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事術語

二零某某年

如果不是因為參與一次軍事演習，我可能永遠都聽不到這種對年份的稱謂：二零某某年。在演練腳本上，它的文字符號是二〇××年。它的讀法，也從二零叉叉年，二零幾幾年，幾經變易，確定為二零某某年這個最終版本。因為保密規則或約定俗成的忌諱，時間藏匿到一個不確定的稱謂中，像一個黑衣夜行人，變得形跡可疑，面目不清。而對他具體的命名，也在不容置疑的嚴峻中帶著一絲讓人忍俊不禁的喜劇效果。

但是，誰又能給時間以精確的定義呢？一個少年迎風奔跑的清晨和一個老人風燭漸暗的暮晚難道可以同樣的計時方式來測量，山林中的隱逸之士的杯中日月和辦公室里疲于奔命的精確時鐘是否屬于兩種完全不同的光陰？就算在時光浩渺的歷史當中，也有不同的時間概念：農歷計時，格林尼治時間，斯賓格勒的文明時期以及桃花源式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史前計時方法。

時間只是現實世界和歷史記憶的眾多刻度之一，更深的記憶藏在鼻腔、味蕾、肌膚以及血液中，它們基本不會受制于理性的管轄，更不會有精確的計時。一種氣息、溫涼、悲欣可以輕易把你帶回到時光的某個節點，那里的場景瞬間替代了當下、現場，但你根本想不起記憶現場的具體時刻。自然之物對精確刻度的模糊，反而讓時間的本來面目得以呈現。時間的線性流動，還原為流水的物象，還原為波浪形成與消滅形式——看似循環不滅，卻一直在消逝；一去不返，卻又永無窮盡，你永遠不能在不同時刻踏入同一條河流，也無法說清前一個波浪和后一個波浪的不同之處。

但有一種時間永遠是最穩固的，那就是我們的軍事時間，它在絕大部分階段，都會精確到每一分每一秒，永遠不會出現隨意為之的模糊和松動。它甚至以嚴絲合縫無處不在的嚴密，統轄著我們的工作、起居和睡眠，當然還有未來戰場上的每一個行動。

在那場聲勢浩大的演練中，用于播放網上推演模塊的大屏幕的一側就顯示著“軍事時間”，與另一側的天文時間遙相呼應，為我們所有設想的攻防行動指示著每一個階段的進程，仿佛它才是這場演練的最高指揮官和最后裁決者。和山中無日月的計時方式相比，它們有著一樣模糊的刻度，卻完全存在于不同的現實和語境。就像實物與鏡像的兩極，當試圖將之折疊、合而為一的時候，臨界面就會突然斷裂，碎為一地殘片。

二〇××年在部隊嚴絲合縫精確到秒的時間制度中，成為一個唯一合法的異類，存在于一場軍事演習的腳本里，存在于我對一場演習的認知之中。

仿佛他可以替代任何時刻，仿佛戰爭在下一秒就會猝然來臨。

紅方藍方

仍然是在一場演習中，他們頻頻出現，如影隨形。作為演習劇本的當仁不讓的主角，一開始就以敵對者的身份在矛盾論中推動整場演習的進程，直到一方徹底潰敗，從腳本之中完全消失，只剩下另一方班師回營之后的勝利凱歌和戰功描述—— 一般情況下，占天時地利人和的往往是紅方，藍軍通常作為演習中象征勝利和正義紅方的假想敵而存在，似乎總是難逃潰敗的命運。當演習還原為戰爭，除去暗中進行的謀略，整個過程必定充滿了硝煙、戰火、爭斗和殺戮。出于對敵軍的戰略上的藐視和心理上的仇恨，為什么不稱之為帶有辱沒意味或象征的敗降的黑軍和白軍，或者匪軍與偽軍。在龐大的隱喻體系之中，要找到一個更加契合我們心理認同的命名并非難事，藍軍之“藍”，除了在這個特定的詞匯中，給人以敵人、弱勢一方、潰敗之類的聯想，真的沒有更多的暗示了。相反，很多時候，“藍”象征的是天空、海洋等廣袤純粹之物。

根據我能查閱到的資料，這種命名規則在現代戰爭初期就已經確立，但并沒有給出相應的解釋或供人推敲的閑筆。我們只能揣度規則制定者的意圖，一種可能性是：他們在制定這些命名規則時，完全摒棄了情緒化的沖動、是非觀念的干擾，而只是單純地視另一方為戰術上必須重視的對手，而非一擊即潰的烏合之眾；視之為同樣有著高超的軍事素養的軍人，而非飽食終日而無所用心的閑士，甚至帶有一絲惺惺相惜的味道。是的，戰爭遠沒有那么簡單，絕不會像電視屏幕上一些取悅大眾的抗日劇一樣好笑又解恨，那只是茶余飯后脫離史實、娛人愚己的編造。在真正的戰爭中，任何自以為是、摻雜情緒的主觀臆斷都可能影響對事物的理性分析，從而造成戰術制訂時的閃失。而演習的組織策劃者，他們在這場謀略與謀略的較量、心智與心智的對壘中， 所要做的是：盡可能的克制、理性、保持冷靜，讓謀略與心智在無雜念的鏡面中清晰地呈現出來，再用勝敵一籌的戰術所構筑的紅色大潮與漩渦，將藍色圖標一一吞沒。這有點像武俠小說中真正的高手對決，華山論劍之前需靜修其心，莊子的寓言“呆若木雞”，所喻示的也正是這個道理

這可能才是演習與戰爭本質上的差別，因為在真正的戰爭中，除了指揮所里的排兵布陣，更多必不可少的因素就會添加進來，比如慷慨激昂的誓師大會，同仇敵愾的宣傳鼓動、視死如歸的戰場搏擊。在單個作戰執行者那里，甚至還有一種微妙的類似于催眠的心理如暗流涌動，把意識主體從對死亡的恐懼中解救出來，推向槍林彈雨的戰場。那時，個體已經融入整體，個人意識完全受集體意識主導和支配。心中除了河山，再無血肉之軀；耳邊子彈呼嘯，卻一心沖鋒陷陣——這是我從一個參戰老兵那里聽來的教誨，真實的描述，讓我對他肅然起敬。那幾個小時的長談，也洗凈了我心中的雜念。

雷打不動

一般在上述詞條之前會加一個獨立的句式，例如，每周一次政治教育雷打不動，每月一次總結回顧雷打不動，等等，歸納起來成為一個規章制度，簡稱幾個雷打不動。從某種戲謔的口吻中走出來，成為一個軍令如山的制度。

雷打不動，看似不合情理，勉為其難，違背順應天時的自然哲學與辯證法則，但在部隊，卻成為一種通行的律令，就像西點軍校學員面對長官訓話時只有兩種回答，是、不是，沒有任何借口。其實，按照一般的邏輯，回答遠非只有這兩種，問題在很多時候不是只有非此即彼的結論，禪宗里“即是即非”“亦有亦無”的思辨同樣充滿智慧。

不過，部隊不同于山水田園，戰場法則也迥異于禪宗公案。在殘酷的戰爭年代，經常會有“天黑之前，攻下這座山頭，不講困難，不惜任何代價”的動員命令。戰爭究其本質，是一場群情激昂，不計后果的生死博弈，它不僅關乎民族的尊嚴、戰士的生死，也關系到國家的興衰存亡。所以，在宣戰與應戰、攻擊與防守、侵略與反侵略面前，已經不會過多考慮自然辯證法，更不會順其自然。只有軍令如山，軍法處置，沒有回旋的余地。

戰爭是絕對之物，只有勝敗，沒有雙贏，只有強者，沒有亞軍，由戰爭衍生出來的軍隊以及維系部隊存在的條令條例、規章制度自然也不會有討價還價的余地，不管如何，要實現常勝的目的，就必須遵循這些制度，

這就是戰爭之道，是戰而勝之的不二法門。

地 方

一個詞語，如果在生活中使用頻率過高，我們過于熟悉，反倒難以給出恰如其分的解釋，因為它本來就具有原義性，本來就是用于解釋其他陌生或隱晦含義的“元詞”。譬如“地方”，我翻遍辭典。也只能找到諸如“地面的某一個特定地區，各行政區、部分”“古人地理觀念”等一些模棱兩可的解析。不過它還有一個明朗的釋義，就是“軍隊之外地理、機構、行政單位和人員的統稱”。用得最多的就是地方黨委、地方政府、地方老百姓。并且經常出現在各類部隊文書和日常用語當中。

用地方一詞來強調和區分部隊，作為軍人身份的一種自我界定，似乎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負之氣。我經常聽到部隊首長批評少數軍人意識淡薄的人員或行為，自己也曾有幸受此訓導，“你看你，吊兒郎當的，像個地方老百姓”。受訓者往往無地自容，這句在外人看來根本就不算批評的話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毀傷力（老百姓在很多主旋律中一直是被深情歌頌的對象），更多的是因為它包含了一種對身份的否定——軍人的第一個身份轉變就是“從地方老百姓到一名合格軍人”的轉變，多年的作風養成只是為了強化軍人身份和形象，他們視形象為榮譽，甚至不惜用生命來捍衛這種榮譽（形象重于生命）。所以，那些逾越條令的行為會給當事人一種羞辱，即使是無意為之也難辭其咎。

不過，對身份的強調，絕非軍人自負自視高人一等，而將地方當成低層次的存在。其實，這只是對自身的嚴格要求和價值定位，只是為了更好的回饋“地方”——我們本身就來自地方，親人也多為安分淳樸的老百姓，軍人怎么會忘了自己的本源？

家 屬

我第一次聽到家屬這個詞是在當兵之初，在跟隨一列火車而行進的漫長旅途中。我和鄰座的一個隨隊前來的女子閑聊，我問她是帶兵干部的什么人，她回答，家屬。我說，哦，你是他的家人。她又強調了一次，家屬。我沒有再問，但心中有一絲疑惑，為什么她要重復強調家屬這個詞，難道家屬不屬于親人嗎。

不過，這個疑惑在初出家門的興奮之中瞬間就煙消云散了。那是我第一次出遠門，人生頭十九年中的絕大部分時間我一直待在那個被稱為澄水村的方隅之地，用我一個在外工作的表哥的話說，在那里，我看到的只有簸箕大的天，腳下走的只有巴掌大的地。出行之前，我到一個老師家去道別，他鼓勵我：出門身貴。臨行之初，雖然因為要遠離親人而心存憂傷，但一晚之后，隨著貴州一帶崎嶇險峻的山水在車窗外快速切換，車廂里不停播放著鼓勵新兵熱血報國的歌曲，我領會到盛唐時期“春風得意馬蹄輕，一日看盡長安花”的快意人生，瞬間迷上了在路上的生活。我不停地用“出門身貴”這句話激勵自己：我就要出去闖蕩了！我就要開始自己的戎馬生涯啦！

時光一晃很多年就過去，直到我也到了那種被人詢問“家屬在哪里工作”的年齡，十年前高高在上的理想一部分落定為生活中的悲歡離合，我開始視故鄉那片簸箕大的天與巴掌大的地為溫暖夢幻的源頭，才慢慢意識到“家屬”在親人之外暗藏的其他含義。在部隊，家屬是一個特定的稱謂，專指軍人的妻子，和軍嫂有著類似的含義。只是“軍嫂”更強調與軍人共享軍功章的榮光，而“家屬”則指向在軍人身后那個默默付出的女人，低調樸實、謙和內斂——在軍營之外，很多人并不清楚這個隱晦之詞的含義。

用原義為“家庭內戶主本人以外的成員”的家屬這個詞來專指軍人的妻子，其實在語言學的層面上已經不經意地道出了軍人的生活狀況，同時為軍人家屬賦予了一種艱難的責任。軍人多半一開始遠離家鄉，孤身扎根于一個陌生的地方，在那里燃燒青春熱血。而后，慢慢熟悉當地的民俗、風情、方言、地理，把最初的陌生之地視為第二故鄉，并擁有了自己的“小家”。遠在千山以外的故鄉將從夢境之中轉移到這個小家里面，之前想家時那種山迢水遠的孤寂感也將被家的溫暖沖淡。家屬這個附帶著家的詞語就成了故鄉與遠方之間的緩沖地帶，成為軍人溫暖的后方，讓軍人的血性有了一個蓄養之地，讓軍人的付出更加無怨無悔。

【作者簡介】雷曉宇，1984年生于湖南邵陽。曾在《西南軍事文學》《星星》等刊發表詩歌散文作品。現為貴州安順軍分區干事。

責任編輯 楊獻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