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殖民、極權或野蠻統治國家,往往有一道奇特的風景:壓迫者與反抗者之間,后者的“成名”和“奇理斯瑪”之形成,往往是“拜”前者的迫害所致。曼德拉在非國大獲得不可動搖的權威,并且在南非和國際上享有盛譽,正是因為其27年半的牢獄之災。壓迫者以暴力機器對反抗者施加活動空間的限制和身體的殘害,企圖降伏后者。始料未及的是,后者以強烈的信念為支撐,其受難者的遭遇反倒形成了感召力極強的道德人格,不僅激發了獄友,而且引發了外界越來越多的關注,使壓迫者無所遁形。
在自己的有生之年看到了種族和解,民主憲政的政治體制建立,南非成功完成國家的轉型,曼德拉可謂一生無憾。逝者雖去,留給人們思索的問題卻很多。
迄今為止,國內出版了多種曼德拉傳記,此前有《漫漫自由路:曼德拉自傳》以及國內外作者的多本傳記,近期則有與曼德拉很熟悉的安東尼·桑普森的《曼德拉傳》和中國學者秦暉的《南非的啟示》,以及剛剛面世的美國記者查倫·史密斯的《曼德拉傳》等等。
《漫漫自由路》的優點在于,曼德拉在描述自己親歷的事件時,有較為細致的微觀描述和個人主觀感受,因此可以為讀者生動展示歷史事件中的豐富細節以及個人心態和感情。而缺點則是不夠坦率且缺乏嚴格的自我審視。而兩位記者的《曼德拉傳》, 由于作者的出發點主要聚焦于曼德拉個人的道德魅力,對于南非的歷史包袱、社會轉型等問題明顯關注不足。
《南非的啟示》不同,這本書前384頁為秦暉編譯的《曼德拉傳》,后面的300頁則是秦暉研究南非的文集“南非的啟示”,將中國與南非對比。
與單一的傳記不同,本書的前一部分關于曼德拉生平的描寫,為后一部分南非的研究做好了知識背景的鋪墊。后面的研究文章,既有對南非歷史的追溯,也有對南非實現種族和解之后面臨高犯罪率和強奸,以及經濟發展遇到的問題,其“中國視角”更為明顯,其問題意識也更為強烈。
曼德拉的兩項事業
曼德拉一生的事業有二:一為結束種族隔離政策,實現民族和解;二為領導非國大,就任南非總統,組建聯合政府。前者耗盡了曼德拉數十年的人生,并入獄27年半;后者開始于其七十多歲之后,為南非的民主憲政奠定了基礎。
1918年出生的曼德拉,生活在一個背負沉重歷史包袱的國家。22歲那年,因為不愿接受家族安排的婚姻,曼德拉逃到了約翰內斯堡,在那里學習法律。他很快加入了非國大,投入了反對種族隔離的運動,為取消種族歧視、爭取黑人的平等權利而斗爭。他發起成立了非國大青年聯盟,并于1950年當選青年聯盟主席。1950年 6月26日,由曼德拉擔任總指揮的“蔑視運動”開始,非國大號召人們蔑視南非政府頒布的不公正法律《通行證法》、《團體住區法》、《鎮壓共產主義條例》, 并開始游行示威。當天晚上,在集會上講話后曼德拉首次被捕。
其后,南非政府多次宣布了對曼德拉的禁令,限制其人身自由。由于不屈不撓地與南非政府種族歧視的法律和制度相抗爭,他數次被捕。這些經歷,讓以前一直主張非暴力斗爭的曼德拉轉向了暴力斗爭,并成立了暴力反抗組織“民族之矛”。但是,曼德拉主張的暴力斗爭,僅限于從事破壞,在任何情況下,“民族之矛”的成員都不允許傷害他人,更不用說殺人。1962年,曼德拉再次入獄,直到1990年2月10日,小他18歲的南非總統德克勒克宣布將其次日釋放。此前,德克勒克已經解除了對非國大和泛非國大,以及南非共產黨的禁令,并解除了其他33個反種族隔離政治組織的限制。在1994年4月的大選中,曼德拉領導的非國大獲勝。當年12月10日,曼德拉、德克勒克雙雙獲得諾貝爾和平獎。
從非暴力到暴力
從非暴力反抗到暴力反抗,曼德拉的這一轉變頗具爭議。1985年,《華盛頓時報》的兩位編輯采訪了曼德拉。曼德拉認為,他們“似乎不是想了解我的觀點,而是 想證明我是一個共產黨人和恐怖分子。他們提出的所有問題都有這個傾向,而當我反復講我既不是共產黨人也不是恐怖分子的時候,他們卻企圖通過引證馬丁·路 德·金牧師從來沒有使用過武力來說明我也并不是一個基督徒。”
曼德拉對此的回應是,“馬丁·路德·金開展斗爭時的環境條件與我們的條件完全不同:美國是一個由憲法保證人人權利平等、保護非暴力斗爭的民主國家(雖然美國仍然存在著對黑人的偏見),而南非卻是一個其憲法把不平等奉為神圣、其軍隊以武力對付非暴力的警察國家。……我是一個基督徒……即使是基督,當沒有別的選擇的時候,他也會被迫驅趕圣殿里的放債人。”
在印度,甘地的公民不服從運動主張非暴力反抗,促進了印度的獨立。在南非,曼德拉之前的非國大領袖艾伯特·盧圖利一直堅持非暴力反抗,并被授予諾貝爾和平獎。但是,正如我們看到的那樣,非暴力在曼德拉這里顯示了其有限性:1960年,當曼德拉正在獄中為“非暴力”申辯之時,3月21日,沙佩維爾大屠殺發生,軍警向一萬多名沙佩 維爾城示威黑人開槍,打死69人,打傷180人。隨即實行緊急狀態法,抓捕了兩萬多名政治犯,4月8日又宣布取消非國大與泛非國大,次年又以退出英聯邦向國際壓力示威,由此開始了30年外抗國際社會、內行鐵血統治的黑暗時期。1961年3月曼德拉走出牢門之后,隨即組織成立“民族之矛”并擔任領導,走上暴力反抗之路,直至1962年8月5日再次被捕,開始其27年半的鐵窗生涯。
在殖民、極權或野蠻統治國家,往往有一道奇特的風景:壓迫者與反抗者之間,后者的“成名”和“奇理斯瑪”之形成,往往是“拜”前者的迫害所致。曼德拉在非國大獲得不可動搖的權威,并且在南非和國際上享有盛譽,正是因為其27年半的牢獄之災。壓迫者以暴力機器對反抗者施加活動空間的限制和身體的殘害,企圖降伏后者。
始料未及的是,后者以強烈的信念為支撐,其受難者的遭遇反倒形成了感召力極強的道德人格,不僅激發了獄友,而且引發了外界越來越多的關注,使壓迫者無所遁形。
是行動者,而非思想家
毫無疑問,曼德拉身上具有偉大的人格力量和道德感召力。在秦暉看來,曼德拉乃是類似于印度甘地一類的圣雄。經由其經歷,以及抗爭過程而言,這一結論可以成立。對于一個國家和民族而言,圣雄乃是其寶貴的精神財產。
但是,在看到曼德拉光彩熠熠的一面時,也必須清醒地看到,曼德拉是優秀的政治領導人和行動者,而不是思想家。在政治見識方面,曼德拉曾經顯示出幼稚的一面。由于卡扎菲、卡斯特羅等人曾經出資資助并支持過非國大,他與他們關系密切。他甚至將伊拉克的極權統治者薩達姆視為英雄。以上這些人的共同之處,是以各種形式反對美國的世界霸權。當伊拉克1990年8月入侵科威特時,非國大最初的反應是站在薩達姆·侯賽因一邊。
顯然,從事政治抗爭和長期被囚禁,在形成曼德拉偉大人格的同時,也改變了他的心態,讓他對蠻橫的政治權力和霸權高度警惕,甚至反應過度。對于那些和自己一樣,站在弱勢地位的反抗者,曼德拉有著情感上的天然親近,但是對于人類文明總體趨勢下,政治領袖所做選擇的性質缺乏理性的辨析。
秦暉編譯的《曼德拉傳》, 也直書了曼德拉第二任妻子溫妮的丑聞,她不僅犯有綁架罪,而且以私刑迫害他人,利用曼德拉的權威和聲譽為自己謀求政治資本,以獲取權力。她被任命為福利部部長之后,竟然任命自己的情人為副部長,并和情人一起公開出國,且花費奢侈。直到非國大不斷給曼德拉施壓,護短和打圓場的曼德拉這才和溫妮疏遠,最終離婚。
到1997年離職之前,曼德拉領導下的南非既沒有奇跡,也沒有災難。由于自己深受暴政之苦,曼德拉堅持廢除了死刑,這導致南非的犯罪率直線上升,強奸案頻頻發生。民意測驗顯示,80%的白人和50 %以上的黑人都強烈要求恢復死刑,但曼德拉堅決不同意。
在秦暉看來,“如果就事實判斷而言,我同意說南非的轉軌是相當成功的……南非有多黨制,有憲政,有民主,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南非有從族群政黨向左右政黨演變的趨勢”。顯然,這種良好的趨勢,與曼德拉打下的基礎有著直接的關系。
曼德拉是出色的政治領袖和行動者,而不是思想家。馬上得天下者,未必就是 優秀的治國者,歷史的慘痛教訓已經雄辯地證明了這一點。對照英國人在選舉中拋棄了丘吉爾,英國人的明智和提防之心令人贊嘆。在我看來,對曼德拉的評價,也不宜只看見他作為偉人的光輝,對其進行神化—既無必要,也不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