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韓自貿：超出雙邊的博弈

歷經14輪、耗時30個月的中國-韓國自由貿易協定（FTA）于11月10日完成實質性談判。在當前全球區域整合加速、東北亞地緣局勢微妙之下，中韓FTA背后的博弈，已遠遠超出了雙邊范疇，對于韓國更是如此。

大國博弈下的均衡

坐落在大國環抱且處于分裂狀態的朝鮮半島，在大國的夾縫中求生存，是韓國地緣政治環境的真實寫照。多年來與美國在歷史上的“血盟”關系和現實的安保需求，曾使韓美關系成為韓國對外關系的唯一重心。

但近年來，這一現象正悄然發生變化。尤其是樸槿惠上臺以來，大力推行“均衡外交”策略，既維持與美國的戰略同盟，也積極發展與中國的戰略合作伙伴關系。2013年6月樸槿惠訪華和2014年7月習近平訪韓，使中韓關系得到了全面提升，達到歷史最好時期。韓國對華外交的重要性迅速提升。對此，美國甚至表達了對韓國“經濟上靠中國、安全上靠美國”騎墻狀態的不滿。

當前東北亞地緣政治復雜，如何平衡好中韓、韓美乃至韓美日同盟之間的關系，令韓國煞費苦心。韓國輿論和民意則期望能在中美兩強之間實施“實利外交”，以求得國家利益最大化。

正因如此，一方面韓國在推遲戰時指揮權移交、反導系統部署等問題上持續與美方展開磋商、強化韓美同盟的同時，馬不停蹄加快與中國的FTA談判進程；另一方面，在中韓FTA談判落幕后，韓國政府也迅速宣布將積極推進加入由美方主導的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議（TPP）。而對于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問題，盡管中方多次示意希望韓國參加，韓國政府也表示考慮，但在美國的直接壓力下卻仍顯謹慎。這些都顯示出在大國博弈的復雜環境下，韓國政府的小心翼翼與矛盾心理，希望極力避免在中國和美國之間選邊站隊。

實利主義的抉擇

中國之于韓國，不僅僅是重要的鄰國和外交對象國，更是最大的貿易伙伴。對于致力于打造全球FTA中心國家的韓國來說，與最大貿易伙伴、擁有13億人口的巨大市場達成FTA，無疑是其中關鍵一環。

與此相對應的是，長期以來韓國對TPP并不重視，而是一直將其自貿戰略的重點放在基于雙邊的FTA上。韓國認為，鑒于該國已經與12個TPP相關國家中的8個簽署或生效了FTA，加入TPP的實際利益并不大。因此，韓國外交通商部在2011年11月還曾公開表示無意加入TPP。

但進入2013年后，美國的壓力和日本宣布參加TPP的現實，對韓國政府的中韓FTA戰略產生了一定牽制。尤其是日本突然加入TPP的舉動讓韓國產生了“危機意識”。

當時韓國國內不少聲音擔心，如果日本先于韓國加入TPP，將對韓國的自貿戰略極其不利，足以抵消之前韓國對日本的FTA戰略優勢。基于這一考慮，韓國在推進中韓FTA談判的同時，也迅速啟動了TPP的預備談判程序。分析普遍認為，韓國加入TPP的意愿，是其同時謀求在中韓FTA和TPP談判雙方面利益的一項舉措。

不過，致力于推進自貿戰略的韓國，是無法拒絕13億人口這一巨大市場的。根據韓國對外經濟政策研究院的研究顯示，中韓FTA生效5年后，對韓國經濟（GDP）的貢獻將達到0.95%?1. 25%，10年后更將提高至2%?3%。近年來韓國經濟陷入低迷，中韓FTA的巨大經濟拉動效果，令韓國各界無法忽視。所以盡管韓國最終決定同時押注中韓FTA和TPP，但仍強調中韓FTA是該國自貿戰略的最優先選項。

隨著中韓FTA達成，韓國將成為全球主要貿易國中唯一一個同時與美、歐、中三大經濟體建立FTA的國家，為其FTA中心國的戰略增添了沉重的砝碼。 韓國政府在“均衡外交”下的“實利主義”之道隱現。韓國國立外交院長尹德敏的說法很有代表性：“擴大自由貿易是美國和中國都不能反對的原則。這也許是夾在中國和美國中間的韓國不得不作出的選擇。”

撬動亞太經貿新局

從更大視野來看，中韓FTA是當前亞太地區經貿競合的一個縮影。隨著全球區域經濟整合加速，各種雙邊、多邊自貿協定層出不窮，對國際貿易規則話語權的爭奪日趨激烈。過去10多年來，亞洲是自貿發展最為活躍的地區。目前亞太區域經濟合作已經形成了亞太自貿區（FTAAP）、TPP、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RCEP）與中日韓FTA等并存的局面，且任何一個談判的進程都會對其他談判產生影響。

中韓FTA率先落地，而美日之間的TPP始終未能達成一致。一正一反，對區域經濟合作的影響意義自然大不相同。尤其在當前美國推行“亞洲再平衡”戰略、中日韓關系又相當微妙的背景下，中韓建立更為緊密的經貿合作機制，必然會撬動亞太區域格局變化。

隨著本屆APEC會議的成功召開，整合區域自貿協定、建立統一大市場再次成為亞太各經濟體的共同呼聲。無論是推動建立以中日韓和東盟為核心，和印度、澳大利亞、新西蘭等在內的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RCEP），還是涵蓋APEC成員的更為廣泛的亞太自貿區（FTAAP），中韓兩國聯手帶來的影響力均不可小視。

韓國產業通商資源部長官尹相植表示，中韓FTA達成意味著國內生產總值之和近11萬億美元的兩個經濟體實現一體化，示范意義非同尋常。韓國媒體認為，中韓自貿區的率先破局，對推動陷于僵局的中日韓自貿區具有強烈的示范效應，很可能會倒逼日本重新尋求加快中日韓自貿區談判，進而影響區域經濟一體化的格局。韓國《首爾經濟》更是評論稱，中韓FTA有望成為亞太區域整合和經濟一體化的起點。

與此相呼應的是，中韓FTA剛剛落地， 韓國總統樸瑾惠11月11日在北京出席APEC會議時表示，建立21個APEC成員都參與的FTAAP非常重要，并對制定FTAAP推行路線圖表示積極支持。這充分顯示出中韓FTA所帶來的強烈輻射效應。

總之，中韓FTA的意義在于為亞太市場的聯通打開一個通道。由此促進地緣經濟的連鎖反應，從而為推動亞太經濟區域一體化獲取新的動力。

（作者為財經撰稿人、常駐首爾金融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