是一場雨飄來了，伙同人群跑進了“天津之眼”大廳。保安并沒訓(xùn)斥吳帆的膠鞋底蹭出的泥腳印，大堂經(jīng)理卻在鼓動每個人欣賞雨夜全景，等待是漫長的，一些人索性買了票，還有一些打出租走了，最后只剩下吳帆與我，在工作人員的眼光里顯出另類。我們也去坐吧，吳帆掏出兩百元，他有錢，坐得起。可是手指輕微在抖，嘴角怪異地抽動兩下，紅番茄的臉上寫滿了董存瑞式的勇敢。拉倒吧，我拖著他的手往外走，淋點雨回去吧，犯得著逞這個能？吳帆擰住了，我們兩個僵持在雨中，瞧你這人怎么這樣子？我掙脫出來一個人奔跑在海河的岸邊，以為他很快會跟上來，可是沒有，回頭望去他仍呆呆站立，像雨中寂寞的石像。

一絲雨滴飄在我的鼻尖，抬頭望去夜空斑斕，這粒不期而遇的雨倒像是從四年前的一幕中穿越而來。在寧靜的現(xiàn)場回味一些冰涼的心事大概是安全的，像捂著暖氣觀雪，窗外的朔風凜冽儼然屬于另一個時空。但我依稀能觸摸到當時深切的痛，吳帆消失了，我是說，他依然在工地扛包，只是沒了聯(lián)系。最初我沒有在意，然后陷入互不搭理的僵持，即便這樣也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在當時的理念里，一切因為他的表白而開始，我需要調(diào)整呼吸去迎接欣欣向榮的未來，但老板娘告訴我，他離開了，隨包工頭去京城找活干，那邊薪水更高。

留在天津的我像一只風箏被摔在了地上，傍晚時分常常不自覺地走到永樂橋畔，摩天輪下孤獨的身影。有一天看見橋頭貼著招聘廣告，抱著試一試的態(tài)度實現(xiàn)了跳槽。我珍惜這份工作卻對它充滿矛盾的心理，這是供我衣食的地方也是埋葬感情的所在，我在這里守望、等待。根據(jù)概率學(xué)，只要待上足夠長的時間，能夠看見天津的每一對情侶——前提是每一對情侶都會來坐摩天輪。能在這里等到吳帆嗎？曾經(jīng)熱烈地以為并且望穿秋水。四年是一個不算短的時間，會稀釋一份未曾升溫的感情，畢竟我和吳帆還沒有來得及開始，心情慢慢變淡，淡得像貨柜架上賣的冰紅茶，說是冰的，其實已經(jīng)溫了，常溫狀態(tài)，期待另一份緣，但有時，我會悲哀地以為自己已經(jīng)失去愛的能力。

比如阿泯吧，作為同事時有說有笑，但杯水車薪留不住他，在摩天輪底下你只能守望別人的幸福，而他們無不抱著歡喜雀躍之心，像燕子一樣渴望凌空起航。

青春像永樂橋下緩緩流淌的海河，我工作在跨河而建的摩天輪大廳，踏著紛亂而矯健的步伐，踩著時光之水日夜奔波，這對于一位韶華漸逝的姑娘，不啻敲響了警鐘。

哦，如果說還有一點什么別的——眼睛再一次溜向橋廊兩側(cè)，左邊，沒有他，右邊，咦，熟悉的身影。在一瞬間小心臟清晰地小跳高，一抹紅云迅速侵襲了面頰。

這個人神出鬼沒不能不讓我生氣，有一種被敵人拋棄的慍怒，用別人的過錯懲罰自己，生氣不好的，我卻任由情緒沉浸其中無從解釋，它比冰紅茶更冰，像一塊雪糕，雖然冰，但卻好吃。

敵人，這話有點過，但確實是。我們是天敵，這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zhuǎn)移的。四年前，當我像萵筍姑娘一樣端坐在售票亭的透明城堡里，他像游擊隊員一樣在外招徠游客。要票嗎？要票嗎？坐摩天輪啊，“天津之眼”120米高，望得見整個天津的夜景嘍。帶女朋友看夜景吧？……即便城堡隔絕了聲波，陳詞濫調(diào)亦像貼著玻璃窗的蚊蟲，叮不著人，但招人煩。

有意向的游客往往看看他又看看我，在兩點之間拉鋸。我是官方的，他是民間的。我是正價的，他是打折的，這是本質(zhì)區(qū)別。我寡言少語，他喋喋不休。我是靜止的，他是游擊的。我是被動的，他是主動的。亭臺比較高，我坐在長腿凳上高高在上，他卻經(jīng)常跑到樓梯下面去四處流竄。我比較模式化，他則千變?nèi)f化。如果說我是國家銀行，他則是一個非法的路邊攤。我是安全局，他是風險辦。所以仍有顧客堅定地走向我，或者猶疑地接納他。我們之間微妙的對立形成了敵我關(guān)系。

閑來問過經(jīng)理：怎么能允許旅行社倒賣折價票呢？經(jīng)理說一言難盡，搞好關(guān)系是必需的，有些票只好任由他們處置，說起來利潤也不高，零工從他們手上拿票，風餐露宿地賺幾個錢，就由了去吧。

去年歲末天降大雪，平安夜、圣誕節(jié)連著元旦假期，生意是蠻好的，我在亭子里就著火爐子烤白薯，那個人裹著棉大衣在雪地里不斷地跺腳。樓梯結(jié)了冰，空中仍飛雪，他追逐顧客的腳步打滑，一不小心四仰八叉，我哈哈大笑起來，優(yōu)越感沖淡了懊惱。可能正逢辭舊迎新之際，心情也是好的，要和昨日的小心小氣作一個告別。我朝他招招手，而且分明記得他詫異的眼神，環(huán)顧左右不見別人，將信將疑一瘸一拐地朝我走來。我打開門，溫暖和冷風擁抱了，美女和野獸相遇了。哈哈，他如此恭維我，并形容了一下自己饑寒交迫的慘狀，我無比仁義地丟給他兩個白薯，他蹲在地上烘手烤白薯，正好可以躲過經(jīng)理的視線。崗?fù)ば。瑑蓚€穿著厚棉襖的人顯得親密無間，但共同的賣票事業(yè)卻產(chǎn)生了分歧。他打油說：你可以把嫌貴的游客批發(fā)給我，我給你一塊錢回扣。我說不行，分明是端我飯碗嘛，不和你理論了，你想賣就出去賣吧。他真的跑出去兩趟，由衷地感悟說：賣票比賣身還痛苦，你這兒真暖和，我不賣了。我說你既然不賣了，還待在這兒干什么，回家多好啊。他愣愣地看著我說：也是啊。

這是我來天津后遭遇的漫長的雪季，也是我在異鄉(xiāng)最溫暖的冬天。他有時會帶來一個驢肉火燒，有時是牛肉干，為報答兩只白薯。敵我矛盾弄成這樣挺搞笑的，想想挺逗，常常不由自主地樂了。這小子鬼精，不單來蹭爐火，還在顧客嫌貴時從窗口遞出他的票折價賣，太欺負人了，讓經(jīng)理曉得了如何交代？踹著讓他滾蛋，死到外面去吧。外面一點都不冷。他作可憐兮兮狀：你出去試試？我跑出亭子，啊，瑞雪紛飛多么美，我手掌卷起喇叭筒大喊大叫，只要心中有溫暖，雪花再大落下來也是棉被。

這件事終于還是被經(jīng)理知道了。她沒有太指責我，說小子窮酸，咱們的員工心腸好，好姑娘應(yīng)該配個好人家。我何嘗不知言外之意？摔破的風箏修補好搖搖晃晃起飛，不，它不知道在飛，回望時才發(fā)現(xiàn)離地面拉開好一段距離，當它確定在飛時，不由疑惑地張望著棒槌，它所纏繞的線有多長，能支持它飛向多高多遠的目標？趁著一切沒有開始趕快結(jié)束吧，經(jīng)理將我調(diào)換至安檢口驗票。我對他說，別進來找我，影響工作。

一艘游船由遠而近，從古文化街駛來，在永樂橋畔停靠，游客們上岸在摩天輪前留影、觀光，我回到崗位應(yīng)付熙攘的顧客。當人群散去，有的被送上天，有的被游船帶走，一個穿羊絨馬夾的姑娘引起了我的注意。

如果沒記錯的話，她已經(jīng)站了一段時間。方才人群圍堵的時候像是咨詢過問題。她怕高，反反復(fù)復(fù)追問：沒出過故障嗎？會停電嗎？會卡住嗎？有人昏厥過嗎？當我全部給予否定后，她仍然不敢。不敢的人往往會托詞于外部的因素，其實只在于恐高。

恐高沒辦法的，我搖搖頭，見過個別游客的生理反應(yīng)，跟暈血一樣無從解釋。但她并沒有立即轉(zhuǎn)身離去，估計恐高恐得不算徹底，可能依然抱有著勇敢一試的想法。

倚著欄桿聊天，說她要走了，行李在火車站打包，晚上九點的高鐵到北京，明早飛機赴多倫多留學(xué)。最后一天看看美麗的天津，最后一眼看看璀璨的夜景。她不是本地人，四年前從邯鄲考到了津大。四年里鑿壁借光、孤衾寒燈，終于鯉魚跳龍門。

一撥游客從摩天輪觀光下來，她立即攏過身向人打聽：上面感覺如何？怕不怕啊？我這時才恍然大悟，本人回答過于官方，且有見慣不怪之嫌，不足以使之信服。她要作現(xiàn)場調(diào)查，采擷第一手資料，以確定是否乘坐。

既然來了，那就坐唄。她張望著，又猶豫。既然無所適從，那就繼續(xù)倚著欄桿說話吧。多一個少一個游客不是我關(guān)心的重點，扯扯那個多倫多倒是心向往之，多么好的人生，津大、留學(xué)，漂洋過海去遠方，遙遠而神奇的土地，不是風箏能夠飛去的地帶。

她是一個人出國，有過一個男朋友，高中同學(xué)，在那緊張備考的階段，如果沒有愛情的溫暖和激勵，該是多么乏味和枯燥的一件事，因為有課桌前的回眸，因為有晚自習(xí)的等候，殘酷的戰(zhàn)斗亦化為溫情脈脈，苦熬長夜盼來黎明的希望之光，命運揭去面紗，她如愿考入津大，男友卻折戟沙場，被河北一所職業(yè)院校錄取。

在這個時代地理不是問題，一個月見一次面，男朋友靠勤工儉學(xué)支付路費，她則專注于學(xué)業(yè)，修了雙學(xué)歷，考了口譯證和托福。慢慢的她知道距離感由何而來，那不是QQ上一天上百條對話可以彌合，不是早起晚睡的短信能夠擦除，不管他們怎么去努力或者去忽視，溝壑都橫亙在那里。一條窄而深的淵，似可四目相望，她跨過來了，他卻留在溝的另一邊，雖然發(fā)誓考上津大研究生，而她也在熱切地幫忙聯(lián)絡(luò)，見了導(dǎo)師，準備復(fù)習(xí)資料，可謂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可是東風不與周郎便，由于他把業(yè)余時間全花在掙錢探親上，這個目標是愈加宏大而遙不可及了。

為了等他，她本科畢業(yè)放棄了出國，在津大讀研，而他連考三年，事實已經(jīng)像斷裂的峽谷。等他三年修筑橋梁卻是無果，不忍心以怨言相擲，卻是不得已要面對的結(jié)局。她翅膀硬了，是該飛回溝壑嗎？不，她不甘心，這跟剪斷翅膀擲回原點有什么不同？世界已經(jīng)在她心海激起更遼闊的波瀾，遠不是窮鄉(xiāng)僻壤一畝三分地的風景，她必然要投入更酣暢的浪潮，描繪瑰麗的未來。

分手了？我插話。沒有。分手是一個錐子般的詞，哪能輕易地往心頭肉上插？她只是如期申請留學(xué)，讀博如愿以償。而他意興闌珊的眼神里，已經(jīng)眺望不到海那邊的風景，像漸行漸遠的帆船，未來變得曖昧和不知所蹤。

揮淚以別的痛不足與外人道，閑人只會說閑話，既然目標是地平線，留給世界的只能是背影。獨自辦理手續(xù)收拾好行囊，甚至沒有讓他相送，此去經(jīng)年若是無緣再見，何必再唱一支易水寒的挽歌？權(quán)當是一次平平常常的出門吧，出長差，可是為什么胸中回蕩著悲壯的旋律？最后的時間想好好看一看天津，過去的六年在這個城市里留下散亂的步伐，從涉足之初的小心謹慎到打拼世界的闊步奔波。就在剛才的游船上，她還想到了一個有趣的鬼話，據(jù)說人死后靈魂要循著生前的路，把散落的腳印一一揀拾起，才能到奈何橋上排隊喝湯。多么荒謬而惹得她獨自偷笑，靈魂會拍打著翅膀，追趕她遠涉重洋的步履嗎？腳印盡在機艙里，說不定早報廢了，那么靈魂一定向隅而泣、仰天長嘆，為不能回收天地間的腳印而心存撕裂之苦。

她循著這個城市的街道，在搖曳的陽光下漫步，新華南路小學(xué)的鐵欄外擁擠著孩子的家長，天津二十中學(xué)古雅的建筑，小小少年奔躍于籃球架下，多么令人艷羨的成長道路，她慶幸自己與他們殊途同歸地會合，而永遠不想回到從前那些低矮的土墻，風凜凜吹，窗欞吱嘎嘎叫著像一件漏風的衣裳。

在游船上信念如此高漲，她想登上摩天輪作臨別前的回眸。時間不早了，這是最后一個站點，然后打的去車站時間恰當。她立在船頭摩天輪逐漸逼近，河流，將之送往新一輪挑戰(zhàn)。

那就上吧。不怕的。聽完她的故事，我簡明扼要地表明了鼓勵。臨別前的一眸總是蘊意深遠，無條件支持此類浪漫行為。正好又一撥游客下來，我忙著維持秩序，她接著現(xiàn)場采訪以夯實信心。一位小妹拉著男友的手，跟她耐心說沒事的啦，轉(zhuǎn)得很慢，她先前也有點小怕，還好啦，只是上升途中有一點點緊張，到了高點特別自豪，一個輪回下來當然很有成就感嘍。她連聲說謝謝，臉色舒展開來。怎么樣？試一試嗎？那邊買票。

嗯。她用力點點頭，馬尾在空中甩了一個半旋，向票亭跑去。

一排游客剪完票她還沒有回來，我心下惦記又不敢擅離崗位，將游客送上艙便向票亭走去，她站在離票亭有點遠的地方，仰頭看著摩天輪。

怎么了？又猶豫了？

她搖搖頭，不知所語。

還是害怕？

不。她說：我不害怕了。

那為什么不上去？

我要走了。她吁了口氣，說謝謝你，我不怕了，也不想上去了。

為什么？這個人要在臨走的時候，給我留下一個大大的驚訝？

河面的風有點涼，我出來的時候，冷不丁打了個激靈。你看，這濃秋的夜里，只有廣寒宮的玉兔才耐得了清涼，我突然于心不忍一個人去投奔那薄涼的空氣。她幽然道：我一直怕高，又想坐摩天輪，越怕高越想坐，越想坐越怕高，這像一個魔咒，我努力沖破它，為自己加油打氣。

嗯，這些我都了解，又是什么讓你放棄？

她再一次抬頭仰望夜空，聲線卻呈下墜狀：我突然覺得，關(guān)鍵并不在于我看見了什么，而是我被什么人看見。

她走了，那一句話的余音繚繞在心間，我回到檢票口，流水的工作，麻木的思緒，在這里每天欣賞著不同的愛情形態(tài)，高矮參差的，環(huán)肥燕瘦的，才子佳人的，河?xùn)|獅吼的……無論如何愛情都是兩個人的事，一個孤單的背影選擇了離開。

他來了，手里舉著兩張票：我請你坐摩天輪好嗎？這是第五次邀約，我沒有像以往那樣高傲的一甩頭，帶些奚落地說：不稀罕！你的票賣不出去了？也不打算像日劇《第101次求婚》那樣開創(chuàng)一個破紀錄的數(shù)字。在涼薄的空氣中渴望溫暖的身軀容易貼近，容易妥協(xié)，我接過票，輕輕撕下了副券。

把自己關(guān)進艙門，當然，小腐敗，兩個人的情侶艙。緩緩升起的速度正如漫長的情感升溫，安全，有回味。這個傻小子，不會學(xué)著杰克摟住羅絲的腰么？有什么呢？一樣是展翅，一樣是起航，一個天上一個水上，一個東方一個西方。但對于愛情的理解和向往都一樣，有馳騁的情意綿綿，聽得見對方的心跳。

升起來了，我看見遼闊的疆域，天上的銀河地上的燈火在天際交匯，每一個星球幻化為一滴光亮，而喻為小宇宙的我們，其實是生命巷道中的一支燭火。我曾守望在這兒，希冀看到來時路、去的方向，摩肩接踵的那些人。吳帆，他一定不在天津，如果在的話一定會帶女朋友來坐摩天輪。我會祝福，并祝賀他揀拾起被70元票價摧毀的自信。阿泯，上一回見面，他非常懷念在“天津之眼”工作的時段，每天面對旅行者和手拉手的情侶，而在星級酒店，大都是旅行者和一前一后前來開房的中年男女。當初聽他說時，差不多要笑岔氣，其實我也接待過不少拉手來坐摩天輪的叔叔阿姨。

身邊的他終于澀澀地開口了，聲音在幽閉的空間里形成小小的回蕩。他說哎，我好想你。

我扭過頭去，一朵焰火剛好在面頰左邊綻放。

一雙手試探著摸索過來，攬住了我的衣袖，我們并排望著窗外流星燦爛，跟電影里面對面的表白有點不太一樣。他說：我總是想來，卻沒有時間……沒做票務(wù)了，和幾個朋友開了一家旅行社，創(chuàng)業(yè)期，很辛苦，總在跑業(yè)務(wù)、跑路線。一回到天津，我就想來看看你，又不敢搭腔，就找以前的兄弟拿著票，借賣票的由頭偷偷看你幾眼。

為了證明所言非虛，他從外套的里兜掏出一張火車票，說是今晚的，十點半高鐵去北京。我埋頭看票，其實是不想讓他看見我臉上滑稽的表情。我如此市儈，幸福像一霎間蓬松的玉米花。之前有一點嫌棄他的吧？眼前是一覽無遺的萬家燈火，我是身染煙火氣的女人，胸中充滿了爛俗的幸福，怪不得事業(yè)部會給情侶配套餐：可樂加上爆米花。

【作者簡介】李蚌，20世紀70年代生，中石化職員，湖南省作家協(xié)會、中石化作協(xié)會會員，魯迅文學(xué)院第21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學(xué)員。曾獲中國石化首屆朝陽文學(xué)獎新人獎等。

責任編輯 楊獻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