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20世紀80年代后,大眾傳媒全面介入文學傳播,全新“傳播關系場”的形成致使文學形態發生重大變化。大眾傳媒弱化了早先文學的“精英性”,促使文學開始向大眾化、文化消費的方向轉型。彼時開始興起的“張愛玲熱”是傳媒與文學復雜互動的集中表現。張愛玲文本的二次傳播與詮釋,很大程度反映了大眾傳媒對文學形態的影響。
關鍵詞:文學傳播;大眾傳媒;張愛玲熱
大眾傳媒誕生于商品經濟背景下,以滿足市場需求、消費群體興趣為導向,其不僅是單純的載體,更以媒介特性影響著文學傳播形態,表現出“淺層化”“符號化”“泛娛樂化”等特點。
一、文本的“誤讀”與“淺化”
大眾傳媒對文學內涵的“誤讀”和“淺化”,在文學作品的影視改編中有頗為集中的體現。從本質上看,這是由傳媒本身的特性決定的。
影視是以聲畫為主體的符號系統,其生成與傳播,是對原文本文字符號的解碼與再度編碼。一方面,由于解碼者與原作者的差異,解碼過程可能出現“謬誤”;另一方面,影視的圖像表達直觀性強,少了文字的“韻外之致”;再者,大眾媒體以普通人為受眾,注重通俗化,其對文學傳播的介入將直接導致文學“陽春白雪”內涵的消解。
以《傾城之戀》為例,首先,從故事內容上看,原著以反諷的方式、冷峻的筆觸講述了一對世俗男女的情愛斗法,其結局是一段看似美滿、實則凡俗殘缺的婚姻故事:
柳原現在從來不跟她鬧著玩了,他把他的俏皮話省下來說給旁的女人聽。那是值得慶幸的好現象,表示他完全把她當作自家人看待──名正言順的妻,然而流蘇還是有點悵惘。
……
胡琴咿咿啞啞拉著,在萬盞燈的夜晚,拉過來又拉過去,說不盡的蒼涼的故事──不問也罷!
從整個故事來看,張愛玲以不動聲色的敘述著力表現的是人性的自私冷漠、親情愛情間的勾心算計,“整個故事是一曲對世俗世界愛情、親情淪喪的無奈凄清的挽歌”。
然而同名電視劇以洋洋灑灑的36集,在白流蘇與范柳原相遇之前增加了大量情節,甚至包括白流蘇與唐一元的婚姻、范柳原與洪蓮的初戀等,最后更是構造了一個“大團圓”的結局:
范柳原深情地對流蘇說:“死生契闊,與子相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白流蘇亦發出愛的誓言:“我和柳原的姻緣是因為整個城市的傾覆而獲得的。我們在苦難中相知、相攜,更相愛。我希望戰爭永遠都消亡,希望我和柳原的愛情就像這個城市一樣,永不摧毀!”
開頭情節的增設,結尾直白而深情的對白,無疑“具化”了范白的愛情,卻將無邊的蒼涼變成了“公主王子從此幸福生活在一起”的膚淺肥皂劇。
其次,從人物塑造上看,張愛玲一貫表現的都是沒有大善大惡的普通小人物,具有極強的生活感。拿主要人物范柳原來說,張愛玲將其定義為“不過是個自私的男子”,其擅長風月,也渴求情愛,卻不愿受婚姻的束縛,可以說是張氏心目中男性形象的典型代表。而電視劇中,卻通過范柳原元與洪蓮的愛情、與邱律師的交往、與白流蘇的邂逅等場景將范柳原塑造成了一個對愛情忠貞不渝、對朋友兩肋插刀、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加“癡情種子”,這無疑違背了張愛玲對男性的解讀。
最后,從潛在內蘊上看,白流蘇悲劇的根本原因是女性在物質與精神上的依附。小說從白流蘇的視角,描繪白公館的破敗與頹廢,體現的是女性面對青春老去、生死更迭的失落與掙扎,是生命意識的彰顯。而影視劇更多表現的僅是“完美愛情故事”“新舊生活方式沖突”等相對淺層的主題,可以說,影視劇版的《傾城之戀》雖極大地豐富了故事性,卻也將一首蒼涼的“挽歌”唱成了熱鬧的“贊歌”。
二、作者的“符號化”界定
憶起張愛玲,人們的第一反應通常是“小資”,而這種“符號化”的界定,實則得益于大眾傳媒在傳播過程中“以人造勢”的議程設置。
出身名門的張愛玲不僅天生麗質,且善于衣著,其從內而外透露出的貴族氣質與以講究“情調”為特征的小資情愫不謀而合。在當時商業社會的背景下,在“消費主義成為主流意識形態,中產階級神話被許多人所迷戀、所向往的雙重背景下,張愛玲意外地滿足了一些在物質上已經達到了好萊塢電影中‘標準的中產階級生活’的人群,以及更多的物質上雖然不夠但精神上卻提前中產階級起來的人群對‘中產階級氣質’的一種想象。”
故而,從最初進入大眾視野,媒介即對張愛玲的走紅進行了精心的“策劃”。其抓住當時的社會背景及大眾向往“中產階級生活”的心理,從張愛玲的傳奇人生中提煉出“小資”因素,并加以放大和凸顯,其將張愛玲冠之以“最后的貴族”等頗具雅致落寞情調的名號,成功地將張“符號化”。
《張愛玲典藏全集》(哈爾濱出版社,2003年10月)是張愛玲作品在內地第一次以全集的形式出版,14冊封面以張愛玲的14張照片為背景,用略顯發黃、粗糙的紙張營造出仿舊的效果,精致的裝幀設計,書名“典藏”二字對文化品位的提升,均推動了張愛玲形象的建立。繼此之后,團結出版社于2004年出版《張愛玲畫傳》,配圖展示其深居簡出的隱居生活及頗有造詣的書畫作品,更為“張愛玲小資符號”的形成推波助瀾。在此前后,諸多出版社接連出版關于張愛玲的圖書,甚至包括張愛玲語錄,連番“造勢”將張愛玲打造成為“時尚小資”生活的代表,使其成為小資階層相追逐效仿的偶像。可以說,持續升溫的“張愛玲熱”早已在很大程度上超出學術研究和文學欣賞的范疇,而變成大眾傳媒所打造的一場以張愛玲為品牌的文化符號消費。
三、傳播的“泛娛樂”傾向
80年代消費型社會背景下,以大眾傳媒為主要傳播手段的文學傳播呈現出明顯的“泛娛樂化”趨勢。文學作品包裝帶有很強的炒作性,這在張愛玲遺作《小團圓》出版所掀起的“張熱”中有突出體現。
且看《小團圓》出版附近的相關媒體報道:2月,《北京青年報》發表《張愛玲最神秘作品〈小團圓〉“違約”出版》,對張愛玲生前欲以銷毀《小團圓》的話題加以渲染;3月,《青年周末》發文《張愛玲自傳小說〈小團圓〉港臺出版幕后揭秘》,稱“這是第一次,你可以從張愛玲的角度了解胡蘭成”;4月,《中國新聞周刊》發表文章《〈小團圓〉:一個更真實的張愛玲》,圍繞“最接近張真實生活的小說”發表議論,將之喻為張愛玲的“內心獨白”……
圍繞《小團圓》的出版,眾多報道立場不約而同地集中在張愛玲與小說人物盛九莉的對應關系探討中,集中于張愛玲欲銷毀《小團圓》的花邊新聞上,帶有很強的“獵奇性”。這部小說從出版之初起,將其推向“炙熱狀態”的本因并不是文本本身的藝術價值,而是得益于媒體對“張愛玲最神秘作品”的炒作,該文本中隱射出“張胡之戀”的“娛樂傳奇因素”才是傳播的“主角”。
再縱觀近年境況可以發現,《小團圓》的“泛娛樂化”其實并非個例。大眾傳媒關注張愛玲,在很大程度上已然從文學作品轉向了感情、生活,張愛玲文學傳播演變成為張愛玲傳奇生活信息的傳播。在“張愛玲熱”于大眾傳媒背景下興起之初,媒體圍繞張愛玲的身世、愛情、婚姻、去世等等,安排了一系列公眾興趣昂然的話題,如“張愛玲的傳奇身世”“張愛玲是文化漢奸嗎”“張愛玲與胡蘭成的愛情”“張愛玲是小資嗎”等。這些多以探尋、爭鳴、研究論文或獵奇等形式,鋪天蓋地般出現于報刊、雜志、電視熒屏、互聯網等媒體中。
從很大程度上看,大眾傳媒對文學的介入,促成了“看張”“讀張”的熱潮,但這種“讀”與“看”更多地開始轉向文學之外的“衍生物”,而非文學本身。媒介的消費性、大眾化與多元化,對張愛玲及其作品的“再解讀”與解構值得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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