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為公益律師,絕對就是因為世界婦女大會。我的任務是采訪女律師論壇……本來是很被動的,第二天再去的時候,就離不開了?!眱赡昵埃畽嗦蓭煿犯P者談到她的公益生涯的開始—1995年在北京召開的第四屆世界婦女大會的非政府組織論壇,一向比較感性的她,幾乎用詩一般的語言回到當年:“那些不同膚色的人,她們相互擁抱、神采奕奕、激情澎湃、充滿活力!我的血液都在奔騰。我們有著靈魂深處的溝通和一致;她們探討的問題,都是我平時思考的……在這個萬花筒的世界,突然找到了自己的家園歸宿和伙伴……是一種精神的東西?!?/p>
與1995年世婦會平行的非政府組織論壇,對于很多中國女權主義者,都是一種狂歡式的、“找到組織”的記憶。這幾乎是中國改革開放之后第一代女權運動家的共同體驗:她們在論壇上被深深撼動,因而進入一個重要的生涯轉折點。在這次會議前后,她們認識的人、建立的關系,與此后多年中國民間女權運動中的故事密不可分。
(國際婦運里程碑)
這是國際婦女運動的一個熱點時刻,是來自不同國家的與會者對北京世婦會的共同記憶:突如其來的大雨,讓原定于在廣場上演講的美國總統夫人希拉里·克林頓不得不進入會場,因為空間不夠,很多人只能在場外通過廣播,聽完她那場著名演講“婦女的權利是人權”:“不論我們之間存在的差異是什么,聯結我們的力量總是比分化的力量來得多。我們分享共同的未來,并依此謀求對全世界的婦女和女孩們共同的尊嚴與尊重……借著群集在北京,我們凝聚世界的目光,共同來關注女性的生活和她們的家庭,并經由教育、健康關懷,工作以及信貸,享有合法的機會和人權,并在其國家完全地參與政治空間?!?/p>
這一理念被北京世婦會的文件確認下來。北京世婦會是史上最成功的世婦會,成為國際女權運動的新巔峰,其會議決議《北京行動綱領(Beijing Platform for Action,BFPA)》明確婦女權利是人權,各國政府守土有責。聯合國婦女地位司的官方評論是,北京會議讓女權運動重點從“婦女”轉移到“社會性別(gender)”,意味著,要看到整個社會結構和社會關系中存在的性別不平等,只有通過改變社會制度與權力關系,婦女才能獲得賦權(empower),得到與男人平等的伙伴地位。
對于中國,世婦會也帶來了諸多進步。在開幕式上,中國領導人江澤民在致辭中第一次提出“男女平等作為促進我國社會發展的一項基本國策?!?這一宣示,呼應了聯合國“將社會性別意識納入決策主流”的要求。在世婦會開幕之前三年,中國制定了《婦女權益保障法》,完成國家作為《消除對婦女一切形式歧視公約》簽約國的承諾。此前,中國的男女平等政策,在一些法律分散表達,而沒有集中統一的婦女權益基本法。
不過,對于中國,世婦會帶來的最深刻的影響,是NGO的歸來。
(世婦會下的蛋)
1991年,中國政府決定承辦聯合國第四屆世界婦女大會。這是中國在政治上重回國際社會的第一個努力。不過,世婦會同時還伴隨著一個人數比它的政府間會議更多的NGO論壇。NGO,非政府組織,對剛剛從國家整體控制社會的時代走出的中國,不啻于石破天驚。因此,按中國人的說法,“好事多磨”,NGO論壇被改到了北京遠郊的懷柔縣城。
世界婦女大會帶來中華人民共和國NGO的濫觴。面對非政府組織論壇上多元的議題和不確定性,必須有非政府組織代表中國婦女去參與交流,中國婦聯在國際場合和國際組織提交的報告中,都被中國政府介紹為中國最大的NGO,雖然這引起了一些辯論,但這同時等于對NGO在中國進行政治“脫敏”。為了參與世婦會的各類論壇,必須發起各類婦女組織,在世婦會那年,僅僅全國婦聯的團體會員,就增加了15家。此外,NGO論壇眾聲喧嘩,被批評的包括國際宗教權威和發達國家霸權,中方認識到,NGO并非洪水猛獸,而顯然是一個民間外交的舞臺。
1995年9月,在懷柔的帳篷區,標語、義賣、游行示威輪流上演,不同的女權議題輪番呈現,這新鮮、多元、生機勃勃的婦女運動經驗,直接催生了第一代NGO領導者。
郭建梅負責的北京眾澤婦女法律咨詢服務中心(原北京大學法學院婦女法律研究與服務中心)在世婦會之后成立。在世婦會前后成立、或者因此得到國際資助的還有其他5家“老牌”婦女NGO:陜西婦女理論婚姻家庭研究會、北京農家女文化發展中心、北京紅楓心理咨詢服務中心、西雙版納州婦女兒童心理法律咨詢服務中心和河南社區教育研究中心。福特基金會、香港樂施會和全球婦女基金等成為其合作伙伴,提供資金,并分享其跨國女權倡導經驗。
世婦會松動了中國政府對民間組織的態度,從1996年開始,中國政府出臺了一系列關于民間社團和公益捐贈的政策文件和法律。不過,最初這6家NGO,并未進行正式的民間組織注冊登記。NGO使命達成,很大程度上依賴這些婦女組織領導人類似的身份背景和人脈網絡—她們同時在官方單位任職或者曾經工作。譬如,從體制內辭職,全職從事婦女法律援助的郭建梅,曾經在全國婦聯和全國律協工作,其機構的顧問和成員,多參與過《婦女法》起草。她們需要靈活地整合不同的資源,在官方背景和民間身份之間斡旋,讓工作目標得以實現的同時,減低潛在的政治風險。她們的優勢在于,地處中央和體制內單位,有渠道通過自身的專家學者身份,影響政策法規的制定,并潛移默化地“提高領導干部的認識水平”。
(理論引擎)
世婦會讓另一群人回到中國。在1980年代離開大陸出國留學的學者們,急于將自己在域外體驗的新的運動圖景跟國內的同儕分享,興沖沖地加入了世婦會的籌備工作。當時,海外中華婦女學會(CSWS)是主要的力量,90年代以來組織參與了與國內婦女研究界的各種研究、翻譯、出版、會議及培訓等合作項目,最重要的是,她們帶回來一個重要的詞:“社會性別(gender)”。
在1990年代,對于整個國家,“接軌”是一個關鍵詞。為了跟國外的理論“接軌”,1993年,歷史學家杜芳琴在天津師范大學成立了全國第一個大學里的婦女研究中心,當年夏天,她們與 海外中華婦女學會合作了“中國婦女與發展”國際研討班,那個班上幾乎囊括了在此后二十年,婦女研究、翻譯出版、政策倡導和行動項目主要的領軍人物,如婦女研究專家劉伯紅,陜西一系列婦女項目的領導人高小賢,歷史學家金一虹等,可以說,這個班,組裝了中國女權運動的理論引擎。
密西根大學教授王政還記得當年的顧慮:“在1989年以后,第一次回國做這項工作,不知道國內對我們這個女權主義是不是接受?所以并不敢非常放開地講。但到會場一看,才知道……不光是接受,還非常迫切地尋求新的理論來解釋中國婦女在改革開放中面臨的很多問題?!?/p>
1980年代以來,改革開放的中國社會重新分化,“婦女問題”出現新現象。當國家用發展主義取代社會主義意識形態,父權制文化回潮。婚姻家庭領域婦女財產、人身權問題突出;學者和人大代表、政協委員等精英男性屢次將“婦女回家”當作解決就業和家庭教育等社會問題的政策選項;女干部落選,女大學生就業難,女童失學,城市女工下崗,取代她們就業崗位的女農民工權益缺乏保障;一些農村婦女喪失土地使用權和集體經濟股份所有權……在市場主導的資源分配中,不同階級的婦女都面對權利的失落。
中國式的“男女平等”強調從階級解放來尋求婦女解放,難以解釋當代問題。當時,一位高層的全國婦聯干部也坦率地說:“馬克思主義已經不夠分析當代中國的婦女問題了。我們需要新的理論,我們應該學習任何可以幫助我們解釋中國婦女問題的理論?!庇谑?,“社會性別”成為舶來的利器。
“社會性別”是美國第二波女權運動的理論成果,也正好是1995年世婦會強調的政策核心?!吧鐣詣e”強調分析不同性別的人的角色與資源、責任和權利如何被分配,這種分配模式如何導致性別的不平等。而“社會性別主流化”要求將性別的公平,作為衡量一切制度、評價一切政策的尺度;婦女不僅僅是作為弱勢群體被照顧,而應該分析是什么樣不合理的社會制度和政策法律讓婦女“被弱勢”,強調讓婦女的需求和意愿被看見,其潛力有機會發揮,而有能力捍衛自己的權利。
當時尋找新理論的渴望有多迫切?王政還記得,“我們晚上到一兩點都不睡覺,被包圍著,大家都到我們房間里來談,想從我們這了解西方女權主義的理論,把我們作為一個窗口。”于是,王政和她的同伴們決定,必須“著力介紹西方女權主義”。
學者們的同盟在擴張,并且,這并非人們所想象的,知識精英的沙龍話題。在一些重視性別平等的境外基金會支持下,民間的社會性別培訓小組在北京、天津、云南、陜西、廣東等多地成立。2000年,關注親密關系暴力的“反家暴網絡”成立,成員迄今包括全國超過70個相關團體,聯合進行親密關系暴力的研究、立法、司法與政策倡導和大眾媒體倡導。2001年,一個專門關注社會性別在各個領域的主流化的網絡“社會性別與發展在中國”成立,其成員單位包括了從青年教育、農村婦女發展、流動人口婦女、性別暴力、婦女健康、社會性別倡議、參政、媒體傳播、研究與出版等有關的數十個組織。
2000年以后,王政幾乎每年暑假都回到中國,她已經分別在北京和上海開辦了性別研究碩士班和博士班,學生們正在成為當下各地的學科和行動骨干。女權主義對“客觀性”持批判態度,從來都宣稱,女權主義學術研究的目的,是促進性別公正而非“價值中立”。因此,不少學者的研究、行動與教學工作結合,在各地從事性別與發展項目。
(力量傳遞,草根崛起)
1997年,作為最早一批“打工妹”中的一員,馬小朵成為最早6家婦女NGO中的“北京農家女文化發展中心”旗下的“打工妹之家”的工作人員。2005年,她在北京遠郊的村莊成立了服務于流動社區婦女的“同心希望家園”?!巴摹钡捻椖块_展,以一間販售捐助的二手衣物的廉價超市為基礎,成功地吸引了邊緣社區中的媽媽們—因為遠離就業機會密集的市中心,再加上受教育程度低,孩子需要照顧,社區中的很多外來婦女沒有工作。她們1/3是文盲,不懂得教孩子,打罵孩子、重男輕女,孩子燙傷和骨折經常發生,行為問題也比較常見。同心的流動兒童活動中心,則讓社區媽媽自己來做“媽媽老師”,一起學習學前教育,讓學前的孩子們進行智力開發和行為訓練。家園基本的出發點,就是“發動大家,自己改變生活”。
“她們可能嘴巴上不提女權,可是項目里具備了女權主義的一切要素……自我充權,改變制度,婦女賦權婦女。”與馬小朵合作的樂施會項目經理鐘麗珊如此評價草根婦女項目。她的另一名合作者,學者出身的梁軍則被所有人稱為“梁大媽”?!傲捍髬尅必撠煹暮幽仙鐓^教育研究中心也是最早的6家NGO之一,這些年,她致力于改變一種離女村民最近的制度—村規民約。
梁軍總結她在村里的婦女工作:“原來抱著走,現在扶著走,將來讓她們自己走?!弊钤?,在河南登封周山村,梁軍曾經在這里發起一個婦女手工藝協會,十幾年下來,那些只會憨笑說不出話的會員,成了地方上的能人。接下來,梁試圖通過修改存在性別歧視的村規民約條款,改變農村婦女與男性在村民資格、土地和股份權益上嚴重不平等的現狀,來糾正農村村民的“男孩偏好”。從2009年開始,男女村民主導修訂并一致通過的新村規民約包括這些內容:“純女戶、有兒有女戶婚嫁自由,男到女家、女到男家均可,享受本村村民待遇”;同時,“婚后男女因離婚或喪偶將戶口遷回本村,常年在本村居住的,可享受村民待遇”。在老人贍養方面,新村規明確,“純女戶老人的葬禮,村兩委給予支持和幫助”。在她們的推動下,傳統的婚喪禮儀,也進行了性別平等導向的改良,父系和母系的親屬得到同樣的尊重。此后,這一試點在登封市325個行政村得到推廣。
這些靜悄悄的革命一直在發生,也許沒有人將其與“女權”聯系。對于這些草根的女權行動者,女權,意味著通過增強農村婦女的福祉,提高其自我發展能力,通過婦女們之間的組織聯系,提高她們在社區和家庭里的決策權和影響力。
(斷裂與瓶頸)
在2005年的一個口述史訪談中,第一批婦女NGO領導人、陜西婦女理論婚姻家庭研究會的負責人高小賢談到在各地興起的草根NGO發展高潮,和環保NGO調動的怒江大壩媒體攻勢,頗有些困惑: “相比之下, 我感覺婦女的NGO弱一點, 趕不上這個NGO發展的勢頭……”
在1995年世婦會的推動下,中國政府和婦聯系統接受了“將性別觀點納入決策主流”的說法,婦聯系統的許多干部培訓都有國際基金支持,國際專家參與。以項目合作為基礎的“議題型女權主義”,是中國民間婦女組織與婦聯系統的合作基礎,這種合作也是合法性的保障。中國婦女NGO側重與體制內合作,并且心照不宣地將功勞作為體制內單位的政績,來促成項目。
不過,當世婦會10年之后,在體制內有話語權的學者和婦聯官員陸續面臨退休,項目合作的人脈可能斷裂。一位在省級婦聯工作多年的女權主義者對筆者感言,隨著遭遇世界婦女大會蕩滌洗禮、繼而在國際合作項目中進一步加深對性別平權理解的一代婦聯干部逐漸退休,整個婦聯系統出現了工作理念的真空。
一方面,婦聯仍然是婦女政治利益的代表,另一方面,她仍是國家進行“婦女工作”的抓手。越是進入基層,婦聯的權力和作為婦女利益代言人的角色越弱化,而作為“婦女工作”抓手的角色更強。因此,婦聯一方面仍然關注婦女的現實利益,如農家女土地權,農村貧困婦女幫扶,而另一方面,又往往策劃一些貽笑大方、以傳統女德規訓的項目,如“好妻子”、“好母親”、“好女兒”評選,舉辦“淑女學堂”之類。盡管隨著“社會建設”大潮,婦聯常常引入性別專家,但往往雞同鴨講,在政策和法律倡導上綿軟無力,缺乏建樹。當與女性權益相關的社會熱點事件和議題爭鳴發生時,婦聯常常毫無反應,讓媒體和公眾失望。
一方面諸多女權項目在運行,另一方面是利益相關者—女性,對此一無所知。利益相關者的意識覺醒和動員,以及大眾媒體的理解或傳播動力,成為女權運動的瓶頸。
(登上大眾舞臺的新演員)
如何讓利益相關者理解女權議題與自己的關系?如何讓這些議題成為公共議程?如何讓相關的信息不僅僅只流轉于首都、精英圈子而地方化?
2012年,是一個重要的轉折點。發軔于廣州的街頭女權行動“占領男廁所”讓“青年女權行動者”走上舞臺。青年行動者們早就留意到廣州活躍的公民社會和媒體,以及將地方性市政議題通過媒體平臺進行官民協商的習慣。廣州的女權發展脈絡也不同于其他城市,從21世紀初,艾曉明創立的“中山大學性別教育論壇”就開始通過主流媒體,介入并傳播“黃靜案”、“太石村”等女權與法治議題??傊?,廣州首戰告捷。被戲稱“OCCUPY NANCESUO”的行為藝術,訴求城市公共空間考慮女性的需求,成為中國情境之下獨特的占領版本。
此后,抗議上海地鐵公司咎責性騷擾受害者的“我可以騷,你不可以擾”,抗議教育領域性侵害頻發的“校長,開房找我”,“光頭行動”抗議高校招生性別歧視等,通過新媒體平臺,沿襲類似的傳播路徑,成功設定了媒體議程,并得到某些政策回應。性別營的培訓者和女權運動媒體、行為藝術的“表演者”、隨后提出政府信息公開化要求和政策倡導的律師和學者,以及向傳媒充當評論人的女權意見領袖,在遍布女權媒體劇目中合作默契,也成功地將新的一代高調自稱“女權”和“酷兒”的年輕人推向前臺。
“青年女權行動者”背后是這樣的一代人:很多人是受惠于一孩化政策而得以接受高等教育的佼佼者,卻面對一個性別歧視越來越嚴重的教育界和職業場域。市場自由主義、儒教復古、宗教保守等各種社會思潮的交集,是讓女性面臨越來越多的文化與社會壓力:適齡婚育、剩女污名、性守貞和生育男孩偏好。這是一個必須解決的困境。
2009年,新中國第一家女權社會運動媒體“女聲電子報”創刊—它附屬于一家在世婦會次年成立的婦女NGO婦女傳媒監測網絡,吹響了通向年青一代的“集結號”?!埃ㄍㄟ^辦報)你會發現網上有很多內心懷有女權主義的人,但是從來都沒有人跟她們聯系,婦女組織從來都沒有跟她們接觸過……她們在尋找這個思想的資源,尋找做一些什么事情的機會?!薄芭暋必撠熑藚晤l說。
通過QQ群和線下活動,“女聲”的忠誠粉絲,一些個體的、自發的年輕女權主義者,成為運動的新血。
在1995年的世婦會上,代表中國的有女記者、女律師、女教授,但沒有女同性戀。據說,參加過1995年世婦會的公開身份的女同性戀,只有“粉色空間性文化發展中心”負責人,女同性戀運動家何小培—但在當時,她還在體制內工作,并未出柜。
女同性戀運動是唯一不能納入任何官方議程和組織途徑的“野生的”女權運動,反而因為這個原因,她們逐漸有了自愿、獨立和獨特的組織倡導渠道,有了自己的媒體,并且率先使用行為藝術手段倡導反對伴侶暴力和支持同志婚姻的議題。
女權行動者最早參與的各種性別平等培訓班,往往通過“拉拉”的組織網絡發展了積極行動的學員,因此,許多著名的女權媒體事件背后,都是女同性戀者在行動。對于那些樂于使用行為藝術警醒大眾的“酷兒”們,就一個社會議題組織一次街頭發聲并不需要復雜的組織工作,而往往是小伙伴吃一頓夜宵就能夠決定的事??醿旱募尤耄沧屝宰灾鳌⑼詰?、性工作等婦女組織很少涉及的議題,也得到更多的公開討論和關注。
(繼續深耕)
女權議題在更深處蔓延。在華南地區,一些女工友成為工人集體談判的中堅,女工出身的行動者,成為新一代工友服務機構的創立者,打破了勞工組織男性主導的格局。
一方面,先行者們的NGO仍然繼續深耕,如“農家女書社”試圖重建凋敝農村的公共生活和文化活動;陜西婦女理論婚姻家庭研究會成功地建立了防治家庭暴力的多部門合作模式,成功地讓反家暴社工進入醫院和法院。
另一方面,新的結盟在發生。以男性為主的維權律師群體之外,出現了就婦女和兒童議題集體進行政策和法律倡導的女律師聯盟。關于女權主義理論的分享,不僅僅只出現在大學課堂,也可能與女性土地維權者進行對話。新媒體提供了更便捷的方式讓人們交往,關于身體與權利的前沿話題,不僅僅出現在中心城市知識女性出演的“陰道獨白”,也引爆于“女工的100個不爽”、“女工月經故事”。男性試穿高跟鞋的戲碼,在女權藝術展上上演,而女工組織則把它變成一次街頭倡導“穿上她的鞋,同走一里平等路”。精英與草根、研究、倡導與行動的邊界再一次用新的方式被跨越。
北京紅楓心理咨詢服務中心的創立者王行娟,曾在組織世婦會論壇時遇到麻煩,因為某位領導不承認家庭暴力在中國的存在;而2014年,防治家庭暴力專門立法列入了十二屆人大立法計劃。不過,在這歷史性的時刻,4月18日,反家暴網絡突然發布公告,使命達成,停止運作。
面臨各種意外,是這20年中,在中國性別平權道路上的同路人—不管她們是否用“女權主義者”自稱—多多少少都經歷過的。從白發蒼蒼的先行者,到剛剛完成女權徒步的年輕人,中國民間女權的行進,是一場復雜的接力,是一個多聲部的合唱或爭鳴,任何停頓都只是幕間休息,每次拉開新的序幕,她都更加色彩斑斕、音域更加深厚寬廣—正如二十年前,世婦會非政府組織論壇打開的那扇窗,向中國人所展示的那樣。
(作者為性別平等倡導者、澳門大學博士候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