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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恩愛

2014-04-29 00:00:00尼羅
看小說 2014年7期

第一章

他姓凌,名云志,生于民國二年八月,父親在前清官至翰林院學士,名門望族,了不得。

凌云志在九一八事變那年,失去了雙親。學士夫婦之死倒是和國殤并無關系——凌老學士這人嘴饞,越老越饞,吃年糕蘸白糖吃急了,一口哽在喉嚨里,上不去也下不來,旁邊偏巧又沒有仆人伺候,結果等到被人發現時,連手腳都冷硬了。老夫人和老學士感情最好,如今老學士先走了,老夫人左思右想,不忍讓夫君獨行,一條白綾也上了吊。

凌云志那年才十八歲,一直是嬌生慣養長大的,哪里經過這種悲傷坎坷?六神無主的發送了爹娘,他在北平也無親人可以依靠,索性變賣房產,遷去了天津做寓公。

凌云志是名長身玉立的英俊青年,摩登先生所應該會的一切,他全會。除此之外,他的學問雖然稀松平常,但是做一點小文章還是不成問題,簡單的英文也能對付幾句。他不靠著本事混飯吃,對他來講,學問不過是一點錦上添花的小點綴。

從來天津到如今,轉眼間已經過去了四五年。這四五年中他居住在英租界的小洋樓里,不大交際,宛如一名自娛自樂的隱士。因為終日都是無所事事,所以他只得關上房門,把大部分精力都消耗在了繁衍生息上面。可惜事與愿違,他在床上用功了這好幾年,屁也沒有鼓搗出來一個,只落下了三位花枝招展的姨太太,沒有正妻。

他自恃年輕,百折不撓,在今年五月份又花費八百大洋,把四姨太給娶進門來。四姨太年紀小,滿打滿算才十六,相貌也嬌美可愛,但是性情十分潑辣,過門第三天就和凌云志動了手,一高跟鞋便把他敲了個七葷八素。

凌云志平日自負是個名士,素來溫文爾雅的,這時在房內暈頭轉向的原地轉了兩個圈,也繃不住了,指著四姨太大聲罵道:“你這小賤人,連你的丈夫都敢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看來我今天若是不讓你心服口服,你就不知道我凌家的法度!”

四姨太赤腳站在地上,聽到這里就狠狠啐了一口:“呸!她們三個那樣欺侮我,還不許我還口嗎?同樣都是妾,誰又比誰高貴?想和我分先來后到?真是糊涂油蒙了她們的心!”

凌云志抬手捂住頭頂痛處,氣的直犯結巴:“你你你……你這不通禮數的東西!我花了那許多錢,結果就討來了你這么個小潑婦,我真是……我真是……”

四姨太仰著紅撲撲的小蘋果臉,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凌云志怒道:“你是為我花了錢,可是我也上了你的床。難道這一買一賣,不是你自愿的么?難道我還占了你的便宜不成?”

凌云志沒想到這四姨太說話如此坦白粗俗,不禁替她臉紅:“你你你……這話你也說得出口……”

四姨太一拍自己的小臉蛋兒,立著眉毛大喇喇的答道:“我怕什么?我就是被我娘老子賣出來的!他們賣得,你們買得,我就說不得了?”嚷到這里她對著凌云志一揮手:“算了算了,我不和你吵,昨天欺負我的人又不是你。以后你不要幫著她們三個說話,你再這樣有偏有向的,別怪我撕破臉皮,大家一起都過不成!”

凌云志難以置信的后退一步,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心口:“你你你……”

他似乎是萬萬沒有料到世上還有這么刁鉆厲害的婦人,以至于精神上受到絕大刺激,連句整話都不能說出。瞪著四姨太“你”了半天,最后他一甩袖子望門便走,同時終于噴出一句流利語言:“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

凌云志屬于斯文一派,雖然此刻頭上隆起了一個青包,一顆心在腔子里砰砰亂跳,但是還沒有向四姨太打還的計劃——也沒法子打,四姨太比他小了七八歲,還帶著孩子模樣,這讓他怎么打?這要是真把個十六的丫頭打了,那他還算得一名紳士么?

氣沖沖的連跑帶跳下了樓,他大步流星的沖進一樓餐廳,從角落處的冰箱中拿出一瓶橘子汽水。喚來仆人為自己撬下瓶蓋,他也無需玻璃杯,直接就把瓶口對準嘴唇,仰起頭咕咚咕咚的灌了一通。

冰涼汽水涌入胃中,讓他很愜意的打了個冷戰。這時一陣高跟鞋的篤篤聲由遠及近的傳過來,隨即就有茉莉香風拂過了鼻端。他回頭望去,只見一名身材高挑的妙齡女子娉婷而來,笑嘻嘻的停在了自己面前。

“云志。”三姨太用手帕在他臉上拂了一下:“這回,你也見識到了那位四姨奶奶的厲害啦?”

凌云志很想對三姨太的詢問做出一番回應,可是嘴巴剛一張開,他卻是控制不住的打了個大嗝——汽水喝的太猛了。

三姨太忍住笑意,閃動著長睫毛等他開口。

凌云志有些臉紅:“唉,素心,小海棠年紀小,脾氣又暴躁。你們以后躲著她些,沒事時不要湊在一起就是了。”

三姨太一聽這話,大失所望,臉上的喜色立刻就消散不見了:“怎么著?我們還得給那小蹄子讓路不成?你要是愛她,就索性把我們三個人老珠黃都遣散吧!我們寧愿到廟里吃齋念經當姑子去,也不受那小崽子的鱉氣!黃毛丫頭也敢越到老娘頭上來,什么玩意兒!”

凌云志皺起一邊眉頭,發現自家這位老三也挺粗俗。

“有話說話,不許罵人!”他沉下臉訓斥道。

三姨太針鋒相對的橫了他一眼,剛要開口;忽然門口人影一晃,又進來一位衣飾華美的短發婦人。這婦人的面孔上薄施脂粉,風情很好;裊裊娜娜的走到三姨太身邊,她鶯聲嚦嚦的開了口:“許她罵我們,不許我們罵她,云志,你也喜新厭舊的太過分了吧?你不讓罵,我偏要罵,她這個狗養的殺千刀的小賤貨!”

凌云志把兩道眉毛一起皺成了八字:“曼麗,不許在我面前說這種臟話!”

二姨太,曼麗,也不怕凌云志。很嬌嗔的一撅紅嘴唇,她正預備再說兩句敲打敲打丈夫,不想大姨太妖妖嬈嬈的走進來,又用手中的小皮包一敲二姨太三姨太的肩膀,酸溜溜的笑道:“你們兩個不識相的,小海棠正是大爺心尖兒上的紅人呢,也輪得到你們來告狀?不怕大爺生了氣,一人給你們一個大耳刮子吃?你們啊,還是省省嘴皮子,和我一起出去看場電影才是要緊。人家有人家的樂子,咱們這沒人要的,也不能坐在家里傻熬啊!”

凌云志氣的喝了一口冰鎮汽水:“怡萍,你不要跟著添亂……”

怡萍似笑非笑的從眼角射出目光,挑釁似的掃了他一眼。而素心與曼麗同仇敵愾,果然是各自擺出一副惡毒面孔,洋洋得意的跟著怡萍扭了出去。

凌云志雖然有這樣一個氣魄沖天的名字,其實胸無大志,只想守住這一點祖業,安安逸逸的過完一世。至于他這四個姨太太,其實單挑出哪一個都不錯,可是四位好女湊在一起,不知怎的,就一起全變成了母夜叉。

凌云志慢慢的喝完了那瓶汽水,感覺很灰心,決定在三年之內,都不再納新了。

這瓶汽水名副其實,十分有汽。凌云志本來心里就很郁悶,如今再喝了這么一肚子冰涼汽水,越發的消化不動,那氣體在肺腑中四處亂竄,搞得他非常不適。后來他鬧起了劇烈的肚子疼,痛苦的眼淚都出來了,又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是坐在餐桌旁哼哼呀呀。

正在他呻吟的熱鬧之時,餐廳房門一開,四姨太——小海棠走了進來。

小海棠其實不叫小海棠,她姓海,大名叫做海小棠。當初媒人拿著照片上門來時,凌云志先是看上了她的相貌,其次就是喜歡她這個名字。小海棠家里是開饅頭鋪子的,當然是個極小的鋪子,富裕談不上,但是溫飽無虞,小海棠甚至還讀過兩年初小。可惜后來她生母去世,繼母當家,她就隨之落進了火坑。

當時肯花大錢討小海棠的,除了凌云志之外,還有一位年輕的關師長。海家這一對父母讓女兒自己選,小海棠怕師長厲害,就選了凌云志。結果剛嫁過來沒有兩天,她才發現凌云志的確是溫柔,但凌云志的那三位姨太太可都不是省油的燈。幸而她在家常年和她繼母斗智斗勇,練得牙尖嘴利,刀槍不入,在第一場斗法中便站了上風。

小海棠對凌云志倒是沒有意見,甚至是挺喜歡這個英俊而潔凈的男人。不過喜歡歸喜歡,她做斗士做久了,喜歡不耽誤她破口大罵。

此刻她扶著門框站定了,探頭進來盯著凌云志查看:“你……你怎么啦?”

凌云志趴在桌子上,額頭上都冒了冷汗:“肚子不舒服……疼。”

小海棠見周遭沒有敵人,就邁步走上前去——想要伸手為凌云志摸摸肚子,可是剛過門三天,和丈夫不熟,不敢輕易上去動手動腳。

“你是不是吃錯東西了?”她彎著腰問道。

凌云志閉上眼睛,咬牙答道:“不是,是喝了汽水,肚子里脹得難受。”

小海棠恍然大悟,扭頭就跑了出去。

小海棠從廚房端來一杯滾熱的茶,逼著凌云志快速喝了下去。茶水很燙,害的凌云志不住伸出舌頭。腸胃里面開始咕嚕嚕的唱起了歌,凌云志覺出了不對勁,扶著桌沿猛然就站起身來——然而還是晚了一步。

當著小海棠的面,他放了一個屁。

這種行為對他來講,比被小海棠的鞋跟砸到頭還要羞愧苦痛。他緊閉嘴唇低下頭,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神色變化莫測,而就在他煎熬之際,五臟六腑不肯做臉——他又接連放了兩個響亮的!

無數鞋跟向凌云志劈頭蓋臉的打擊而來,他站在桌邊搖搖欲倒,覺得自己完蛋了。

小海棠認為一個人若是肚子脹了氣,那自然就該趁熱喝下一大杯水,末了效果靈驗,也自然會把氣全放出去。凌云志現在的反應很正常,這讓她感覺自己頗有辦法;故而就大起膽子,沾沾自喜的伸手揉了揉對方的肚子。

“喏!好了吧?”她笑著問道。

凌云志垂著頭,扭扭捏捏的瞄了她一眼:“嗯,好了。”

小海棠把雙臂抱到胸前,歪著腦袋笑出一口小白牙,齊耳短發還是女學生的風格,嫁過來前燙了一次,大概是舍不得花錢,燙的不好,沒幾天那發卷就全開了,不但不美,還搞得滿頭蓬亂,不像個樣子。

凌云志抬手摸了摸她的短頭發,低聲說道:“明天出去,到仙宮理發店,重新收拾收拾你這腦袋。”

隨即他又補了一句:“我帶你去,順便在外面逛一逛。”

凌云志所說的“逛一逛”,自然就是吃喝玩樂,要出錢的。不過小海棠初來乍到,沒想那么多,以為他就是要逛大街去——逛大街也挺好,足以讓她笑著直點頭了。

于是這一對璧人暫且泯了恩仇。凌云志看了小海棠那個高興樣子,心想:“年紀小,還是幼稚好打發啊。”

這時,小海棠又開口問道:“你頭上還疼不疼?”

凌云志立刻就皺起了眉頭:“怎么會不疼?”說著他抬手摸了摸頭頂,發現那里已經鼓起了堅硬大包:“這也就是家里沒有上人,我脾氣好,由著你們胡鬧;否則憑你這個行為做派,早就被關到黑屋子里餓飯反省了!”

小海棠一點兒也不怕凌云志的威脅,向上伸出右手也摸了摸對方的腦袋,她忽然有些心疼:“往后我和她們吵架,不用你跟著添亂。她們三個欺負我一個,我吃不了虧,她們更吃不了虧呀!你要是喜歡她們,干嘛還要花八百大洋買我?你要是喜歡我,為什么大家都不占理,你卻幫著她們?”

凌云志被她問了個啞口無言:“我——你——”

小海棠低下頭來,圓潤的蘋果臉上透出紅暈:“反正只要你別在里面拉偏架,我就算吵輸了打輸了,也不會鬧脾氣。”

凌云志這回肚子里是徹底舒服了,也從屁的陰影里走了出來,頭腦中的思想漸漸恢復了條理。抬手把小海棠的亂發掖到耳后,他壓低聲音說道:“不識好歹。我是看你以一敵三,不占上風,才故意吆喝著讓你上樓回房,哪知你卻這樣冤枉我,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小海棠聽了這話,猶猶豫豫的不是很相信:“真的嗎?”

問這話時,她睜大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語氣和表情都帶著稚氣。

凌云志笑了,看她是個可愛的小丫頭:“我騙你干什么?我這做丈夫的,難道還要向你討好賣乖嗎?”

小海棠忽然就感到了幸福——溫柔的,強烈的,像一池春水,像一地陽光。抬手一扯凌云志的衣袖,她什么也沒說出來,就單是笑。

第二章

凌云志在小海棠房里過了一夜。

翌日起床后,他就擁被坐在床邊,看著小海棠坐在梳妝臺前,用一把大齒梳子撕撕扯扯的梳理短發。

她已經洗過了臉,不施脂粉,只在嘴唇上淡淡涂了一點口紅。凌云志從鏡中仔細端詳她的小蘋果臉兒,就見她是個俊秀又端正的容貌,大眼睛小鼻子小嘴,兩腮還帶著點兒孩童式的豐潤;眉毛大概是略濃了一點,所以時時要用鑷子修理一番。若是再過幾年,她長“開”一些,必定是個很喜相的美人,所以不怪在她青澀之時,就有凌云志和關師長同時慧眼識珠,愿意花大價錢把她買回家中。

小海棠的一頭短發已經不可救藥,所以她在梳理良久之后,見它終究是不成個形狀,又發現凌云志正在靜靜窺視自己,就不大好意思的低下頭來,身上那種獷悍之氣消散的一絲都沒有了。

“看什么?”她眼望著自己那搭在膝蓋上的雙手,背對著丈夫低聲咕噥道:“沒看過嗎?”

凌云志依舊抱著棉被,很安穩的依靠床頭坐著:“小海棠,你我在成婚之前并不認識,更談不上交往。現在嫁過來三天了,你心里感覺我這人怎么樣?會不會后悔?”

小海棠用汗津津的手掌去搓那搭在大腿上的旗袍下擺,咬著嘴唇發笑:“不知道。”

凌云志掀開被子伸腿下床,趿著拖鞋走到了小海棠身后,彎下腰去摟住了對方,又玩笑似的輕輕搖晃:“你昨天兇巴巴的在我頭頂上留下一個青包,可我認為你還是個好孩子,只是脾氣太壞了,應該改一改。”

小海棠那臉當真是紅成了海棠果子。他們的確已經是同床共枕的夫妻了,可是嗅著凌云志身上散發出來的男子氣息,她無端的就羞紅了臉,一顆心也怦怦的跳個不休。

“反正……”她像蚊子一樣囁嚅著答道:“我是不受人家欺負的……我就是脾氣壞……你這人挺好的,從今往后你別欺負我,我也不欺負你,咱們好好過日子……”

凌云志笑出聲來,用下巴上的胡茬蹭了蹭她的臉蛋。

凌云志基本可以算作一個好人,尤其是對女人很不錯。先前那三位姨太太都很愛他,現在這位小海棠,顯然,也對他很有情意了。

所以,當他在上午攜著小海棠乘車出門時,三位姨太太就一起氣了個眼冒藍光,恨不能沖上去攔住汽車,拆下輪胎,攆走車夫,殺死小海棠。

往日她們三足鼎立,其實也都是仇人,不過仇人做久了,朝夕相對,多少也會生出一點感情。而小海棠冒冒失失的闖進來,又頭上長角身上長刺,正好可以讓她們擁有共同目標,順便化干戈為玉帛,結成聯盟。

在仙宮理發店,凌云志坐在等候區,饒有耐性的翻看一本汽車雜志。雜志是英文的,里面的彩頁印刷精美,光滑鮮艷的可愛。他最近很想換車,只是手頭不寬裕,一時半會的不舍得付諸于行動,只能是看看廣告來過癮。

汽車太貴了,比小海棠還貴。

燙頭發是個細致活兒,尤其是小海棠頂著一頭亂草,越發需要理發匠有手藝有耐心。小海棠坐在高大轉椅上,知道凌云志正在外間等待自己,可是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過去,她那個腦袋仍然是處在理發匠的掌握之中。

斜著眼睛瞥向墻上大鐘,她漸漸的心急如焚了。然而理發匠依舊是慢條斯理。

兩個小時后,小海棠頂著一頭烏黑亮麗的發卷,終于是從理發匠的手中逃了出來。匆匆的起身走到外間,她扭頭向等候區的一排長椅處望去,一眼就看到了凌云志。

凌云志西裝革履的坐在那里,一手拿著本封皮美麗的雜志,一手拿著根蛋卷冰淇淋,正十分閑適的邊吃邊看。他身材生得好,寬肩長腿的,隨便一坐便是氣度優雅,而小海棠遙望著他,不由自主的微笑起來,又鼓足勇氣,像一般的小妻子那樣喚道:“云志!”

凌云志一聽呼喚,立刻合攏雜志站起身,順手又把那吃剩一半的冰激凌丟進了垃圾桶中。從褲兜里摸出手帕擦了擦嘴,他昂首挺胸的走上前來,一邊付賬一邊上下打量了小海棠,最后點頭笑道:“嗯,這回就對勁了。”

小海棠察言觀色,見他并沒有因為久等而憤慨,心中這才松了一口氣——她自己是個急性子,所以以己度人,很怕凌云志會久坐不耐,大發雷霆;到時自己還得勞神費力的迎戰還擊。

凌云志帶著自己這位小姨太太逛了逛公司洋行,去起士林吃了頓點心,最后在入夜時分,又同去新明戲院看了梅蘭芳的好戲。凌云志坐久了寓公,擅長的就是這種無傷大雅的吃喝玩樂,安排起來自然熟極而溜,落落自然;小海棠年齡尚幼,也沒經過見過,這時就感覺夫君的一舉一動都是那么漂亮瀟灑,心中真是愛慕極了。

這二人相親相愛,直到將近午夜時才一路有說有笑的到了家,手里還提著從西餐廳里買回來的巧克力蛋糕。嘻嘻哈哈的回房關門,他們開始享用夜宵。

凌云志最喜歡吃這些甜點,所以手持餐刀,很愉快的去切那蛋糕,切下的第一塊先給小海棠——這是他的習慣,先吃后吃有什么關系呢?又不是少吃不吃。

可小海棠和其他所有的女人一樣,只看到了“第一”二字,別的可就全沒有深想。

蛋糕上的巧克力奶油十分濃厚,兩人吃完之后,全變得滿嘴烏黑,很不好看。凌云志笑著走去浴室內刷牙洗臉,小海棠也是笑,笑完之后心中又是忽然一凜,想到這么好的一個男人,自己卻是只擁有他的四分之一。

也許隨著歲月增長,四分之一還會變成五分之一六分之一。她固然年輕,但是凌云志也才二十三四歲,況且男人是不怕老的。

小海棠的笑容凝凍在了臉上——她的孩子心性還是重了點,有的玩就高興,高興的連自己那身份都忘記了。

自己是個妾啊,價值八百大洋!

惶惶然的扭頭望向靠墻的梳妝鏡,她就見鏡中人的下半截臉已經臟的沒法看,好像一下巴戳進了狗屎堆里去。

兩人洗漱完畢,小海棠先上了床,凌云志則是拿來一只扁扁的絲絨盒子:“看看你的好東西!”

小海棠知道盒子里的內容——兩人上午在珠寶行里流連許久,其實她并不是別有所圖,只是先前不曾去過那種地方,這時便被里面的各色寶貝耀花了眼睛。然而凌云志卻是大方,一定要在這里給她花一筆錢。

此刻凌云志在床上坐穩當了,低頭揭開盒蓋。盒子里面是深藍色的絲絨襯里,托出一條金光閃爍的項鏈,墜子是個水滴的形狀,上面嵌著一顆寶光璀璨的大鉆石。

小心翼翼的拿起項鏈,凌云志跪起身來,要為小海棠戴上。小海棠自動向前,一張面孔就貼上了對方的胸膛。

“這條項鏈比我還貴呢。”她在心里暗想,同時抬手摟住了凌云志的腰。

凌云志的呼吸拂過她的頭發,她聽到他發出了溫柔的聲音:“臭丫頭!昨天打了我一頭包,今天我還得給你買首飾。”

小海棠笑著閉上了眼睛。心想這要是能一夫一妻兩個人過日子,該有多好。沒有項鏈也可以的,窮一點也可以的,怎樣都可以——只要是能擁有全部的凌云志。

凌云志低聲又補充了一句:“你可別去向那三位炫耀,否則她們該來纏我了。”

小海棠在他懷里磨蹭著點了點頭:“我知道,我把項鏈藏在衣服里面。”

兩人今日逛了一天,都是累了。相擁著躺在被窩里,也就無心再去做那敦倫之事。凌云志很快入睡,小海棠睜著眼睛,卻是滿懷心事。

她一方面想要百分之百的霸占凌云志,另一方面又深知這是不可能。今天其實她是大獲全勝了,可人心總是貪得無厭,她完全理解了那三位姨太太對自己的敵意。

小海棠覺得自己命不好,好像自從懂事起就是在爭在奪。先前爭奪的時候,有勝有負,可是不管勝負,心里總還有個盼頭,想著“等我嫁了人,遠走高飛不受你們的惡氣”,可如今當真嫁了人,依舊是要爭奪,而且這回的爭奪,好像是沒有什么盼頭了。

小海棠從小受苦,受慣了,不怕苦,只怕沒有盼頭。

第三章

凌云志很喜歡現在的五月天,因為陽光明媚,不冷不熱,正適合他在家中打網球。

他這公館后方也有一個小花園,花園疏于打理,一直是花木不全,索性被他全部鏟除,改建成了一個十分簡陋的小網球場。他這些年深居簡出,不大去風月場中交際;對于故舊親戚們,因怕他們前來借錢,所以也是一概的不聯絡,這導致他幾乎沒有朋友,只能和怡萍對打網球。怡萍水平不高,他的技術同樣很差,兩個人揮著球拍在場上跑來跑去,片刻之后就累的一身大汗,動不得了。

素心和曼麗穿著單薄長衣,在一旁的沙灘桌椅處坐下談笑,竊竊私語的評論著怡萍身上那套運動服裝——是白色的絲綢襯衫配著黃色的肥腿褲子,腳下穿著白帆布鞋。怡萍的身材是比較豐滿的,素心就偷偷發笑,說她“好像一只鵝”。曼麗聽了,“嘎”的笑出聲來,隨即用團扇掩住了嘴巴,十分親昵的和素心交流目光,顯然對此評價是完全贊同的。

家中仆人用瓷盤子送來了冰淇淋。素心平時也不大吃這東西,嫌涼;可是如今眼看凌云志大汗淋漓的握著球拍走過來了,她立刻回身拿過一盤,又把小銀勺子插到上面。起身端著盤子迎上前去,她一手去接球拍,一手將冰淇淋遞到了凌云志面前,舉動如同行云流水,一氣呵成,非常自然。而曼麗看在眼中,就有點兒不是味了。

怡萍雖然嘴上同樣厲害,心里卻是最想得開。眼見素心在那里大獻殷勤,她故意來了一句:“咦?大好的天氣,小海棠怎么不出來曬曬太陽?”

凌云志了然于胸的答道:“她在房里讀書。年紀小,做點學問總是好的。”

這話說的好像小海棠是凌云志的女兒,親近的都帶了望女成鳳的語氣。素心的心里一涼,一顆心落進冰淇淋盤子里去了。

凌云志并沒有意識到自己這話傷了別人的心——他甚至都不知道在凌公館這個封閉的小天地里,他還占據著情圣的地位。

坐下來慢慢吃光了那盤冰淇淋,他意猶未盡,又來一盤,最后打著哆嗦笑道:“怡萍,我們總是沒有長進,這也不像打球,倒像是在場上練習短跑。不玩了,回去歇著吧!”

他站起身來,對著三位姨太太又一招手:“走啊,坐在這里不熱嗎?”

凌云志是個愛好和平的人,希望四個姨太太能夠眾星捧月一般圍繞著自己,大家一團和氣。不過他對自己的魅力向來沒有計算,并無讓姨太太們對自己死心塌地的把握;所以退一步說話,一團和氣就好。

進門后他直接上樓,進了小海棠的房間。小海棠并沒有依他的吩咐讀書寫字,而是在守著一架留聲機聽戲。忽然見他穿著短衣短褲進了門,她顯然是嚇了一跳,好像淘氣學童被先生抓了個正著。

凌云志讓她讀書寫字,無非是假設自己收了個妙齡女弟子,滿足一點風花雪月的小趣味,從極度的無聊中尋找出樂子。可是小海棠不知道他的心思,頗為緊張的站起來,她勉強裝作若無其事:“你回來啦?”

凌云志笑了笑:“先去洗個澡,然后陪陪你。”說完他走向浴室,抬手推門時又回頭微笑問道:“要不要一起洗?”

小海棠啐了一口,登時就臉紅了:“呸,不要臉!”

凌云志微一皺眉,感覺這四姨太雖然稚嫩美麗,但是著實粗野,大概需要自己花費許多精力去培養調教。他一邊走進浴室,一邊頭也不回的吩咐小海棠道:“把無線電打開,聲音調大一點,我要聽新聞。”

浴室房門半開半掩,里面不時傳來嘩嘩水聲,一絲濕熱的香皂氣味在空氣中緩緩流動,好像無形的小蛇。無線電中的女聲義正詞嚴、侃侃而談,但那些世界大事與小海棠毫無關系,她只是坐立不安的難受——她和凌云志是先結婚后戀愛;先成為一個小婦人,然后才情竇初開。這感覺很折磨人,因為現在她看到凌云志就會臉紅心跳,可是愛人的神秘蕩然無存,凌云志已經多次在她面前露出裸體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想怎么樣,反正就是抓心撓肝的不得勁。正當此刻,浴室房門一開,凌云志裹著浴袍走了出來。

濕手一把關掉了無線電,凌云志很煩惱的搖了搖頭:“又打仗?可別再打了,我那莊子已經是夠不值錢了。”隨即他抬頭望向小海棠:“莊子里這些年一直收不上租,想賣又沒有買主,我們總不能啃地皮過生活!”

小海棠不去看他,紅著臉低頭說道:“瞧你說的,好像就要吃不上飯了似的。你家里若是要啃地皮了,那別人怎么過?天津衛非得有一大半人都得活活餓死不可。“

凌云志平日是很少談錢的,也不去想。今天偶然間提起來了,心情立刻一落千丈。雙手插進浴袍兩側的大口袋里,他沉著臉在地上團團的亂轉了一圈,竟是做出了賭氣的面孔。

“你懂什么?”他說出這一句話,隨即扭頭就走,落水狗似的沖了出去。

小海棠把雙臂抱在胸前,下意識的想要反唇相譏,可是耳邊只聽房門一響,凌云志已是走了個無影無蹤。

小海棠不知道凌云志對自己能有多深的感情——應該是沒多深,但一定還是喜歡的。詩上說得好:“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她現在是新人,就憑這點子喜歡,如今當然要笑,可就憑這點子喜歡,以后也總有哭的那一天。

她有時候心情激蕩,想要拼了命的去愛凌云志;有時候心灰意懶,又感覺一切都無所謂,自己也輕賤的很,不配去談什么愛情。低頭扯一扯連衣裙的前襟,她決定到院子里散散步,順便再吃點水果。

小海棠能吃,因為在家那些年一直處于戰備狀態,隨時預備著離家出走,或是和她繼母決一死戰。出走和死戰都是需要力氣的,所以她飯量不小,像只要橫渡沙漠的駱駝一樣每日儲存能量。來到凌公館后,戰斗不但沒有平息,敵人的數目反倒越發增加,所以她像個壯士似的,每頓飯都不含糊——這也引得前三位姨太太嘲笑不已。

她不管那些,她雖然不懂得什么主義理論,但她的確是實用主義者。下樓走進客廳里,她一屁股坐在長沙發上,眼看茶幾果盤中擺放了幾個鮮紅蘋果,十分艷麗好看,就伸手抓起一只送到嘴邊,“吭哧”一聲咬了一大口。

蘋果的汁水很甘甜,是她往日在家中想都想不到的美味。接連幾口咀嚼吞咽下去,她下意識的抬眼望向門口,卻是嚇了一跳。

素心穿著一身白色旗袍,戴孝似的亭亭玉立,也不知在門口站了多久。小海棠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和她對視片刻,雙方的目光都如刀劍一般。

素心當年是唱大鼓出身,絕非普通無能女性。蓮步姍姍的走到小海棠面前,她眼珠子一溜,抿著嘴輕聲笑問道:“好吃嗎?”

小海棠向后一靠,手里還攥著半個大蘋果。好整以暇的又咬了一小口,她不緊不慢的邊嚼邊答:“好吃。”

素心冷笑一聲:“好吃歸好吃,可是想想你的牙口肚量,也別太貪了。”

小海棠一翻眼皮,索性翹起了二郎腿,圓臉蛋上掛了一層似笑非笑的霜,瞧著是相當的潑辣稚氣:“我的牙口肚量不勞老姐姐你操心。我能吃多少就吃多少,我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旁人就是看紅了眼咬碎了牙,也得等我吃夠了,吃剩了才行!”

素心微微一笑,并不動怒:“唉喲,妹妹你當真是年少志氣高啊。

小海棠這回手扶膝蓋,款款的站了起來。仰著臉面對了素心,她挑著眉毛笑道:“甭跟我裝模作樣的嚼舌頭繞圈子。我知道你們看我是眼中釘肉中刺呢——不過沒關系,要打要罵我都奉陪。別看我年紀小,我這十六年還真是一直沒吃過素!

素心忍不住了,臉上笑容像落幕似的,忽然間徹底消失:“你癩蛤蟆打哈欠,口氣不小嘛!”

小海棠把那半個蘋果往地上一扔,開始迎戰:“我看你是照鏡子照多了,以為誰都和你是一個蛤蟆德行!”

素心欲言又止的咽了口唾沫,只見小海棠洋洋得意,那模樣實在是有著千刀萬剮般的可恨,便忍無可忍的揚起巴掌:“小婊子!我讓你跟老娘耍臭嘴!”

小海棠低頭躲過那一記耳光。下一秒,兩人打起來了。

小海棠和素心在客廳中扭打作一團,因為知道家里沒有長輩上人,凌云志又是個不管閑事的,所以斗毆的格外肆無忌憚。再說那凌云志,獨處片刻后剛剛走出了經濟壓迫的陰影,忽然聽得樓下喧嘩,急急趕過來一瞧,不禁氣了個頭暈目眩。

“你們——”他站在門口,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指著素心和小海棠:“你們——看你們這個張牙舞爪的丑態,也能算是婦道人家?!”

素心和小海棠一起看了他一眼,隨即繼續開戰。小海棠力氣大,一拳搗到了素心的小肚子上,素心痛的“啊呀”一聲,手上卻是靈活,一把抓住了小海棠的短頭發。小海棠被她薅的頭皮疼痛,也跟著“呦呦”叫了兩聲。

凌云志忍無可忍,走上前去想要把這二女分開,可惜他是斯文一派,白生了一副男子軀體,其實并無力氣。兩人打斗這回變成三人糾纏,凌云志這位夫君夾在其中,竟也挨了許多拳腳。

小海棠和素心斷斷續續的鬧了整整大半天,后來怡萍與曼麗前來勸架,自然和凌云志一樣,也被卷入戰局。及至到了傍晚時分,這一男四女衣衫不整,聲音嘶啞,像那上岸螃蟹一樣,嘴角全堆起了白沫。

凌云志頭痛欲裂,實在是熬不住了,索性吃了一片阿斯匹靈上樓睡覺,而小海棠以一敵三,還在負隅頑抗。此時已到晚飯時間,仆人幾次前來催請,可是姨太太們忙著打持久戰,連餓都不餓了。

再說那凌云志,他抱著枕頭躺在怡萍的臥室里,就聽樓下那叫罵聲音此起彼伏,其中數小海棠嗓門最為嘹亮,可見這丫頭年紀雖小,但將來必定會成長為一代潑婦——這讓凌云志深覺后悔,擔心自己往后是過不上太平日子了。

他拉起被子蒙住腦袋,想要把自己和這種嘈雜環境隔絕開來。可是四個女人的聲音不知怎的就那么尖銳,滔滔不絕無始無終,排山倒海無孔不入。

良久之后,凌云志一掀被子坐起來,終于是要爆發了。

凌云志怒氣沖天的下床出門,直奔樓下。一頭沖進客廳,他氣運丹田,開始對著四位姨太太怒吼咆哮:“安靜,不要吵了!都給我去好好照一照鏡子,看看你們這都是什么德行!”然后他轉向勇猛無匹的干將小海棠,說話之前還用力踢了房門一腳:“你小小年紀,怎么也不學好?你給我回房反省去!”

其實這雙方陣營都是有對有錯,小海棠固然兇悍,那三位前輩也不是好惹的。凌云志無意中拉了偏架,小海棠被激的醋意大發,也不反駁,竟是抬腿向外跑去:“你容不下我,我走就是!未必離了你凌家,我就要活活餓死……”

她動作極快,越跑越遠,后面的話也就漸漸不可聽聞。凌云志先還沒理會,直過了一分鐘后才反應過來——小海棠是向外跑了!

無可奈何的長嘆一聲,他疲憊不堪的轉身追去:“你啊你啊……你給我回來……”

第四章

小海棠往外跑的這個時刻,十分之巧,正是門房見了天黑,想要關上院門。

她這人身上是帶有一點匪氣的,一沖動就變成了女亡命徒,不管不顧的往外飛奔。門房剛剛關上一扇大門,正在緩緩拉動另一扇,忽見四姨太太瘋頭瘋腦的直奔自己而來,便是一愣。而小海棠側過身子正要從那大門縫隙中穿過去,不想迎面忽然有人一頭撞入,竟是把她給頂了個大跟頭。

小海棠猝不及防的摔了個四腳朝天,未等她爬起來,那不速之客已然快速關閉了院門,又惡狠狠的對門房說道:“別他媽出聲,否則弄死你!”

凌公館常年都是世外桃源,沒發生過比姨太太吵架更大的風暴,所以門房一看來人是個高壯漢子,不禁嚇得傻眼。小海棠這時東倒西歪的站起身來,卻是起了保衛家園的意思:“你是干什么的?怎么敢私闖民宅?”

高壯漢子沒說話,直接從懷里摸出了一把槍。用槍口一指小海棠,他頗不耐煩的壓低聲音斥道:“噓!吵你媽!”

此刻凌云志從樓內追逐出來,一見眼前此景,也嚇的怔住了。

在這不速之客的脅迫下,凌云志和小海棠雙雙回到了樓中,那位守門的門房得到警告,也老實了。

三位姨太太經過了這樣長久的一場大戰,身體虧空很嚴重,剛剛一起前去餐廳享用遲來晚飯。凌云志與小海棠乖乖走進客廳,因為知道后方有槍對著自己,所以一起冒出滿頭冷汗。

房中燈光明亮,凌云志回過身來打量來人,就見對方生的濃眉大眼,相貌頗為氣派;上身穿著夾克外套,腳下踩著锃亮皮鞋,看起來非但不像匪人,反倒還有一點摩登先生的意思。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他試探著發了問。

那人收起手槍,忽然一笑:“兄弟現在遇上了一點小麻煩,外面正有人堵我,我沒路可走,借你家避一避風頭。”

說完這話,他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兩條腿向外伸出老長:“哎,我說你倆給我拿點水來!我跑了這么一路,嗓子都要冒煙了!”

此刻廳內并無仆人,凌云志又不是伺候茶水的人,小海棠只好親自動手,將茶幾上的一杯冷茶端起來送到他面前:“喏,喝吧!”

那人接過茶杯,毫不忌諱的揭蓋喝了一大口,然后就上一眼下一眼的盯著小海棠打量:“你……你是不是姓海?”

小海棠后退一步,很警覺的回望過去:“你認識我?”

那人皺著眉頭做絞盡腦汁狀:“我看你面熟得很——哦,對了,想起來了,我在金家老婆子那里看過你的照片,你叫海什么來著?海棠果?對不對?”

被親爹后娘作價賣掉一事,乃是小海棠心中的一塊傷。所以聽了這話,她就忍不住感到了難過和氣憤。

“我叫什么干你屁事!”她恨恨的答道,連怕都忘了:“我現在有人家了,不牢你操心——你又是誰?”

那人笑著一拍大腿:“我姓關哪!關孟綱!”隨即他轉而去看凌云志,野調無腔的笑道:“哦,你看不上本師長,原來是想嫁給這個少爺崽子啊?”

凌云志從未和這種關孟綱這種武人打過交道,如今看他粗魯無禮,就覺得很不能忍耐:“關先生,請你注意言行!”

關孟綱把茶杯往茶幾上一放,滿不在乎的問道:“喂!你買這個小丫頭花了多少錢?實話告訴你,當初我在媒婆那里一看照片,就挺喜歡這丫頭的,現在她跟了你好一陣子,你也嘗過鮮了,出個價賣給我吧!”隨即他自己點了點頭,仿佛是覺得這個建議很不錯:“不過你可別漫天要價,當我是冤大頭!”

凌云志聽了他這一席話,簡直以為自己的耳朵出現了幻聽。情緒激動的咽了口唾沫,他伸手一指房門口:“關先生,我不想再聽你的胡言亂語,請你給我馬上離開,否則我就要打電話叫巡捕了!”

關孟綱一聽這話,當即從懷里將那把手槍又摸出來了。“啪”的一聲往茶幾上一拍,他示威似的對著凌云志發笑:“行,打吧,趕快打,不打你是我兒子!”

凌云志快被這人氣哭了。哪知就在他轉身要去找電話機時,小海棠不言不語的上前一步,一把就把手槍抄了起來。后退兩步躲到凌云志身后,她伸出一個腦袋說道:“你不就是靠這把槍來唬人嗎?現在槍沒了,我看你還怎么厲害!”然后她對著門外大聲喊道:“小五,去!上廚房給我拿把菜刀來!賊進了我家門,我還不砍死他?”

小五是凌家的一位小仆人,應聲跑過來見到這番情景,便是滿臉懵懂,不明所以。小海棠扭頭對他一瞪眼睛,提高音量叫道:“傻看什么?還不快去!”

小五嚇了一跳,答應一聲轉身便跑。餐廳中的三位姨太太受了驚動,以為小海棠是在指桑罵槐,立刻放下碗筷絡繹走出,打算過來迎戰。可是腳步停在客廳門口,她們也發現了異樣情況。

小五是個半大孩子,四姨太太讓他去取菜刀,他就真提著一把菜刀回了來。怡萍看他是個沒腦子的,就在門口拽了他一把,不讓他進去添亂。

凌云志也覺得不能當真拿菜刀去砍關孟綱——且不提關孟綱的身份以及殺人犯法的法律常識,首先他最怕動刀動槍這類事情,如果當真見了血,那他直接就得暈過去了。

小海棠也沒打算真去殺人,但是往日她在家中大鬧慣了,時常就要揮著菜刀四處恐嚇一番。大踏步的走到門口,她從小五手中一把奪過菜刀,然后回身對著關孟綱比比劃劃的怒道:“你給我滾——”

話只說到這里,因為關孟綱堂而皇之的站起身,一把將凌云志扯到了自己身前。凌云志呆頭呆腦的,一拽就走,絲毫不作反抗。

慢條斯理的抬起一只手,他掐住了凌云志的脖子道:“臭丫頭,別給臉不要臉!再鬧我掐死你這個少爺崽子,讓你當小寡婦!”

凌云志向后靠近關孟綱的懷里,猜想對方應該只是恐嚇而已,不能真下狠手。閉上眼睛長嘆一聲,他想自己今年大概是流年不利,納個小妾也要生出這許多波折。

小海棠的聲音隨即在他前方響起:“姓關的,你要敢傷了我男人,看我不剁了你!”

關孟綱和小海棠僵持了片刻,最后他大概失了耐心,干脆把凌云志向外推了個踉蹌,然后徑自走去了墻上掛著的電話機旁。

自顧自的拿起話筒要了號碼,他毫不見外的通起話來。聽他那片言只語,仿佛是在租界地里遇到了仇家,身邊人手又不夠;要電話那邊的接聽人立刻帶人過來接應。

凌云志很沮喪的走到門口,見怡萍、曼麗和素心都瞠目結舌的呆站,便對她們揮了揮手,口中低聲說道:“回去,回去,沒你們的事。”又吩咐小海棠道:“讓小五把菜刀送回廚房。他遲早是要走的,忍一忍吧。”

小海棠也知道關孟綱這種人乃是兵痞一類,很不好惹。但她轉念一想,又覺得凌云志這樣泰然的讓對方欺負到家里來,也著實是個沒種的懦夫。

關孟綱對著電話長篇大論,絲毫不把凌家眾人放在眼里。凌云志帶著小海棠站在門口,因為等得太久了,所以簡直有些犯困。三位姨太太已經奉命回房,小海棠的菜刀也被小五收走。她孤零零的拎著一把沉重手槍,隨著凌云志一起張大嘴巴,打了個哈欠。

關孟綱打了個長長久久的電話,掛斷電話后又去喝了兩口冰冷茶水。十分輕蔑的掃了凌云志一眼,他發現這位少爺崽子正靠著門框揉眼睛;而旁邊的海棠果也沒有精氣神了——說起來這兩位還真是金童玉女一樣,男的英俊女的漂亮,統一都是那么好看。關孟綱當時真是挺看得上小海棠的,他就覺得這丫頭是個美人坯子。

可惜這是租界地,他這位雜牌軍的師長不敢胡來。

把兩只手插進褲兜里,關孟綱洋洋不睬的在客廳內來回轉了幾圈。如此過了三五分鐘,門房怯生生的從外面走到了客廳門口,囁嚅著說道:“外面有幾名長官,找關師長……”

關孟綱立刻長長的松了一口氣。邁步走向門口,他在出門前抬手一拍凌云志的肩膀:“哈哈,多謝庇護!”

緊接著他伸長手臂,又想去拍小海棠。小海棠連忙后退一步,不讓他拍。他沒生氣,對著小海棠一擠眼睛,然后眉飛色舞的向外走去。

眼看著瘟神離去,凌云志的身心立刻輕松下來。小海棠向他展示了手中的沉重手槍:“云志,這東西他是不要了?”

凌云志又疲憊又害怕,哪還管得到這些細枝末節。以手掩口打了一大串哈欠,他一邊搖頭一邊轉身向樓上走去:“唉,先睡覺吧,睡醒了再說!”

小海棠跟著他,也覺得方才那一大幕好像夢一樣。眼看著凌云志不假思索的走進了自己房間,她那心中略覺安慰,拎著槍也快步跟上了。

第五章

小海棠先前在家中被待價而沽之時,像一塊放到砧板上的肉一樣,毫無自主能力。她根據常識選擇了凌云志,其實在過門前也是比較絕望的,因為懷疑對方會是個吃喝嫖賭的花花公子——不過多少總比軍閥好些,丘八急了眼,當真會動槍殺人。

沒想到她嫁過來一瞧,發現凌云志是個相貌出眾的青年,性情也隨和,并不花天酒地,平日要么是在家中閑坐,要么偶爾出門逛逛大街,實在是個太好不過的夫君——可惜她又只擁有四分之一,以及三個伶牙俐齒的勁敵。

這當然是生活中的苦悶處,令她頗感困擾。但是今晚經過不速之客關孟綱的這么一鬧,她旁觀了這位軍爺的粗魯做派,心中復又慶幸起來。以她這個不吃虧的脾氣,她想,若是當初當真嫁去了關家,現在肯定得挨揍了。

她怕關孟綱將來會回來索要手槍,所以就將那把槍妥善放置到了梳妝臺下的抽屜中。凌云志在色欲一道上,因為向來飽足,所以時常淡淡的。疲憊不堪的脫了衣褲,他換上睡衣,也不洗漱,鉆進被窩里就徑自去睡了。小海棠年紀小,也不想這事;躺在凌云志身邊思索片刻,她琢磨不出什么門道來,索性閉上眼睛也睡了。

在接下來的兩三天內,凌公館倒是安靜下來。

怡萍現在從不主動挑起事端,至多只是煽風點火;曼麗和素心親眼目睹了小海棠與關孟綱的對戰,見這個貨當真是從里到外的潑辣,連關孟綱這種亦兵亦匪亦流氓的人物都不畏懼,就有些失了斗志,不愿再和這虎頭虎腦的丫頭戰斗下去。

凌云志喜歡太平。四位姨太太乖巧起來,讓他得以略享齊人之福,一高興,就花大錢買回來四只歐米茄手表,四位姨太太一人一只。

小海棠生平第一次擁有手表,很是開心,天天帶著,夜里摘下來掖在枕頭下面,再也不去理會座鐘。凌云志看她幼稚的可笑,有時夜里就偷偷摸走手表,讓小海棠清晨大大的發一回急。及至他把手表交出歸還,小海棠破涕為笑,雖然也知道凌云志這是在逗自己玩兒,但手腳忍不住,還是捶了他兩下子。

在凌公館養息許久,她越發細皮嫩肉起來,眉宇間光華流轉,眼梢略略有些上挑,已經脫離“好看”,顯出了一點“美”的意思。

被這樣一位小美人捶打后背,在凌云志看來,乃是享受,所以他笑吟吟的,并不反抗。

平平安安的到了年末歲尾,凌公館開始張羅著過西歷新年。

凌家這么一夫四妻、五個百無聊賴的人物,全仰仗著年節來排遣寂寞、自娛自樂。四位姨太太現在因為已經長久不吵架,倒也漸漸能夠心平氣和的進行一番交流了。

在這個十二月底的陰霾下午,小海棠搬了個矮凳,坐在客廳的小茶幾旁,用剪刀把那桃紅柳綠的彩紙裁成小塊。素心坐在一旁,她手最巧,能用膠水把彩紙條粘成小小花朵,屆時再將其裝飾在不能立刻怒放的盆花枝葉上。前幾天剛剛用過的圣誕樹立在客廳角落里,上面還零星點綴著許多金銀紙屑。凌家沒有任何人是宗教徒,但也跟著過圣誕,不過送出禮物的只有凌云志一個人。

小海棠做著這樣輕松的活計,心里感覺很是快樂。至于身邊的素心——她早習慣于同敵人日夜相處了,再說素心總比她那后娘要好得多。

這時,凌云志笑嘻嘻的走了進來,先是點頭喚了一聲“素心”,然后停在茶幾前,逗趣似的彎腰伸手,在小海棠的額頭上輕輕彈了一指頭:“小丫頭,別剪了,房間里這么黑,不累眼睛嗎?”

小海棠抬起頭,見凌云志穿著一身愛爾蘭花格子呢大衣,腰間緊緊束著腰帶,看起來是相當的摩登俊俏,心中就不禁一喜:“我不干這個,也沒別的可玩呀!”

凌云志抬眼望一望門口,見并無閑雜人等,就背過手俯下身,對著兩位姨太太壓低聲音笑道:“咱們三個看電影去,不要聲張,汽車里可坐不下五個人。”

素心有點懷疑凌云志其實只想帶上小海棠,因為自己坐在這里了,他卻不過情面,才如此說辭。腦筋快速的轉了一圈,她搖頭笑道:“不了,要去你們去,外面刮著那樣的大風,我可不出去吃土。”

其實她是誤會了凌云志,凌云志之所以愛逗小海棠,無非是因為她富有童真而已;素心所選擇的理由是如此充分,以至于他信以為真,竟是很痛快的就點了頭:“那也好。”

小海棠很訝異,沒想到素心會這么輕易就把凌云志推到了自己這邊。凌公館就像女兒國一樣,凌云志正經是個搶手的寶貝呢!

小海棠很歡喜,忙忙的打扮完畢后,她隨著凌云志乘車出門。凌云志率先坐上汽車,正拿著一張報紙觀看電影預告,忽然覺得身邊多了個毛茸茸的活物,扭頭一瞧,就不禁失笑了:“唉,像個熊!”

小海棠裹著一件貂皮大氅,看起來登時就有了少婦風范。入冬時,因為前三位姨太太都有御寒衣物,所以凌云志也照例給小海棠制了幾間毛皮衣裳。小海棠走路不穩當,坐下來也不端莊,豐厚的毛領子滾圓的簇擁出一張有紅似白的小臉,她用大氅把自己裹成了一個球。

“車里冷!”她不好意思說這東西未見得比老棉襖更能御寒,只能是另找借口:“你不冷?”

凌云志穿的比她還要單薄,不過因為在過冬時一直是這種打扮,所以冷的理所當然,并不感覺難過。扭頭看了小海棠一眼——小海棠進來比較安靜,沒有再大規模的撒潑,相貌又是這樣的嬌嫩美麗,所以他心里就很愉快,感覺自己很愛她了。

他先前也有個未婚妻,早早就定下來的娃娃親,然而那位小姐沒等成年便生肺病死掉了,他糊里糊涂的混下來,也就沒有再提婚事。當然,姨太太們也都是經過他精挑細選的,各有各的好,也各有各的壞——怡萍這一年發福了,曼麗又有些偏于風騷,素心比那兩個更像樣一些,但是頭角崢嶸,相當的有主意。相形之下,小海棠雖然也是針扎火燎的能吵能鬧,不過畢竟年紀小,或許是個可造之材。

凌云志喜歡女人,閉門坐在家里天天琢磨姨太太們,可惜只是理論家,因為性情偏于懦弱,姨太太們都不怕他。

汽車緩緩駛上狄更生道,越開越慢,最后就走不動了。凌云志放下報紙,把眼睛貼到車窗玻璃上:“哦?這怎么回事?”

前方的汽車夫見怪不怪的答道:“大爺,是學生游行呢!”

凌云志一聽這話,十分驚詫:“游行?游到英租界里來了?”然后他好像生氣似的,將手中的報紙“刷啦”一甩:“有本事就上前線去,總在這里游什么行?”

把報紙卷成紙筒子,他用其一敲汽車夫的后腦勺:“能不能換一條路?”

汽車夫答應一聲,手足并用的開始倒車。這時前方呼聲如潮,小海棠歪著腦袋向外看,就見黑壓壓的一大隊學生舉著橫幅走過來,一個個都凍得滿臉通紅,嘴里呼出白色哈氣,可是興致全很高昂,是振奮無畏的樣子。

她想要一個一個去認那白橫幅上的大黑字,正是入神之際,忽然就聽后方傳來“咣當”一聲巨響,同時身下猛然震動。慌里慌張的扭頭四顧,她就聽汽車夫嘴里哎呀哎呀的叫著,卻是倒車時撞了后方汽車的車頭。

這回算是出了車禍,后方立刻就響起了豪氣干云的叫罵,前方的學生們也排山倒海一涌而來。汽車夫無處可退,只能是推開車門向人家陪笑賠禮。凌云志自知是做不了縮頭烏龜的,只好皺著眉頭也推開車門跳了出去。這回向后定睛一瞧,他登時一怔,隨即心中就叫起苦來!

他看到了關孟綱!

第六章

關孟綱是個長袍馬褂的打扮,身邊還挎著一位妖嬈多姿的摩登女子。擰眉瞪眼的下了汽車,他一見凌云志,顯然也是一愣。

“嗨!”他伸手對著凌云志指指點點:“原來是你小子啊?”

凌云志看了他那粗魯的舉止,不由得立刻后退了一步:“關先生,對不起,這的確是我的錯誤。”

關孟綱看了他那種孬種舉止,當即得意起來,越發豪氣干云的叫罵:“什么的確不的確,你沒錯,難道是我錯了?你看,我正要和我太太出門,走到半路被你那破車一屁股頂了,這回怎么辦?”

凌云志慣于與人為善,在關孟綱面前瞬間就落花流水了。這時小海棠毛茸茸的跳下車來,一見前方吵嚷之人乃是關孟綱,心里也有些打怵,但表面上并不肯露怯,仰著臉就走上前去開腔道:“關師長,你別急啊!我們理虧我們認了,該賠禮賠禮,該賠錢賠錢,自然能有辦法就是!”

關孟綱放眼一瞧小海棠,發現幾個月不見,這丫頭好像是又長高了一點,身架子也漸漸出落出來了,雖然穿的臃腫,但是他自己揣測著,這姑娘將來必定是個高挑身材,奶子屁股都不會小。

過兩年,至多過兩年,關孟綱在心里下結論,這個小娘們兒就能變成一位絕代小佳人。

關孟綱生平不知道什么叫做禮貌。此刻上一眼下一眼的打量了小海棠,他搖頭晃腦的露出了笑模樣:“嗬喲!這不是海棠果嗎?胖了,白了,看來你這一陣子過的挺好哇?”

小海棠知道關孟綱對自己存著齷齪心思,不過她從小在市井中長大,不怕被人覬覦。把個腦袋向上一揚,她振振有詞的答復道:“托您的福,我好著呢!”

凌云志站在一邊旁觀,見自己這位小姨太太又和那位丘八搭上話了,就心中擔憂,連忙插話說道:“關先生,抱歉的很,不知你這是要去哪里,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先用我的汽車。至于賠償事宜,我明天自會派人到府上去商談。好不好?”

關孟綱并不把這位文縐縐的軟蛋少爺放在眼里:“好個屁呀!”

這四個字一出口,凌云志登時就漲紅了一張面孔。小海棠知道自己這位夫君只會躲在家里吟風弄月,出門在外的本事是絲毫沒有,便是迎敵而上:“關師長,咱們有話好說——哎呦!”

她這話是沒說完,因為后方的游行隊伍這時已然像方陣一般移動而來,潮水一般就把這一小撮吵鬧之徒淹沒掉了。小海棠也不懂什么民族大義,扯著嗓子還要和關孟綱討價還價,然而學生們的呼聲席卷而來,登時就沒了她出聲的余地。人潮洶涌之中,她見關孟綱那張嘴一張一合,神情憊懶可惡;相形之下,身后的凌云志真是一位謙謙君子,可愛極了。

小海棠見慣了關孟綱一類的人物,所以對凌云志是特別的珍惜。她感覺凌云志很“美好”,可惜美好歸美好,他們這群人被學生大潮沖擊的站不住腳,不由自主的就退到馬路邊上去了。

關孟綱擁有軍人的身份,以及土匪的靈魂。前方的學生能夠為了國家民族義憤填膺,而他挎著正值妙齡的女朋友,心中毫無感動,只是盯著小海棠使勁。小海棠正把凌云志往自己身邊拉扯,耳上頭上也有了幾樣金光輝煌的首飾,要是一般女人這樣修飾,必然是俗;但小海棠年輕鮮艷,頭上身上裝點了黃金鉆石,也只是為她平添了幾分富貴氣象。覺察到關孟綱正對著自己淫笑,小海棠扭過臉,狠叨叨的橫了他一眼,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差點從眼眶子里飛出去。

關孟綱樂了:“哎,我說,你個丫頭片子瞪我干什么?我吃你肉了?”

小海棠不怕他,針扎火燎的針鋒相對:“呸!想吃我的肉,你有那牙口嗎?”

關孟綱螃蟹似的,橫著靠近小海棠:“你知道我沒那牙口?你試過?再說能吃不能吃,你讓我嘗嘗不就知道了?”

此言一出,連旁聽的凌云志都氣紅了臉;而小海棠的動作更利索,馬上抬手一指對方鼻尖,口中尖聲罵道:“關師長,別以為我不敢扇你的臉!”

關孟綱把臉向她一探:“嘿嘿,你扇,你扇,不扇你是我閨女!”

小海棠這回沒含糊,一巴掌就拍到了關孟綱的面頰上去。“啪”的一聲,十分響亮。

關孟綱挨了這一掌,登時一驚。旁邊的女朋友見狀,卻是舉目遠望,同時撇嘴冷笑了一聲。

小海棠一時沖動扇了師長的大嘴巴,心里其實也有些虛,不過硬著頭皮站在原地,她雙手叉腰,像個牛似的擺出了要頂架的仗勢來——只是頭上少了兩只角。

這時凌云志走上來握住了她的手臂,拉扯著要帶她回到車上去。小海棠見街上的那學生大潮已經卷過去了,便一邊往汽車走,一邊忍不住嘴賤,扭頭對著關孟綱又嚷了一句:“關師長,這一巴掌我打出去了,我不是你閨女,也用不著你給我當兒子!明天送錢給你修車,咱們扯平,你不許找我男人的麻煩!”

凌云志聽她言語粗俗,挑釁似的叫個不休,不禁頭痛,可是暗暗的倒也痛快——關孟綱這人總琢磨他的姨太太,行為可恨,但是他斯文慣了,性情怯懦,就是拿槍逼著他罵人,他也罵不出來!

關孟綱沒追——能追,但是沒追,單是捂著臉笑。他當然是沒有挨打的癮,但是對于美人,自然不能耍丘八脾氣。他打算勾搭勾搭海棠果,逗小娘們兒還怕挨揍,那怎行?

只是這小海棠已經嫁進了凌家,平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倒是不好見面,連遞個消息都難。早知這丫頭本人這么好看,他當初應該堅持一下,早早把人搶過來的!

關孟綱浮想聯翩,一心二用的帶著女朋友上了破車,自奔前程。而小海棠和凌云志繼續趕往電影院,很執著的看完了一場外國電影。

出了電影院,小海棠還沉浸在電影故事中不能自拔,凌云志卻是很快的回歸了現實。坐在汽車里,他握住小海棠的手,語重心長的教導道:“小海棠,你小小年紀,性格怎么霹靂火爆的?對于關孟綱這樣的人,我們敬而遠之就是了,如果惹上門來,可是不好打發。”

小海棠覺著他手冷,就把他那手往自己的大衣袖子里塞:“當時我不是急眼了嗎?他調戲你老婆,你不管,還不讓老婆自己硬氣點?那我乖乖站那兒任他討便宜,你就滿意了?”

凌云志立刻憤而搖頭:“什么話?不要胡說八道。我是說——”

“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心里有數,不能真把他打急了。我還不知道丘八不好惹?嘁!別看我年級小,我什么都知道——”

沒等她振振有詞的說完,凌云志就“唉”了一聲:“就你有理!”

凌云志不想和小海棠拌嘴——年歲差了不少,大哥哥小妹妹似的,吵起來怪可笑;但是小海棠老氣橫秋的并不像個小妹妹,字字句句都不讓人,堵的凌云志一口氣哽在嗓子里,打了一路的嗝兒。

嘀嘀咕咕的在西餐館子里吃了一頓晚飯,凌云志看小海棠嬌滴滴的坐在對面,攥著餐刀切肉,姿勢和力道都有屠夫的風采,又是大皺眉頭。小海棠也知道自己丟人,偷偷的瞄著四周有樣學樣,把個胸脯挺的高高的,只是胳膊使不上力氣,切不開牛扒了。

小海棠沒吃飽,凌云志也不滿意。兩人上了車后繼續唧唧噥噥的拌嘴。到家后凌云志要去素心房里睡,小海棠卻是急了眼,薅著襯衫領口不讓他走,一邊撒潑一邊撒嬌。這時她已經脫下了貂皮大衣,顯出了富有曲線美的身段,凌云志看后,心中一動,怒氣消散,也就不計較了。

第七章

關孟綱師長頗想去凌公館耍流氓,可惜年關已近,他也有自己的人脈要去疏通打點,所以一時忙碌,竟是抽不出這作惡的時間來。凌家的確是派人給他送去了一筆修車的款子,不算少,足夠用,他不言不語的收下來,因為犯不著在這上面裝大度。

時光易逝,轉眼間就到了農歷春節。凌云志在天津也沒什么親戚,關上門來自娛自樂。海家倒是來了人——小海棠的父親,帶著小海棠同父異母的小弟弟,過來探望女兒。小海棠恨他娶了老婆忘了女兒,見面后態度十分冷淡,倒是給那小弟弟裝了一口袋外國巧克力糖。

小弟弟是她照顧大的,今年也才五六歲,歡歡喜喜的喊姐姐,又抱著小海棠的腿撒嬌。小海棠回想起前塵往事,不禁落了幾滴淚。將小弟弟從自己那腿上扒下來,她冷酷無情的把父親和弟弟一起攆走了。

海家人走后,凌云志才出面來看望了小海棠:“喲,怎么哭了?見到娘家人就傷心了?”

小海棠坐在沙發上,用手背擦眼淚,又從腋下紐扣那里扯過手帕,用力一擤鼻涕。

“我不傷心,我現在吃得好穿得好,有什么可傷心的?他們以為這回能把我扔進火坑了,沒想到我卻是掉到了福窩里,要傷心也是他們傷心!”

這個“他們”,其實不能包括她父親,主要針對的是她那繼母。

凌云志穿著一件棗紅長袍,笑嘻嘻的在一旁擠著坐下了:“我這里有這么好嗎?既然是這么好,你平時怎么還張牙舞爪的鬧脾氣?”

小海棠知道丈夫是在哄自己高興,此刻的溫暖越發襯托出了先前的寒冷。一只手緊緊攥著帕子,她鼻音濃重的哽咽道:“憑什么就容不下我?我是白吃還是白喝了?自從娘死后,我就開始干活,看孩子和面站柜臺,比老媽子還勤謹,可我落著什么好處了?三天兩頭的挨打挨罵,末了還要被賣給人家去做小老婆——我倒要看看,那八百大洋能不能讓他們一直花到死!”

凌云志聽到這里,就一拍她的膝蓋,又“噓”了一聲:“大過年的,別亂說話。我知道你委屈,以后必定不會讓你再受委屈,去洗把臉,乖。”

小海棠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心想自己還是得好好過日子,把日子過好,就是對繼母復仇了。

大年三十這一夜,在守過歲后,凌云志照例又是回了小海棠的房間。

一覺醒來,滿室陽光。凌云志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卻是發現小海棠早已醒了,正在直勾勾的盯著自己。

他微笑起來,等著對方向自己說句吉祥話,然而小海棠癡癡的,只是凝視他。

他饒有耐心的等待,等了許久,自己忍不住笑了,可還沒等他笑出聲音,小海棠忽然探身伸手,狠狠的抱了他一下,又輕聲說道:“噯,咱們可得一輩子都在一起啊!”

凌云志一愣,隨即依舊是笑,因為覺得這也可以算作一句吉祥話。四位太太都是好的,走了哪個他都舍不得,再說一輩子能養得起四位太太,想必總不會太窮就是。

“好,當然。”他也柔聲答道,當小海棠是個幼稚的丫頭,好脾氣的哄她:“當然是一輩子都在一起。”

小海棠躺在溫暖干燥的被窩里,含情脈脈的凝視著凌云志,心情十分寧靜甜美,甚至生出了一種莫名的感動,認為自己和凌云志之間的感情是與眾不同的、可紀念可歌頌的。

然而起床之后下了樓,見到了餐廳中那三位花團錦簇的前輩,她才夢境破滅、回歸現實——她只是四位姨太太中的一個,除了年輕之外,也未必就比其他三位高妙許多。這時再瞧凌云志,就見他西裝筆挺,一團和氣,看誰都是滿面春風,還特意去給素心整理了小襖領口的一圈雪白風毛,夸曼麗氣色好,又額外給怡萍夾菜。

小海棠強忍著不去瞪他,也是自知道沒有資格,犯不上去做這些越界的舉動,到時萬一不能成功,反倒更落了下風。斗爭啊斗爭,大年初一也不消停。

凌云志在天津沒什么親戚,逢年過節十分輕省,無須四處應酬往來。帶著四個姨太太高坐在家中,他讀讀小說,看看報紙,日子和往常倒也沒什么不同,只是身上衣服更加筆挺,姨太太們修飾的也更加美艷而已。

小海棠看了他那種落落自然的和藹做派,心中幾乎有些痛苦——她想自己是真真正正的愛上丈夫了。

她想讓凌云志面若冰霜,只對自己一個人微笑,但這是不可能的。她私心雖重,可還沒有重到失心瘋的程度。面對著大穿衣鏡,她看出了自己的青春美麗,這讓她生出了自信和勇氣——身為富貴人家的姨太太,丈夫就是她的事業了。

時光易逝,春節一過,天氣日益和暖起來。小海棠終日搔首弄姿,頭腦和知識沒有長進,身高和體重卻是與日俱增,凌云志一個不注意,她便脫落出了大人模樣,圓臉盤子白里透紅的,五官眉目都開展,是個活蹦亂跳的美人兒,凌云志有時候對她端詳一番,末了就感覺有一個詞語正好可以形容她:“明艷”。

剛十七,她就明艷上了。

除此之外,她表面上若無其事,其實暗自窺視素心的著裝打扮,學來了許多化妝修飾的技術,將自己那兩道眉毛扯的精細,雪花膏和胭脂粉的用途也都掌握了。眼看著前頭那三位前輩鬧著要制春夏新衣,她也不甘落后,花大時間向成衣店的老裁縫討教,同樣是做旗袍,她那件要特別加工,非得把腰身收進去不可。頭發也留長了,因為總覺著齊耳短發不像樣,脖子后面那里尤其會像鴨屁股。齊肩長發燙成整整齊齊的黑亮小卷子,早晚總披散著,一絲不亂,也不嫌熱。夏初時節凌云志帶她出門散步,她穿一身淡橙色稀紡旗袍,光著兩條白腿,襪子也被取消了,穿歐洲最新款的、露著腳趾頭的鏤空高跟白皮鞋,顧盼之時,眉目間光華流轉。

凌云志愛她愛的要死,也不說她是潑婦了,成天開口閉口全是小海棠——還不是正經的說話,總是喜上眉梢的、心花怒放的喊出這三個字,好像也是失足落入了愛河的模樣。

關孟綱在春節后就失了蹤影,并沒能成功的來到凌公館耍流氓。而在這繁華快樂的太平歲月中,小海棠憑自己的青春與美麗大獲全勝。她得意極了,趾高氣揚,而凌云志又許下諾言,說是等天氣再熱一熱,就帶她出門做一次長途的旅游。

只帶她一個人,沒有別人的份。凌云志也是昏了頭了,盡管前頭那三位姨太太一起大鬧,但他迎頭頂住壓力,非要和小海棠過一陣子一夫一妻的蜜月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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