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地震專家過失殺人案引發的刑法思考

摘 要 六名意大利地震專家因為在地震預測和評估工作中存在玩忽職守行為被法院判處過失殺人罪，這引起了很大的爭議，然而站在刑法的角度上來看事實認定和法律適用，判決是成立的，但這并非對科學的非難。對于同樣是地震多發的中國來說，這起案件會給我們帶來一些啟示。刑法的適用應當保證既不阻礙科學的發展又不放縱有罪的過失。

關鍵詞 地震專家被判過失殺人罪 過失犯罪 瀆職

一、一場地震引發的刑事案件

意大利拉奎拉，一個地震高發地區。2009年4月的一天，在接連發生了多起小型地震之后，一場里氏6.3級的強震侵襲了這里，造成了309人死亡、數千人受傷、上萬人無家可歸的慘劇。或許是由于這次地震的損失過于嚴重，在地震前受命預測并評估地震的“國家重大風險評估委員會”中的六名地震專家及一名前民防局官員在震后被檢察官以過失殺人罪的罪名起訴。案件審理了2年半，2012年10月底，拉奎拉地區法官一審判決六名地震專家和一名官員過失殺人罪名成立。

“這是對科學的審判！”一審結果出來時，甚至案件剛剛審理時，就有來自意大利本國乃至世界各國的眾多地震學家及其他科學家對于該案件提出了強烈的質疑和反對，他們認為，這樣的審判是對科學的不公平，在科學家，包括很多不知情的公眾（當然，這場地震的受害民眾除外）看來，就目前的科學水平來講，地震是無法被準確預測的，如果僅僅因為這樣的一次導致了重大損失的地震預測失敗，就對地震學家判處過失殺人罪或者其他罪名，那么這會開了一個可怕的先河，成為一個“危險的先例”，并且也會產生連鎖反應——包括意大利在內的其他國家的地震學家乃至其他存在未知風險的科學領域的科學家不再會做出什么大膽的預測，他們的理論將會趨于保守和中庸，這樣的判決最終也許會堵塞科學發展的道路。

二、站在刑法的角度上理解這場案件

在法治國家，一個群體性的刑事案件總會引發一些思考和質疑。法治的發展也許總是在民意和法理之間的沖突中不斷進步。意大利實行的是三審終審，這個案件目前還處于二審階段，沒有最終下定論，或許還有其他的新的證據會證實地震專家們是無罪的，但是就目前的審理事實來看，這項指控和判決似乎并沒有什么問題。根據意大利刑法，過失殺人的內容包含極廣，比如玩忽職守、交通肇事這些行為，都有可能會被判為過失殺人罪。如果行為人存在疏忽大意、過于自信、笨拙無經驗等情形，導致了某些法定后果，就有可能會被判處刑罰。案件認定的過程是：出現危害結果——行為人有沒有過失行為——危害結果與過失行為之間是否有因果關系。而在這起案件中，六名科學家為代表的“國家風險委員會”的任務不僅僅是預測地震而且要評估當地人口密度及建筑的脆弱程度是否經得起地震，如果經不起應該進行哪些改良、防護和轉移的措施。而他們卻在地震前的評估中，將重點放在論證地震前出現的一個有關“拉奎拉會出現大地震的”謠言的可信程度以及如何安撫當地群眾并消除其對于地震謠言的恐慌。證據顯示他們在討論過程的結論也是“不完備、不確切和互相矛盾的”。他們最終勉強得出的一份聲明，并由民防局公布。由于拉奎拉當地民眾對科學家的信任，他們最終選擇了留下，證據證明有很多人其實當時本來已經打算離開，后來悲劇還是發生了……事實上，這些地震專家作為公職人員（國家重大風險評估委員會的職責根據意大利法律具有公務性質）并沒有勤勉地履行自己的職責所要求的注意義務，對于地震的發生，以及該如何防護，更多是不負責任，是以一種長期的隨意性、應付性的觀念作祟，預測正確了最好，預測錯誤也無所謂，而這次地震前的拉奎拉地區的人口密度、建筑可承受震級及采取哪些措施諸如此類的必要的風險評估工作更是沒有做到位。過失責任的根據更多的在于侵害法益行為的意志，即沒有用心避免可能產生損害結果的行為，同時，犯罪的過失，不僅是心理態度的問題，也是行為態度問題；注意義務不僅是人的心理態度，也關系到對于結果避免的行為。作為國家指派的地震專家，他們主觀心理上疏忽、自大，客觀行為上消極怠工。他們很清楚自己有職責去進行有效、科學的評估并提供信息，否則會導致人們無法科學、安全地應對地震，在一個地震多發的地區可能會造成悲劇結果。作為專業人士，這種注意義務應當是有的，而且他們也有必然有基本的注意能力，然而或許是基于盲目自信大地震不會發生，或許是基于懶散、疏忽，地震專家們沒有做到位。人們這次是十分聽信他們不負責任的保證才導致了如此重大的損失，因果關系非常明確，按照意大利刑法，地震專家對于災害損失有過失，應當承擔刑事責任。

這不是對科學的審判，而是對某些沒有勤勉履行注意義務、造成重大過失的人的懲罰，他們沒有履行一個被賦予重大使命的科學家應有的職責。某種程度上，這也是對科學界長期出現這種類似行為一個宣誓性的懲罰，具有象征意義。也許這在短期內確實會影響到一些科學家們的科學活動積極性，但是筆者認為只要法官能把事實分析清楚，法院做好必要的介紹和宣傳，使公眾明白追究責任的核心不在于科學的不可信，而是不負責任和過失的科學失誤，形成良好的輿論，長此以往，科學家和公眾都會理解，任何一項專業活動都要盡到注意義務，減少不負責任、疏忽大意和過于自信的過失行為，相信從長遠來看說也會有助于科學家們更加勤勉盡職和科學事業的良好發展，減少不必要的損失。

三、對我國地震預測工作的思考

同樣作為地震多發國家，我國應當從這起案件中引以為鑒。從2008年的汶川地震，到2010年的玉樹地震，再到去年4月發生的蘆山地震，這三次重大地震災害，都造成了巨大的人員財產損失。我們不能否認這幾次地震的破壞程度的確非常大，而地震確實也無法準確預測，但這不能讓我們將一切都歸罪于地震本身，考慮到部分政府機關中的工作人員確實存在瀆職行為，我們不得不重新審視一下作為官方地震預測機構的國家地震局，并對其負責的全國地震預報工作中是否會存在一些因玩忽職守或者其他瀆職行為而引發的損失，以及這些行為是否會構成過失犯罪做出明確認定。

中國地震局是管理全國地震工作、經國務院授權承擔《中華人民共和國防震減災法》賦予的行政執法職責的國務院直屬事業單位。因此地震局的專業工作人員具有國家機關工作人員的主體屬性。一旦出現履職過程中的過失行為，具體來說就是在從事制定防震減災的戰略、規劃、政策的工作、管理重大工程的防震安全性評估工作、監督檢查防震減災工作、地震預測和預警工作、對災情損失進行速報、評估的工作、組織協調防震技術裝備研發的工作、管理監督防震專項資金的使用等工作中出現失職行為，造成了嚴重后果，可以通過相關犯罪予以追究刑事責任。

我國的地震預測和研究水平在世界范圍內都是處于領先水平，國家每年投入大量的資金進行地震的預防、預報和研究中，而相比之下很多其他國家都沒有專門負責地震預報及防震減災部門。比如，日本只是在國土交通省下的氣象局中有一個不起眼的小小的部科室——地震火山部，這個部門是掌管日本所有地震研究統括以及地震情報發布的業務。因為是整個大部門下的一個分支部門，所以獲得預算也是相當的有限，地震方面的開銷大約每年60億日元。不能否認我們國家地震局在成立的近60年時間里為地震的預測和研究工作做出了重大貢獻。但是投入巨大，卻依然出現這三場特大地震還有其他小規模地震所帶來的空前危害確實讓我們不得不重新審視地震預報中存在問題。

由于地震發生所造成的巨大悲痛以及整個國家在當時忙于救災，這讓我們在很大程度上忽視了對于國家各級地震局及其工作人員在工作中可能的過失犯罪問題的關注。據這三次特大地震中很多相關報道，地震局在地震之前曾經做出過不會有重大地震的論斷，盡管這些不一定屬實，但是筆者認為，就國家層面而言，特別是對于負責追究責任的司法機關層面而言，地震預測中的玩忽職守行為與地震無法準確預測的所謂常識論斷在我國是被相互模糊了，這也就導致每次地震后，地震局總是會有一定推卸責任的嫌疑。我們必須區別兩種情況，第一，地震局的工作人員，根據已知的數據和資料，認真負責的進行地震預測和研究工作，做出了地震的預測，而實際發生的結果卻相反，造成了重大損失。第二，地震局的工作人員，在工作中玩忽職守，不認真履職，忽視了很多重要數據和細節，只是為了應付工作需要而隨意做出了地震預測，而實際結果是錯誤的，誤導了廣大民眾，造成了重大損失。顯然，后者必須要根據玩忽職守及其他相關犯罪追究刑事責任。意大利地震專家和一名民防局官員以過失殺人罪被判刑，主要是罪名的差異性，如果發生在中國，考慮到六名專家所屬的“國家重大風險評估委員會”的公務性質，可能會以玩忽職守罪被追究刑事責任。

這并不是對科學工作的審判和懲罰，作為國家機關工作人員，只要勤勉盡職，法律是不會強人所難的。之所以這樣做是要讓類似地震局這樣的機構以及相關的職能人員明白，國家和人民需要的是在工作崗位上努力負責的工作人員，而非不認真履職的人。地震預報工作事關重大，關系到國家穩定發展和人民幸福生活，只有使地震這類自然災害的破壞程度降到最小才能給國家建設和人民生活提供一個更好的外部環境。畢竟地震災害源于自然，我們無法消除，但是及時采取避災措施我們能做到，而地震局人為的瀆職造成的延誤群眾及財產轉移的時機以及因誤報產生資源浪費等現象也是我們能避免的，當然這需要各部門共同努力，而對于國家地震局這類機構的工作人員來說，作為專業人員，其有注意義務，也有注意能力，因此必須更加負責、勤勉、認真的履職，不斷提高對地震的預報和研究工作的水平，盡可能減少玩忽職守行為的發生。因此，意大利地震專家過失殺人案能夠從側面為我國的相關職能機構提供借鑒，促使其工作人員更好的盡職工作，避免因過失犯罪被追究刑事責任。

四、結語

意大利地震專家過失殺人案或許會成為一個先例，但是，這絕不是對科學進行審判的先例。我們會發現，在類似地震這類災害預測中出現錯誤導致人員財產損失的案件，是否應當追求刑事責任會引起較大爭議。由于災害預測活動就目前的科技水平而言幾乎無法做到完全準確，也不可能一出現誤報致損，就追究預報者的責任。而之前各國對此也傾向于不處罰。但筆者認為，如果不對這種災害預測活動中的責任做一個區分的話，必然會導致今后的某些類似案件無所適從，可能會放任了相關職能人員的過失行為。

科技革命方興未艾，而其帶來的影響卻是雙向的，“科技的發展，既提高了人們的知識和能力，又擴大了人們能夠預見并防止的危害結果范圍。”未來的社會必將是一個風險社會，各種職業背后依賴的是從業者必須高度負責的履行注意義務和提高注意能力，一旦其疏忽大意或者過于自信而違背了職責要求，其造成的后果可能會具有空前破壞性。這個案件或許能夠為在某些重要職能部門工作、具有較高注意義務和注意能力、擔負重要責任的從業人員敲響警鐘，“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參考文獻：

[1]南方周末，2012年11月1日第A5版.“疑案探析”版的案件背景介紹[J].中國審判，2012（1）：94-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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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南京大學法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