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時鐘嘀嘀答答,顧梓怡轉了轉發麻的脖子,自手中的英文小說里抬起頭,墻上的掛鐘時針指向三點,她望著空落落的起坐間發了會呆,愴然笑了,是她高估了自己,以為聶明宇在這個時候總不至于拋下她,連最后的夫妻情分都不顧,事實上他們之間那點夫妻情分早在這七年里頭磨盡了。
顧梓怡放下書,起身到盥洗室簡單梳洗過后上床休息,臨睡前她又看了一眼鐘,明天,民國八年十二月十二日,父親苦心經營一生的顧氏洋行將宣告破產,而她失去娘家蔭蔽,再不是那上海灘赫赫風云的顧家掌珠顧梓怡,她是上海警備廳長聶明宇的夫人,再么是聶七少奶奶,時間長一點,恐怕連這個稱謂也沒有了,只剩下那么一個人,一個影子,一個徒有虛名的擺設。
入睡前,她對自己說,顧梓怡,不要怕。
民國八年,因國債券崩盤而被牽連倒閉的洋行不止顧氏一家,華為街上一片狼藉,傳單飛揚散落,滿是落敗景象,聶家的轎車在一處英式建筑前停了下來,顧梓怡下了車,一襲嫣粉素色旗袍在滿目瘡痍的華為街仍顯得太過鮮亮,傳單上赫然印著的標題令她唇角勾起笑意——警備廳長與副市長千金訂婚,下月初八永結秦晉之好。
再看見這個人的名字,已經驚不起她內心任何波瀾了。顧梓怡昂了昂頭,朝大門走去,門口兩個伙計正在梯子上拆招牌,看見她恭和的打招呼,“大小姐。”
顧梓怡含笑點頭,走出去好遠仍能聽見身后伙計對收廢品的還價,“儂搞搞清楚,這上面的字可是鍍金的,儂好意思給半塊大洋。”
“鍍金的嘛我收回去也沒用,只好當柴燒了,半塊大洋就不錯了,要不是看在老主顧的份上,我才不愿意撿這廢品呢!”
“儂這個人怎么這么講話呢……”
顧梓怡在三樓的總經理室找到父親,辦公室的東西幾乎搬空了,只剩下一張深紋橡木寫字臺與棕色高背皮椅,父親仍穿著五十壽誕那天訂制灰西服,卻再沒有當年的意氣風發,梓怡走過去,看見父親頭上的白發心里發酸,她竟不知,父親什么時候多的這些白頭發?
“父親,回去罷!”她蹲下身子,將頭俯在他膝上。
顧西城撫著她的發,指著街對面的餛飩攤子道:“那時候剛到洋行上班,每天早上七點就到這里,晚上忙到九點關門,站大柜臺累了一天,嗓子都啞了,下了工在路邊吃一碗餛飩就覺得很幸福了。”他頓了頓,對她說:“你母親跟我的時候我什么都沒有,只有一雙手,一個人,總共一間十平米的屋子還是租的,房子潮濕,冬天沒有暖氣,上海的天氣陰冷逼人,你母親每天省下來幾毛的午飯錢,月底買了一只小煤球爐,到了晚上,兩個人坐在煤火旁邊烤番薯吃,吃完了上床睡覺,剛結婚還不好意思,憋著屁不敢放,等她睡著了,我才悄悄放出來,她在那邊嗤地笑了,竟是沒睡……后來你母親去世,我再也沒償過那么好的滋味了。”
梓怡道:“那有什么難的,以后不必辛苦上班,在家頤養天年,每天都可以烤番薯吃。”
顧西城笑笑,不再語。
梓怡揚起臉看他,“我已經叫人把昌平的房子收拾出來,家里行李都送過去了,您年紀漸漸大了,梓恒梓愷幾房太太鬧得兇,姨娘氣病了,走動不得,暫時就在這邊養著,我先陪著您過去那邊安頓下來,等這邊事情處理完了,我就過去陪您。”
顧西城看著女兒一臉的平淡,揪心的道:“是父親對不住你,連累了你,要不然明宇他也不會做出這樣的事。”
顧梓怡別過臉,“我不想提這個人。”
顧西城道:“梓怡,不要逞一時之氣,好在他現在沒提離婚,市長千金進門只是平妻,過兩年生個孩子,他總不至于拋棄你們母子,你好歹忍一忍,一輩子也就過去了。”
顧梓怡冷笑出聲,是呀,她已忍了七年,這一輩子,大約還有幾個七年?“我們回去再說。”她站起身。
顧西城沒動,眼睛盯著窗外,閃動著異樣溫柔的笑容,“人老了越發嘴饞起來,真想再償償那家檔口的餛飩,這一走不知什么時候還能再來。”
顧梓怡莞爾:“我去買!”
顧梓怡小跑著過去買餛飩,檔口老板是一對年過半百的夫妻,妻子負責包,丈夫負責煮,兩人分工明確配合得當,餛飩皮薄如蠶翼,餡料扎實,用笊籬掏出來澆上熬煮濃郁的雞湯,灑上咸鮮的蝦皮紫菜,最后放一小搓香菜,一碗香噴噴的餛飩就做好了,老板笑吟吟替過來,“您拿好。”
顧梓怡給了一塊大洋,沒要找零,捧著碗小心翼翼往回走,樓道一側盡頭的窗戶沒關,一陣風吹過來,顧梓怡的頭發蒙住了眼,她騰出一只手胡亂撥著頭發,就聽見身上咚的一聲悶響,也不知什么掉了,梓怡想著上樓送餛飩也就顧不得這些,跑了兩步突然就停了下來,心呼呼狂跳,全身的血液逆流灌至頭頂,粗瓷大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手指淋上滾燙的雞湯梓怡才焉地醒過來,整個人如朝雷擊。
人群中傳來女子發狂的尖叫,梓怡跌跌撞撞走過去,撥開人群看見父親就躺在那里,臉上異常安詳。
梓怡覺得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了,胸口像是壓了塊石頭,突然間天旋地轉。
她躺在地上,看著無數的人向她涌來,嗚嗚嚷嚷說著什么,可是她什么都聽不見,十二月的天,水泥地冰涼刺骨。
二、
梓怡病了這一冬天很少出門,連過年都沒回去過,除夕那天,大宅那邊聶夫人送來了一些過節用品,總算還沒記了她這個人。
父親的死沒能阻擋聶明宇跟市長家的聯姻,梓怡原先住著的法租界獨幢別墅并沒做為新人的新家,大概是嫌棄舊人住過,副市長特別又送了一幢新房子給女兒做為嫁妝,兩人婚后搬到那邊獨過,梓怡原本為著避嫌,早早搬到昌平舊宅,誰知他們竟不領情,倒白白浪費了她一片好心。
婚禮的時候,她那一向關系處得還過得去的婆婆怕她做出出格的事來,特地叫了聶明宇的六姐過來看她,明著是看,倒像是防著她,梓怡也不在乎,說說笑笑坐了半天,聶明欣見她在床上躺著,像是實在起不來身的樣子,才脫口說走了,臨走讓她好生養著,回頭再來看她,卻是再也沒來過了。
梓怡到昌平沒帶多少仆人過來,也不許他們張揚,每日只在家里打掃做活,很少出去,外頭大門緊閉,她自己躺在屋子里不聞世事,也沒覺得什么,可是聶明宇原配未休,又再娶新婦,坊間早已盛傳開去,說梓怡淪為下堂婦被趕至昌平舊宅,仆婦們出去買東西,難免受人指指點點。
跟在梓怡身邊的張媽原是梓怡的奶媽,在外面憋了一肚子氣回來看見小丫頭又把梓怡的藥熬糊了,一時火氣上來,打罵了兩句,梓怡在里頭聽見,叫她進來問:“好端端的動這么大火氣做什么?”
她還沒問小丫頭委屈,張媽自己倒先紅了眼眶,“少奶奶病了這些日子,大宅那邊連個人來看都沒有,想不到人心薄涼至此,從前巴結咱們,現在顧家稍見落魄,他們就不把您當回事,少奶奶,您太可憐了。”
梓怡心里發笑,父親去世后,帳上就沒剩下多少錢,原本等著分家產的兩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一見沒好處可撈,索性連最后的臉皮也撕破了,明著跟她要錢,說她結婚時嫁妝占盡家產一半,全是由父親置辦,現在家里落魄,她卻嫁入豪門做少奶奶,橫豎不能見死不救,從前在父親面前嬌弱溫柔的姨娘,在父親死后也肅然變得堅強起來,父親的葬禮之后便將她叫進書房,一面向她哭訴家道艱難,兩個弟弟不學無數,沒有賺錢糊口的生存技能,一面讓她顧念著好歹她養她這些年的份上,將原先的嫁妝還回一部分來。
梓怡心里發苦,連反駁一下的力氣都沒有,父親偏愛她,這些年大家有目共睹,當年上海巨富顧西城長女顧梓怡與軍事世家聶孝東第七子聶明宇兩家的聯姻曾一度傳為佳話,成親之日,聶家大宴全城三天,顧家嫁妝迤邐幾條街,數目龐大驚人轟動一時,可是這里頭的另一層原因,他們卻不曉得。
父親的這些舉動,一方面是偏愛她,另一方面,卻是為了補償她。
三、
梓怡從小喪母,父親覺得委屈她,也就一昧由著她胡來,梓怡在父親的寵愛下長大,雖然后來有姨娘進門,接著兩個弟弟出生,倒也沒覺得什么,她八歲時起開始念女子學校,到高中時不過學些穿衣打扮,英文法文,社交禮儀,插花,烹飪,茶道這些嫁為人婦專做少奶奶的技巧。梓怡年輕頑皮,不受教條,常常遛出校門玩耍,一次正在上課,聽見外頭正在搞學生運動游行,梓怡拉了同學兩人趁著老門房不注意,翻墻跑出去,看見警察用橡膠捧水槍制服學生隊伍,那是梓怡第一次見趙惟安,再后來,不過是才子佳人,兩情相悅,私訂終身的老套情節,若不是之后的變故,梓怡曾有一段時間一直堅定自己這輩子鐵定是要做趙惟安的妻子的。
梓怡隱約記得那是民國初年,父親的洋行生意漸漸好起來,跟外國人做進出口貿易,她仍在念女校,不過該教的東西已經翻來覆去教了無數遍,實在學無可學,梓怡每天去學校應付,放學后就跟著趙惟安到處玩樂,日子過得著實開心。
一次回家,她看見父親坐在沙發上抽煙,姨娘站在一旁,也是一臉嚴肅,再后來,父親獨坐的時間越來越久,有時候她夜里起來上廁所,路過書房門口總能看見里頭亮著燈,父親一個人坐在燈下,不知在想什么,終于,有一天父親沒再回來,姨娘拿了手袋匆匆忙忙跑出去一趟,神情異常慌亂無措,并召集了父親平時親近的幾個朋友來家里,聚到書房里商量半天,出來后,都用異樣的眼神看著她。
沒過兩天,父親回來了,看上去一下子蒼老了許多,有一天夜里,他把她叫進書房,對她說:“梓怡,父親對不住你。”
顧梓怡年少輕狂的愛情就這么沒了,再后來父親破產,他選擇逃避現實,臨死之前又對她說對不起!
梓怡想,她這輩子最怕聽到的話就是——我對不住你。
她不要他們對不起她。
那時候不過十六歲,她不是沒想過逃跑的,收拾了行李跟趙惟安約好了在黃埔江岸口見面, 可是那一天她足足等了他一晚上,他都沒有來,最后是父親帶著司機來接她,隨行而來的,還有聶明宇。
那一刻梓怡才知道,有時候男人要比女人要懦弱得多,女人為了愛情說聲不要不就要了,男人卻不能放棄家里優渥的一切。趙惟安的家境跟聶家比起來要遜色得多,可也算是書香門第,趙家世代行醫,在上海經營一間中藥行,那時候公公聶孝東已是陸軍校尉兼任著軍需處長,不知動用了什么通天的門路,生生逼著趙家老父親跪到趙惟面前,求他不要再同她來往了。
這當然是梓怡后來才聽說的,她一直覺得是趙惟安先負了她。
在她嫁給聶明宇的第二年春天,趙惟安就死了,死因是一次斗毆,趙惟安為了救一個被幾個小癟三調戲的姑娘,被他們錯手打死。
在趙惟安的葬禮上,梓怡見到了那個他救下的姑娘,跪在墳前,哭得像個淚人,那眉梢眼角間不經意流露出來的情神竟驚人的熟悉。
四、
梓怡回家后就病倒了,那時候聶明宇對她不算太壞,不管在外頭怎么亂來,晚上還是回來的。
梓怡與他結婚兩年時,仍一直不習慣他的碰觸,兩人晚上睡在床上,除了必要的例行公事,都是一人一個被筒分開睡,梓怡半夜發燒,出了一身的汗,嘴里不知胡亂叫著什么,連她自己都被驚醒了,睡在旁邊的聶明宇似乎也被她吵醒了,直愣愣的盯著她,像是突然不認識了,又或者,突然才認清了她……
他扶起她,倒了半杯溫水喂她喝藥,神情冰冷動作卻異常溫柔,這時候回想起來,才覺得那溫柔彌足珍貴了,因為再后來,聶明宇對她,便只是冷漠與疏離,殘暴與傷害。
他漸漸的開始在外頭過夜,兩天,三天,到后來幾個月都不回來,一次,他升至警備廳長時,大宅那邊替他開了慶功宴,梓怡也過去參加,人群中看見他一身戎裝的筆挺身影,算一算竟有半年沒見過他了。
那天去的都是上海灘有頭有臉的人物,他眾星捧月般被圍在當中,身畔有美人兒巧笑倩兮,梓怡霍然覺得自己好沒意思,拎了半瓶酒,找了沒人的地方獨飲。
白葡萄酒甘洌,梓怡醉眼朦朧支著頭坐在小露臺上,月光鋪灑一地,她姿態慵懶嫵媚,金發碧眼的洋人在一群規規矩矩的東方佳麗間周轉,赫然見到這樣風情,早已被迷得顛三倒四,靠過來不過說兩句話就要親她,還未近身就被一只手拎了過去,梓怡半睡半醒,恍惚覺得有什么拉扯自己,仿佛聽見有打斗聲,勸阻聲,叫罵聲,可是最后一下讓她醒的,是落在她臉上的巴掌聲!“賤人,你就這么急著勾引男人?”
一場慶功宴不歡而散,那位洋人據說是法國領事館的人,憑白挨了打又受辱,自然不甘心,最后還是公公聶孝東出面,請人從中周旋,花了些錢才算擺平。
那天晚上聶明宇少見的憤怒,她醉得厲害,卻還是不能忽略事后身體內的疼痛,他用這種方式宣誓著對她的占有,懲罰她的不忠。顧梓怡有時候想想,怎么臨到后來倒像是她對他不起?往日耳畔刮過的那些傳聞,聶七少爺在外頭捧戲子養歌星忙得不可開交,連家都不回,可見男人本性是只準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聶明宇那天走了之后又是兩三個月沒回來,可這份教訓卻讓梓怡記憶猶新,每次他回來她都借口帶著傭人回娘家去,一住兩三天,過了風頭再回去,兩個人在一起,倒像是貓捉老鼠,日子長了,漸漸地寡淡無味。
顧梓怡仰起頭笑,從前仗著娘家殷實,她委實不怕他,大不了可以一走了之,可如今家里落迫,她像落水狗一樣被趕出來,再沒地方可以去。姨娘那邊是個無底洞,原本以為一次付清了半數財產讓她們獨自去過,再不插手,卻不想還是堵不了那個龐大的漏洞,姨娘隔三岔五過來要錢,不給?中間傳話那人說得可就難聽了,什么不孝,什么到底不是親生的……顧梓怡聽不得這些話,每次都是拿錢打發了。可她如今淪為下堂婦,再有積蓄些,銀錢也是有限的,沒有進項只有出處,終歸撐不了多久。
五、
顧梓怡病了幾個月,等到開春時候出了屋子,反倒胖了一圈,她自己沒覺得異樣,還是張媽有經驗,看出端倪,請了大夫過來搭脈,果然是喜脈,又驚又喜,忙不迭拜佛,“老天保佑,老爺在天之靈,總算保佑小姐平安無事。”又對梓怡道喜,“聶夫人最重子嗣,少奶奶只要生下一男半女的,聶家顧念著孩子,就不會做得太絕情。”
梓怡神色淡淡的,沒有多少喜色,她想起最后見到他的那個晚上,是父親宣告破產后的第三日,她回娘家安頓好一切返回家,看見他坐在沙發上抽雪茄,也不知坐了多久,屋子熏得嗆人。
他仍穿著軍裝,剪裁得體的布料服帖得包裹健壯的身軀,他黝黑的臉上眉頭緊鎖,鼻梁猶如刀刻一般,慵懶的靠在沙發上,穿著皮靴的雙腿交疊著放在茶幾上,不得不承認他算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渾身張揚著獸性的本能,冷峻,沉默,銳利逼人,不茍言笑的時候居多,一旦笑起來,又讓人頭皮發麻。
她不打算理他,徑自上樓去,脫下衣服打算洗澡,出了更衣室的門見他不知什么時候跟了進來,當即嚇了一跳,返身就要往里躲,被他一把擋住去路,他抬起一只手撐在門框上,居高臨下看著她,“我們談談。”
顧梓怡抱著胸,“讓我先穿件衣服。”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番,又帶著幾絲玩味,“你就那么怕我?”
氣氛不是不尷尬的,顧梓怡索性迎上他的目光,“聶明宇,我是你老婆,但是我沒義務做你的發泄對象,你外面那么多女人,隨便找一個都行,何苦總纏著我。”
他原本只是開玩笑,聽見這話,臉上笑意漸漸散盡,唇角線條變得緊崩,“在你眼里,我對你只是發泄欲望嗎?”
顧梓怡轉過臉說:“你對我如何你心里清楚,現在沒外人,不必假裝好夫妻,我們當初為什么結的婚你心如明鏡不是嗎?”
他愴然發笑,“我倒真不曉得,我們為什么結的婚?”
“你裝什么傻?”顧梓怡冷笑,抬眸看著他,“你父親看中我家財力,故意在我家出口的船上放了違禁藥品,誣賴我父親,使他含冤入獄,在我家付了一大筆保釋金后緊接著又提出條件,讓我嫁給你才肯放人,這個中原委,一樁樁一件件不必我再一一跟你說明了罷?”
聶明宇臉上些微的詫異后很快就被冷笑所掩蓋。
見他沉默,顧梓怡抽身欲走,剛轉過身就感覺雙腳離地,身子騰地被他從后面抱起來,一把摔到床上,顧梓怡拉過被子蓋住自己,看到他渾身輻射出的怒意,不是不害怕的,“你想干什么?”
聶明宇冷笑,松了松領帶,棲身上來,“你說呢?你是我老婆,夫妻義務總是要盡一盡的。”
“聶明宇,你瘋了!”
她再厲害些,也不過是個女人,聶明宇八歲起跟著老爺子進練兵場,十六歲時就進軍打仗,常年拿槍,手上的老繭都有幾層厚,顧梓怡輕而易舉被他制服。
往常聶明宇再鬧,也只在喝醉后,借著酒勁強要,可是這次他明明是清醒的,卻比喝了灑更加瘋狂,顧梓怡幾次被他折磨的幾乎要發瘋。他恨毒了她。
隔天早上起來,身邊已不見了人影,也不知他什么時候走的,她昨晚累極了昏睡過去,起床到浴室一看,身上布滿青紫的齒痕。
梓怡回過神來,見張媽正盯著自己,“什么?”
“我是說,少奶奶現在懷了孕,眼見就要到清明節,不如趁此機會回家去?”
梓怡道:“我再想想。”她終是不能原諒他在她最需要的時候拋棄她。
張媽怕她一昧倔著,到底沉不住氣些,自己私自掛了電話回去,大宅那邊聶夫人聽到消息果然高興,隔天就派車來接。六姐聶明欣跟著過來,不由分說做起主來,指使下人搬箱子收拾行李,回頭對坐在那里的梓怡道:“你也太大意了,懷孕這么大的事怎么能這么不小心。”
梓怡穿一件月白色衫褲,坐在窗下的紅木雕花椅上喝茶,笑著道:“誰能想到那上頭去,只當是身子不好,連月事也不來了。”她放下杯子,笑吟吟打量她,明欣穿一件湖藍色中袖魚尾旗袍,燙過的頭發服服帖帖用發膠帖在額上,耳上戴著寸許長的鉆石耳錣,越發顯得婀娜多姿。明欣是時髦人,只是不學好,竟想做歌星,聶家這樣的家庭是斷不允許的,她笑著道:“這旗袍樣式倒是別致,如今上海流行這樣打扮嗎?”
明欣道:“上海哪有這樣的款式,是寶珠托人從香港帶回來的。”話落明欣就后悔起來,看了她一眼,臉色變得尷尬起來。梓怡倒大方,笑著說:“聽說她在英國留過學呢!”
明欣訕訕的,寬慰她道:“咱們舊式家庭,又不追求女孩家文憑,只求能生兒育女,相夫教子也就罷了。”她橫過一旁的小桌子拖住她的手,“梓怡,六姐勸你一句,凡事不必太較真,識實務者為俊杰。”
梓怡心里發笑,連一向不認命的聶明欣也來勸她識實,可見她如今的處境真的不容她再保有尊嚴了,默默的低下頭去,“我懂。”
六、
顧梓怡回上海,第一站先到大宅給婆婆請安。
幾個月沒見,聶夫人氣度如常,坐在明亮客廳的沙發上,一襲深水碧半袖旗袍襯得膚色明亮似雪,六十歲上身材仍保持得很好,笑起來眼角只有輕微折痕,“回來就好,都是要當娘的人了,以后可不能再這么任性了。”
仿佛是她做錯了似的,梓怡無心計較,反正這個家里向來容不得她分辯,好容易撐過挨訓,正要松一口氣,卻聽門口傭人道:“七少爺,七少奶奶回來了。”
聽著身后慢慢靠近的腳步聲,顧梓怡直挺挺的站在那里,脊背僵直。
“媽,我們回來了。”一道甜蜜輕快的女聲自身后響起,顧梓怡向側讓開兩步,站到角落的陰影里去。
聶明宇也跟著叫了一聲媽。
這樣場面,到底還是聶夫人壓得住陣腳,不慌不忙的介紹道:“你們回來的正好,寶珠,你還沒見過罷,這是梓怡。”
那位粉雕玉琢的可人兒連詫異都沒,滿臉堆笑過來拉住她的手,“姐姐,我早就想去看你了,真不好意思,結婚后一直沒空,都怪明宇,說你生病了不喜打擾,不讓我去煩你。”說著朝身后的聶明宇丟了個要你看好的眼神。
顧梓怡只覺得自己在她明媚的笑容下形相見拙,扯扯嘴角道:“哪里,是我病得不是時候。”
“姐姐說這話,就是怪我嘍?”寶珠過來拉她的手,明亮的大眼睛里泛著淚光,楚楚動人。
連顧梓怡都覺得自己是惡人,扭過頭道:“不是。”
“我就知道姐姐生我的氣了,可是……我也不敢去見姐姐,我太愛明宇了,哪怕做小我都愿意的,是我父親不答應,非要平妻的名分,真的,只要能跟明宇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的。”她咬著唇,突然朝她跪下來,“請你原諒我罷姐姐。”
顧梓怡嚇得后退一步,“你這是做什么?快起來。”
“姐姐不原諒我,我就不起來。”
顧梓怡朝婆婆看去,聶夫人一臉無耐蹙眉,還是聶明欣過去拉起她,“寶珠,梓怡沒有怪你的意思。”
寶珠推開她的手,向上道:“姐姐這半年在昌平養病,不知道的還當我進門氣盛,趕走了姐姐,外面那些話說我的再難聽些我也是活該,可是姐姐,我真的想跟你好好相處,你就成全了我罷。”她徒然去拉她的手,顧梓怡冷不防被她拽住,低頭望著她殷切面容,心內生出一種無力感,就像骨頭上爬滿了蟲子,卻動彈不得,無從反駁,看一眼那頭自始至終不曾插手的聶明宇,緩聲道:“我答應你。”
聞得這聲答應,寶珠才破涕為笑,起身后仍拉著她不放,百般討好,“姐姐,我給你準備了好多禮物,一會你同我回家去,我們新房子離你的房子不遠,一會的功夫就到了,我讓廚子做兩個菜,晚上我再讓明宇送你回去,可好?”
聶夫人看一眼兒子,眼波里情緒百轉千回,又重新將視線落回面色僵硬的梓怡身上,不著痕跡的嘆了口氣。
七、
寶珠的爸爸奉送的這幢花園別墅承襲歐州簡約風格,位于上海新租界內,庭中遍植百合玫瑰,木柵籬笆墻上爬起了斑斕的薔薇花。院子里馨香怡人,白玉石砌的涼亭里擺放著雕工精湛的石桌石椅,一派西洋風格。
“姐姐別客氣,就當自己家里。”寶珠將她讓到客廳里,里面又別有洞天,門廳兩旁有數十位穿著西式工服的女傭,“七少奶奶好,梓怡奶奶好。”
梓怡像是走進一幢金壁輝煌的西式教堂,落地的五彩玻離窗,步梯旁邊放著維納斯的石膏雕象,水晶吊燈直垂下來,經光折射,散發晶璀光茫,一如她臉上明媚的笑。
“少爺回來了。”
跟在她們身后進來的聶明宇依舊目不斜視,脫了帽子交給傭人,寶珠對梓怡抱歉一笑,過去親自替他解外套扣子,一面對傭人道:“去放水。”
“你累了一天了,先泡個澡,我帶姐姐先逛逛,一會你換了衣服下來喝茶。”
聶明宇恩一聲,頭也不回的上樓去。
他如此無視她,寶珠也不生氣,把他的外套交給傭人,抱歉地對梓怡道:“他就是這樣,一不高興就不說話,高興也不說話,今兒姐姐回來,大概他心里高興罷。”
梓怡暗想,究竟是誰跟他過了七年?
寶珠帶著她一路參觀,熱情解說,最后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傭人送了茶點,一杯花果茶被寶珠放到梓怡面前,“姐姐有了身子,喝這個要好些。”
梓怡雖說早猜到她懷孕的事寶珠知道,可她這么大方提起來倒讓她詫異,“謝謝。”
寶珠垂眸莞爾,用銀匙攪動著杯子里的咖啡,“姐姐好福氣,真讓人羨慕。”
梓怡道:“你還年輕,總會有孩子的。”
寶珠也笑,“恩,明宇說喜歡女孩,像我,我卻覺得生個男孩才好,像他。”說完目光吟吟望向她,梓怡一笑,低頭啜茶不語。
寶珠家里的大師傅手藝十分了得,晚餐做得十分隆重,寶珠不停的給她布菜,席間談笑風生,活絡著餐桌上的氣氛,若不是她,恐怕梓怡跟聶明宇兩個要悶死,聶明宇不多話,低頭吃自己的飯。梓怡除偶爾她布菜來時說句多謝,也無多話,一餐晚飯吃得累極了。
要走時,寶珠拿出幾箱子東西吩咐傭人送到車上,“這些都是給姐姐的,早就備下的,一直沒機會送去,正好姐姐來一并帶回去。”
梓怡道了謝沒推脫,只想快走,寶珠又道:“明宇,這么晚了你去送送姐姐。”
聶明宇一聲不響走到門前穿外套,梓怡分明瞧見寶珠眼里的痛苦,只作不知。
梓怡低著頭隨在聶明宇身后,在門口與寶珠道別。
司機過來開車門,梓怡坐進去,卻見聶明宇坐到司機位去,“我來開車。”
司機一愣,忙退開數步,梓怡也忍不住抬眼打量他,今天的聶明宇,實在可疑。
聶明宇肅著一張臉,一踩油門將車開出去。
八、
梓怡看著倒后鏡里明珠的身影漸漸消失,冷笑著道:“她比我想象中的要好。”
聶明宇自倒后鏡里看她, “走了半年,這就是你回來想說的話?”
“怎么?你不會還要求我祝福你們罷?”
聶明宇斜睨她一眼,終于抿了唇不再說話,將車子開得飛快。
梓怡縱然再大膽些,也是怕的,瞪著前面那開車的瘟神,也不敢再出聲惹他,雙手死死抓著坐椅扶手。
到了家,顧梓怡吩咐傭人把車上東西抬上去,扭臉見聶明宇也下了車,調侃道:“你下車做什么?不回去陪妹妹了?”
聶明宇一哂,走過來一把將她抱起來,顧梓怡尖叫:“你放我下來,聶明宇……”
聶明宇一路抱著她上了樓,放到床上,大概是因為她懷孕的關系,動作異常輕柔,梓怡一脫身就遠遠的躲在角度,戒備的看著他,聶明宇卻已開始脫衣服。襯衫扣子解開,露出里面壯碩的胸肌,梓怡慌亂的別過臉去,“我警告你,我懷孕了。”
聶明宇也不理他,旁若無人的脫了衣服換上備在床頭的睡衣,直接上床睡了。
梓怡氣得冷笑,“這人……”
梓怡懷孕后本就容易泛困,加上舟車勞頓,到了上海又左右周旋,委實是累了,憋著氣進去洗了澡,出來見他倒已經睡著了。
梓怡打算照老規矩,抱了被子到外面睡,走到門口看到那兩個單人沙發,怔怔的看了一會,心里酸澀無比,記得前兩年吵得兇時,她們分居,家里明明那么多客房,他偏要睡起居室的長沙發,她呢,只要不睡在一起,怎么樣都好,也不多說,后來有一天她半夜打麻將回來,發現長沙發換成了這兩個小的單人沙發……
一時間心里百轉千回,竟有些苦澀。
顧梓怡剛回上海,隔天姨娘就打電話到府上來,說得好聽是洗塵,梓怡知道,不過又是要錢,心里煩悶,連午餐都沒吃多少,推了餐盤上樓補覺,昨天聶明宇在,她一晚上睡得不安生,陸陸續續做夢,做夢也算了,竟還那么荒唐,呵……
梓怡翻一個身,聞見枕頭上熟悉的男性體味,她閉上眼,將臉埋進枕頭里。
“梓怡,你愛不愛我?”
他的聲音如在耳邊,沙啞,溫厚,就在她幾乎要脫口而出時,又聽他見說,“我對不住你。”
梓怡的心一下子涼了,她不要他對不起她,“不……”
她醒來時,聶明宇已經走了,女傭說軍中來了電話有急事將他叫走了,梓怡也懶得追究,只是終究沒能弄清楚昨晚的事到底是夢境,還是真的?
梓怡隔天一早就乘著家里的汽車回娘家去,姨娘待她如座上賓,捧至天上,“從沒見懷孕還這么漂亮,皮膚保養得水靈,像十七八少女。”
梓怡這一年24歲,不老,卻也不年輕了,“姨娘真會說笑。”她打量著房子四周擺設,發現少了好些東西,原先靠墻放著的一張雕花檀木岸不知哪里去了,壁爐一角放置的一對銅鶴燭臺也不明下落。梓怡斂一斂神色,笑著道:“姨娘這一向可好?”
姨娘穿一件寶藍色水紗旗袍,皮膚雪白,笑起來有甜甜的酒窩,抽出帕子壓了壓嘴邊,嘆氣道:“你父親撒手一去,這偌大一個家全靠我撐著,誰說不艱難呢!只可惜我一個婦道人家,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也沒有上過洋學堂,現在女性出去找工作,都要會打字,再不濟也要能讀會寫,如若不然,我真想出去尋份職業,每個月還可補帖些家用。”
梓怡淡淡微笑,一面有傭人捧了茶來,她看著臉生,問道:“怎么家里的傭人都不認得了。”
姨娘道:“原先的傭人薪水高,這些小丫頭做事手生卻便宜得很,教條兩日就好了。”
聽她哭窮梓怡心里厭煩,又不好擺在臉上。只能淡淡附和著,聽見樓上腳步聲,抬頭去看時見是一年輕男子,梓怡詫異道:“這是誰?”
姨娘解釋道:“哦,這是家里新請的司機。”
梓怡心里打鼓,司機怎么從樓上下來?那男人倒是伶俐,忙跑過來請安,“我剛才在樓上搬東西,見過大小姐。”
梓怡含笑點一點頭,姨娘喝斥他下去,一面對梓怡陪笑,“梓恒梓愷分了家搬出去住了,還有些東西放在這里,時不時讓人送去,家里全靠小鄭里面忙忙碌操持。”
梓怡淡淡的道:“姨娘用著方便就行。”
梓怡陪著說了會話,也沒用午飯,留了張支票就走了。
梓怡懶得操心,吩咐張媽留意著,每月按時付支票過去,姨娘手頭寬裕后著實安生了幾個月。
梓怡懷孕后,婆婆隔三差五差人送東西過來,偶爾也讓明欣陪著親自過來探望,對她肚子里的孩子可算關愛至極,她這樣的態度梓怡毫不奇怪,婆婆生養七個,聶明宇是老幺,三十多歲才生了他,平日里最疼愛,前面幾房都已有子嗣,只七房里還無著落,梓怡這一胎產下可算得上是婆婆面前的第一功臣。
梓怡到七八個月時身子已經十分笨重,每周二家庭醫生按時過府替她檢查身體,胎兒一切正常,產婦卻蒼白得嚇人,陳若男低頭收拾著器械,叮囑她多做運動,不要總是坐著,要出去多曬太陽。
“你這么關心我倒讓我不適應了。”梓怡嘆了口氣,神情有些悲泣,“要是惟安活著,現在應該也是個醫生,每日早上去醫院坐診,晚上回到家里照顧妻兒,過平淡日子,想來也是神仙日子。”
陳若男手里的動作停了下來,抬頭看她。
梓怡望定她問:“你還恨我嗎?”
“我沒理由恨。”陳若男道,將東西胡亂的塞進包里。
“惟安曾經說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陳若男叭地的一聲蓋上蓋子,終于爆發了,“人都死了你現在說這種話又有什么意思?要不是你當年負他,他也不會堵氣大半夜出去喝酒,被幾個小癟三打死。”可能是覺得說這些話太晚了,頓了頓又道:“你還是好好當你的聶七少奶奶罷。”挎上藥箱頭也不回的走了。
梓怡悵然而笑,是啊,她也想問問聶明宇,人都死了,你還有什么不甘心?非要把這個人放到她面前,讓她日日看著,是不是在提醒她,你看,周惟安除了你,還不是也有個小情人。
第一次撞見周惟安跟陳若男在一起是梓怡定婚后第二天,她跑去找周惟安理論,惟安卻不肯出來見她,后來,還是從別人口中聽說,這陳若男是周家給惟安定下的娃娃親,剛從鄉下上來,人土得很,模樣卻純凈可愛,是惟安喜歡的類型。
惟安一直說她兇起來像個夜叉,每次都惹得她追著他打。
梓怡望著落地窗外空無一人的庭院,這個家真是越來越冷清了,都知道她不得寵,背地里不知說了多少風言風語,若不是下人薪資尚算大方,恐怕人早就走光了,算算日子,還有兩個月就要臨盆了,對于這個即將到來的小生命,梓怡有些期待,又似悵然若失,她與聶明宇的孩子,想想就覺得好笑。
九、
梓怡臨盆的那天晚上,下著雨,毫無預警的陣痛襲來,張媽一面要下人備熱水,一面想給大宅那邊打電話,倒是梓怡還算冷靜,讓她不要急,打電話給陳若男,問清地址派讓司機去接,張媽安頓好一切,端了補湯在床邊坐下,“喝碗參湯,一會才有力氣生。”
梓怡喝不下,讓她端走,張媽坐在床前遲疑一會,終是道:“少奶奶,我看,還是給七少爺打個電話,讓他過來。”
梓怡想著兩個人吵也吵了鬧也鬧了,可臨到這時候,終究是給他生孩子,沒理由他不在場,也就沒反對,默許下來,張媽看她應允,狂喜著過去撥電話,一會又失魂落魄的回來,“那邊說,少爺已經睡下了,明天再過來看您。”
梓怡再堅強,聽了這話,眼淚也忍不住往下掉,一抽氣肚子更疼了。
張媽看見掉淚,忙過來勸道:“您這個時候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千萬別傷心,我再去打電話,一定叫七少爺來。”
“別去了張媽,我的孩子,跟他沒關系。”
“您何苦說這樣氣話。”
梓怡陣痛兩個小時,宮口才開,陳若男年紀輕輕,卻是位經驗老道的婦科大夫,一面安撫她的情緒,一面教她用力。
顧梓怡心里難過,眼淚直流,根本使不上力,陳若男氣得道:“平時見你耀武揚威的,這個時候嬌氣起來,我可告訴你,氧水破了,孩子在里面沒氧氣,很快會死的,要是你再不用力,生下來也是個死胎。”
顧梓怡氣得道:“你恨我也罷了,連未生世的孩子也要詛咒,我不要你,換個人來。”
“你還真別在我面前耍大小姐脾氣,急了我立馬就走,這半夜兩三更,我看你找誰去?顧大小姐你要想想清楚,眼下是跟我堵氣好,還是調整心態,留著力氣生孩子好?”
顧梓怡氣她說話難聽,不愿意受她欺負,只想快點完事讓她走,當即也不再說話,聽她口令用力。
聶夫人與明欣在樓下客廳等著,急得團團轉,不時吩咐人過去問情況。
有小丫頭過來添茶,聶夫人叫住她問:“你們少爺呢?”
小丫頭是新來的,也沒多想,當即回道:“少爺在新奶奶那邊。”
聶夫人氣得一噎,擺手讓她下去,明欣扶她坐下,端了茶杯遞到她手中,“他們的事咱們外人沒辦法,您還是先喝一口茶順順氣。”
聶夫人無心喝茶,“我一向以為寶珠是個懂事的,沒想到她還是讓我失望了。”
明欣道:“女人嘛總會吃醋,不過七弟也是,再怕寶珠生氣也不能太慣著她,梓怡懷孕了也一次都不回來看,連我也看不下去了。”
坐到凌晨,隱約聽見樓上有嬰兒虛弱的哭聲,母女兩個望著樓上激動地站起來,張媽跌跌撞撞跑下樓,“夫人,六小姐,生了生了,是個女兒。”
聶夫人臉上表情一滯,隨即又笑開,“女兒也好,養好身子,還怕以后沒兒子。”
陳若男洗了手從盥洗室出來,見梓怡正側身看著一旁睡著的女兒,蒼白的臉上布滿了慈愛,她走過去道:“孩子很健康,你剛生產完,好好躺著養身子。”
梓怡剛才為了跟她堵氣,這會孩子生下來再回過頭想,兩個的堵氣實屬沒必要,笑著道:“母子平安,沒能遂了你的愿,你是不是很失望呀?”
陳若男也是一笑,“是啊,你們母女以后最好健康長壽,省得我天天往這跑,眼不見為凈。”
她拿了自己的東西轉身離去。
梓怡道:“謝謝你。”
陳若男沒轉身,徑直走了。
聶夫人抱著孫女,喜得合不攏嘴,“你瞧瞧,這鼻子嘴巴多像老七。”
明欣在床邊坐著削蘋果, “媽眼里全是老七,我看一點都不像,像梓怡。”
梓怡看她們娘兩個斗嘴,只覺好笑,明欣轉過頭對她道:“可想好名字?”
梓怡道:“我只想了個小名,果果。”
“果果?”明欣一笑,起身走到聶夫人旁,接過柔軟的小嬰兒,“小果果,我們有名字啦!”
聶明宇隔日一早回來,被聶夫人叫到外面訓了一頓,梓怡喂了奶剛躺下,隱約聽見說你再胡鬧也有個度,也不看看現在是什么時候,由著她胡來……
梓怡番了個身,不愿意再聽下去,一會兒,聶明宇進來,走到床邊俯下身去,看著熟睡的嬰兒,冰冷的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生女兒好,我喜歡女兒。”
顧梓怡想起寶珠跟她說過他要生女兒的話,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冷著臉道:“我累了要休息,你出去罷。”翻身朝里睡去。
擱著以前聶明宇的脾氣,早調頭走了,這次他卻沒有聽話,而是坐下來,耐心的逗著果果,果果原本昏昏欲睡,被他煩得哇哇大哭起來,嚇得梓怡以為出了什么事,忙過來拍它,聶明宇尷尬的站在一旁,“我,我什么都沒做。”
梓怡哄著女兒,也不去看他。
原本以為他看一眼孩子就要走,誰知聶明宇竟長住了下來,梓怡坐月子不方便,獨占一間主臥,聶明宇只好睡到外頭。
令梓怡沒想到的是聶明宇竟那么喜歡孩子,連工作都不顧了,只有實在推不掉時才過去看一眼,辦完事很快就回來了。果果是新生兒,一天當中除了吃就是睡,聶明宇總忍不住將她弄醒,果果最愛睡覺,一睡不醒就要哭鬧,把個梓怡氣得道:“再弄哭了你來哄。”
聶明宇當真手忙腳亂的接過去,笨拙的拍著,看著果果在他的安撫下漸漸安靜下來,梓怡心里有種異樣的感覺。
出了月子,梓怡認真梳洗了一番,神清氣爽下樓來,聶明宇坐在餐桌旁看報紙,看她下來,放下報紙道:“吃飯罷。”
梓怡坐下來,問傭人要了杯牛奶慢慢喝著。
聶明宇三兩下喝完粥,放下碗道:“媽要給果果補辦滿月酒。”
梓怡嫌吵鬧原提議不辦了,聶夫人也答應,突然又提起來,便道:“媽要辦就辦罷,只是,在哪邊辦好呢?若在這邊辦,恐怕到時候要借大宅的廚子用一天,糕點師傅也得另請,一應的賓客名單也要再重新商榷。”
“這些你就別管了,我來辦。”
他一向不管家里的事,梓怡不由的詫異,看了他一眼道:“也好。”
十、
滿月酒說是從儉,卻也請了二百來號人,將不大的院子擠了個滿滿當當,連一向低調的公公聶孝東也親自到場,聶夫人攜一家老小參加,六個孩子外加媳婦女婿外孫孫女下來就有幾十口,這還不算族內親戚,聶家是官場上人,再不聲張也不得不請幾個相好的幕僚,這樣一來,人數就可觀了。
顧梓怡把孩子交給奶媽抱下去喂奶,匆匆換了一件藕合色縐紗旗袍,走到鏡前照一照,尚算清新可人,她本就高挑,月子里皮膚養得細白,雖小腹上的肉還未全收回去,旗袍蓋一蓋,也不是很難堪,她將頭發攏成髻,別上一枚白蝴蝶鉆石發卡。
聽到敲門聲,她以為又是丫鬟上來催請,便道:“去告訴他我就來,整日的催催催,現在知道著急,剛才是誰還賴床來著。”
見門口半天無聲音,轉頭去看時,卻是鄭寶珠站在門口,她似乎瘦了不少,圓潤的臉龐眼眶深陷下去,撲了脂粉也蓋不住眼底的青色。
寶珠怯生生道:“我來恭喜姐姐,不知道姐姐歡不歡迎。”
梓怡站起身,“妹妹這話太見外了,都是一家人。”
“是啊,都是一家人,卻都偏愛姐姐。”她笑嘻嘻盯著她身上的旗袍道:“明宇最喜歡我穿這個顏色的旗袍,沒想到姐姐穿這個顏色更好看。”
梓怡見她神色不似平常,不想與她多糾纏,便道:“快到開席了,一起下去罷。”
梓怡是官太太,從前沒少應酬,后來有了寶珠出現在人前少了,可這次聶孝東親自主持孫女的滿月酒相當于認定了她這個大房的地位,官家女眷最會察言觀色,當即風頭轉向顧梓怡,梓怡抱著果果眾星捧月般被圍在中間,聽著她們夸贊她皮膚好,身材好,果果如何如何可愛,一抬頭看見人墻之外,鄭寶珠一個人寂寞的站著,心里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晚飯后賓客散去,梓怡洗了澡從浴室出來,對聶明宇道:“你打算什么時候回去?”
聶明宇在床上逗果果,頭也不抬的道:“回哪去?”
梓怡坐到妝鏡前抹臉,“今天我見寶珠好像不對勁。”
聶明宇眸色一暗, “我有分寸,你別管了。”
梓怡從竟子里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他們的事,她也懶得管,有了果果梓怡比平時更忙碌了些,整天圍著孩子轉,什么都顧不上,明欣見她總在家里,硬拖著她去百貨公司散心,兩人買了許多東西,出來后心滿意足坐到咖啡廳里喝下午茶,梓怡脹奶,離座去洗手間,回去的時候迎面碰見一個熟悉人身影,對方顯然也看到了她。
梓怡過去打招呼,“這么巧,梓愷。”
梓怡注意到她身邊有年輕女孩,不知是不是新交的女友,反正自己這兩個弟弟都是花花富少,換女友比翻書還快,梓愷打發女友先到門口等她,對她道:“你怎么在這?”
“我跟六姐逛街累來,過來歇腳。”
梓愷哦了一聲,梓怡道:“我上次回去見姨娘一個人挺孤單的,你跟梓恒沒事常回去看看,她年紀漸漸大了,也需要照顧。”
梓愷冷笑一聲,十分不屑,“她可不覺得自己年紀大,總以為還是當年百樂門當紅大班。”
梓愷跟梓恒不同,最煩別人提起姨娘從前舞女出身,今天他自己說起,梓怡心里不由的奇怪,寒暄了兩句就借故告辭,顧梓愷叫住她道:“我只勸你一句,別再給她錢了。”
梓怡心下奇怪,正要再問,他已經拉著女友走了。
梓怡心里存著事無心再喝咖啡,坐了一會就匆匆回家了,傭人告訴她,少爺回那邊去了,梓怡早知會有這一天,也不奇怪,吩咐傭人把買的東西放好,三兩步跑上樓看女兒。
聶明宇這一走半個月沒回來,梓怡獨自帶著女兒,也不覺時光漫長。
早上梳頭的時候,張媽提醒她今天是十號,是時候給娘家送錢了,梓怡拉開小抽屜,從里頭取了銀票出來,剛要遞給她,又遲疑了一下,“讓去備車,今天我親自過去一趟。”
姨娘穿一襲桃紅色旗袍下樓招呼她,比之前見時好像又年輕了些,一面抱歉說果果滿月那天她身子不舒服沒能過去,一面請她坐。
梓怡笑笑說沒事,在沙發上坐下。
小丫鬟過來上茶,梓怡注意到又是生面孔,問道:“怎么以前那個不做了?”
姨娘忽然憤慨道:“別提了,我原以為鄉下丫頭雖然笨點,但手腳麻利,沒想到也不是省油的燈,竟妄想著攀高枝。”
梓怡正疑惑,姨娘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失言,忙改口道:“算了,不提了,今天你怎么親自過來?”
“生了孩子好久沒過來了,不放心這邊,趁今天有空就來瞧瞧。”
姨娘道:“倒是你還有孝心,我生的那兩個畜生,早忘了我這個娘了。”
梓怡道:“我那天在外面碰見梓愷跟一個年輕女孩在一起,可又要娶小?”
姨娘低頭喝茶,只來一句,“他的事我是不管。”
梓怡坐了一會起身回去,司機開車出門時正好碰見家里的車回來,兩車迎頭撞上,對方竟一點不讓,最后還是梓怡讓司機先退回去讓對方先過去才算完,擦身而過時,梓怡看見車里除司機外,后面空無一人,心里不由的惱怒,一個司機竟敢獨自開著車到外面亂逛。再仔細一想,突然明白過來,一時間臉上由白轉紅,說不出話來。
十一、
聶明宇再次搬回來,人變得沉默了許多,顧梓怡注意到他不再上班,偶爾問起來,他只說你別管,梓怡也懶得再管,抽了好天氣抱著果果回大宅那邊。婆婆將孫女交給下人抱出去,欲言又止的對她道:“梓怡,明宇不讓我告訴你,可是我覺得我應該告訴你。”
梓怡知是要緊事,放下杯子屏息望她。
“明宇在軍中權利被架空,現在有名無實,手里半個兵權都沒有。”梓怡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垂眸不語,婆婆又道:“你知道事業對一個男人意味著什么,明宇看著毫不在乎,其實心里介意得很。”
梓怡沉默了一會道:“我能做什么?”
聶夫人嘆了口氣,既是欣慰,又是心酸,“你果然是懂事的,梓怡,就當是我們聶家對不起你。”
梓怡低頭苦笑不已,又來一個對不起她的,怎么大家總要對不起她?
一路心事重重回到家,在院子里看見娘家車子,知道來者不善,只好硬著頭皮進去,姨娘容色比之前憔悴了些,看見她忙從小沙發站起來,“怪我,來之前沒掛個電話,偏趕上你到那邊去,我就在這里等了你一會。”看見孩子,就要去伸手,“這是果果罷?長得真漂亮,像你。”
梓怡吩咐奶娘把孩子抱下去,對她道:“坐罷。”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茶幾上堆滿了果皮殘骸,看來她等得時間不短,梓怡撐著額,只覺頭疼不已,“姨娘今天怎么有功夫過來?”
“前陣子身子不爽,生了果果還沒看一眼,這兩日覺得好些,就過來看看你跟孩子。”她將一只小木匣子推到她面前,“這是給果果的一點見面禮。”
梓怡看時,見是只金手鐲,這種東西現在拿出來連梓怡都覺得寒酸,姨娘賠笑道:“不是什么好東西,你也知道,你父親去世后我手頭不寬裕,給果果的東西本該是好的,我實在拿不出來。”瞧她不說話,又懦懦地道:“你也兩三個月不往家里送錢了。”
梓怡合上蓋子道:“我的情況你知道,父親給的那些東西陸陸續續的都還給了你們,也算仁之義盡,現在有果果了,我得替她打算打算。”
姨娘一聽沒錢,臉色當即變了,“你不會是想就此撒手不管我了罷?梓怡,你可不能這么沒良心,我雖不是你生母,可你自打八歲就是我帶著的,我沒功勞也還有苦勞,總沒至于讓你餓死。”
梓怡冷笑,“家里有廚子老媽子,就是沒有您,我也不至于餓死,您跟了父親一場,有兩個弟弟,若說不孝,可輪不著我,就算當年父親偏疼我,那些陪嫁我也都還了,你還想怎么著?”
姨娘霍地起身,指著她,氣得冷笑,“好哇,我就知道你你會來這一初,算我瞎了眼,白養了你一場,難怪人家都說養母不如生母,對她再好也是沒用。”
“你有罵我的功夫,怎么不去問問梓恒梓愷為什么搬出來?”梓怡橫視她,姨娘在她的注視下氣焰漸消,別過臉去,梓怡站起身道:“那位小張,張公子在外頭豪賭豪抽,全是用的我的錢,原先我只當父親去的早,留下你跟兩個弟弟孤苦無依,可不想你竟養起了小白臉。”
姨娘分辨,“你別冤枉我,鄭全就是個司機,他在外面做什么我怎么會知道?”
梓怡冷笑,從抽屜里取出一沓照片扔到她面前,“上海就這么丁點地方,要查什么還不是易如反掌,再多的難聽話我也不想多說,你跟他早在三年前就混在一起,父親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饒過你,我的眼里可不容沙子,”她起身上樓,吩咐僵在那里的傭人,“愣著做什么,請姨娘回去。”
“是,少奶奶。”
丫鬟怯懦的走到姨娘身邊,“姨太太,還請您回去罷。”
“顧梓怡,你不要登鼻子上臉的,明天我就要讓全上海的人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樣的人,不忠不孝,不仁不義……”姨娘憤慨,追上來兩步,被兩個女傭死死拽住,推出門去。
十二、
果果漸漸認人后總纏著梓怡不放,把梓怡折磨得無暇分身,半夜睡不好覺,人也沒精神,早起梳洗后坐到妝鏡前,拿粉撲在眼窩下兩團烏青上按了按,越發顯得欲蓋彌彰起來,索性扔了粉撲,起身到樓下,此時是早餐時間,傭人正在抹拭灰塵,聚在一起小聲說些什么,看見她下來,神情古怪的退下去。
梓怡不明就里,叫過張媽來問:“怎么了?一見著我就跑。”
張媽含糊其辭,梓怡怒道:“連我都不能知道?我還是不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張媽只得怯懦的告訴她:“那一位出事了?”
梓怡道:“哪一位?”
張媽:“新少奶奶。”
梓怡神色緩了緩,放下手里的杯子,又問:“出了什么事?”
“好像說是吞金自殺,被下人發現搶下了,不過人還是沒消停,一直在家里鬧事。連大宅那邊都驚動了。”她覷著梓怡臉色,小聲道:“聽說,市長發了好大的脾氣,連聶老爺都著急過去賠小心。”
張媽見梓怡沉著臉不語,默默退下了。
梓怡雙手合握著杯子,此時才剛入秋,還不十分冷,她卻覺得一股涼意慢慢自腳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聶明宇這些日子多數在這邊,兩人還是無話說,可為著孩子,關系到底比從前好些,上次回去,婆婆跟她說了那些話,她不是不懂什么意思?可若真要她拱手相讓,她又做不到?她不是圣女。
她原以為就這么拖下去,讓眾人看到聶明宇自己的態度,他們自會退縮,可她沒想到鄭寶珠會自殺,她這是將她推向了惡人的邊緣,若真死了,眾人只會說是她顧梓怡逼死了她,縱還沒死,人家也會說鄭氏癡情,顧氏挾子邀寵,婆婆一家也會覺得她這個媳婦自私專制,不顧聶明宇的前途。
打定了主意,梓怡讓人備車,親自過去瞧一瞧。
張媽跟到臥室勸她:“少奶奶這個時候去恐怕不合適,人們只當你去看笑話。”
顧梓怡換好衣服從出來,在從首飾匣里撿了一副鉆石耳釘戴上,一面道:“我不去,她們更會說我冷血無情,左右都是被說,還不如堂堂正正走一趟,看看她們到底是要怎么著。”
曼明端詳著鏡子里自己身上的素緞明紫色旗袍,金線滾邊,珍珠為紐,看起來極為富麗鮮亮,她問張媽:“好看嗎?”
張媽囁嚅道:“好看,只是穿這么艷的顏色像是故意似的。”
梓怡一笑,“就是故意的又怎樣?她不是愛裝無辜可憐嗎?那我就來做壞人好了。”
梓怡拿了披風跟手袋仰首出去。
梓怡的到來顯然是大家始料未及的,婆婆首當一個沖出來,“你怎么來了?”
“聽說妹妹病了,我來看看。”梓怡環顧在座從人,客廳里除明宇與明欣兩姐妹外還有一位面生的婦人,應該是鄭太太無疑了,梓怡朝她頷首,鄭太太冷哼一聲別過臉去。
梓怡不在乎她的態度,對婆婆道:“我上樓看看妹妹。”
聶夫人道:“讓明欣陪你去。”
明欣跟在她身后,梓怡走得慢,明欣也就慢慢跟著,走廊極深,白天仍開著壁燈,將影子拖得老長。
明欣上前敲門,“寶珠,梓怡來看你。”
屋子里彌漫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味道,混合了香水味與一種近乎腐敗的氣味,女傭在床邊服侍寶珠吃藥,托盤上端著幾只西藥瓶子,寶珠看見梓怡愣了愣,對女傭道:“你先下去,我一會再吃。”
“少奶奶……”
“下去。”
女傭咬著唇,委屈的退下,梓怡看見她端著的瓶瓶罐罐其中一個藥瓶上的英文字母是chloral hydrate。
寶珠笑吟吟望她,依舊天真無邪,“姐姐。”
“聽說你病了,我來看你。”
“不是什么要緊病,不過著了些風,他們就大驚小怪。”
“也不怪她們,我看你這陣子確實瘦了不少。”
寶珠撫上臉頰,嬌怯的道:“真的嗎?一定很難看罷?難怪明宇最近都不來看我。”
明欣在旁笑道:“瞧你,還像個孩子,明宇工作忙你是知道的,聽說你病了他這不是很快就趕回來了嗎?”
“是病了才回來。”寶珠黯然垂下眸,“六姐別哄我,他恨我,我是知道的。”她抬頭看著梓怡,“我真羨慕姐姐可以生下個孩子,明宇重情,無論如何都不能隨手丟下姐姐不管了,可我不同,我獨身一個,又不招人喜歡,他自然不要我。”
明欣尷尬得笑著,“我看你是病糊涂了。”轉頭對梓怡道:“病人別見怪。
梓怡笑著搖頭,朝她道:“你好好養著,回頭我再來看你。”
“姐姐……”
梓怡回頭看她,寶珠突然又笑起來,笑容在柔柔的床頭燈下顯得那么蒼白無力,“對不起,我沒辦法,我真的愛明宇。”
梓怡一向不喜歡寶珠,可在這一刻,她突然覺得她很可憐,明欣怕寶珠再說出什么荒唐話來,急忙推著梓怡出去。
到樓下同婆婆與鄭太太打過招呼,梓怡說孩子在家不放心,便早早回去了,明欣出來送她,兩人漫步走在青石板鋪就的小路上,梓怡在前,明欣在后,異常的沉默,直到梓怡坐上車,車子就要走了,明欣突然跑過來沖著車窗對她說了句什么,梓怡沒聽清,趴在窗戶上看著她的身子慢慢后退,走出老遠,仍在沖她揮手。
入夜后四下安靜,梓怡已然躺下,聽到外頭車子響,起身走到窗邊,看見聶明宇的車子拐進來,她披了件外袍下樓去。
“怎么這個時候回來?”
聶明宇剛進門,把帽子外套脫下交給傭人,“本來還要早,有事耽擱了。”
他看上去十分疲憊,低著頭往樓上去,梓怡跟過去。
他在起座間的小沙發上坐下,長腿伸直搭在茶幾上,梓怡給他倒了杯水端過去,“我今天去看過寶珠了。”
“我知道。”
“寶珠她病得很嚴重。”
“她沒事。”
“她在服鎮定劑,我看見了。”
聶明宇終于看了她一眼,疲憊的道:“她的事你別管,我自有分寸。”
梓怡的火氣騰地上來,“你告訴你最近到底在做什么?媽已經跟我說了,你軍中的職務被撤了。”
聶明宇捏著眉心,疲憊不堪,終于被他逼出火氣來,也不客氣的道:“我連這個都需要向你匯報嗎?”
梓怡一噎,半晌說不出話來,“聶明宇,不管你在做什么,如果你做了什么對不起我的事,絕不原諒。”
說完轉身進了臥室。
聶明宇仍舊忙忙碌碌,天漸漸涼起來,進十二月就下起雪來,上海的冬天十分寒冷,縱已十分小心,果果還是三天兩天的發熱,梓怡日夜守著她,人也瘦了一圈。
醫院里人來人往,到處彌漫著刺鼻的味道。
陳若男走進來順手關上門,她穿醫生制服,戴口罩,頭發盤成髻束在腦后,看見梓怡并沒寒暄,徑直坐到桌子后,低頭翻病例,“孩子什么癥狀?”
梓怡道:“發燒,拉肚子。”
“上次開的藥吃完了嗎?”
“還沒有,果果對那藥反應過度,我已經給她停了。”
陳若男合上病例,很嚴肅的道:“婦人之仁,藥哪有可口的,你不能因為小孩子不喜歡吃就不給她吃,有你這樣一個糊涂的媽,不知是孩子的幸還是不幸?”
梓怡近來精神壓力大,被她披頭蓋臉說一頓,也有些生氣了,“你開的藥是給大人吃的,我已經去兒科咨詢過,根本不適合兒童。”
“你不信我為什么還要來找我?”
梓怡答不上來,氣得抓起包包就要走,陳若男道:“回去讓孩子把藥吃完。”
梓怡頭也不回的往外走。
奶媽抱著孩子去打針,梓怡在打針室沒找見她們,心煩意亂的往外走,醫務大廳亂糟糟的,走廊里人來人往,梓怡被撞了幾下,手里拿著的藥單子掉在地上,她彎腰去撿,低頭卻見一雙戴著白手套的手將藥單遞到她面前,“太太,在找孩子嗎?”
梓怡的心突地跳了一下,視線慢慢上移,看清是個很清透的男人,眉眼溫和,不過十七八歲,連語聲都帶著青少年變聲時特有的公鴨嗓,“跟我來。”
梓怡覺得自己仿佛是被人牽了線的木偶,只能任人擺布,她看看四周,很想求人幫幫忙,可是人潮匆匆,根本沒人注意到她。
陳若男追出來,“喂,你的藥忘了拿了,喂……”
“脾氣還挺大。”
十三:
聶家上下亂作一團,上海名流圈的消息總是傳得很快,也不知是從哪走露了風聲,知道聶家七少奶奶被人劫持七天,音訊全無,生死不明,聶七少揚言翻過整個少海灘也要找到綁架犯,動用了警備廳所有警力,甚至調動了陸軍七師,仍然毫無結果。
到第八天時,有人送上一封信,附信送來的還有一截小指頭,打開信封的張媽當即就暈了過去,信上稱三日內不準備好五萬大洋的贖金,七少奶奶就再也回不來了。
聶夫人勸兒子,“老七,你別沖動,大家都想救梓怡,可是你看已經過去七天了,整個上海都知道咱們家出了事,這封信未必就是真正的劫匪送來的,單憑一截斷指,不能認定就是梓怡的。”
聶明宇油鹽不進,按照上面的地址將錢準備好放到指定位置,布下天羅地網,一見人過去取錢就沖上去將人擒獲,酷刑之下那人交待自己從沒見過七少奶奶,不過是輸了錢急紅了眼才出此下策,沒想到撈錢不成,還賠上自己一根手指。
陳若男定期過來出診給果果檢查完身體。
聶明宇坐在沙發上抽煙,客廳里煙霧繚繞,才不過兩個月,他像是老了十歲,胡子拉茬的臉上憔悴不堪。
陳若男走過去:“還是沒消息嗎?”
聶明宇恩了一聲,過了半晌又問:“你最后一天見梓怡是什么時候?”
陳若男嘆了口氣,“我已經跟你說了很多遍了,你再問也不會有改變,不如相信事實,梓怡她不會回來了,那些人要是要贖金,早就來要了。”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又實在不忍心,“那天我在辦公室說了她兩句,她賭氣走了,我追出來叫她她也不理,就是這么多情況……對了,我看見她好像跟著一個人。”
聶明宇霍地坐起身,“你怎么不早說?”
“醫院里病人多,我一時分不清楚,不過現在回想,那人確實可疑,也不是軍人,大白天的還戴白手套,我就多看了兩眼。”
聶明宇拉著她,不由分說往外走。
陳若男被她拖著,“喂,你帶我去哪?放手……”
按著陳若男提供的線索,聶明宇在上海全市排查,最后果然巡著蛛絲馬跡找出線索來,找到了那個帶著梓怡走的男子,聶明宇發現他其實是見過他的,他也經曾寄匿名信要過贖金,被查出是假冒之后打了一頓放走了。
聶明宇將雙肘放在桌子上,十指交錯,目光平視他,“有人看見你那天在醫院,你去醫院做什么?”
“看病。”
“為什么假冒劫匪要錢?”
“缺錢花。”
“你見過照片上這個人嗎?”
“好像見過。”
“在哪?”
“忘了。”
聶明宇偽裝的好脾氣再也裝不下去,站起身將他拎小雞似的拽起來,下死拳往臉上打,年輕人臉上很快血肉模糊,他被身后副官死死抱住,“師座,再打下去他就沒命了。”
聶明宇赤紅了眼,像頭發了狂的獸,痛苦得抱著頭蹲下去,“就是死了,起碼要找到尸首。”
明欣閑時過去看寶珠,寶珠病好后容光煥發,又胖了些,把果果交給奶媽帶下去,轉身對明欣道:“這孩子真像明宇,鬼精靈的,才三歲多已會認得好多字。”
明欣笑笑,“女孩子像爸爸多些。”她看看家里,“怎么沒見明宇?又去忙了?”
“唉,自打升了代市長,就沒見他回來過,我也懶得管他,反正我們娘倆兒也沒指望過他。”
明欣見她說話神態語氣,完全是果果的親娘一般,心里想起梓怡來,一時難過得低下頭去,“還是沒消息嗎?”
寶珠一怔,恩了一聲。
明欣嘆氣,“都三年了,雖說心里知道生還希望不大,可總還抱著一絲希望。”
寶珠道:“是啊,三年了,去的人已經去了,活著的人還走不出來,明宇他著了魔似的,這兩年雖說好些,可隔三差五的還是有人送信過來要贖金,明宇每次都懷著希望過去,每次都失望而歸,我真不忍心看著他這樣。”
明欣道:“媽也是這說,今天我來之前還讓我勸你們,好歹給她辦個衣冠冢。”
寶珠冷笑,“倒別提這話,我說過兩次,回回跟我摔東西瞪眼睛,我是再不管這趟閑事了。”
明欣也不再說話,隔著窗子看在院子里玩耍的果果,那似曾相識的面容叫她不忍直視,當即別過臉去。
“今天留下來吃用飯罷?”
“不了,我還要回去,媽這兩天身子不舒服,身邊離不得人,我就是過來看一眼,你沒事我就放心了。”
寶珠將她送到門口,返身回到客廳,叫傭人過來收拾桌子上杯盤,她站在那里用牙簽剔牙,一抬頭從窗戶里看見明欣在院子里跟果果說話,仿佛雙回到了那天,她送母親出門,返身回來看見婆婆與明欣在客廳里說話,如拉家常般。
“梓怡這孩子倒沉得住氣,我以為她也會跟他父親一樣想不開呢!沒成想是寶珠先沉不住氣。”
“看得出七弟是真愛她。”
往事點點滴滴浮上心頭,寶珠扶著額轉身上樓去。
明欣回到家,上樓上看母親,聶夫人這兩年病的時候居多,時常躺著,屋子里彌漫著濃濃的藥味。
明欣在床邊坐下,無聲的看著床上沉睡著的人。
屋子里沒開燈,僅憑一側窗簾透過點光也是有限的,母親瘦多了,顴骨高高的凸起。
“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明欣回過神來,笑著道:“剛回來,見您在睡著,就不忍吵醒您。”她起身扶她坐起身,重新坐回去。
“寶珠怎么樣?”
“挺好的,待果果像親生女兒似的。”
聶夫人點點頭,“那就好,也不枉我雙手造的孽。”
明欣不敢直視母親,低下頭道:“老七,還是放不下梓怡。”
聶夫人冷笑:“那孩子二十歲那年回來跟我說,他要娶一個女人時,我就知道他沒救了。”
明欣望著母親,一望之下分明只是一個平易近人的老太太,可又讓她不寒而栗,“媽……”
“這兩年你雖說日日在我身邊照顧,可是我知道你心里恨我,明欣,男人不能太愛一個女人,尤其在政治上,她會成為他的跘腳石,我們聶家三代從政,到你父親這一代已見衰落,我不能眼睜睜看著聶家墮落,所以顧梓怡不能留,有她在聶明宇就永遠沒辦法成就大業,你將來會明白我的苦心的。”
“我懂。”
“寶珠可曾看出些什么?”
“她還是那樣,裝作什么都不知道。”
“寶珠是有福的。”
“是啊,老七也懷疑過是寶珠做的,查了一通發現不是,還有那個顧家姨娘,這兩年聽說十分落魄,跟著的那個小白臉輸光了她的家產,她的兩個兒子們也不收留她,一個人搬到小房子里去,靠政府救濟活著,時常瘋瘋顛顛,說些胡話。”
“瘋話雖然不可信,可到底是個麻煩,只有開不了口才叫人安心。”
明欣恐懼的看著母親,又聽見她說:“我也活不了兩年了,到時明宇就算恨我我也認了。
明欣道:“明宇派了人去照顧著,為的就是不讓她死了,恐怕也是為著她曾經說過那句“梓怡會回來的”的話,況從她手上找到的那只鉆石發卡確是梓怡的東西。
聶夫人嘆息,“瘋子的話不可信,明宇就是不肯死心。讓他折騰去罷。”
聶夫人重新躺下去,“我累了,你下去罷。”
明欣又坐了一會才離去,仔細回味母親的話,似乎有些明白了,可又是不明白,她不懂為何男人政治上的成功非要女人的犧牲才能成就?老七再聰明,恐怕想破了腦子也想不到會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她有時候晚上噩夢醒來,總是那天最后一次見梓怡的情景,她隔著車窗對她揮手。如果那天她再鼓起勇氣,對她喊出聲就好了,可惜她只敢用口形告訴她——你小心。
終是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