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仕江,四川榮縣人,1993年12月入伍西藏林芝,后調入拉薩。現居成都。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魯迅文學院第九屆高研班學員、《讀者》等雜志簽約作家。
作品見于《散文》《十月》《天涯》《花城》《山花》《北京文學》等刊,常被《讀者》《新華文摘》《青年文摘》《散文選刊》《作家文摘》等轉載;作品被收入多種文本選集數。
曾獲首屆中國西部散文獎、西藏自治區“五個一”工程獎、第五屆珠穆朗瑪文學藝術獎、全軍文藝作品優秀獎、第四屆冰心散文獎、第六屆老舍散文獎、首屆長征文藝獎等。
許多年來,只要走過軍隊大院門口,看見站崗的哨兵向出入大門的軍官敬禮,我都一定會停下來想大校那一句至今讓我找不著北的話。
大校身材魁梧,鼻梁高得出奇,滿臉的絡腮胡子如野草般瘋長,有點像我小時候踮起腳才能從高高的墻壁上望見的馬克思。大校是我們部隊的一號首長。無論他出現在大院里的哪個角落,都有人給他敬禮。
在我們這些普通官兵眼里,大校是個很難見到的高層人物。如果能遇上他微笑,就算你今天相當走運了。
當兵第三年的初夏,做夢都沒想過自己會成為大校身邊的人。那時我二十郎當。而大校的兒子只有十六歲,是個高中生,虎頭虎腦的,名叫子羊。大校不知從哪里了解到我寫得一手漂亮的鋼筆字,還在報刊上發表過不少“豆腐塊”,于是動了私欲,便讓秘書來找我當子羊的輔導員。當時,我極力推卻。可連長罵我傻瓜,說別人想去都去不了!我說我不管別人,我只管我自己。可在部隊,這樣的事,是不任由你性子想推就推的,只要首長認定了你,哪怕是讓你上刀山下火海,不去也得去,否則就是違抗命令,后果不堪設想。這是我后來明白的道理。
無奈,只好從命吧。
就這樣,我成為大校的公務員。從此,周圍的人看我時的臉色也有了些微的變化,尤其是連長對我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多起來。可我還是那個我,除了偶爾在連隊食堂吃飯,晚上回連隊睡覺以外,其余的時間都待在大校家。在一棟古老的房子里,子羊和我,還有一條牛高馬大的藏獒拉開了另一種生活的序幕。我在心里暗自得意,可以不再為天天曬太陽搞訓練發愁了。
子羊時而叫我秀才,時而叫我江哥。叫秀才,多半是跟著大校叫的;叫江哥是他自己發自內心的,我沒有半點勉強的意思。奇怪的是,每當子羊叫我江哥的時候,那只動作怪異的藏獒便偷偷望著我倆,難道它聚精會神的樣子是想偷聽出我和子羊隱隱約約的秘密?當然,除了我,每天還會有很多過去在校園里成績十分優秀的兵者來爭著給子羊做輔導。他們常常被擋在拴著藏獒的鐵門外,從門洞里見到小小的我,不斷向我投來熱情過火的目光。讓人受不了的是,在我為大校當公務員之前,他們見了我似乎根本不愿知道我的存在。
子羊對他們的態度總是不溫不火,有時甚至阻止我去給他們開門。即使他們來到屋子里,子羊也視而不見。
平時,子羊和我都怕大校。作為一名小兵,我怕的是大校的身份,他肩上銀光閃閃的四顆星星隨時會變成兩塊千斤重的隕石,常常沒來由地朝我滾來,還沒落到我身上,便壓得我直冒冷汗,喘不過氣來。多年以后的今夜,坐在電腦前敲打往事的我,仍無法找到這壓抑的答案究竟來自哪里?
我絞盡腦汁,仍然很惶恐。
至于子羊具體害怕大校什么,我一點也不清楚。反正,我只知道,子羊不怕他的媽媽。因為我一直沒見過子羊的媽媽。他的媽媽在哪里?子羊不知道,大校也不知道。
霞光漫天的傍晚,原始森林的上空,總有一些云朵或鷹群向著風的住處狂奔。而此時的我,背對著坐在鋼琴前一陣亂彈的子羊,出神地凝望著落地窗前的雪山與不遠處的尼洋河。這里不是瑞士,風光卻勝似瑞士。雪山在霞光的撫摸下,不再冷酷,而那條看慣了落日的印度河支流,在野花與水鳥的陪伴下盡現一片水紅色的溫情,像年輕又慈祥的母親,如同美人中的美人。
子羊的琴聲很不穩定,越聽越感覺不到琴聲應有的美,他的指法像粗大腳板穿著高跟鞋的女人在高原上漫步散發出極不和諧的音符。子羊彈的是六十年代就已著名的藏族民歌《北京的金山上》,聽說這是大校專程從拉薩請來的文工團演員教他兩個半月學會的一支曲子。原本這支曲子很簡單,可不知為何到了子羊手上就變得如此復雜和笨拙,一如他走起路來極不平衡的身體。至于究竟是他身體里的哪個部位不平衡,我又說不出來。總之,聽來聽去,我聽來的是飛鷹歸去的沉重與牧羊女失散小羊羔的惆悵。
但我時刻提醒自己不能隨便打斷子羊的琴聲。面對子羊,我強迫自己學會接受。我知道在我接受子羊的同時,這隱形的殘缺世界也接受了我。只是我無處可說。我的無奈如同子羊指尖滑過的斷斷續續的琴聲。
大校回來的消息,常常是通過藏獒被解開的鏈子聲提前到的。只要聽見藏獒發出“轟”的一聲響雷時,我們馬上就得夾緊尾巴,小心加提防,生怕大校發現我們不務正業而慘遭一頓臭罵。此時,子羊已經停止了琴聲,做好變臉的準備,然后像個嬰兒坐在搖搖椅里,手上持著永遠背不完的課本,表情里藏匿著永遠想不完的疑難問題,低頭時總有寫不完的煩惱作業……子羊這一系列的快速反應,讓我發現他有著驚人的表演天賦,他見大校進門的瞬間,很有意識地發出一聲困頓的嘆息,然后如夢初醒般地呢喃道——哎,這試卷上的題真難呀,爸爸你來幫我解解吧。可三分鐘之前的子羊還在自己的琴聲里掙扎……
現在好了,世界安靜了,子羊也一下子進入學習狀態了。說實話,我佩服子羊的表演技能,看他拿著課本那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樣子,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這子羊真是太聰明過人了。知道時光倒回的鋼琴曲之前的子羊在做什么嗎?那時的子羊在電腦前一邊廝殺,一邊大聲地嚷——江哥,給俺來一聽可樂,多加幾塊刨冰。可我并沒有理會他。因為我從冰箱里已經接二連三地給他送了五聽可樂了,他還在嚷著要可樂,還要喊加刨冰,氣得我無的放矢,半天也不想和他說一句話。他只好獨自彈鋼琴安慰自己,或者也想安慰我吧。
大校看了看子羊,然后利索地脫掉大衣。
我給大校遞上一杯濃濃的咖啡。大校送了我一個微笑。他問我,子羊學得怎么樣了?我只好把臉轉向子羊。子羊懶洋洋地發聲了:爸,你看我這樣子,能差到哪里呢?不待大校回話,子羊又把目光投向我:哎,今天秀才給我講了很多很多,我已經學得很累了,試卷都做了好幾張了,日記也寫了好幾篇了,爸爸,你啥時帶我們去逛林卡呀。
大校說,子羊,如果你學習累了,還可跟秀才好好學學寫字呀,要知道爸爸給你請來的這位秀才的字在我們軍區和自治區也是拿過獎的喲,只要我看著你的字不再鬼畫“符”了,自然會帶你去逛林卡。
聽著大校的表揚,我滿臉通紅地把頭轉到另一邊。我既不想讓大校看到我的臉,也不讓子羊看到我的眼睛。在喧擾的榮譽面前,我更迷戀若無其事的孤單世界,那是我最真實的狀態。
大校走后,我們又把自己打回了原形。子羊跑到我跟前,調皮地說,我親愛的秀才,還是你牛逼呀!我的大校老爸也得聽你的。我白了子羊一眼,也不把“輔導員”的身份和責任太當回事。我是我,子羊是子羊,我們各自擁有不同的世界。看得出,那條藏獒的目光十分渴望加入我們的世界,它先看了看子羊,然后又看我,最后只能知趣地低下頭,關閉長長的眼皮,蜷縮成一團,尋找自己的世界。我們加在一起就是三個世界,沒有和聲,只有心靈的獨唱。我在一旁構思我天天寫不完的散文,看我喜歡的外國作家的傳記。子羊繼續上他的網,看他的港片,然后與天南海北的網友在電腦上戰得烽火連天。直到又一天那些兵來為他輔導學習,他呆滯地望著電視理都不愿理。有時,他會很不耐煩地怒吼一聲:“我不要你們來輔導,我只要江哥。”
子羊的聲音將成天閉目神思的藏獒猛然驚醒,弄得這個龐然大物的家伙站起身,露出鋒利的牙齒,一聲狂響——“轟”,嚇得那些兵者立馬退出幾米之遠。
日子就這樣繼續著。大校不在的時候,我們總是自由放縱,在偌大的屋子里,常常只能聆聽自己心跳的聲音;但我不敢保證子羊的狀態也能夠聽見自己內心的聲音,我幾乎很少與子羊有過掏心的對談。在我看來,子羊的身體仿佛是電腦做的,他的表情與日程全由電腦里的世界操作,而電腦的欲望一定是想把子羊早一天徹底同化為機器,子羊只有一廂情愿地授受電腦,依賴電腦。這種依賴遠遠超過他對大校的依賴。
大校在的時候,我們卻表現得一臉嚴肅,弄得像是真正鉆研學問的人。
是一個陽光穿過玻璃的午后,窗外兩只金色的蜜蜂忽然飛來告訴我們,尼洋河畔的黃花、紫花、藍花、白花、紅花都開了,我們關在屋子里全然不知。子羊望著兩只蜜蜂手舞足蹈地“呀”了一聲,藏獒也跟著子羊小聲地“轟”了一聲,我剛要發出聲音,卻發現大校一直坐在沙發角落里讀報紙。我看了子羊一眼,原來子羊和藏獒同時也在看我。似乎我們都發現了此時必須保持一本正經。子羊是勤奮好學的學生,我是認真耐心的輔導員;子羊轉身擺頭提問,我若有所思作答。這樣的事情,我們私下幾乎沒有經過任何溝通和演練,也能產生如此默契,實在是奇跡。只是此刻,我們會不約而同地看一眼那兩只在我們身邊飛來飛去的蜜蜂。它們時而落在窗前永遠開不出花朵的君子蘭葉片上,時而落在大校面對的報紙上。
大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蜜蜂一定在打探他的心事,他卻不看蜜蜂一眼。他一支接一支地抽“雪域”,濃濃的煙朵朵從他濃密的胡子里一朵一朵地跑出來,跑到客廳的水晶珠簾門之間就消散了。我、子羊及藏獒的三個世界在煙霧中處于半交融狀態。但我們依稀還是三個獨立的世界,無法徹底合并成一個完整世界。我們仨的世界因為大校而界限分明。大校的世界離我們的世界看似不遠,即便大校就在我身邊坐著,可我卻感到這世上再偉大的文字也丈量不出大校與士兵的距離……
忽然,一個電話打破了眼前的世界。我們得知大校率領他的部隊即將開赴喜馬拉雅山演習,這一去就是十天半月。于是我們便像蜜蜂一樣飛了起來,飛出窗外,飛進陽光燦爛的日子。
我們一邊跑步下樓,一邊高呼解放啦,解放啦。喊著,跑著,子羊便一下子飛上我的背,把我當馬騎。我一側身,將他重重地摔下來,像那只肥碩的藏獒經常被大校狠狠地摔在草地上一樣。我說,子羊,你不能再胖了,再胖你就成藏獒了。這樣吧,子羊,來,咱們剪刀石頭布,誰輸了呢,誰就背誰。
子羊滿口答應,很有經驗地指著我:不許反悔喲!
哪知幾次剪刀石頭布,都是子羊輸。
我得意地笑了個地轉天旋。
子羊努著嘴,只好委屈地將我背起來。趁我不防備,他箭一樣地朝大街對面的藏餐館沖去。我狠狠地一巴掌拍在子羊的屁股上。我說,子羊,子羊,你怎么跑錯方向了,快調回頭去吧。原本,我們說好了去林卡。可每次出了院門,子羊心中便裝滿了藏餐館的回憶。每次進了藏餐館,子羊就不想離開,烤羊腿也想吃,酥油茶也說好喝好喝,牛肉一吃就是兩大盤,完了還要再加一小壺甜茶(藏式咖啡)。總之,子羊肚子里再也裝不下一坨肉了,他才會望著不遠處的大院燈火,發一會兒呆。
子羊到底想了些什么?我一無所知。只感覺他的目光有些游離,時而越過彩云飛舞的天空,時而目不轉睛地落在一只跟隨朝圣者的小狗身上。時而興奮,時而落寞,落寞與興奮時的子羊像大校老房子墻壁上藤纏里的小壁虎。而此時,我感覺自己成了世界上最無助的人,因為我無法走進子羊的內心世界。
子羊高考結束不久的九月,我正式回到了連隊。
大校一直期待著子羊考個好成績,可以進入理想的學府。哪知,事與愿違,子羊的成績離最普通的大學錄取分數還差十萬八千里。那陣子,我們大院里很多領導干部請假陪孩子去雪山之外的繁華都市上大學。只有子羊無處可去。大校也跟著子羊無處可去。據說,大校與子羊成天關在屋子里,不準任何人進去。實際上,可以想象大校很不情愿在這個季節見到更多人的表情,尤其是他最怕見到那些孩子考上大學的家長,因為他們都是大校的部下。而很多人躲著大校,生怕看見他那張憂郁得快要抓狂的臉。他們路過大校門口時總是小心地把頭埋得低低的,而且是一路小跑而過,生怕被那只藏獒聽見。
這些天,狂妄的藏獒終于失去了往日的威風凜凜,我們在連隊也很少聽到它響雷般的狂叫了,聽說它被大校禁閉在那一間關兵的鐵屋子里。至于藏獒為什么被關禁閉,說法不止一種。最多的說法是大校心情不好,藏獒的狂叫聲令大校心煩意亂,于是藏獒就有了如此下場。
說句心里話,離開大校的日子,我并不怕見大校。此時,我只怕見到子羊。我不知子羊如何接受他高考慘敗的現實。其實,大校對我很好,畢竟我教過他的兒子讀書寫字。記得有一回大校莫名其妙地給我一沓鈔票,就像平常給子羊那樣隨便。他讓我自己拿去買喜歡的東西。不要,不要,我堅決不要。大校愣住了,他的臉色開始由和顏悅色變得像一杯又青又澀的鐵觀音。面對我的拒絕,他不知如何是好,想說什么,又終究表達不出來,最后只顫抖著雙手,怒火中燒地喊了一句:拿著,拿著,你必須給我拿著,這是命令。看著那些嶄新的鈔票,我像一個犯了錯誤的孩子百思不得其解,我不是大校的兒子,怎么可以享受大校兒子的待遇?
白天里,我總是處處躲子羊,無事盡量不往大校住的那個方向跑,生怕子羊發現后,會不顧一切地朝我奔來。我這樣刻意地躲避,從內心來講,也有回避看見大校失落的那個意思。因為我生怕看見大校后的我會表現得比大校更失落。
我獨自來到尼洋河畔,天上飄著透明的水晶,這雨夾雪的天氣偶然才能遇見神賜的顆粒。望著那一路亂開的花兒,我心里不禁對子羊產生自責。這么多時間里,我到底教會了他什么?子羊的世界我究竟了解多少?我的世界子羊能夠了解嗎?身為父親,大校的心思是否真正進入過子羊的世界?每每想起子羊那一句甜蜜蜜的“江哥”,我便深感愧對。這近乎善意頑固的心理病癥,讓我無法做到徹底不去干擾他人的世界。可我自己的世界也沒想明白。我坐下來,坐在濕漉漉的花朵里面,但我無法陪一朵花兒微笑;摘一朵格桑銜在嘴里,我的自責并沒有讓我心情好受多少。花兒的微笑不能給我帶來天邊那一抹向往的云彩,也不能帶走我對子羊命運的擔憂與思慮,更不能讓我念想了十多年的人兒忽然出現。
她究竟去了何方?這么多年來,她會想我嗎?她想過我嗎?此時,我真想摘下大地所有的花兒捧到她眼前,可我的心太亂,怎么也想不出她溫柔清晰的模樣。她如何能夠知道,在想她的三百六十五天的夜里,我幾乎是望著星空入眠的。但她從沒出現在我夢里!
想來想去,思緒很快又回到現實。
子羊還是子羊。我還是我。大校還是大校。藏獒也只是藏獒,只是現在它的日子比我們仨都難過。但誰也救不了它,包括子羊。
風起了,風中的顆粒變成了雪絮。碎片般的雪絮打在那些花朵上,一天比一天多起來,幾天之后便看不見那些耀眼的花朵了。在花兒盛開過的位置,隆起的是一天比一天堆得白的雪。
風雪飄搖的夜晚,睡得迷糊中的我忽然被一只手輕輕弄醒。原本以為又是屋頂上的野貓或松鼠跑來作怪,翻身睜眼,定睛一看——是子羊。我來不及穿衣褲,赤條條地從床上彈了起來。子羊噙著淚花的臉被宿舍里即將熄滅的那一爐牛糞火映得通紅。我揉揉眼,子羊這么晚跑來干嗎?要知道,往日的這個時候,大校是決不會讓子羊出門的。我拉過他的手,子羊不停地抽泣:“江哥,爸爸打的,疼,你看。”
我沿著子羊手指的地方看去,背上被皮帶抽打過的傷痕,處處鮮艷,觸目驚心。
“爸爸為什么打你?”
子羊說:“爸爸嫌我沒考上大學,像媽媽一樣丟了他的臉。過去爸爸也是取下他腰間那根武裝帶抽打媽媽的。他把媽媽打跑了幾次我已記不得了,媽媽不會回來了,江哥,我想媽媽,我好想媽媽呀!”
我緊緊地抱住了子羊。正揪心地替他擦拭眼淚時,子羊卻嘿嘿地笑了:“江哥,那些站崗的哨兵都說我哭喪著臉的時候,最像電視里的那個肥貓,你說我像不像呀?”說完,子羊用貓眼,好奇地盯著我。
我想笑,可我怎么哭了。我說,不像,不像,子羊,你一點也不像肥貓,至少人家肥貓有一個不離不棄的媽媽,而你呢?我認為你很多時候更像家中那只坐井觀天的藏獒。
“什么?你說我像藏獒?你知道我們家那只藏獒怎么來的嗎?”
“一定是有人想討好送給你爸爸的吧?”
“不對,是我幾年前找媽媽遇到的。那天爸爸停下手中的武裝帶后,我一個人追著媽媽的背影攆到了尼洋河邊,當我停下來時便發現小小的藏獒在路邊正呆呆地望著我。”
聽到這兒,我傷心欲絕。當淚水模糊我雙眼時,藏獒已神奇地坐在門口望著我倆。那不是一個世界的淚水,是三個世界的淚水,甚至更多世界的淚水。
不久后的一個下午,大院里忽然傳來一個消息,大校升遷了。并且上級派來接他的車已經抵達。當時,我們正在訓練場跑四百米障礙。當我從地坑里鉆到地面上來時,有個熟悉的聲音在喊我,但我無法聆聽他的呼喊,那個聲音一直跟在我身后,直到我爭分奪秒百米沖刺抵達終點,回過頭才發現子羊搖搖晃晃的身體也在隨著我奔跑。他大聲地高呼著,爸爸要去拉薩了,爸爸就要去拉薩了。
子羊跑到我身邊時,由于速度太快,腳剎不住車,不慎趄了一下。他手上拿著的一個相框被摔出好遠。
當戰友們笑子羊的時候,我拾起地上碎得不成樣子的相框,問,子羊,你拿這相框干嗎?
子羊說,這是搬家的那些人袋子里掉出來的。
看著相框里被玻璃碴粉碎的人,不知為何我的手竟不停抖動,就像大校給我鈔票時的手那樣顫抖。這個人左額頭上長有一顆紅痣,穿一件水紅色的風衣。我隱約記得我媽媽額上也有一顆這樣的痣。她也喜歡穿水紅色的風衣。
子羊用力地摁住我抖動的手,驚訝地問,秀才,你怎么啦,這是我媽媽!
我無言以對,獨自沉浸在回憶里……
媽媽?媽媽?看著像框里的人,記憶里緩慢地跑出來一個人影。媽媽離開我時,我才四歲多。在我的成長歲月里,聽到最刺耳的一句話是,你媽媽是拋棄退伍回家的爸爸而遠走高飛的。我每時每刻都想忘記這句話,它像緊箍咒一樣狠狠地壓迫著我的神經,我一直在努力搜尋媽媽抱著我親了又親的那個畫面來抵消那句話對我的影響。盡管我用盡全力抱住媽媽的腳,可她還是走了……突然,緊急集合的哨聲響起,我們所有在場的人聽清口令,跑步穿過操場的鐵欄桿,像樹樁一樣站立在路的兩邊,目視著送別大校的車輛,緩緩經過我們的視線。就在這時,子羊被大校的秘書生拉活扯地捉上了車。
有個聲音不停地呼喊著:“江——哥!江——哥!江——哥!”那一刻,我全當不知子羊是誰,佇立原地,一動不動,任憑雪風彌漫我的影子。
大校的車開出我身邊不遠,突然停了下來。他疾步走到我跟前,絡腮胡子被刮得一干二凈。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大校俊朗的面孔,他從我眼里忽然由四十多歲,年輕到了二十郎當。我緊緊地握住大校的手,就像握住老朋友。大校給了我一個微笑,突然又把臉沉下來,最終他什么也不說,迅速掙脫我的手,轉身便走。
我剛想對大校說什么,一個兇猛的聲音出現了,它朝著大校遠去的車輛瘋狂地追去。
所有的人都散場了,只有我困在原地,千年回憶聚成萬世堅冰。我不顧一切邁開雙腿,像那只遠去的藏獒一路狂奔,我不停地呼喊著子羊的名字。雪山、河流、野花、牦牛、牧羊人,還有飛鷹統統為我閃開一條大道,可我竭盡全力終究不能追回一個世界。我在奔跑中腦子裝滿了大校遞給我鈔票時放下的話——
“如果你是我兒子,我該多完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