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她似乎忘了前塵往事,一覺醒來只知道自己成了個叫四兒的小宮女。十二三歲的年紀,身量還沒長成,一團孩兒氣。因她長得討喜,又扎了一手好絹花,針線也拿的出手,姑姑們對她還好,并不經常打罵她,平日里只分她一些打掃的伙計。只是閑了還要做姑姑的衣裳,把袖口拆了繡上各色的花邊,過一個月拆了又換新的花樣。
聽說她娘以前就是針線房的,做了一手好活,因此嫁人后依然能回宮伺候。誰知風光了幾年,她娘就有些得意忘形,攀附上得寵的妃子,結果牽扯上妃嬪內斗,被皇后下令仗斃了。她的針線是娘親手教的,等她娘死了,她進宮了,依然是個卑微的宮女。
四兒放下手里的繡線,揉了揉脖子,小小的年紀連著做了幾日的針線活,只覺得脖子都硬了。起身打開窗子,正準備透透氣,就見一個小太監抱著一盆花跑了進來,看見她不禁眉開眼笑的過來:“四兒姐姐,給你的。”
四兒笑著招了招手,打開門叫他進來:“小喜子,你從哪里得的花?”
“我有個同鄉在花草房里當值,我見姐姐日夜做針線辛苦,便想替你討盆花來。他把不入主子眼的那些個普通的花草選了選,拿了個盆移了這么棵給我。雖不是名貴品種,好在花開的不錯,聞著氣味也好,姐姐累的時候看看歇歇眼,便是我的孝心了。”
四兒喜歡的不行,把花接過來聞了聞,放在窗下,又拿水澆了,才抽身過來打開抽屜拿出個紙包來:“昨兒姑姑吃剩的點心賞了我三塊,我吃了一塊給你留了兩塊。趕緊吃了回去,別叫他們找不到你,到時候又得挨打了。”
小喜子忙接過去三下兩口的吞進去了,四兒見他噎得慌,又忙倒杯茶來。小喜子就著茶把那塊點心也吃了,這才抹抹嘴說:“謝謝姐姐了。和姐姐說,我昨兒也拜了師傅了,是在乾清宮伺候的呢。雖說我師傅平日里到不了皇上跟前,但好歹我能離了那幫……”小喜子使了個眼色,繼續說:“往后我就跟師傅去了,只怕不能常來姐姐這了。”
“前程要緊。你既有了好的出路,要知道勤奮努力才是,這樣才不會被欺負。”
小喜子連連點頭:“姐姐說的是,那我先走了。”
“你等等。”四兒叫住了他,打開抽屜拿出一個荷包:“這里面有我這幾年攢的幾兩碎銀子,你拿去吧。”
小喜子連忙推辭:“這不成,姐姐省吃儉用才攢下這幾兩銀子,我怎么能拿姐姐的錢?”
四兒淡淡一笑:“你拿去吧,雖然少,但到了新地方多少好歹能打點一下,少挨些打。”
小喜子猶豫再三,慢慢地接過荷包,跪下砰砰給四兒磕了兩個頭:“姐姐的恩情我記住了,改日我發達了一定報答姐姐。”
四兒扶起他來:“不求你報答,平安就好。”
小喜子咬牙含著淚去了。四兒發了會呆又去瞧窗前的花,不禁看入了神:宮女到二十五就能放出宮去了。她在宮外沒有家人,也不指望這輩子能嫁人。出宮找一個大戶人家做針線嬤嬤就是最好的出路了,如果攢的錢多些,或許也能買一個宅子過活。
四兒鼻子有些酸,十三歲的年齡想這些殘酷的事情總覺得人生無望,可是除此之外,她不知道她的未來還會有什么別的出路。
2.
兩個常在在御花園里看著宮女們撲蝴蝶,十五六歲的年紀,剛剛入宮,正是新鮮的時候。
只見蝴蝶在花朵上飛舞,見有人來撲,又都慌不擇路地亂飛,有兩只飛的遠些,又見一朵鮮艷的花,立馬停了上去。
張常在瞧見了,忙說:“你們瞧,那蝴蝶落那小丫頭頭上了。”
李常在笑了:“她帶的什么花,瞧著倒是好看,怪不得蝴蝶都飛上去了。”
宮女們聽見主子們議論,忙叫那兩個小宮女過來。
待兩人行了大禮,張常在問道:“你倆在哪里伺候的?做什么去?”
四兒回道:“回小主的話:奴婢是針線上的,奉姑姑的命令給黃常在送入夏的衣裳。”
“黃常在?”張常在皺了皺眉頭:“前兒入宮的那個?你們倒是做得快,來了幾天就把衣裳送去了。”
四兒低著頭不敢說話,李常在推了推張常在:“又不與她相干,別嚇著她了。”又問四兒:“我見你頭上戴的梅花好看,卻又不是這個季節的,可是絹花?”
“是。”四兒小心翼翼將頭上的絹花取了下來,遞給李常在的宮女。李常在在宮女手里瞧了兩眼,贊許道:“手是個巧的,抬頭我瞅瞅。”
四人略抬了抬下巴,眼睛依然瞧著地下。
“模樣也不差,幾歲了?”
“回小主:十三歲了。”
“年齡不大,倒是個乖巧的。正好我宮里昨兒打發出去個不安分的,內務府還沒補上空缺。不如你到我宮里伺候,如何?”李常在欣賞著自己指甲上的嫩粉顏色,漫不經心地問她。
“奴婢愿意。”四兒低下了頭。
李常在臉上閃過一絲得意,吩咐身邊的宮女道:“琴墨,你回宮里和淑妃娘娘稟告一聲。再打發個人去和內務府打聲招呼。”
琴墨行了禮退下了,四兒不知所措的看了看跟她同來的萍兒,不知自己這就是跟著去呢還是回去等消息。
倒是李常在身邊的棋硯看出了四兒的為難,抿了抿嘴唇吩咐道:“回去收拾下,也和你的姐妹們道個別,明兒我打發人去接你。”
四兒應了聲是,磕了頭退下了。
聽說四兒被李常在要去伺候,一同的小姐妹都十分羨慕,去伺候主子可是好活計,能經常得到賞賜不說,也不用年輕輕的就熬壞了眼睛。更何況李常在的父親兄弟都在朝為官,只要李常在能懷上龍子,有朝一日為嬪為妃也不無可能。若是她父兄爭氣,只怕有更好的前途。
有幾個素日看不上四兒清閑的眼里閃過嫉妒,想出言諷刺幾句,又怕日后四兒風光了回來尋她們的不是,只得將心里的憤怒壓抑下來,面上帶著不自然的笑容帶著一兩件自己做的針線跟著大家去祝賀。
四兒紅著臉有些不好意思,和昔日的姐妹們一一道別,收了她們的針線,拿了自己往日繡的手帕打的絡子還禮,待眾人散了,把燒紅的碳放在熨斗里,待底部熱了才拿起來,小心翼翼的將姑姑的衣裳燙熨了,疊的整齊了才拿包袱包好,趕緊給姑姑送去。
張姑姑將修改好的衣裳仔細瞧了,帶了幾分滿意的放下,拉起她手囑咐道:“明天你就去伺候常在了,只記得多做事少說話少打聽,穩穩妥妥的將來有你的好處。”
“是,四兒記住了。”
“當年你娘也同我交好的……”張姑姑嘆口氣,“去吧,收拾收拾東西,把自己拾掇利索了,好好睡一覺罷。”
四兒行了禮,回了自己的屋子,不過幾套衣裳,幾件粗糙的銀首飾,打一個包袱都卷了,看著窗邊的花,心里不免有些惶恐不安,伺候主子,不知以后會怎樣?
翌日一早,針線房來了個小太監,和姑姑打了招呼就將四兒帶走了。小太監十一二歲,帶著幾分機靈,又沒有大太監那種圓滑勢利。
路上沒人的時候悄悄告訴四兒:“常在那里兩個大宮女,琴墨、棋硯,四個二等宮女,春風,夏雨,秋云,冬雪。另有六個小宮女,前兒打發出去的是一個小宮女,四兒如今補的就是小宮女的缺兒。”
四兒將幾個宮女的名字默默記了,轉眼就到了翊坤宮。翊坤宮正殿是淑妃娘娘的住處,李常在、張常在住在側殿。小太監將四兒交給當值的冬雪就去掃院子去了。冬雪領她去看了住處,像她這樣的小宮女是四人一個屋子,將衣服鋪蓋放好了,冬雪看著她洗了手和臉,指著床上疊的整齊的四套衣裳說:“往后穿這些衣裳。”等四兒換好了方又帶她來到側殿。四兒站在門口等著,冬雪進去一會又出來道:“小主叫你進去呢。”
四兒低著頭跟著冬雪一路進去,并不敢東張四望,到了內室,見李常在慵懶的靠在榻上,正翻看著一本書。四兒上前行了大禮:“四兒見過小主。”
李常在漫不經心掃了她一眼,并不叫起,只淡淡地說:“往后你就是我這里的人了,記得要安分守己。”四兒恭敬地磕了個頭,回:“是!”李常在將書放下,拿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吩咐琴墨道:“前兒不說有幾樣玩意要配絡子,拿些線叫她打來瞧瞧。”又問四兒:“昨兒瞧你做的絹花不錯,珠花可會?”
“回小主:四兒倒是會一些,只怕入不得小主的眼。”
李常在微微一笑:“先串來瞧瞧。”又同琴墨說:“我記得有好些個小珠子,留著也無用,叫她拿著串去,若是串的像樣,拿幾個好的來給我瞧,若是一般索性給她們分了戴去。”
琴墨應了,取了裝珠子的匣子和各色絲線領著四兒到配殿的一個屋子:“你就在這做活吧,絡子多打上幾條,小主要配衣服的,汗巾、荷包、扇子,香墜,先每樣打一個給我瞧。”
四兒將線捋開,問:“敢問姐姐:要什么顏色什么樣式呢?”琴墨略微一沉吟道:“要一個桃紅的配衣裳的,一個柳綠的配荷包,再打幾個淡色的配扇子,樣式撿那新鮮好看的打來瞧。”
四兒應了,拿起線就打,琴墨在旁邊看了一會,只見四兒手指翻花一般,打的又好又快,臉上不禁帶了幾分笑模樣。
四兒打了兩條絡子,將手里的活放下,拿起一邊的壺倒了碗茶喝了,又活動下手腳,方又回去不緊不慢地做活。因沒人瞧著,四兒也覺得放松不少。到了中午,琴墨過來,將打好的幾條絡子送了進去,又叫她回房吃了飯,下午和冬雪學規矩。
伺候人不比在針線上,規矩嚴格的多,冬雪道:“若沒吩咐,私自出門,打死不論。”見四兒面色瞬間慘白,冬雪彎起嘴角:“先學站吧,靠著墻角站兩個時辰。”說著就走了,四兒只得墻根去站著。
好在如今是春天,微風拂面帶著些許暖意,既不會太冷也不會曬出汗來,四兒站在墻角,看著院子里的太平缸發呆,也不知過了多久,四兒倒隱隱想起許多奇怪的事情來。例如這貼著墻角站著,她仿佛想起什么站軍姿來。
就這樣四兒上午做活,下午站墻角,倒讓她想起許多前塵往事來。只是不知是年紀小還是什么原因,許多事都是模模糊糊的并不十分清楚。午夜夢回,四兒經常偷偷的想:也許那些模糊的記憶是她前世的生活,只是不知道自己的前世到底是什么樣的呢?
學站學笑學走,各種規矩下來,能正兒八經的當個人使,已經是三個月后了。短短三個月,四兒又長高了些許,無論何時,圓圓的臉上都有著笑模樣,看著十分喜慶。冬雪撥弄著匣子里珠花,選了六朵樣式新奇好看的,單獨拿了匣子盛了,待要往出走,又停下腳步,將匣子遞給四兒,道:“我領著你去罷。”話音一落,屋子里擦桌椅家什的小宮女的臉上立馬露出羨慕的神情。能到小主跟前露臉,這在她們看來是天大的榮幸。
四兒捧著匣子跟著冬雪往側殿去了,此時李常在正在東一間的炕上看棋譜呢,四兒過來,磕了頭,奉上匣子。李常在往里望了幾眼取出一個瞧了半晌,笑道:“這個倒是好看,配我這發髻如何?”
春風忙捧了銅鏡來,李常在簪上照了照,剛要說話,只見琴墨面帶喜色快步走進來回道:“小主,大喜。”
李常在忙問:“喜從何來?”
琴墨忙上前回道:“老爺今天被加封文淵閣大學士,如今是正一品大員了。小主前程指日可待。”
“好!好!好!”李常在聞言滿面含春,喜不自禁,一連串笑道:“大善!”又道:“把下面抽屜那個匣子拿來。”冬雪忙上前取了匣子過來,里頭是十二個金八寶鐲。李常在道:“琴墨、棋硯一人一對,春風四個一人一個。”瞧見四兒還在下頭,又見她珠花順眼,也給了她一個。外頭大太監小宮女另有打賞。
四兒揣了金八寶鐲出來,用手掂了掂,差不多五六兩重,又有各色寶石十二塊,可謂是相當貴重的首飾了。四兒回屋子找了個荷包裝了,放在自己的衣箱里的匣子里。另取了針線布料去做李常在的小衣。
四兒手下針線不停,腦袋里卻不停的琢磨著,這李常在雖說父兄都入朝為官,但以往也沒覺得格外顯眼,可這家境實在是不錯,一打賞這么大手筆。這在家境略微差點的常在那里,金八寶鐲已經是極好的首飾了,哪里像李常在這樣隨手打賞出去。
外朝的事四兒不懂,可這父親升官的好處后宮卻是十分明顯的,一連幾天李常在都被翻了牌子,各色賞賜更是源源不斷。
連著三個月,李常在侍寢的次數每個月都差不多有十天,之后才又恢復每個月三四次的天數。這三個月,四兒每天針線不斷,小衣,中衣,力求做的樣式新穎花色精致,而且更要每次侍寢穿的不一樣。好在有春風幾個幫襯,才將這頻繁的侍寢應付過去。
而皇上偶爾一句的夸贊:“這小衣襯得你格外惹人憐愛”更是讓李常在喜上眉梢,連帶著四兒也得了不少的賞賜。四兒翻了翻自己的匣子,里頭除了金八寶鐲,四個素面金鐲子還有十來個個金裸子三兩多銀子。捧著裝著金子銀子的錢匣子,四兒笑的很滿足:以后出宮買宅子的錢有了。
3.
宮里的常在十天請一次平安脈,來的是宮里的王姓太醫。李常在手擱在脈枕上,琴墨又在手腕上蓋了手帕,王太醫才將手指搭在李常在的手腕上。診了小一刻鐘,王太醫又請了另一只手,半晌才跪下道:“恭賀小主,小主有喜了。”
“真的?”李常在猛然站了起來,喜不自禁道:“我有喜了?”棋硯、琴墨忙扶住李常在,喜道:“恭賀小主!賀喜小主!小主是有身子的人了,起坐可要慢些才是。”
王太醫也笑道:“回小主:從脈象看,大約一個半月了,胎像穩妥,小主不用擔心。”李常在滿臉喜色,吩咐道:“琴墨,好好送王太醫出去,請王太醫吃茶。”又打發人去淑妃報信。
淑妃聽了信,打發翊坤宮的總管王德福去給皇上報喜,又叫身邊大宮女燕秋:“收拾出一份賀禮來,前兒內務府送來的那份血燕帶上。”燕秋應了一聲,又悄聲問道:“李常在這有了身孕,我們送入口的東西好嗎?”
淑妃轉了轉手上的鐲子,道:“她如今住我宮里,無論如何我都得護她周全。如今皇上子嗣不豐,膝下只有兩子一女。李常在有孕自然得太后、皇上看中,只怕太后會賜下嬤嬤來,因此倒不怕吃食上有問題。”
“娘娘想的是,是奴婢眼界狹隘了。”燕秋低聲回道,忙打發人去收拾禮物。淑妃嘆了口氣,輕輕撫著腹部,輕聲道:“如今我也二十了,伺候皇上四年卻一直沒有懷上龍子,只怕這輩子難有自己的孩子了。那李常在倒是好命的,入宮不到一年就懷了龍嗣……”話音未落,淑妃眼圈就紅了。
宮女珍珠聽了忙遞了帕子上來,安慰道:“娘娘還年輕呢。”淑妃輕嘆:“年輕什么,你瞧如今宮里十幾歲的常在有五個,到明年選秀只怕新人更多,哪里還顯出我來。”
“娘娘是四妃之一,哪是那些常在可比的。她們雖小兩歲,可卻不比娘娘跟皇上情誼恩長。娘娘身在妃位,又隆寵不斷,懷上龍嗣是早晚的事,娘娘不必過多傷懷才是。況且李常在身份低下,若是有了皇子自然歸到娘娘名下了。”珍珠勸慰著,淑妃止了淚水,嘆道:“如今李常在父親正得圣寵,她又有了身子,皇上定會給她升位份的。”珍珠悄聲道:“難道連升兩級不成?”淑妃黛眉輕蹙:“罷了,這事你不懂,叫人打水洗臉吧。”珍珠忙吩咐人打水進來伺候梳洗,又拿了新的衣裳出來。
淑妃梳洗換了衣裳,燕秋已經收拾好禮物出來,拿來給淑妃過目了,才叫小宮女拿著,同珍珠一起扶著淑妃往側殿過去。
四兒正坐在屋子里做針線,聽見一聲悠長的“娘娘駕到”忙下了炕,把窗戶悄悄開了一條縫,偷偷往外看。只見一個穿著華麗的宮妃扶著宮女往側殿來,而琴墨早扶了李常在恭迎在側殿大門處。
淑妃見到李常在忙快步走了幾分,不等李常在跪下就扶起她來,笑道:“免了免了,如今天氣熱,你又有了身子,可不能這樣站在外面曬著,快跟我進去。”
李常在躬身道:“是,娘娘。”
倆人拉手這樣往里走,淑妃坐在主位,李常在在下面右首的黃花梨透雕靠背玫瑰椅上坐了。燕秋將匣子奉上,淑妃笑道:“前兒內務府送來的血燕不錯,我給你拿來了,回頭你叫琴墨拿小爐子燉上,每日早上吃一碗,最是滋補的。”
李常在忙起身道:“謝娘娘惦記。”
淑妃道:“坐下吧,你是有身子的人了,以后不必這樣多禮,凡事以你身子要緊。”
李常在含笑應是,倆人正說著話,就有太監送了太后的賞賜來:除了伺候飲食照料孕婦的兩個嬤嬤,另有和田白玉送子觀音一尊,粉彩嬰戲瓶一對,元青花子孫萬代葫蘆罐一對,另有織金緞、花素累緞、陀羅經被、百子被面等許多賞賜。
常在叫人把東暗間收拾了,回頭好供送子觀音。淑妃同兩個嬤嬤說著話:“以后李常在就勞嬤嬤們操心了。”嬤嬤們笑道:“這是奴才們的本分。”
淑妃坐了一會兒正打算走了,就聽外頭通傳:“皇上來了。”淑妃連同李常在連忙到殿門口去迎,還未走到門口,就見一只明黃色的靴子踏了進來。兩人忙請安道:“皇上萬福。”
皇上先將淑妃扶了起來,笑道:“愛妃平身。”又拉著李常在的手道:“快起吧。”見皇上細細打量自己,李常在有些含羞帶怯地低下頭,皇上不禁笑道:“都是要當娘的人了,怎么又害羞起來了。”
“皇上笑話婢妾。”李常在腮上粉紅,故意不依地扭過頭,皇上笑呵呵地拍了拍她的手。淑妃站在一邊,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的表情,卻又馬上掩住,拿著帕子掩住口笑道:“妹妹有孕可是天大的喜事,皇上應該好好嘉獎李妹妹才是。”
皇上沉吟片刻,道:“愛妃說的是。李常在即日起著封為貴人,賜封號嘉。”李貴人臉上掩不住驚喜,立馬跪下謝恩:“謝皇上隆恩。”眾宮女聞言連忙立刻行禮道:“奴婢給嘉貴人賀喜。”
淑妃湊了會兒趣就走了,皇上摟著新鮮出爐的嘉貴人的腰到東次間的榻上坐了,先問了問太醫怎么說,又叫了太后賜的嬤嬤進來,囑咐了一二,無非是好生伺候貴人,若是貴人想吃什么想要什么,立馬著內務府去辦。又同嘉貴人說:“你父親辦事極好,你哥哥也是不錯的。我想著你哥哥外放任期快滿了,如今倒可以往上走一走。”嘉貴人笑道:“都是皇上的恩典,婢妾先替哥哥謝皇上了。”
皇上輕輕攬住她,撫摸著她的小腹道:“他們再能干也不如你,若是你給朕誕下皇子,朕封你為嬪可好?”
嘉貴人將頭輕輕靠在皇上肩膀上,掩口笑道:“君無戲言,婢妾記下了。”皇上聞言大笑,連聲說:“你放心就是,朕從不說空話。”
兩人甜言蜜語說了小半個時辰,皇上想著養心殿還有奏折沒看,囑咐了琴墨棋硯好生伺候就走了。嘉貴人下令大賞,身邊所有伺候的人都得了賞賜。四兒得了一個五兩重的銀裸子,登時笑的不見眼睛,連忙放到自己的小匣子里,頓時覺得心滿意足,只恨不得小主多懷幾次,自己好多攢些銀子。
小主升了品級,又身懷龍嗣,身邊伺候的人更多了,春風、冬雪升為大宮女,除了內務府送來兩個二等宮女,二等宮女還有兩個缺兒。四兒才來小半年,沒指望著升級,老老實實地坐在屋子給嘉貴人做衣裳。
四兒從琴墨那領了些那柔軟的料子準備給小主做幾件寬松的小衣。冬雪叫她去謝恩的時候,她還有些發愣。懵懵懂懂地被領到小主跟前,嘉貴人看著她純真的眼神,不禁笑了:“好孩子,你冬雪姐姐說你好,我瞧著你也不差。來這小半年安分不說,做的活也好。得了,就你和娟兒補二等宮女的缺兒吧。”
夏雨秋云兩個忙恭喜她,倒把四兒弄的不好意思了,連忙磕頭謝恩。琴墨在一邊笑道:“小主要不要給她們改個名字?”
嘉貴人沉吟片刻,道:“四兒以后叫玉露,娟兒叫玉竹。”“又指內務府送來的兩個說:“玉蘭、玉蓮。”
四兒又一次跪下磕了頭,在心里默默念著自己的新名字:玉露。
既然是二等宮女了,就不能再和小宮女住一個屋了。冬雪叫人收拾出兩間屋子,玉露和玉竹一間,玉蘭和玉蓮一間。玉露叫個小宮女拿著自己的鋪蓋和衣箱搬進了新居。
以往冬雪主要負責嘉貴人茶點。嘉貴人喜茶,又有極叼的嘴巴,她喝的茶只要味道最好的那三泡。如今有了身孕,又不能吃茶,嘉貴人總覺得少了些什么。倒是琴墨道:“不然依舊泡了茶來,雖說吃不得,但好歹能聞聞茶香,也聊勝于無。”冬雪聽了忙泡了茶來,嘉貴人握在手里,聞了一陣,只覺得心頭那股惡心勁緩解了不少。
如今的茶又不喝,可又必須像往常一樣不停的煮新茶,冬雪還要看著小主日常的點心湯羹,又要看著熬安胎藥,便覺得有些力不從心。春風說她:“選個機靈的,同你學泡茶。也不必全都教她,反正小主如今也不吃,只聞那個意思。”春風知道,冬雪硬撐著是怕下面宮女學了她的手藝,將來越了她去。冬雪聽了自己回去想了一宿,第二天叫了玉露來學泡茶。
學泡茶要先學認茶,如今小主風頭正旺,宮里的好茶葉十之八九都能找到。冬雪先一樣一樣告訴她這是什么茶,喝起來是什么味道,那是什么茶,喝起來什么口感。都講了一遍后,讓她在這記。等她記得差不多了,自己泡茶時叫她在一邊看,自己并不解釋什么,只是泡出茶來,也倒出一杯給她,說:“記得是什么味,才能知道怎么泡茶。”
玉露捧著一杯茶慢慢的啜飲只覺得升了二等宮女不但月例銀子多了還能喝到好茶,人生真是無比美好啊。
畢竟貴人只聞不吃,因此不過十來天,冬雪覺得玉露泡的茶有幾分意思,小主聞了也沒說什么,便將茶房的事都交給了玉露,自己只盯著貴人的小灶不提。
玉露手上的針線都交給了其他的宮女,如今她只管著泡茶。貴人孕吐的正嚴重,除了屋子要拿新鮮的果子熏著,手里也要時時都有茶捧著聞著那股茶香才行。玉露坐在小爐子邊上,燒水,洗茶,泡茶。
玉露只覺得泡茶這事似乎是自己熟知的,雖然入手有些生澀,但卻有幾分熟悉。之前冬雪在的時候她小心翼翼,不敢行差一步。如今茶房只有她自己,她便研究起泡茶來,把自己關于泡茶的想法一一付諸行動,泡好以后細細品嘗。而送去給貴人的茶,依舊是按冬雪教的方法,因此并沒人察覺有什么不同。
4.
一晃兩個月過去,小主的孕吐好了,也不再時時要茶,玉露只上午下午各奉茶兩次就可以了。如今伺候的人多,嬤嬤、四個大宮女把小主牢牢圍住,玉竹幾個私底下也想爭先,玉露見狀更加躲在茶房里不出來,冬雪琴墨見狀,只覺得她安分,并不說她偷懶之類的。玉竹等人更巴不得她每日睡在里面才好。
內務府源源不斷的送各種新茶來,玉露更加刻苦鉆研,倒讓她想起許多前塵往事來:她隱約記得自己的前生是幾百年以后年代,自己家庭富裕,打小也是古琴書畫棋弈學起來的。而茶道,作為一種修身養性的生活禮儀,更是苦學了三年,甚至還特意去一個叫日本的國家學過茶道。只是除了這些,其他的還是有些模模糊糊,她記不清自己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在這幾百年前的時代活了過來。
懷胎十月,一朝分娩。在經過八個時辰的陣痛后,嘉貴人誕下龍子,皇上龍心大悅,各種賞賜不斷,又晉江嘉貴人為嘉嬪,賜住咸福宮。
出了月子,嘉嬪帶著三皇子搬到了咸福宮正殿。皇后,德賢貴妃、淑妃、慧妃、禧妃、麗妃都有打發人送賀禮來,榮嬪、靜嬪,慶嬪以及眾多貴人常在等更是親自上門道賀。嘉嬪收禮收到手軟,又看著琴墨一一打點回禮,雖然累了幾天,但卻覺得心滿意足,神清氣爽。
入宮兩年,嘉嬪從小小的常在一躍成為一宮主位,不僅下面常在貴人們眼紅嫉妒,就連妃位上的幾個說起來,也不免含酸的說一句:“她倒是有些福運的。”
搬到咸福宮,皇子身邊的人員配置基本到齊了,除了之前太后伺候月子的嬤嬤撥過去給三皇子外,另有四個奶娘,宮女十二名。嘉嬪不放心皇子身邊沒有自己人,琴墨和棋硯管著自己的庫房首飾伺候自己日常起居,著實離不開。因此想著把春風和冬雪兩個撥過去,她倆也是伺候自己的老人兒了,自是放心不過的。
夏雨接了春風的活,管嘉嬪的四季衣裳,秋云接管小灶,只是她不如冬雪會泡茶,煮出的茶嘉嬪喝著不好。倒是琴墨說,之前不是玉露煮了一段時間茶嗎?不如叫她泡來嘗嘗?玉露泡了一盞黃山毛峰。嘉嬪接過茶盞來瞧,但見那茶葉銀毫顯露,細細一品滋味甘醇,回味悠長。嘉嬪不禁笑道:“這倒是青出于藍了。往后本宮和皇子的小衣叫旁人做,玉露只管泡茶。閑了打幾個絡子,做幾朵絹花就是了。”
棋硯笑道:“玉露長得俊俏,又心靈手巧的,不怪主子疼她。”玉露在一邊嘻嘻地笑著,倒顯得十分俏皮可愛,憨態討喜。冬雪既然去照顧三皇子,索性就將自己的壓箱底絕活都悉數傳給玉露,果然有幾樣特殊手法技巧是玉露不知道的,她學了與自己會的融會貫通,泡的茶越發讓嘉嬪夸贊不已。
因三皇子跟著嘉嬪住,咸福宮側殿并沒有貴人常在居住。嘉嬪去皇后處請安也不必再跟著淑妃的轎攆后面步行,而是像淑妃一樣坐著轎攆去長春宮。嘉嬪一走,宮女太監們就忙活起來了,地磚、家具、擺設都要擦的一塵不染,夏雨、秋云、玉露、玉竹幾個分頭領著,四兒見小宮女們跪在地上一塊一塊把地磚擦的锃明瓦亮的,心里慶幸不已,幸虧因為自己針線好,除了學規矩打絡子并沒有干這樣的粗活,看那幾個小宮女擦完了地,腿都打哆嗦了,手也是凍的通紅。玉露檢查了一遍,覺得沒什么問題,打發她們去洗手,又說:“茶房的爐子上有熱騰騰的酥油茶,趕緊都去倒一碗喝。”說完,自己也趕緊去給主子燒水泡茶,等嘉嬪回來換了衣裳,就要把一杯溫度適宜,香氣如蘭的茶水奉上。
看著嘉嬪滿意的神情,玉露覺得自己宮女這個職業越做越順手了。
玉露覺得在咸福宮里當差,比在針線房強多了。首先不必從早到晚的做針線,針線房的那些人上了三十的,哪有幾個眼睛好的,都年輕輕的就把眼睛慪壞了。除了掌事姑姑們輕省些,下面做活的宮女,不但勞累辛苦,拿錢少不說,單是月例銀子還要拿出一部分孝敬給姑姑。而在咸福宮當差,玉露笑嘻嘻的捧起自己小匣子,不過才一年多的時間,自己就攢了不少錢呢。如果攢的錢多,將來出宮就自己買個小宅子,剩下的錢能夠活一輩子的,就不必去大戶人家當供奉了。
最近新入宮的常貴人風頭正旺,如今本不是選秀年份,因常貴人父親駐守邊疆,擊退南蠻人有功,因此皇帝特命其女入宮服侍。像常貴人這樣一入宮就是貴人,而且又有封號的在嬪妃里可謂是極少。
最近外敵入侵,常貴人父親雖然擊退了南蠻人的入侵,但南蠻人野心不死,時不時有小股部隊來邊界試探。皇帝忙著處理前朝事物,來后宮的時候就少了。等略有些空,通常也是去常貴人那里了,或者去瞧瞧皇后和四妃。等到輪到來嘉嬪這的時候,三皇子都快滿百日了。
想起嘉嬪還是皇后提的,皇后問皇帝:“三皇子就快百日了,這百日宴皇上打算怎么辦?”皇帝最近被南蠻人攪的心煩意亂,雖然子嗣單薄的他對多了一個兒子十分開心,但大辦百日宴又沒那個心情。想了想,只說:“擺個小宴,請宗親們進宮吃頓飯,不必太過張揚。”皇后得了指令,心里也有幾分高興。雖然自己只生了一個公主,但以后未必不會生出嫡子來。自然是希望前頭這幾個兒子越不得皇上看中越好。
因百日宴,皇帝想起快三個月沒見自己的三皇子了,又想起不能大辦百日宴,心里多少對嘉嬪和三皇子有些愧疚。他拍了拍皇后的說,說:“皇后好生準備,雖然百日宴不大辦,但也不能太過馬虎了,總得過得去才行。”又道:“朕也許久未見三皇兒了,朕去瞧瞧他,晚飯就在咸福宮用了。”
皇后起身應是,笑著將皇帝送走,直到皇帝的身影消失在視線里,才收了臉上的笑,一轉身,臉上冰冷冷地:“叫內務府的黃天全來。”
皇帝到的時候,嘉嬪正給三皇子穿衣裳。新衣裳是玉露的做的,是個老虎樣式的,不僅身上一道道紋路逼真,連虎頭都做的惟妙惟肖。最奇的是,雖然看著逼真,卻又沒有老虎的兇惡,三皇子穿上以后虎頭虎腦的十分可愛。
眾宮人正圍著小老虎三皇子在笑,忽聞太監通報:“皇上駕到。”嘉嬪忙將三皇子交給奶娘,自己起身欲到門口去迎接,誰知剛走兩步皇上就進來了,嘉嬪連忙福身:“臣妾給皇上請安,皇上萬福金安。”
“起來吧。”皇上滿臉笑意,將手伸到嘉嬪面前。嘉嬪含羞帶怯地將手放進皇上手里,緩緩起身。皇上帶著嘉嬪在黃花梨嵌螺鈿三屏榻上坐了,一扭頭瞧見奶娘懷里抱著個虎頭虎腦的小子,連忙笑道:“抱來給朕瞧瞧。”奶娘忙將三皇子抱了過來,嘉嬪笑著起身上前接過來,坐在皇上旁邊,拿著三皇子的小手朝皇上招手:“給父皇請安。”三皇子招著手,又瞧著自己袖子上一道道的虎紋興奮的咯咯咯直笑。
皇上見狀大笑,朝他腦袋上摸了一把:“好小子,看著就是個康健的,不愧是朕的兒子。”嘉嬪聞言喜上眉梢。皇上索性接過三皇子,摸著他的小手,問嘉嬪:“他這衣裳有趣,穿上倒真像個小老虎似的?誰做的?”
“是臣妾這的宮女玉露做的,之前就見她針線好,正好我這缺人,就跟內務府把她要來了。”
“倒是個手巧的。”皇上漫不經心贊了一句。
正說著,玉露小心翼翼端著托盤奉上茶來,嘉嬪笑道:“就是她,如今她管著我這的茶水。”
皇上接過茶碗,揭開蓋稍微撥弄兩下茶葉,輕輕吹了一口氣,輕輕聞了一聞:“是新貢上的銀絲勝雪?”
“是。”嘉嬪笑道:“內務府剛送來的,說是西北那邊貢來的,是個新品種。我嘗著香味濃烈,倒是比常吃的幾樣味道還好些,想不到西北那樣蠻荒的地方也會有這等好茶。”
皇上品了一口,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頭,又細嘗了兩口,上下打量玉露兩眼,和嘉嬪笑道:“你這宮女泡茶手藝不錯,我吃著她泡的這茶比瑩玉泡的要好。”瑩玉是乾清宮的奉茶宮女,泡茶手藝在宮里首屈一指。
皇上將茶碗放下,吩咐大太監胡天元道:“去把雪山新雨取二錢過來。”雪山新雨采自青藏高原雪山上一株茶樹,在谷雨前的一天,將嫩芽采下炒制成的茶葉淡雅芬芳又有絲絲甜香。因就雪山上這一株茶樹,因此每年也就能得七八兩茶葉。宮里除了皇上那,連太后那都沒有這茶。
胡天元取了茶來,皇上吩咐玉露去泡。玉露行了禮退下,到茶房里取出一片茶葉聞了聞,又放在嘴里嚼了幾下,起身吩咐小太監將埋在后寢外梅樹下的壇子挖出來,里面存了去年小雪那天竹葉上的初雪。玉露先煮了泉水洗了茶具,拿干凈的布子擦干以后,才將雪水放爐上去煮,待水似開非開的時候洗茶,又略微放了一放,才拿來泡茶。
玉露取了蟠桃紫砂壺來泡茶,又叫玉竹拿青花釉桃花式果盤裝上松子、榛子、芡實、等干果,一并送上。
嘉嬪見茶水送來,親自洗手斟茶,在茶水緩緩地流進蟠桃紫砂杯里的同時,茶香四溢。皇上拈了個松子來吃,又品了一口茶,不禁面帶笑容,點頭贊道:“原先只覺得瑩玉泡的不錯,如今看來瑩玉把這雪山新雨泡老了。”
嘉嬪聞言忙說:“這么說來玉露倒是個伶俐的。琴墨,把那黃花梨多子多福匣里頭那對鐲子來拿。”琴墨忙取了匣子來,嘉嬪親自打開,里頭盛著一對春意盎然雕五色花卉翡翠鐲。皇帝伸手拿過來一只來瞧:“雖然成色差點,但是一鐲上能有五歲,又都雕出花來也算難得了。”
嘉嬪嬌嗔著問皇上:“既然皇上喜歡玉露泡的茶,那臣妾將這鐲子賞玉露好不好?”皇上聞言大笑:“愛妃賞她就是,朕那里有一對三色的翡翠鐲,雖然顏色少了兩樣,但是通體晶瑩通透,回頭我打發人給你送來。”
嘉嬪嬌笑著起身一福:“那臣妾先謝過皇上了。”索性連匣子帶鐲子一并賞了玉露。玉露謝了恩正待退下,皇上忽然叫住她:“明兒去乾清宮伺候吧。”話音一落,嘉嬪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皇上……”嘉嬪只當是皇上看上了玉露,心里不禁有些泛酸。又扭頭見玉露也睜大了眼睛不知所措,越發顯得整個人嬌憨可愛。玉露如今十四歲,年齡雖小,卻能看出是個美人胚子。嘉嬪只當是皇上看上玉露了,臉上掛著勉強的笑容扭著手里的手帕,不知道該說什么。
皇上倒沒察覺倆人的異樣,只喝著茶吩咐:“回去收拾下,明兒到乾清宮伺候茶水。”
玉露聽見仍然是宮女就松了一口氣,領旨謝恩就退了下去。嘉嬪伺候皇上吃了晚飯,本以為皇上能在咸福宮安歇,誰知皇上又想起有折子沒批,吃了飯略歪了一會兒就回去了。只留嘉嬪一個人在寢宮里心神不定。
“娘娘晚上沒用多少,不如現在用一點甜羹?”琴墨將漆盤里的銀耳雪梨羹端了上來。嘉嬪心神不定地攪著碗里的甜羹,卻沒心思吃:“琴墨,你說皇上會不會是看上玉露了?”
“娘娘多慮了。玉露雖然顏色好,但畢竟只是一個宮女,如今宮中這么多家世好的妃嬪,皇上哪里瞧的上她一個小丫頭。說件事娘娘可別笑,玉露還沒來天葵呢。”
“她都十四了還沒來天葵?”嘉嬪有些驚訝,見琴墨點頭,有些松了口氣,半晌又有些擔憂地說:“還是個孩子呢就有這般好顏色,過兩年只怕出落的更是不凡了。她又要去皇上跟前伺候,想必以后……”嘉嬪嘆了口氣。
琴墨輕輕一笑,安慰嘉嬪說:“娘娘不必憂慮,玉露只是個宮女出身,身后沒有雄厚的家世依仗,以后就是有幸能服侍皇上,不過也是個答應常在之類的,熬到頭估計也就一個貴人頂天了。娘娘如今身在嬪位,以后妃位、貴妃也是不無可能。何必要在乎小小一個玉露呢,無論怎樣,她都越不過您去,以后說不定還能是您的臂膀。再者說,娘娘待玉露一向很好,又常常賞賜與她,玉露心里對娘娘都是敬畏、感激。以后玉露在乾清宮伺候茶水,也能時常幫著娘娘提點皇上來看您和三皇子。”
嘉嬪聞言,心里也舒服了許多,將調羹放到一邊,揉了揉有些疲憊的眉心:“你說的也是。剛入宮的時候我雖然與張常在、錢答應幾個交好,可如今兩年過去了,她們的位分不但沒動連人也不怎么得寵了。不說皇后,就是四妃、榮嬪、靜嬪、慶嬪哪個沒一兩個心腹,單我孤零零一個。自打我離了淑妃那,淑妃就對我淡淡的了,如今我攀不上上面的,下面得寵的答應常在也沒有幾個交心的。但凡有一個好的,伺候皇上的時候提本宮一兩句,也不至于生完三個月才見到皇上一面。”
琴墨輕輕揉著嘉嬪的肩膀,嘆口氣說:“最近戰事不斷,皇上來后宮就少了,不單是主子,榮嬪她們也都許久沒見過皇上了呢。倒是那個新入宮的常貴人這幾個月仗著她爹榮寵不斷,聽說前幾天還發作了同她一個宮的許常在呢。她如今風頭正旺,慧妃也不想得罪她,反而罰了許常在閉門思過抄二十遍《女誡》。”
嘉嬪輕輕哼了一聲:“且看她作吧,如今仗還沒打完,以后指不定什么情形呢。”頓了一頓,又吩咐琴墨:“去拿五十兩銀子,十個素面金鐲子給玉露,就說我賞她的。乾清宮那里哪個不是人精子,她是新去的,又入了皇上的眼,只怕那些人容不下她呢。若是想在乾清宮扎住腳,上下都得打點一二。她以前在針線上,也存不下兩個錢,在我這伺候了一場,雖賞了她幾次,但多半是沒辦法送人的東西。拿銀子和素面鐲子給她,也好方便她上下打點。只是希望以后她能記得我的好,也算沒白主仆一場。”
5.
琴墨到玉露屋子的時候,玉竹幾個正圍著她說話。眼見著玉露要走了,玉竹幾個心里百感交集,又羨慕又嫉妒又有些舍不得。玉露心思單純又凡事不愛爭先,玉竹幾個也挺喜歡她的。雖說幾個二等宮女平日都爭著在主子面前露臉,想當這二等宮女的一把手,可誰知到最后這沒事只躲茶房的玉露不但先出頭了,并且直接越過琴墨幾個去乾清宮伺候了。眾人想到這里,看玉露的眼神五味雜陳。
琴墨打發玉蘭、玉蓮她們回屋,又叫玉竹也跟著去玩,只說自己有話要和玉露說。待屋里人都走了,琴墨將嘉嬪的賞賜給了玉露,又另外拿出五個荷包來,里頭每個都裝著二兩的銀裸子:“這個是我和棋硯送你的。”玉露看著那些東西眼里滴下淚來,拉著琴墨的手說:“姐姐,我怕。”
琴墨拍了拍她的手,笑道:“這是喜事,旁人羨慕還羨慕不來呢。你是個有福的,往后指不定有更大的福氣呢。”
玉露兩只手攪在一起,微微嘆口氣:“我只盼著平平安安在宮里呆到二十五歲,拿著自己攢的銀子買個小宅子,安安穩穩的過自己的小日子。若早知今日會如此,我還不如胡亂泡一杯茶,省的離了主子了。”
“快別瞎說。”琴墨握住了她的嘴,“你這個孩子,宮里可是能亂說話的?被人聽去你還要命不要?主子雖舍不得你,但也知道你的前程要緊,往后在皇上那好好伺候,有事能提點主子一兩句就算主子沒白疼你。”
玉露拿帕子擦了淚,勉強露出笑臉:“主子待我恩重如山,我哪能不知感恩呢。”玉露聞言笑的更真心了一點:“就知道你是個好的。好了,快別哭了,仔細哭腫了眼,明日到萬歲那不好交差。你好生歇著吧,明日一早去給主子磕了頭,我早些叫人送你過去。”
玉露應了聲,送琴墨出了門,拿帕子蓋住臉躺在床上。琴墨話里話外拉攏的意思她自然聽的明白,雖然她應承下來,可只怕將來也未必能如嘉嬪所愿。縱使她再單純,也知道想要在宮里活的長就不能妄揣圣意,更不能和妃嬪私下傳遞消息,否則發現便是死罪。見琴墨走了,咸福宮的大小太監宮女們都有東西送她,或是鐲子或是戒指,玉露統一回了絡子和荷包。
玉竹回來,見玉露躺在床上就上前去推她:“這樣躺著也不怕著了涼,好生洗漱了脫了衣裳再睡。”玉露應了聲,起來洗漱了,方才躺下,本以為會一夜無眠,誰知躺下就睡著了。
翌日一早,玉露給嘉嬪磕了頭跟著小太監就往乾清宮去了。來一個小宮女,自然不用皇上接見,太監把她送到御前伺候的姑姑那,也就是原來奉茶的瑩玉屋里。瑩玉見她也沒多為難她,卻也沒有笑臉。和她說了她的屋子在哪,讓放了鋪蓋就趕緊同自己去茶房。
皇上用的一應事物自然是嘉嬪不可比擬的,連燒水的茶爐都是有名頭的姜鑄銅麒麟獸面火爐。因是皇上要喝的茶,縱然瑩玉再有不滿也不敢私下找茬下絆子。她是乾清宮的掌事姑姑,下面人出問題,她首當其沖要受罰。
將一應事物給玉露講了,又介紹了皇上偏愛的幾色茶,瑩玉就走了。玉露坐上水,見外間有一個老太監在看著火爐,便上去打招呼。那老太監名叫金華,已年過六旬了。老太監見她恭敬,也露了笑臉,點了點頭算是認識了。
第一天當值,玉露打起十二分精神,從煮水到泡茶都格外小心謹慎,等送上茶去,見皇上喝了滿意了,這才悄悄地舒了一口氣。從殿前出來,瑩玉叫住她,冷冷地說:“今兒你第一次來,就讓你送茶上去了,為的是叫皇上看見你來了。往后你就不必直接送到殿前了,泡好了我吩咐旁人去送,免得你不知道規矩得罪了主子爺,連累的大家都吃掛落。”
玉露本來就沒有那往上爬的心思,更惦記著以后要出宮,聞言連連稱是,回到茶房偷偷樂個不停。老太監金華見她如此性子,不禁有幾分喜歡。平日里不管是做事還是給皇上泡茶,言語間對她時有提點,日子久了,玉露才知道,這金華原來是專門給先帝爺的泡茶的老太監。
來了第二天,玉露倒是見到了個熟人,就是當年認得弟弟小喜子。小喜子如今是大太監胡天元的徒孫。因他年紀小又機靈,反而比他師傅更得胡天元喜歡,有事沒事時常叫他跟著,也算乾清宮太監里頭的紅人。
見到玉露,小喜子自然高興,只是他如今知道眉眼高低,并不和玉露相認,等下了值才去找玉露敘舊,又將乾清宮眾人眾事說給她聽。有小喜子上下打點說好話,又因皇上喜歡玉露的茶,倒真沒不開眼的去找玉露麻煩,玉露很快就適應了這里的壞境。
一晃三年過去,嘉嬪還是嘉嬪,常貴人成了常嬪,幾個答應常在晉了貴人,而最大的事就是皇后有喜了。
如今皇上的長子十歲,麗妃所出,二皇子七歲德賢貴妃之子,三皇子嘉嬪所生如今三歲。另有皇后所出的長公主,如今五歲了。皇上子嗣稀薄,自打嘉嬪生子后,后宮竟然三年沒人懷孕,就在太后尋思著明年選秀的時候多給皇上添幾個好生養的嬪妃的時候,皇后傳出喜信來。
太后、皇上得知此事皆大喜,畢竟中宮嫡子對皇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皇后有了身孕,以養胎為主,后宮事物都交給了貴妃打理。說起來,皇后和貴妃的家世不相上下,當年都是后位的人選,只因貴妃的性格不如皇后沉穩,略微活潑了些才無緣后位。這些年貴妃與皇后兩個,一個嫉妒對方有兒子,一個眼氣對方的后位,彼此不過是面上情。
如今皇后大方將手上執掌后宮的權力交給貴妃,貴妃在驚喜之余不免有些惴惴不安,怕皇后給自己設下陷阱。貴妃與自己的貼身嬤嬤商議許久,決定小心謹慎為上,重要的事情仍打發人去問皇后意見,日常小事皆按舊例執行。
如此九個月過去,眼見皇后要生了,后宮依然平和如初,連答應常在吵嘴的事都少了許多,貴妃心里緊繃的弦這才慢慢放松,誰知還沒松快兩天,宮里就出了一件大事。
玉露泡好茶端給瑩玉,瑩玉不但沒接,反而叫她送進去。這可是破天荒的吩咐,玉露有些不解,卻不能質疑,只得小心翼翼送了進去。
進了大殿,卻見地上一片狼藉,打翻的湯羹,四處亂丟的折子,還有跪了一地的奴才。玉露心里這才明白:怪不得叫我送茶進來,原來皇上在發火呢。玉露捧著茶跪在下面,皇上發完火正覺得口干舌燥,見玉露跪下下面,冷哼了一聲:“端上來。”玉露小心翼翼起身,將茶奉上,皇上喝了一口,入口甘甜芬芳,緊繃的喉嚨也舒展開了,心里的火氣也慢慢降了下來。皇上吃了茶,玉露小心翼翼地退了出來。等回到茶房,聽金華的消息,才知道并不是瑩玉故意害她,而是以往幾個送茶的宮女都被打了板子。不僅是宮女,連乾清宮伺候的太監也有一批挨打的。原因是什么呢?大阿哥沒了。
大皇子前些天病了,本以為是著涼了,皇上也沒在意,誰知兩天過去說是風寒,緊接著就沒了。大皇子都十歲,眼看過兩年就可以指婚,出宮領差事了,突然就沒了對皇上來說打擊不可能不大。
大皇子身邊伺候的人都砍了,太醫院也殺了幾個人。連暫時管理宮闈的貴妃也有了不是,皇上當著眾妃嬪的面說她:能力欠缺。大皇子生母麗妃受此打擊更是一病不起,貴妃心力憔悴。
皇上身邊一直彌漫著低氣壓,據說上朝的時候連續幾天罵了數個朝臣,貶了七八個大臣。眼見著前廷后宮都惶恐不安的時候,皇后生了。
玉露見皇上一臉掩飾不住的喜色就知道皇后肯定生的是皇子。即位十三年,皇上有了嫡子。嫡子不論是在民間還是皇宮,都十分重要。
因之前奉茶的幾個宮女被打了板子還沒養好,最近瑩玉只能讓玉露來奉茶。玉露上的茶是產自浙江長興的岕茶。泡好的茶葉翠綠而圓厚。皇上喜得嫡子,又品上自己頗愛的一款茶,心里覺得舒暢無比,前幾日喪子之痛完全被撫平了。皇上放下茶碗,看在候在一邊的奉茶宮女,只覺得有些眼熟。
“抬起頭來。”皇上吩咐。
玉露心里一愣,臉上卻依然帶著標準的笑容,抬頭。
皇上只覺得這宮女有些眼熟,卻不是以前常給自己奉茶的。略微一思索,眼前這個嬌美的容顏與一個嬌憨的相貌重疊在一起:“玉露?”
“是,奴婢在。”玉露繼續規矩的微笑。
皇上也笑了,三年時光,一個略帶稚氣的小女孩已經出落的像花朵一樣的,想起自己每日喝的茶就出自這樣的美人之手,皇上越瞧玉露越覺得順眼,臉上帶的笑意越發濃了:“會研磨嗎?過來給朕研磨。”
三年時光,玉露已經想起前塵往事了,雖然上輩子的人和事都在與她無關,可學的知識掌握的本領還是都在的。上輩子,她學過書法,但是在宮里卻沒人教她該怎么給皇上研磨。玉露的表現有些拙手笨腳,被皇上興趣盎然的看著,玉露緊張地鼻子上都是汗珠。皇上靜靜地看著玉露,直到研好墨方才拿起筆,半個時辰之后,一副美人圖畫好了,畫上的美人正是玉露。
6.
第二天,嘉嬪起床,琴墨上前回道:“昨晚皇上寵幸了玉露。”
嘉嬪一愣,半晌嘆道:“都三年了,我以為皇上沒把她看在眼里呢。”琴墨回道:“玉露是個美人胚子,年齡小的時候尚且如此,如今十六七歲,更是不知道出落成什么模樣了,入了皇上的眼也不稀奇。”
嘉嬪笑了:“出落成什么樣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侍寢后的新人第二天要給皇后請安,即使是個沒名沒分的庶妃。
聽說皇上寵幸了一個奉茶宮女,后宮的女人都有些好奇。給皇后請安的時候不約而同都早到了片刻。長春宮門口,一個依然是宮女打扮的女子靜靜站在一株西府海棠旁。也不知是那宮女映的海棠嬌媚如絲還是海棠給美人增色添彩,只讓人覺得人嬌花美,好一幅海棠美人圖。
高位的妃嬪自然對一個宮女出身的庶妃不甚在意,倒是那些小答應小常在們,見到這個姿色比自己強許多的庶妃,都心懷妒忌之情,一個個白眼冷哼的或是指桑罵槐地數落自己身邊的宮女。玉露只當沒聽見,依次行了禮后就不言不語地站在海棠花下。
自打太監通知自己預備侍寢,在帶著花瓣的浴桶里,玉露就想好了以后的路。既然成了皇上的女人再無出宮可能,她就老實本分的伺候皇上,讓侍寢就侍寢,不召見她最好,樂的自在清閑。不管有沒有品級都無所謂,以她的宮女出身的身份以及父母雙亡的家世,爭寵是不理智的,除非想自己死的太快。她的想法依然是以安穩度日為主,往后只要吃的飽穿的暖就行了,反正她身后沒有家族親人要考慮,只管自己平安就好。指望帝王的寵愛,只會讓自己的路走上毀滅。
嘉嬪來的時候瞧見海棠花下的美人,不禁眨了眨眼,心里有些微酸:早知道玉露顏色好,卻沒想到一別三年已經如此出眾了。嘉嬪帶著笑,輕輕叫了聲:“玉露。”
玉露正在神游,猛然聽見有人叫自己,一回頭卻是嘉嬪,忙上前行禮:“奴婢給嘉嬪娘娘請安。”
“快起來吧。”嘉嬪伸手扶了一把,正要開口,猛然聽見一個聲音:“嘉嬪娘娘怎么認識玉庶妃?”“哎呀,妹妹你進宮晚不知道,這玉露以前是伺候嘉嬪娘娘的宮女。”“原來如此,原來玉庶妃原來是淑妃娘娘的宮女出身呀,怪不得侍寢了都沒個品級。”
嘉嬪略帶惱怒地回頭,見是兩個天高地厚的小答應,不禁冷哼:“本宮也是你們隨便議論的?”
兩個人只顧著嘲諷玉露宮女身份,卻沒想到嘉嬪先怒了,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正亂著,貴妃的轎攆到了,太監早打聽了事情緣由,悄聲和貴妃說了。貴妃最近心里正沒好氣,可巧這兩個小答應撞了上來,當下冷聲問道:“這兩個答應是誰宮里的?”慶嬪紅著臉出來:“臣妾宮里的。”
“回去罰她們跪兩個時辰,抄寫宮規一百遍,沒抄好之前就不必侍寢了。吩咐敬事房,將她倆的綠頭牌撤下來。”
聽見如此嚴重的處罰,兩人跪在地上顫抖不已,卻又不敢哭出聲來。她倆本不算得寵,皇上一個月能招她們一回。若是撤了綠頭牌,只怕皇上沒兩個月就忘了她們了。眼見貴妃面帶怒色,慶嬪也不敢求情,悄聲吩咐嬤嬤先將兩個答應帶回宮去罰跪。
一大早就有人被罰,其他人也收了看熱鬧的心思。同貴妃一起進了皇后宮里,皇后如今坐月子,自然是不見人的,她們不過沖座位請個安,皇后身邊的秋嬤嬤再傳句話,就吩咐眾人散了。因昨晚有新人侍寢,秋嬤嬤問了是誰,單獨叫她朝主位磕了個頭,賞了東西給她。又同嘉嬪說:“娘娘說,咸福宮偏殿都空著,她之前又是伺候過您的,想來極熟,不如叫她在你偏殿住吧。”
嘉嬪起身回道:“謹遵娘娘懿旨。我這就打發人回去把偏殿收拾出來,下午玉庶妃就能搬過去了。”
秋嬤嬤笑著點了點頭,貴妃在右上首端著茶,淡笑道:“娘娘安排的倒是妥帖,只是今早皇上打發人同我說,最近朝中事忙,每晚上看奏折都要到三更天,斷斷是不能少了茶水伺候。皇上喝玉庶妃的茶喝慣了,旁人泡的不對口味。因此特令從乾清宮隔出一小間來讓玉庶妃居住,倒不勞皇后娘娘給安排寢宮。這會兒瑩玉已經帶人收拾出屋子來。玉庶妃能住在乾清宮,又可日日面見圣顏,這可是天大的臉面呢,連本宮都有些嫉妒了。”
秋嬤嬤臉上的笑容凝固了,自古以來可沒有妃嬪常住乾清宮這樣的事,可又礙著是皇上的旨意也不好抬出皇后來,只恨不得上前打掉貴妃嘲諷自己的表情。不過到底是經年的老嬤嬤,稍微一愣,心里即使再恨,臉上依然笑容滿面地說:“想不到玉庶妃有這么大的福氣,再沒人有這樣的待遇。”又朝玉庶妃微微點頭:“老奴給玉庶妃賀喜了。”
“不敢。”玉露福了一福,秋嬤嬤是皇后身邊的老人,她不過是個沒品沒極的庶妃,見秋嬤嬤同她說話,只得上前行禮。貴妃也和她笑著說:“玉庶妃剛伺候皇上,想必這些娘娘們多半都不認識。”說著一一都給她指認了,玉庶妃挨個上前行了大禮。
因聽說玉露住在乾清宮,眾人要打賞也不能送乾清宮去,只能這時候將自己身上戴的摘一兩樣賞她。貴妃賞的是一對翡翠雕雙魚玉鐲,金累絲樓閣群仙首飾一套,金鑲玉嵌寶包背木梳一套,拿一個黃花梨匣子盛著。秋嬤嬤瞅那匣子里的東西,竟比皇后賞的要重上數倍,臉上有些不好看。畢竟是一個剛侍寢的庶妃,皇后怎么也沒想到會被皇上留住乾清宮,因此不過讓嬤嬤按照舊例備的東西,不比貴妃預先知道準備的周全。秋嬤嬤瞅了旁邊宮女素青一眼,素青心領神會地走了。一會又捧了一匣子東西出來,有:金鑲玉嵌寶蝶戀花首飾一套,金鑲玉嵌寶喜慶萬年掩鬢一對、金鑲玉嵌寶蝴蝶簪一套、另有皇上曾賜給皇后的一對玉鐲,無論成色水頭都要好過貴妃賞的。
眾妃嬪見皇后、貴妃為了打壓對方,一個比一個賞的重,里頭一些東西連妃位的都看著眼熱,倒便宜玉露這個庶妃了。皇后、貴妃賞的多,之后的妃嬪們也不能太薄了。四妃四嬪貴人們賞的多是身上戴的鐲子簪子,那幾個貴人身家并不豐盛,今天為了朝新人示威都把水頭最好的鐲子戴上,如今又不得不拿出來打賞撐臉面,一個個心里覺得肉疼。
捧著滿滿幾匣子金玉珠寶,玉露請完安回到乾清宮。瑩玉領她到了自己屋子,是西暖間的碧紗櫥內,玉露看著自己的東西板板正正地擺在里頭,回頭和瑩玉道了謝,又親自送她出去。托皇上的福,住在乾清宮內,里頭的箱子擺設自然也是不差,除了黃花梨就是紫檀木。玉露一樣樣看了今天得的賞賜,都是往日她沒見過的好東西。只是把玩了一番,又覺得沒多大意思。看著幾匣子名貴的簪子鐲子,玉露惆悵地嘆了口氣。原先她以收集這些為樂,夢想著有一天出宮,拿著這些寶貝好換宅子。如今這個夢破滅了,連帶著收藏金玉寶貝的心思也淡了不少。
發了會呆,玉露開了屋角的黃花梨箱子,將今日得的東西都收起來了。又將往日裝首飾的匣子拿出來,打開一看,里面已是滿的了。挑選了一番,拿出嘉嬪當年賜的春意盎然雕五色花卉翡翠鐲戴上了,拿出一對玉兔耳環換上,抿了抿頭發又配了一只月兔簪。估摸著皇上散朝的時辰差不多了,玉露和往常一樣到茶房去燒水。一路面對大小太監宮女的賀喜聲,玉露有些不自在,一頭扎在茶水房里不出來。金華過來打了招呼,說道:“丫頭來了。”
“金爺爺。”玉露打了聲招呼,取了特供的玉泉水去煮。金華遞過來一杯自己泡的大紅袍,笑呵呵地說:“我剛泡的,剛吃了一回,正好出色,你嘗嘗。”
玉露道了謝接過來,品了一品笑道:“您老泡的茶沒的說,比我強多了。”金華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老了不中用了。當年先帝再的時候,我和你現在似的,可風光了。先帝就只愛我泡的茶,走哪都帶著我。乾清宮里,除了皇上貼身伺候的就是我了。后來先帝駕崩,我也老了。新君繼位,用的都是身邊的人,我們這些老太監風光不再咯。有幾個有臉面外頭有過繼的兒子的都求了恩典出宮養老去了。當年我本也想出宮去了,后來一尋思家里人都死絕了,族里同姓的都出了五服了,若是過繼也是看中我手里的那幾個銀子,也不是真心孝敬我,還不如我留在宮里自在,起碼還能喝著這天下的好茶。等死了,愛埋哪埋哪去,就是扔亂墳崗也沒事,反正這輩子憋屈,趕緊投胎下輩子做個囫圇人去。”
玉露聽著這話,不由地發了怔,半晌才說:“您老是個想的開的。我家里也沒人了,原本我還想著等到了歲數出宮,買個小宅子自由度日,如今也是奢望了。”
“你如今這樣也挺好。”金華提起茶壺又給玉露倒了杯茶:“你年紀輕不知道外頭的險惡,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子哪那么好生活的。”看著玉露一點點喝茶,金華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到門口四處看了看又回來坐下,輕聲說:“你金爺爺我有幾個壓箱底泡茶的絕活,回頭都教給你。如今皇上愛喝你的茶,就憑你泡茶的手藝,將來就算不能封妃封嬪,也能平平穩穩過一輩子。”
玉露聞言,眼里差點滴出淚來,可想起宮中的規矩,又連忙忍住了。拿帕子拭了拭眼角,扯出一個笑容:“我信爺爺的,既然爺爺教我絕活,索性我認了你做師傅,將來我替你養老送終。”
“可使不得。”金華連連擺手:“若是以往倒還罷了,可如今你是尊貴人了,拜我為師會連累你的前程的,可不能讓人抓住不是,你有這個心我就知足了。再者說我教你也不是圖這些,不過是為的咱倆投緣。這么些年,來茶房的人也不少,就你一個和我對脾氣能說上話的,憑這,我也得教你。”
“哎!”玉露只得應了,看著爐子上的水開了,連忙把水壺提了下來。又聽一連串的巴掌響,玉露知道皇上散朝了,洗了茶盞泡茶送了進去。
也許朝中有什么好事,皇上下朝以后臉上也帶著笑意,見玉露進去,接過茶先喝了一口放到一邊,拉了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今兒皇后賞了什么好東西,怎么沒戴出來?”
“回皇上:皇后娘娘賞了奴婢頭面首飾,貴妃以及諸位娘娘小主也有賞賜,只是賞賜的太貴重了,奴婢不敢戴。”玉露看著摩挲她手心的大手,臉上帶出幾分紅暈來,連耳朵都有幾分發紅。皇上盯著她小巧的耳垂,想起昨晚玉露曼妙的身姿,撩人心炫的呻吟只覺得心里酥酥癢癢地,恨不得咬上一口才解饞。
皇上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等他反應過來,他已經將玉露抱在懷里,朝她腮邊親去。玉露不自在地躲著,用手推著皇上的胸膛:“皇上,這可是白天……”
“怕什么!”皇上親了兩口放開她,大笑道:“這天下還沒有朕不敢做的事。”玉露紅著臉,想說什么又不敢說,最后跺了下腳轉身要出去。皇上連忙拉住她,笑道:“罷了罷了,朕不鬧你了。來,帶朕去瞧瞧你的屋子。”
西暖閣是平日皇上歇腳的地方,如今卻多了個碧紗櫥。進去一瞧,雖然地方小,但也幾案床榻五臟俱全。皇上坐在榻上,叫人開庫房抬那扇紫檀嵌玉石花鳥圍屏擺在一入門處,又叫拿銅胎掐絲琺瑯花卉紋長頸瓶擺桌上,添了三五樣東西,皇上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像個樣子。玉露,過來。”皇上招了招手。
玉露在皇上旁邊坐下了,太監見狀悄沒聲息地退到碧紗櫥外面。皇上摸著玉露的手,又瞧她手腕上的鐲子:“這鐲子我想著是嘉嬪當年賞你的?”
“是。”玉露揚起手腕給皇上看:“奴婢喜歡這顏色,一直沒舍得帶,今兒才拿出來上身。”
“玩意就是給人用的,有什么舍不得的,回頭朕再賞你幾個好的。”皇上笑著說:“那年有一對三色的翡翠鐲,我記得嘉嬪賞你這個,我那個就給她了。正好前兒內務府送來兩對鐲子,一對難得是七色的,還有一對五色的。那五色的給你戴,七色的給嘉嬪,也謝她對你的知遇之恩。”說著就下旨讓拿鐲子來。
七色的直接給嘉嬪送去了,倒是那五色的,和玉露戴的有兩色不同,玉露不禁有些好奇:“這翡翠一共有幾色呀?原先奴婢只以為有白、綠、紫、紅四色呢。”
“有七種顏色呢。”皇上拿她手上戴的和新送來的鐲子給她瞧:“統共就有這七色,難得的是七色碰一起了。”
皇上看她換了新賞的鐲子戴上,又問她:“玉露是嘉嬪給你起的吧?你原先叫什么?”
“本名嗎?”玉露歪頭想了想:她這世有記憶的時候是叫四兒,后來就叫玉露。都是進宮后隨便取的,若說以前的名字,記憶里倒是有一個名字她很喜歡,那是她前世的名字:“奴婢閨名叫嘉懿。只是入宮后就改名叫四兒了,若不是皇上問,奴婢只怕忘了這個名字了。”
“嘉懿。”皇上慢慢念了兩遍,玩著她的手指,輕輕地點了點頭:“倒是個好名字。往后就不叫玉露了,改回嘉懿吧。”還未等玉露說話,皇上又搖頭:“不好不好。這名字朕私下叫就罷了,不好讓外人都知道你的閨名。”說著傳令下去:“封玉庶妃為懿答應。賜翡翠靈芝如意一柄、宮扇十二柄、翡翠雕花扇墜十二枚,另外把新進上的布料挑二十種時興的樣式給懿答應拿來。”胡天元答應著去了。
7.
旨意傳下,一時間宮里議論紛紛:這懿答應看來對了皇上的眼了,不過侍寢一次,直接就從宮女到答應了,還給了封號。而早上被貴妃罰的兩個答應知道了此時,想著自己不但受罰被撤了綠頭牌,而一個宮女出身的庶妃轉眼和自己一樣的品級,還多了封號,如今已在自己身份之上,心里更加憤恨后悔,只怪自己當時不該多嘴多舌。而針線房捧著內務府送來的新料子,說是叫給懿答應做衣裳的,姑姑連忙親自來量了尺寸。
分別幾年,再次見面,倆人都有些感慨,懿答應說了句好久不見,姑姑倒是沒提舊事,只笑著賀了喜。
針線房上下不分黑天白日的趕工,不過三天功夫就做齊了二十四套衣裳。送衣裳來的是舊日有些看不上玉露的兩個針線房宮女,一個叫紅兒一個叫彩蝶的,當年時常擠兌玉露。倆人戰戰兢兢捧了衣裳到乾清宮來,本來以為只能送到宮外就回去了。誰知正好皇上不在宮里,玉露叫人進去。看了針腳樣式,玉露略微露出點笑意,示意小宮女一人給了一個荷包。兩人本以為玉露叫她們進去是為了羞辱她們,誰知看玉露神情,似乎早忘了她們是誰,一時間又有些失落和不滿,只是不敢表現出來,磕了頭匆匆告退了。
嘉嬪瞧著皇上新賞的鐲子發呆,琴墨在一邊笑道:“這可是難得的好東西,奴婢在宮中這么多年,還沒見哪個娘娘戴過這個了。前年皇上賞娘娘的鐲子就算獨一份了,如今這個更難得。”
嘉嬪將手腕賞的羊脂白玉脫下來,將那對七色雕花翡翠鐲戴上,欣賞了一番,才嘆道:“聽說還有一對五色的,賞給懿答應了。想必我這對鐲子也是托了她的福。”
琴墨窺嘉嬪臉色,猜著她的心思緩緩地說:“懿答應相貌好又年輕,皇上一時喜歡也是有的。可若說誰更得皇上心意懿答應可比不上娘娘。奴婢猜著應該是皇上賞了娘娘,又想起懿答應是伺候過娘娘的,才順手賞了她。”
嘉嬪聽了輕輕笑了,摸著手腕上的鐲子,半晌嘆道:“這次我領她的情,希望她以后也不忘舊主才好。”
皇后心滿意足地抱著出生幾日的嫡子,秋嬤嬤在旁邊湊趣:“娘娘您瞧小皇子這白白凈凈的,哪像剛出生的孩子。”皇后笑道:“這幾個皇子就他生的最重,這幾天小腿就知道踹襁褓,連手也綁不住,想必長大也是個淘氣的。”
秋嬤嬤笑道:“男孩子淘氣些好,健康呢。”
這宮里的孩子夭折的多,在皇子成年以前健康兩個字只怕是母親們最期盼的,皇后聽了就笑了。小皇子吐了一會泡泡,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皇后忙叫奶娘抱下去喂奶睡覺。等伺候皇子的人都到西暖閣去了,皇后才問秋嬤嬤:“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貴妃怎么這么抬舉新侍寢的庶妃?”
秋嬤嬤輕聲道:“那個玉庶妃就是給皇上泡茶的那個宮女玉露,以往也沒見在皇上身邊伺候。這幾日不知道怎么買通瑩玉嬤嬤,竟然讓她晃到皇上跟前了。她那個模樣,倒是有幾分姿色。宮里也兩年沒進新人了,皇上貪個鮮也是有的。只是這玉庶妃泡的一手好茶,又對了皇上的口味,所以皇上說暫時留她在乾清宮住著。”
“乾清宮?”皇后大驚:“這可不行,祖宗規矩在這呢,哪有嬪妃可以住乾清宮的。別說她一個小小的庶妃,就連本宮都住不得。來人,拿紙筆,本宮上個折子給皇上。”說著掀被就要下床,唬的秋嬤嬤連連攔住:“我的好娘娘,您坐月子呢,可下不得床。女人坐月子可是一輩子的大事,萬不能為了一個庶妃傷了自己的身子。”
“可這事事關重大,若是讓太后知道了,只怕連我也有不是。”
“娘娘您別擔心,只怕太后怪罪也只會怪罪貴妃。”
皇后一聽不由地緩住了身子,秋嬤嬤連忙扶著她躺好,蓋好被子:“娘娘您在坐月子,皇上又吩咐了貴妃代為打理后宮,娘娘安心養著就是。庶妃這事有失欠妥,也該是貴妃上折子,畢竟如今是她在管事。現在娘娘有了嫡子,太后哪里會把火撒在您身上,您只管放心就是。”
皇后聽了略微點了點頭,這時又有宮女來回話:“皇上封了玉庶妃為懿答應,叫娘娘用金印。”皇后聞言臉色不禁變了一變:“這懿答應只怕是個狐媚子呢。”
秋嬤嬤沉默了半晌,方說:“這些年,也不是沒出過狐媚子,可沒一個能長長久久伺候皇上的。”
皇后淡淡一笑:“嬤嬤說的是。”
雪下了一夜,天氣忽然寒冷起來,皇上放下手中的筆,一面看著桌上的折子一面接過懿答應遞過來的茶喝。西北酷寒,韃子缺衣少糧不免有些蠢蠢欲動,多次派兵試探。西北守將張德勇領兵多年,沉穩又多謀,并未讓韃子占到什么便宜。皇上放下茶碗,靠在軟墊上疲憊的揉了揉眉心:西北向來有重兵駐守,雖然不必太擔心。但是糧草和棉衣的供給不算太充足,還得選合適的人給大軍押運糧草以備戰事。
心里盤算著朝中武將的名字,忽然有一雙小手按住皇上的太陽穴,略帶幾分力氣的揉、按,一時間倒去了幾分疲憊。皇上看了眼懿答應,示意她靠著軟墊坐著,自己索性將身體放松,靠在她身上。懿答應的衣裳沒有熏香,也沒佩戴香囊,只有淡淡地皂角地味道,皇上忽然覺得這個味道聞起來也不錯。
溫柔的小手從皇上的額頭到太陽穴到眉心又到兩眼之間一下一下按著,皇上放松之余又覺得有些困倦,沒一會兒竟睡著了。懿答應用眼神示意宮女拿毯子給皇上蓋上,自己手上依然沒有放松。
皇上一覺睡了一個時辰,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室內只點了兩盞小燈。皇上剛要動,卻聽見耳邊沉穩地呼吸聲,微微側了側頭,才發現自己竟在睡在了懿答應懷里。而懿答應靠著軟墊不知何時也睡著了,兩個胳膊還搭在皇上的肩膀上。
在一旁候著的太監見皇上醒了,剛要上前問安。卻見皇上輕輕擺手,示意他輕聲。又慢慢將懿答應胳膊拿了下來,小心翼翼地起身,又回身將她放平,將搭在自己身上的毯子給她蓋上,才示意太監拿茶來。
皇上每晚看折子到二更,懿答應就伺候到二更。因看完折子勞心又勞神,皇上多半是歇在懿答應的碧紗櫥內。懿答應正值妙齡又剛侍寢,皇上正覺得新鮮的時候,雖然每晚只想著抱著她睡,可是摟來摟去又有些忍不住了。因此懿答應可謂白天“上班”,晚上“加班”,早就疲憊不堪了。
皇上睡著沒一會兒,懿答應就哈欠連天,這才不知不覺也睡著了。皇上睡了一個時辰,懿答應卻足足睡了兩個時辰。醒來的時候已經滿天星辰,皇上正歪在一邊看折子,見她醒了不禁笑著說:“你睡的倒實成,可見最近是累了。朕叫灶上給你溫著粥呢,快起來吃吧。”
按理懿答應是應該起身請罪的,可見皇上這么說,她反而不動了,只揚起臉笑道:“奴婢謝皇上,皇上一說,奴婢也覺得餓了呢。”宮女過來伺候她洗漱,那屋已經擺上了。今日不似以往溫突突的大魚大肉的例菜,而是清清爽爽的六個菜:香菇青菜、爆炒銀芽、宮保雞丁、奶油蒲菜、翡翠蝦環、一品豆腐。
冬日蔬菜稀少,像懿答應這個品級的在冬天更是難見綠菜。御膳房給位分低的小主和宮女太監們做的雞鴨魚肉的都拿大鍋做的,向來不算精美,懿答應一直不愛吃,所以每到冬天都很沒胃口。今日這菜必定是皇上吩咐人做的,懿答應捧著粥,美滋滋一樣一樣菜嘗。吃到一半,皇上晃悠悠地過來了,懿答應放下碗站起來笑:“奴婢還沒吃完呢,皇上就來查崗來了。”
皇上在桌邊坐下,聞言不禁笑道:“好你個丫頭,朕賞你菜吃還擠兌朕,怪沒良心的。”懿答應笑著又坐下來,夾那一品豆腐吃。一品豆腐是用整塊嫩豆腐挖空,里頭填上豬肉、海參、蝦仁、魚肚丁為餡,燒燉成熟。咬一口豆腐浸的滿滿的都是香味。懿答應把豆腐里的豬肉挑出來,只撿里頭的蝦仁和魚肚丁吃。皇上問:“喜歡吃河鮮?”懿答應笑道:“以前在家就喜歡吃,后來進宮當差,怕伺候主子有味,好些年沒吃了。”皇上道:“那明日叫他們給你做條清蒸魚吃,御膳房做的清蒸魚還是不錯的。”懿答應笑嘻嘻擺了個福的姿勢:“那奴婢先謝皇上了。”
皇上看她吃的香甜,不覺得也有些餓了,就著奶油蒲菜也吃了半碗粥。待懿答應洗手漱口以后泡了茶,又去看折子去了。
懿答應坐在皇上對面的榻上打絡子,聽外頭二更的鐘聲響了,大太監胡天元過來輕聲道:“皇上,二更天了。”皇上伸了個懶腰,揉了揉肩膀:“歇罷。”懿答應伺候皇上洗漱更衣,兩人方才躺下歇了。
深冬的北方,一天比一天寒冷。皇上因為戰事朝政日夜忙碌,每月除了兩次去皇后宮里,其余時候一個月也就翻一兩次牌子。而懿答應因為住在乾清宮,不僅和皇上朝夕相處,更夜夜同塌而眠。倆人之間相處地十分熟絡后,懿答應待皇上就不像其他妃嬪一樣拘謹恭敬,反而似世間普通夫妻一般,這種感覺讓皇上覺得十分舒坦。
8.
一轉眼冬去春來,倆人朝夕相處了四個多的月,懿答應可謂是后宮獨一份了。而這樣的相處也讓皇上不知不覺中習慣了懿答應的陪伴。好像每天早上起來看到躺在自己身邊的她,下朝看見端著茶的她,一起同桌吃飯的她都是最的自然、最舒服的事。
宮中妃嬪按月請平安脈,這次的看診中,懿答應被診出了喜脈。此時又適逢西北大捷,皇上一高興又晉封懿答應為懿貴人。皇后趁機上折子建議將懿貴人挪出乾清宮,理由也是充分的:安胎。皇上也知道自己不能常年將懿貴人留在乾清宮住,便順勢批了折子。只是住處沒按照皇后說的挪到嘉嬪的咸福宮,而是叫她住在了剛修繕一新的鐘粹宮。
鐘粹宮沒有主位,皇上特命懿貴人暫住主殿。懿貴人先去給太后請安,太后原本不待見她這種狐媚子類型的,但奈何她肚子爭氣,伺候皇上不過半年就懷了龍嗣,因此太后對她也有了幾分笑模樣。待懿貴人回了宮,皇上又是一長串的賞賜,各色擺設頭面首飾新鮮樣式的綢緞布匹樣樣皆有。懿貴人略微看了一遍就叫人登記造冊收入庫房,自己則累的歪在榻上就睡著了。
懿貴人懷的這胎讓宮里位分高的沒有子嗣的女人都動了心思。如今四妃皆沒有子嗣,尤其是麗妃經歷過喪子之痛后延綿病榻,足足病了半年,身體徹底垮了,想必以后也無法懷有身孕,如果能將懿貴人的孩子養在自己身邊那是再好不過的事了。就連幾個嬪位的也有些意動,只是不敢做的太明顯,不過是無事常來鐘粹宮吃點心說話而已。
懿貴人起初并沒有想到這些,倒是嘉嬪見四妃常常叫人送東西給鐘粹宮,心里留了神,打聽到一些眉目悄悄同懿貴人說:“這個孩子你有章程沒有?”
懿貴人捏了一塊桃花酥在吃,聽了這話有些奇怪,拿帕子沾了沾嘴唇,問:“姐姐指的是什么?”
嘉嬪道:“若是個公主倒罷了,依皇上對你的寵愛,八成叫你養在身邊。若是皇子……只怕不能留在你身邊了……我朝慣例,只有嬪位以上才能養育皇子。”
恍若晴天霹靂一般,懿貴人呆住了,手里的桃花酥滾落到地上,淚珠止不住地流了下來。嘉嬪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手,輕聲道:“如今四妃常嬪幾個都打你肚子的主意,你心里要有數才行。這事雖是皇上做主,但你也要早做打算才是,給孩子找個寬厚的養母,起碼不攔著你同孩子見面,若是被麗妃常嬪要去養,只怕你再想見孩子就不容易了。”
雖然嘉嬪說的是好話,但是懿貴人只覺得心痛萬分,她再想不到自己居然不能養育自己的骨肉。這個孩子是她在這個世間唯一的親人,雖然如今還未出生,卻已經成了她的精神支柱,若是將孩子送給別人去養,懿貴人簡直不知道自己活著還有什么意義……
懿貴人恍惚了許久,悲痛慢慢沉淀在心底,心里慢慢有了盤算。為母則剛,以往不爭不搶是因為她無所求,可是如今不一樣了,她有了需要為之努力的理由,為了孩子,她要努力當個寵妃。擦干臉上的淚痕,眼神變的異常堅決。
皇上批閱了奏折,端起茶來抿了一口。剛入口就覺得差了幾分神韻,剛想叫懿貴人又想到如今不是她泡茶了,頓時心里有幾分思念,看剩下的折子不多了,也沒什么要緊的,遂站起身來,吩咐道:“擺駕鐘粹宮。”
如今正是晌午,皇上估摸著懿貴人在睡午覺,因此到了宮門口不叫人通報,自己悄聲進去。果然寢宮內帳子垂下,皇上剛要掀起,就聽帳內有喃喃低語聲。擺了擺手,宮女太監都退了出去,皇上靜靜站在帳外傾聽。
“寶寶,你是母親的小公主!你是個小公主對不對?你一定要是個小公主好不好?母親不想和你分開……”懿貴人話音帶了幾分哭音:“寶寶,求求你,你一定要是個女孩子,一定要是個女孩子,母親舍不得同你分開……”
帳內懿貴人反反復復的念叨這幾句,哭一氣兒說一氣兒。皇上聽了一陣就悄悄地出來了,到了正殿坐了,素心上前奉了茶,皇上皺著眉頭:“你們主子怎么了?”
素心連忙跪下,猶猶豫豫地說:“小主自打聽說嬪位以下不能撫養皇子后就日日哭泣,夜不能寐,已經瘦了許多了。奴婢們想叫太醫,小主又攔著不許,說自己只是心情不好,無甚大礙。”
“混賬!”皇上一拍桌子:“懿貴人身懷龍嗣,你們就是這么伺候的。即使不叫太醫,怎么不來同朕說一聲。”
素心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小主不許奴婢驚動皇上。”皇上一聽,不免更心疼了。往日日夜相伴,皇上早就摸清楚了她的脾氣秉性,覺得懿貴人單純又沒有野心。如今有了身孕,心里念的只有孩子,為此寧愿自己生個公主。這后宮女人哪個不想生個兒子博位分博將來,只有她,為了與孩子在一起不愿意要兒子。
皇上心里有些發酸,他起身進了寢宮,一把掀開帳子,床上的懿貴人已經睡著了。巴掌大的臉上還有著淚痕,顯得那么蒼白嬌弱。本該圓潤的身子卻因為思慮過重而瘦弱許多,更顯出有些微挺的肚子。
皇上看的心驚,忙傳太醫來,太醫把脈只說思慮過重,若是不及時排解怕有小產之虞。皇上叫開了方子熬安胎藥,自己則躺在榻上輕輕摟住懿貴人弱不禁風的身子,忍不住嘆了口氣。
許是累著了,懿貴人睡了許久才起來。待要起身,又覺得身上一沉,歪頭一看,原來是皇上的胳膊摟著自己。
“醒了?”皇上看著她,臉上看不出喜怒。
懿貴人蒼白的臉上露出幾分笑意:“皇上什么時候來的?怎么不叫婢妾?”
“看你睡得香甜,不忍心打擾你。”皇上嘆了口氣,終不忍心去苛責她,“朕再不來看你,你都能把孩子折騰沒了。素心,服侍你主子吃藥。”
素心端過藥碗,懿貴人接過來抿了一口,登時忍不住皺了眉頭:“好苦,可不可以不喝。”
“你若是不喝,將來生了皇子,朕就不讓你自己養了。”皇上認真地說。
“……什么?皇上您是說……”懿貴人使下這計的時候就是賭的皇上對自己的疼惜,其實心底卻是沒有一分把握的,如今皇上這么輕易的松了口,反而讓她有幾分不真實的感覺,忍不住又哭又笑:“您是說即使我生了兒子也可以自己養是嗎?”
“朕金口玉言,何時有假?”
“皇上!皇上!我好愛你!”懿貴人撲到皇上身上,摟著他的脖子失聲痛哭:“謝謝皇上,謝謝皇上!”
皇上拍了拍懿貴人的后背,心里又酸又甜: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說愛他呢。雖說后宮嬪妃不少,但上至皇后下至官女子,沒一個敢說愛他的。只有懿貴人,這個單純的懿貴人,想什么說什么,一點心計都沒有。這樣的女子,他怎么能不護著他。
“朕明日就擬旨晉你為嬪。”皇上摟著她的腰向她許諾。
懿貴人搖了搖頭,坐直了身子看著皇上:“婢妾承蒙皇上寵愛,短短半年從常在到貴人已是難得了,若是再晉為嬪位只怕惹娘娘們不快呢。婢妾在意的從來不是位分,只要皇上讓我養皇兒,哪怕一輩子讓我當官女子婢妾都高興。”
“傻丫頭,當官女子怎么能養皇兒呢。也罷,你說的也是,剛晉了位分又升為嬪位,只怕有人就看你不順眼了。如今你懷有身孕,還是穩妥些為好。等來日誕下麟兒,朕再封你。你只管安心養胎就是。”
懿貴人重重地點了點頭。
皇上到底不放心她,讓內務府選了兩個穩妥有經驗的嬤嬤來照料她日常起居,并且再三吩咐,不許懿貴人有任何差池,否則全部仗斃。
懿貴人有了皇上的許諾,又有嬤嬤的精心照料,沒半個月臉色就紅潤起來,連腰身都粗了一寸。但到底她資歷淺薄,身邊伺候的人都是剛撥過來的,沒什么心腹。沒幾日,后宮有分量的妃嬪都從自己安插的棋子那聽到了皇上對懿貴人許以嬪位的話。
皇后雖看不上懿貴人,但懿貴人畢竟身后沒有家族支撐,不足為慮。若是真生了皇子由著她養到比其他妃嬪養讓人放心。貴妃更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她的眼中釘是皇后的嫡子。對于麗妃的大皇子病故一事總覺得蹊蹺,正悄悄叫人查探,想借此抓住皇后把柄。而麗妃幾個則恨的牙癢癢,一個宮女,霸占皇上那么久不說,更是迷的皇上對她言聽計從。而眾多貴人也是私下咒罵不已,如今嬪位只有一個空缺,眾人伺候多年,都彼此斗雞眼似的,想著法的想要升位。誰知她們斗了這么久,居然要被一個新人,還是個宮女出身的貴人占了最后一個嬪位去,都恨的什么似的,巴不得懿貴人趕緊小產。
懿貴人還不知道自己惹這么多人不快,因皇上的旨意,懿貴人連請安都免了,只需在宮中靜養安胎就是。眼見著氣色一日比一日好,孕吐也停止了,胃口也好了起來。
下午歇了晌起來,宮女們照例端上糕點牛乳,懿貴人剛凈了手,就見陳貴人撫著肚子一搖三晃地來了。陳貴人入宮近十年才混到貴人的位置上,因她父親最近升到正三品大理寺卿一職,又連得皇上嘉獎,陳貴人正想借此往上走一步呢,誰知就傳出懿貴人仗著有孕恃寵而驕問皇上要嬪分位的事,登時恨的不行。就在她咬牙切齒想法子的時候,不想平安脈診出懷有兩個月的身孕來,陳貴人頓時就一個念頭:來找懿貴人炫耀。
陳貴人覺得:“你懿貴人懷了孩子又怎樣?我也有了身孕,且資歷又比你深,父親又是朝中重臣,且是你一個無父無母的宮女出身的貴人能比的?若是皇上封嬪,那也是我陳嬌的,你這個懿貴人趕緊自動認錯哪涼快哪呆著去吧!”于是陳貴人得意洋洋地來了鐘粹宮,雖知道懿貴人獨占了鐘粹宮并住了正殿,但是見到還是心里嫉恨地不行,暗自咬牙道:等我封了嬪,定要和皇上說搬鐘粹宮來住,讓你讓出正殿,看你怎么翻出我的手掌心。
陳貴人想的得意自然也不把懿貴人看在眼里,也不等人通傳,徑直就進了主殿。懿貴人剛拿起一塊棗泥山藥糕,就見陳貴人肆無忌憚地帶著一群宮女太監闖進來了,只得將手里的糕點放下,笑臉相迎:“難得陳姐姐來我宮里,快快請坐。素心,看茶。”
陳貴人冷哼一聲:“前一陣聽說你不舒服,哄的皇上來你這呆了好幾日,如今看你面色,想必那幾日是裝模作樣了?”
懿貴人淡淡笑著:“姐姐說笑了,哪里會有人沒病裝病呢。”說著拈起一塊糕,剛要吃,就聽陳貴人冷冷地說道:“我也有身孕了,所以這嬪位你還是不要想了。”
懿貴人一驚,手里的棗泥山藥糕就跌落在地,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樣子,陳貴人得意一笑,忽然覺得心情大好,看著特制的御膳房給懿貴人特制的糕點,忍不住從盤子里撿了一塊棗泥山藥糕,細細地吃了,倒覺得十分合胃口,又吃了一塊琉璃奶糕,才拍了拍手上的點心屑,嘴上帶著一絲笑容:“沒有根基的丫頭,還妄想爬到我上頭,笑話!”說著竟走了。
陳貴人突然來這一出,把懿貴人鬧得心煩意亂,也沒了胃口,點心也沒吃,牛乳也不喝了,又回榻上倒著去了。李嬤嬤輕聲和王嬤嬤嘀咕:“這陳貴人入宮也多年了,怎么這么沒有腦子?”王嬤嬤輕聲冷笑道:“聽說她父親最近被皇上夸了幾次,她就揚起尾巴來了。”李嬤嬤一哼:“不過一個三品官,她也敢囂張成這樣,怪不得進宮十年還是一個貴人。”
懿貴人躺在榻上,正琢磨著陳貴人的話,誰知半個時辰后就傳來陳貴人見紅的信,皇后著人來封了宮,又取走了那幾盤點心。宮女太監們惶惶不可終日,倒是懿貴人安慰他們道:“陳貴人剛確定了喜脈就來了鐘粹宮,就是我想害她也來不及時間準備。她吃了糕見了紅,想必是替我遭了秧。若是她不來,此時小產的就是我了。”
9.
西域派使團進京,皇上已經三日沒來后宮了。況且后宮本就是皇后負責,因此她先封了懿貴人的鐘粹宮,因她懷有身孕,吃食待遇一律不變。只是懿貴人不敢再吃御膳房送來的東西,只讓兩個嬤嬤在茶房燒水的小爐子上煮些粥給自己吃。
等皇上忙完西域的事,已經是五天后了。他先到了皇后宮里,還沒等喝一口茶,就聽皇后說了陳貴人有孕又小產的事,并遞上一本折子,里頭寫了調查的結果。皇上翻看了幾頁,見結論直指懿貴人身邊的大宮女素心,不禁淡淡問道:“皇后是懷疑懿貴人指使的素心下藥害的陳貴人小產?”
皇后微微皺起眉頭,輕嘆道:“倒不是臣妾想懷疑她,只是所有證據都指向她。念她伺候皇上一場,又懷有龍嗣,就讓她在鐘粹宮住著吧,待生了孩子再做定奪?”
皇上放在折子,抬起頭,直視皇后的眼睛:“這些就是皇后調查出來的?”皇后一瞬間有些慌亂,卻又馬上鎮靜了,嘆口氣說:“我知道皇上舍不得她,可是事關龍嗣……”
“忘了告訴你,”皇上輕輕打斷皇后的話,“素心是朕的人。”
皇后大腦一片空白,耳邊不停地回響著皇上的話:素心是朕的人!素心是朕的人!
皇后知道皇上有一批死忠的奴才,只忠心于皇上,私下為皇上探聽各種消息。但是她沒有想過素心居然是其中一個,更沒有想過,皇上居然把素心賜給了懿貴人。一瞬間,皇后的心里滿滿地后悔:她不該這么沉不住氣的,在陳貴人小產之際趁機推波助瀾想除掉懿貴人的。懿貴人家世單薄,對付她有各種方法,她卻選了對蠢的一種。不但沒有除掉懿貴人,反而讓皇上懷疑她對懿貴妃的孩子下毒手。
多年皇后的經歷,讓她一瞬間做出最直覺的反應,跪下認錯:“臣妾自打生了皇兒后每日被他分了大半心神,對后宮掌管不嚴,更差點被那起子小人欺騙,冤枉了懿貴人,請皇上恕罪。”
皇上轉了轉手上的扳指,聽著皇后想用嫡子為自己找借口,不禁多了幾分不耐煩:“既然你無心宮務,那就好好帶孩子吧。傳旨,皇后身體不適,需靜養半年。后宮事務由貴妃打理,讓貴妃把這事查清楚了報給朕。”
皇上下了圣旨,也懶得跟皇后廢話,一甩袖子去了鐘粹宮。見懿貴人臉上又有了幾分憔悴,皇上忍不住痛斥了兩個嬤嬤和一宮宮女太監:“居然讓摻有紅花的食物混進了鐘粹宮,若是懿貴人有事,你們死不足惜。”
眾人跪在下面瑟瑟發抖,只一味磕頭認罪。懿貴人輕輕拉了拉皇上的手,溫柔地笑著:“皇上別氣,我這不好好的嗎?倒是陳貴人,替我遭了秧。”懿貴人眼圈紅了,拿帕子輕輕拭了拭眼角:“她入宮十年才有了喜訊,卻不想……”
皇上早知曉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因此對陳貴人也多了幾分厭惡:“有了身孕不老老實實呆在屋子里養著,倒跑到你這里耀武揚威,她也是咎由自取,你不必自責。”
因帶著紅花的食物輕易的流進鐘粹宮,內務府的兩個嬤嬤以及貼身伺候的宮人除了素心外全部換成皇上自己的心腹,又吩咐單獨給鐘粹宮建一個小廚房,撥了一個醫女過來檢查各種食材和入口的東西。只是皇上并沒有撤掉封宮的命令,他拉著懿貴人的手說:“封宮對你也是一種保障,待這事查出水落石出,你再出去也不遲。”
貴妃有了皇上命令,趁著查陳貴人小產之事更是秘查大皇子之死。只要是查到皇后暗害大皇子的把柄,就不愁皇上不廢后。原本她也是皇后之位的人選,就因稍微比皇后活潑了一點,一直屈居貴妃之位。只要她登上后位,那她的二皇子就有機會壓過皇后的四皇子榮登大寶。
不得不說貴妃處理宮務很有手腕,不但日常事務井井有條,連紅花之事也浮出水面,原來常嬪仗著父親的軍功在后宮一直囂張跋扈,因和邊境的摩擦不斷,常嬪父親頗受皇上器重,因此在后宮連貴妃都給她三分面子。
自打傳出懿貴人有喜后,常嬪一直想讓這個孩子記到自己名下。多年入宮未有身孕,常嬪多少知道,自己懷孕的可能性很低了,不如早點抱養個孩子比較穩妥。而懿貴人宮女出身,身份卑微,十分好拿捏,可謂是合適人選。
常嬪一邊往家里送消息,一邊打主意怎么說服皇上,卻不料這時自己安排在鐘粹宮的眼線傳來皇上許諾晉懿貴人嬪位的事情。常嬪的美夢被打碎,怒火中燒,想著“你不讓我抱養,那你干脆也別想生下孩子”的念頭買通了御膳房的太監,將摻有紅花的糕點替換了御膳房的糕點送到了鐘粹宮。
事情的真相呈上皇上的案頭,皇上沉默了片刻,念起父的軍功,到底沒有賜死她,卻也不想這么放過她。以養病為由下令封了常嬪的宮殿,將里頭的答應常在挪到別處,兩個月后常嬪“病故”。
貴妃也借此機會查到大皇子之死確實是皇后手筆,但她又不想自己跳出來惹皇上猜忌。想來想去,決定偷偷讓自己在麗妃宮里的釘子悄悄放出風去。
幾日后,麗妃坐在榻上摸著大皇子的衣服垂淚,大宮女倩雪使眼色示意其他人退下,自己則奉茶上去,輕聲說:“娘娘,奴婢這幾日聽到了一些傳聞。”
“什么傳聞?”麗妃懨懨地問。
倩雪附在麗妃耳邊悄悄地回道:“據說大皇子的死有長春宮的手筆。”
麗妃一愣,眼里閃過一絲狠厲:“皇后!”
貴妃做事很有一套,一步步布局,引得麗妃一步步揭開事情真相。麗妃一心想探查兒子真正的死因,根本沒察覺自己為何將事情查的如此順利。
原來大皇子的日常點心里長期被下了令人體弱的藥,皇后又讓人買通大皇子貼身伺候的宮女,將大皇子的寢衣拿去給肺癆病人身邊放了幾日,待大皇子穿著帶著病菌的寢衣睡覺的時候,又將窗子偷偷打開,幾下合一大皇子直接就病死了。
貴妃本以為麗妃會直接向皇上告發此事,卻不料知道真相的麗妃竟隱忍下來。麗妃明白,只要有四皇子在,皇上就不會廢后。麗妃一掃以往的頹廢,太醫院送來的藥也不摔了,飯食也吃的香甜,兩三個月病就全好了。
此時四皇子正在蹣跚學步,又逢御花園花開的好,嬤嬤們經常帶他到御花園去玩。這一日就碰上了大病痊愈的麗妃,麗妃笑吟吟地朝著四皇子伸手:“四皇子到麗母妃這來。”
四皇子見麗妃手里拿著紅艷艷的花,頭上戴著金光閃閃的首飾,不禁蹣跚地向她跑去。
嬤嬤們剛要攔住四皇子,麗妃就上前兩步將四皇子抱在懷里,回頭和幾個嬤嬤笑道:“我抱著他你們怕什么?”
嬤嬤們只得賠笑著見禮,四皇子抓過麗妃手上的花,掙扎著就要下地,麗妃笑道:“四皇子小心點,麗母妃放你下去。”幾個嬤嬤聞言這才松了口氣。就在四皇子腳踏在地上的一瞬間,麗妃忽然一把將他按在地上,另一只手從懷里抽出一把刀,狠狠地扎進了他的心口窩……
當皇上聽說麗妃在御花園殺死了四皇子后,整個人都傻了,半晌才回過神來,握著心口窩喘不過氣來,胡天元連忙上去幫著皇上揉心口,一邊哭道:“萬歲節哀,身體要緊啊!”皇上喘著粗氣,不知過了多久才緩過神來,大叫一聲,臉上滾下幾顆淚珠,案上的東西也被掃落在地,怒火中燒地吼道:“麗妃呢?麗妃在哪?把她給朕帶來。”
麗妃還沒等來,皇后就哭著跑來了,看見皇后的樣子,皇上也有些心酸。這個嫡子是他和皇后盼了多年的,誰知竟這樣沒了。
麗妃來的時候,正和皇上哭訴的皇后一下子就撲了上去打了她一個耳光:“你這賤人!”
“賤人?”麗妃冷笑,也狠狠地回了皇后一巴掌。
太監們上前連忙把麗妃按在地上,麗妃一邊掙扎一邊大笑:“皇后,你也有今天。在你害我大皇兒的時候,你就應該想到有今天,你這就是報應。”
皇后愣住了,她沒想到麗妃會查出大皇子的事與她有關。喪子之痛痛徹心扉,可皇后之位也尤為重要,尤其在她已經失去兒子的情況下,更不能讓后位有一點閃失。皇后腦海里盤算著,一邊嘴硬著辯駁道:“你胡說,大皇子是風寒沒的,怎么怪到我身上,只能說是你當娘的不經心。”
“是,是我不經心,否則怎么會那么久都沒發現你給我兒下藥。”麗妃癲狂地笑著:“不過沒關系,他死了,我就讓你兒子陪葬。”
皇上黑著臉看著自己的皇后和妃子互相攀咬,一件件陰私的事從她們嘴里說出,忽然覺得心底無限疲憊,這就是母儀天下的皇后這就是他寵愛了多年的愛妃嗎?皇上心疼的仿佛都揪在一起一樣,不知是因為喪子還是因為發現了自己女人的真正面目。
揮了揮手讓人將皇后送回長春宮,麗妃見皇后走了,也冷靜下來了,跪在皇上面前,從懷里掏出一本冊子。太監接了遞給皇上,皇上一目三行看了,一把摔在案上:“查,給朕查。”
麗妃被賜死了,皇后被困在長春宮養病。
大皇子的事情證據確鑿,但是顧忌長公主,皇上到底沒有廢后。只是讓皇后在長春宮繼續“養病”。據說帝后伉儷情深,皇帝每隔幾日就去長春宮看望皇后,甚至親自查看皇后的方子,只可惜皇后痛失愛子打擊過大,半年后就“病故”了。
懿貴人誕下五皇子,被封為懿嬪。貴妃賢良淑德被封為皇后。嘉嬪因膝下有三皇子,晉升為嘉妃。
10.
皇上這些年每隔兩日就來鐘粹宮坐坐,喝懿嬪泡的茶,一起聊聊天。皇上總有種奇怪的感覺,無論是先皇后還是如今的皇后,皇上總沒有夫妻的感覺。她們在乎的更多的是權利,她們身后家族的權利,后宮的權利,甚至還有些想干涉朝堂權利的欲望。而奇怪的事在懿嬪這皇上卻找到了溫馨的家的感覺。
懿嬪對權利紛爭向來不感興趣,她更多的是一邊沏茶一邊和皇上說說話本聊聊花草講講兒子好玩的事,說說哪道菜好吃,哪道甜品配哪個茶滋味最好,似乎就像塵世間最普通的平凡夫妻一樣。皇上壓力大了或者心情煩躁了都喜歡來她這坐坐,聽她絮叨這些芝麻小事,心里就慢慢放松下來。
如今皇上只剩了三個兒子,懿嬪小心翼翼地護著五皇子長大,又恐自己的兒子被皇后猜忌,當皇上說五皇子三歲了要送尚書房去開蒙的時候,懿嬪果斷拒絕了。
當懿嬪說不想讓兒子開蒙太早的時候,皇上還當她是舍不得兒子,安慰她說:“長樂一天不過念三個時辰的書,晚上還來你宮里住,你又不是見不著他。”
“三個時辰。”懿嬪心疼的臉都皺了起來,“長樂才三歲,正是吃喝玩樂長個子的時候,哪能念那么久的書,會累壞身子的。”
“別瞎說。”皇上拍了她一下:“朕也是這么過來的,也沒見累壞了身子。”
“皇上!”懿嬪撒嬌地拉著他的胳膊:“求求您了,等到長樂七歲再給他開蒙吧。”
“不行!”皇上虎著臉:“七歲都多大了,就是民間也沒有這么晚開蒙的,懿嬪,你別瞎胡鬧。”
懿嬪看耍賴躲不過,忍不住垂下了淚,直挺著身子跪下了,宮女們都退了下去。
“我知道皇上是怕我慈母多敗兒,可是臣妾真的怕啊。”懿嬪眼淚滑到腮邊:“雖然事隔三年,臣妾卻仍不敢忘記大皇子和四皇子的事。皇上一直格外偏寵臣妾,皇后也不是為此沒有怨言。如今長樂還小,一切都看不出來,等將來他們都大了……臣妾……臣妾實在是怕因為皇上的寵愛而害了小五。”
“大膽!”皇上臉色鐵青,瞪著懿嬪:“看來朕真的是太放縱你了,你現在是什么都敢說了。”
“臣妾不敢!”
“還有你不敢的?”皇上甩袖子走了。
懿嬪失寵了,后宮都這么傳言,皇上不但連續三個月沒有翻懿嬪的牌子,連五皇子也沒去尚書房讀書。
宮里向來是踩高捧低的地方,漸漸地鐘粹宮要東西內務府就東推西擋的抻上好幾天才送來,成色也比以往差好多。懿嬪翻看著,還不如她當常在時用的好。當然她當常在時候住在乾清宮,送來的東西都是高標準的,哪敢拿這種不上檔次的東西糊弄她。
鐘粹宮的宮女們看到午膳晚了半個時辰才送來,且已經涼透了,都很氣憤,素玉還想去找御膳房理論理論,懿嬪攔住她,淡淡地說:“如今去找不過是自己難堪,且看著吧,有他們哭的那天。”
當年懿嬪有孕時鐘粹宮設了小廚房,這些年一直留著,平時做個點心之類的。素心將飯菜熱了,又從私庫取了燕窩出來,熬了燕窩粥端了上去。
素玉就著熱過的菜喝了一碗粥,起身說:“剩下的你們吃了吧。”頓了頓又說:“只怕你們的菜也不比以前了。”
素玉哭了:“我為娘娘委屈,這起子沒根的奴才,敢這么待娘娘,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東西。”
懿嬪微微笑了:“我是宮女出身,當年在針線房的時候,吃的還不如現在的好呢。”說著親自打了壺水,煮水烹茶,神色淡然,仿佛仍是那個寵冠六宮的懿嬪。
皇上當時一怒之下離開鐘粹宮,無非是懿嬪提到了故去的兩位皇子,戳痛了皇上的隱藏內心深處的傷痕。過了幾日,怒火漸漸平息,又想起懿嬪的話,心略微有些酸痛,她是怕了啊。她寧愿將孩子養廢了以后當個閑散王爺,也不想要個才華橫溢政治手腕強會引起皇后和二皇子忌憚的兒子。皇上嘆了口氣,懿嬪就連愛子之心都和其他妃嬪不一樣。
皇上想起這些雖不那么氣了,但是心里到底有些不舒服,雖按照懿嬪的意思沒有讓五皇子去尚書房,臉上卻有些放不下,就硬撐著一直沒去瞧懿嬪。
時間一天天熱了起來,南邊千里迢迢貢上荔枝,皇上嘗了一顆,第一個念頭是:懿嬪喜歡吃荔枝。
“皇后那送一簍,四妃各半簍,懿嬪那……”皇上猶豫片刻,想想冷了她三個月了,終究是不忍心:“叫人送一簍給她。另外昨兒送進來的水蜜桃也送一簍過去。”
王德喜接了去鐘粹宮的差事,幾個小太監抬著東西跟著王公公后頭進了鐘粹宮。王德喜如今是御前的紅人,因為這小子伶俐嘴甜又不搶功,大太監胡天元走哪總愛帶著他,也有意無意提拔他,對這個徒孫比徒弟還好。
懿嬪看到王德喜笑了:“小喜子,是你呀。”
“是,娘娘!”王德喜行了大禮,“娘娘一向可好?”
“本宮好著呢。”懿嬪笑的真心實意:“你在御前也好?”
“托娘娘的鴻福,奴才自打入了胡爺爺的眼,在萬歲爺前就露了臉了。”王德喜笑道。
小太監們將東西放下就退了出去,王德喜見殿里沒外人,輕聲說:“奴才瞧著萬歲爺也有幾分想娘娘,只是似乎抹不開面。娘娘有什么要奴才帶給萬歲爺的?”
懿嬪想了想,親自到寢殿拿了兩套寢衣出來包好遞給王德喜:“萬歲爺喜歡穿本宮做的寢衣,這是本宮新做的兩套,你給稍回去吧。”
王德喜接過來應了,又悄聲說:“奴才瞧著娘娘院子里的花敗了好多,桌上的點心也不是可口的,可是內務府那幫孫子們狗眼看人低了?”
懿嬪冷笑道:“那幫人你還不知道。不過雖然萬歲爺這陣子沒來鐘粹宮,但本宮好歹是一宮主位又有五皇子傍身,內務府也敢如此?恐怕不知是誰在后面伸手了。”
王德喜略微點了點頭:“奴才曉得了,萬歲爺還等奴才回話呢,那奴才先告退。”
懿嬪叫素玉:“那匣子里的銀票給我拿一百兩來。”素玉取來,懿嬪叫遞給王德喜:“如今你用錢的地方多,拿著打點用。”
王德喜連忙推辭:“奴才如今不比以前,來錢的地方多著呢。”
懿嬪道:“本宮叫你拿著你就拿著,和本宮還外道,你也不容易,御前那些人都鉆尖了腦袋往上頂,你平日里行事穩妥些,別急功近利了,將來前途大著呢。”
王德喜忙回:“娘娘說的是,謹遵娘娘教誨。”
皇上在乾清宮看折子,王德喜來回話,皇上故作漫不經心地問:“五皇子如何?”
王德喜跪下回道:“奴才去的時候沒瞧見五皇子,許是在歇晌。”
“懿嬪有沒有說什么?”
“娘娘說謝萬歲想著,娘娘新做了兩件寢衣,叫奴才給萬歲帶回來。”
皇上示意胡天元接過包袱,打開一瞧,細密的針腳,精致的剪裁,皇上嘆了口氣:“這么熱的天,做這勞什子干什么,多勞神。”
王德喜道:“娘娘想著萬歲,就不覺得勞神了。只是奴才看著娘娘卻是神情有些憔悴,也瘦了許多,許是天熱不思飲食,奴才瞧著桌上的點心放了有幾天了,卻還沒吃兩塊。”
皇上心里一動,目光直射王德喜,王德喜連忙低下了頭。
“擺駕鐘粹宮。”皇上一甩龍袍,走了出去。
皇上來的時候,懿嬪正在同五皇子說話。一路到寢宮,皇上看見敗落的花,不成套的杯子,掉了漆的椅子,干硬的點心不禁怒火中燒,偏生五皇子還一臉天真的問懿嬪:“母妃,父皇來了,是不是兒臣就能吃到喜歡的蛋黃奶油酥了?”
懿嬪摸著兒子的小臉,忍不住別過頭去流淚。
皇上恨的牙根癢癢:“給朕查,內務府,御膳房,給朕通通的查,誰伺候的鐘粹宮,哪個奴才背后伸的手一律仗斃。”
叫人將五皇子抱了出去,皇上拉著懿嬪,臉上帶出幾分心疼:“你受了這么多委屈,怎么不派人和朕說。”說著話,皇上心里也開始后悔了:“朕不該和你慪氣的,在這宮里,你除了朕就沒有靠山了,朕你不理,你在宮里可怎么活呀。”
懿嬪臉上帶著恬淡地笑容:“不過是吃的住的略微差了點,臣妾受得住。皇上一天到晚為國事操勞,臣妾怎么舍得讓皇上為這點小事勞煩了心神。”
“就你心疼朕,難道就不許朕疼你。”皇上看著瘦了幾分的懿嬪,臉上露出悔意:“朕不好,嘉懿不要怪朕。”
懿嬪將頭埋進皇上懷里:“臣妾怎么會舍得怪皇上呢。”
倆人正說著話,內務府急匆匆地送來冰山,皇上這身衣服已經滿是汗了,見送來的冰山愈發不滿,聽到風聲的皇后也趕了過來,給皇上行了禮后,又扶起給自己見禮的懿嬪,滿臉歉意地拉著她道:“本宮也是才聽說內務府居然如此怠慢妹妹,不但私自克扣份例日常用度也以次充好。妹妹也是個實心眼的,有了委屈怎么不知道來長春宮說一聲,難道本宮會不為你做主不成?倒要讓萬歲為此勞神。”
皇后以退為進,言語中暗示懿嬪不識大體之意,懿嬪只能再次跪下請罪。皇上擺了擺手讓人扶起懿嬪:“你先回內室歇息一下,朕有話同皇后說。”
懿嬪知道,皇上懷疑此事有皇后的手筆,但是皇后再不對皇上也不會在外人面前下了皇后的面子。懿嬪回了寢宮,宮女太監都退到院內。
皇后見狀心里有些忐忑,又想著皇上才知曉此事,也來不及查出此事的首尾,心里又踏實幾分,皇上冷冷地注視著皇后眼中思緒閃爍,心里不免地有幾分厭煩:是不是一旦登上后位,所有的美好就都沒有了。先皇后如此,繼皇后又是如此。
尤記得先皇后剛成親時溫柔羞澀的樣子,可是就那樣一個美好的女子不過十來年就狠心到害死他一個又一個的孩子。是的,皇上查出先皇后給許多嬪妃下了不孕藥。如今這個皇后入府邸的時候是那樣活潑可愛,可是在先皇后的事上,很多事情有她的推波助瀾。如今更是明目張膽地打壓受寵嬪妃。
皇上心里不禁有幾分疲憊和厭惡,他在后宮越來越感受不到真心這兩個字了。皇后,四妃,甚至那些貴人答應們,一張張諂媚的臉,一個個為著分位為了自己的利益算計的臉,這就是他的女人。
不,有一個人不一樣。懿嬪,在她心里,她一直把自己當做夫,伺候的自己舒舒服服卻從祈求任何權益,甚至自己想提拔她的族人,都被她拒絕了。她的心只在他和他們的兒子身上。她在意兒子,不是在意兒子將來可能帶來的巨大權利,而是在意兒子的健康平安。這才是真正的母親。
“朕不管是誰做下的這件事,但是內務府怠慢懿嬪三個月,你說你完全不知此事?呵呵,皇后覺得朕信嗎?”皇上懶得和皇后打太極,揉了揉眉心道:“若是皇后沒有精力掌管好后宮,就叫嘉妃幾個幫你吧。”
皇上一句話把后宮事務分了出去,不但妃位各管一塊,連懿嬪都得到一塊事務。翌日,太后下旨,贊懿嬪賢良淑德,晉懿妃。
后宮私下里議論,皇后被皇上太后聯手打臉了,啪啪的。
皇上下令查內務府,幾日就出了結果,不但兩處的總領太監都被抹了職位,被仗斃的太監不下三十人,一時間鐘粹宮又火熱起來。
嘉妃也來瞧懿妃,捂著嘴笑:“后宮都說我晉位快,瞧瞧你,才幾年就到妃位了,可比我強多了。”
“姐姐。”懿妃嬌嗔地瞪了她一眼,親手給她泡了茶:“嘗嘗我的茶。”
嘉妃喝了一口,贊了一聲:“你泡茶這手藝絕了,只是輕易喝不到了。”
“什么時候想喝什么時候就來鐘粹宮,難道我會攆你出去不成。”懿妃笑道。
“只要不攆我出去,我一天來三回呢。”倆人說說笑笑了一會,懿妃找個借口把伺候的
人都打發到外面,嘉妃身邊的宮女也乖巧地退了出去。
嘉妃吃了口茶,收斂了笑容,輕聲地說:“這次皇后吃了大虧,但僅僅將宮權分了大半
出去,并沒有動搖她根本。你怎么打算的?”
懿妃摸了摸鬢角的黑發,冷聲道:“既然動搖不了皇后的根本,那我們就攪亂皇宮這攤渾水。”
“此話怎么說?”
“如今皇上只有三子,二皇子如今既是嫡又是長,繼承大位的可能性最高。可即便如此,皇后依然對我們虎視眈眈,怕出意外將來大位旁落。如今皇子少,她針對性強,可若是皇子多了呢?”
嘉妃聞言,意味深長地笑了。
11.
如今兩人都管著宮務,許多事做起來就更方便了。給新進宮的年輕妃嬪們調養身子,創造侍寢機會。沒到一年功夫就七八個貴人答應傳出喜事,懿妃和皇上要了些穩妥的宮人,暗暗派到孕婦身邊,有想往她們身上伸手的都抓了起來送到慎行司。皇后也看出那些有孕的妃嬪身邊有皇上的人,一時間反而不敢動手了。
這八個有喜的,隔一年就生出五個皇子三個公主來,登時樂的太后不停地念佛,皇上感慨地拉著懿妃:“若不是愛妃仔細看顧,朕哪能有這么多皇子。”
“為皇上盡心是臣妾的本分。皇上這些年來為了子嗣一直郁郁寡歡,臣妾幫忙打理宮務,自然得為皇上著想。”懿妃笑的十分賢良。
“若是后宮嬪妃都像你一樣善良就好咯。”皇上摟住懿妃:“太后昨兒賞了你什么?”
懿妃聞言笑的合不攏嘴:“太后娘娘賞了臣妾一車的好東西呢,什么瓷器擺件金玉首飾,好多都是臣妾沒見過的。”
“還有你沒見過的東西?”皇上也有了興趣:“定是先帝賜給太后的,給朕也瞧瞧。”
懿妃叫人開了私庫,將昨日得的選稀有的拿出來,同皇上一起鑒賞。身為皇帝,鑒賞眼光是一流地,不但能說出來源出處,還能對雕刻造型點評一番。
看著皇上侃侃而談,懿妃心里舒了一口氣,如今和皇上也算有幾分相濡以沫,只要自己德行無虧,穩坐妃位沒問題。而太后那里,自己也成功將狐媚子的印象扭轉成賢良淑德好妃嬪,不但能輔助皇后打理后宮,最重要的是不善妒,這一年多出的幾個孩子,懿妃算首功。只是此事只太后皇上知曉,皇后私下里卻不知道是誰的手筆,她猜淑妃猜慧妃,卻唯獨沒想到是那兩個已經有了兒子的嘉妃和懿妃。
皇上多了兒子,不但嘉妃懿妃高興,淑妃幾個也皆大歡喜,生養兒子的幾個位分都太低,淑妃、慧妃不用爭,一人多了一個兒子,榮嬪、靜嬪和慶嬪也不出意料地得了兒子。太后借著賞得了養子的妃嬪,生了孩子的貴人答應,順便也連帶著一起賞了嘉妃和懿妃,就是為了讓皇后猜不出所以然來。
眾人得了兒子都精心呵護,除了伺候的人都是自己心腹外,自己更是一天親自看上幾回,就怕出了意外。而皇后此時也沒了額外的心思,弄沒一個皇子容易,弄死七個?那死的就是她了。所以皇后只能收起歪心思,一門心思地盯著二皇子的學業,日日緊逼著騎射學習,不許他生出玩樂的心思。
正在懿妃覺得事事順心的時候,王德喜傳來一個消息,當年教懿妃泡茶的老太監金華沒了。懿妃感嘆當年的莫逆之交,取了兩千兩銀票給王德喜,叫他好好葬了金華,再給他收養個兒子,買個小宅子,以后逢年過節也有個燒紙的。
當年金華對王德喜也不錯,王德喜對懿妃又不比外人,拿著銀子圓圓滿滿的把事情做了,自己一錢銀子都沒昧下。回來和懿妃回話時說:“買了個五歲的小男孩,取名金鳴,找了兩個老實肯干的奴才撥過去照看著,又在宅子附近給找了家私塾去讀書。剩下一千百兩銀子沒敢都給他,怕他年幼被人哄騙了。奴才打算每年出宮給他一百兩銀子作為一年的花用,過了十五歲幫他找個差事也算對的起金爺爺了。”
懿妃聽了連連點頭:“這事你辦的好。你也留意著,若是有好孩子也養一個吧,到了年紀出宮去,也有個伺候你的人。”
“哎!”王德喜點頭:“我聽娘娘的。”
倆人說著話,五皇子進來了,王德喜給五皇子請了安,就退出去了。懿妃給五皇子取了個小名叫長樂就是希望他平安快樂。長樂雖一直玩到七歲才開蒙,但日常里的言行舉止都是懿妃親自教導的,平日里各式做了許多開動腦筋的玩具給他玩,夏日里趁著避暑去園子里的機會,更是親自帶他去捕蝴蝶逮螞蚱,這些在外人眼里不務正業的東西,讓五皇子健康快樂的長到七歲。
五皇子一開蒙,就顯示出極高地學習天賦:認真、精力集中,雖不能說過目不忘,但是讀上三五遍文章就能背下來。就是有一天讓師傅們有些頭疼,那就是太愛問問題。皇上知道了,只笑著說:“這小子是個機靈的,他問什么你們就告訴他什么。”有了皇上的這句“金口玉言”,尚書房的先生們更頭疼了,五皇子的為什么已經從書本上的知識遍布到世間萬物,先生們時常被問的啞口無言,回去猛翻書。
二皇子大婚,娶了尚書家的千金,出宮建府領了差事,雖做的不算出色但好歹還算勤懇,只是皇上暗自和太后感嘆說:“被皇后管的失了靈性了。”太后安慰道:“如今他占著嫡長之位,皇上又在壯年,好生教導著,也許將來能堪大用。”
皇上嘆口氣:“且看著吧,好在還有那么多兒子呢。”
如今二皇子二十歲資質平庸靈性不足,嘉妃所出三皇子十六歲手腕活躍,眼界廣闊,差事辦的也漂亮。懿妃所出五皇子十一歲,雖然在皇子里開蒙最晚卻是讀書最好的一個。若是說二皇子靈性不足,五皇子就是靈的有些過了。整日讀書作畫彈琴下棋就沒有他不精的,天文地理數學沒有他不懂的,可就是沒個定性,一會研究棋藝一會悶在屋子畫幾天畫,一會出宮去尋什么失傳的琴譜,皇上被他鬧的腦殼疼。倒是太后最喜歡他,笑著和皇上說:“他還是個孩子呢,愛玩有什么不好,等成了親領了差事就好了。”
其他五個皇子由高位妃嬪養著,一個個讀書都很認真,只是還年幼,看不出好壞來。
嘉妃懿妃兩個聯手多年,但眼見的五皇子一天比一天出眾,皇上太后又都最喜愛他,心里不免也有了嘀咕,懿妃畢竟伺候過嘉妃,對她還算了解,因此刻意放縱自己兒子出宮去尋他喜歡的玩意,回頭又和嘉妃說:“長樂這個愛玩不受拘束地性子怕是這輩子改不了了,這宮里簡直就圈不住他,十天里倒有七天在外面玩,尚書房也不去,說什么師傅講的他早都會了,哪有這么自大的。回頭讓三皇子好好說說他,長樂呀,最聽他三哥哥的話。”
嘉妃想到五皇子的行徑,也放心不少,五皇子縱使再聰明,有這個性子也難登大寶。再者說如今二皇子風頭正旺,自己還沒過河呢更不敢想拆橋的事。
“長樂機靈著呢。”嘉妃笑著說:“咱們家的孩子還怕什么,連太后都說‘只要出門帶齊了人手,不磕了碰了的,隨他去鬧。’有太后皇上寵著呢,你怕什么。”
懿妃抿嘴笑了,稍有暗示地說:“只希望我們老了,將來的皇上不煩他就好了。”
嘉妃笑道:“這么好的兄弟,論誰肯定也寵著他。”
五皇子一天天長大,皇上給選了內閣學士家的掌上明珠,楊大人雖官位才三品,但是學識淵博,教出來的女兒不僅詩詞精通,難得的是下棋作畫都入了長樂的眼。倆人成親后,果然處的極好,五皇妃楊氏雖然有些稚氣帶著些嬌憨,但在懿妃眼里卻顯得格外可愛。她一直想要個女兒,可惜這么多年也沒懷上。如今有了個和兒子心意相通的媳婦,就恨不得把她當女兒寵,不但私庫里的好東西流水似的往五皇子府賞,更不做往兒子府里塞人的行徑。楊氏入府兩年后,生了一對龍鳳胎,不僅懿妃歡喜,連皇上聽聞龍顏大悅,滿月的時候親自去了,并給小兄妹兩個賜了名字。
如今懿妃心滿意足,皇后倒是有些坐臥不安,三皇子五皇子,一個政績突出,一個深受皇上寵愛,如今又有譽為祥瑞的龍鳳胎,唯獨她的兒子,做事平庸,成親這么多年,只一個兒子,府里妻妾成日里鬧個不休。可是怪誰呢,當初皇后一個勁的給兒子指高門大戶,出嫁前各個身份都相當本來就都有個比較的心里,偏又都嫁給一個男人,如今更是使出渾身手段來爭寵。二皇妃壓得住那個壓不住這個,懷著的孩子也連累著小產了。如今府里唯一的孩子還是庶妃生的。
皇后把二皇子叫來,屏退了伺候的人,咬牙切齒地點著他的腦袋:“本宮從一個妃子到貴妃,再到皇后,用了多少心血費了多少精力,為的是誰?不就是為了你能名正言順的繼位。如今你呢?你是想毀掉本宮的心血嗎?差事不用心不說,你后院鬧成什么樣子了?這個月皇上都問了兩回了,你再這樣下去,這皇位就沒你的事了。”
“兒子該死,母后萬不能為兒子氣壞了身子。”二皇子跪在皇后面前。皇后看著兒子,終究是不愿意太苛責他,忍不住嘆了口氣:“本宮樣樣好強,如今更是貴為皇后之尊,你是皇上的嫡子,嫡子啊!你但凡上進一點,這皇位就是你的。”
“不是兒子辦差不用心。”二皇子也面帶委屈:“那些大臣們都不用心配合我,總是敷衍了事。”
皇后有些頭疼,只說:“那些大臣們最是滑不留手的,若是實在不好用,也擺出你的皇子威風來,叫他們知道你不是可以輕易敷衍得罪的。對待下面的人要恩威并施。”
二皇子聽了若有所思,結果不出幾天,皇上就聽聞二皇子對大臣威脅辱罵,登時鐵青了臉。這也不怪二皇子,皇后教他恩威并施,二皇子實在沒有“恩”的資本,只能靠“威”想壓倒大臣。再加上說擺皇子威風,也不知這位二皇子怎么理解的,對待大臣架子端的足足的,動不動就威脅兩句。其實說實話二皇子只罵了幾句,但是不知道怎么傳了出去。二皇子十分懷疑是三皇子的手筆。
皇上在乾清宮生了一天的氣,自己的嫡子資質平庸就算了,居然還有暴虐的毛病,不過區區的一個皇子,就敢辱罵大臣,他日若是二皇子登上大寶,估計國家也要走向敗落了。皇上大筆一揮,撤掉了二皇子的差事。
在這奪嫡的關鍵時刻,二皇子沒了差事,明顯是被皇上當了棄子了。皇后慌了,她預感皇位似乎離自己的兒子越來越遠了。皇后沉默了許久,到長春宮的小佛堂念了十天的經,慌亂的心慢慢平靜下來。在二皇子遞牌子要進宮請安的時候,皇后冷漠的眸子閃過一絲堅定。
12.
那天母子二人將所有伺候的宮人都趕到殿外,倆人商議了一天。二皇子離開皇宮的時候,面帶喜色和期冀。
皇上每年固定在九月份行圍狩獵,皇子們更是盼望著秋闈的到來。二皇子三皇子為的是在皇帝面前露臉,五皇子純粹是喜歡這種不受拘束的環境,幾個小皇子則是難得出皇宮,又可以騎馬玩,打不打到獵倒是其次,重要的是可以痛痛快快地玩幾天。
秋闈第一天,二皇子拔得頭籌,一箭射死一頭白狼。皇帝龍顏大悅,好好的夸贊了二皇子一番。二皇子面帶喜色:“兒臣的箭法還是父皇教的。兒臣猶記得當年,父皇將兒子放在身前,手把手的教兒子騎馬射箭。”
二皇子說的感性,皇帝聽得也有幾分懷念,二皇子回憶了半天和父皇之間的點點滴滴,最后話鋒一轉,想單獨和父皇再騎一次馬打一次獵。皇帝聽了神色難辨,認真地問:“就我們兩個嗎?”
“就兒臣和父皇。”
看著二皇子期冀的眼神,皇帝聽了不禁嘆了口氣,回頭吩咐侍衛:“我同二皇子去跑一圈,你們不用跟著了。”
父子二人閑聊著二皇子兒時的小事,不知不覺越走越偏,皇上正待要調轉馬頭回去的時候,忽然十來個黑衣人從天而降,團團將皇帝和二皇子圍住。
“什么人?”皇帝抽出腰刀護在身前:“速速退去,朕饒你們不死。”
黑衣人相視一看,領頭地喝道:“納命來!”
皇帝雖人到四十,但功夫極好,來往間并不算吃虧,尤其是這些黑衣人十分忌諱二皇子,動手間有些閃躲,似乎是怕傷到他。
“慶兒!”皇帝叫二皇子的乳名:“愣在那里做什么?還不趕緊護駕。”
“父皇!”二皇子神色糾結,猶猶豫豫地開口道:“兒子感念父皇一直記著兒子幼時之事,若是父皇愿意立慶兒為太子,慶兒愿護父皇一命。”
“二皇子!”領頭的黑衣人喝道:“若是皇帝回去,你我都得命喪黃泉,又何來的太子之說,你不要婦人之仁。等皇上駕崩了,你身為長子嫡子,可以名正言順地繼承大統。”
二皇子咬住牙,目光中有些不忍,那黑衣人又喝道:“別忘了皇后可是將整個母族壓到你身上,若是你心軟,皇后的母族迎來的將是滅門之禍。”
二皇子朝著皇帝緩緩跪下,磕了三個頭,轉身毅然退到外圍。
“好!好!好!你這個孽子!平日里優柔寡斷,這時候到下的了狠心。既然你妄想弒父,那朕也不必再顧念父子之情!來人!護駕!”
一聲令下,不知從何處竄出數十個御前侍衛,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所有黑衣人統統抓了起來。連二皇子也被捆著推搡著跪在皇帝跟前。另一批侍衛也到了跟前,其中一人跪在皇帝面前叩首道:“臣等護駕來遲,請皇上恕罪。”
“陳愛卿平身。”皇帝一臉和善。
二皇子和見了鬼一樣,掙扎著要起來:“陳揚,怎么是你?你背叛我?是你把計劃告訴給了父皇?”
陳揚平靜地看著二皇子:“二皇子,我本就是皇上的人。”
“父皇,您早就知道?”二皇子不敢置信地看著皇上。
“是的!”皇帝嘆了口氣:“一路上,朕不停地和你說你小時候的事,就是為了讓你打消念頭。朕想著只要你及時回頭,朕就當這件事沒有發生過,可惜,你讓父皇失望了慶兒。”
二皇子看著滿臉淚痕的皇上,緩緩地倒了下去。
當皇帝平安回宮的消息傳來,皇后手里的佛珠散了,一顆顆滾落在地上。宮女們慌張地跪下要撿,皇后疲憊地擺了擺手:“都退下吧。”
皇帝回宮的第一個命令就是緝拿皇后,當侍衛們來到長春宮推開阻擋的嬤嬤,一覺踹開正殿的大門時,皇后穿著冊封時的大禮服坐在寶座上,已無氣息。
當皇帝收到皇后喝毒酒自裁的消息時,不禁連聲冷笑:“身為皇后居然私藏毒藥,不知私下里做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以為死了朕就不追究了嗎?以為死了就可以以皇后身份下葬嗎?做夢!來人,擬旨:二皇子謀反賜死。皇后廢除后位,貶為庶人,株連九族!”
連續兩個皇后都心如蛇蝎,皇帝感覺身心疲憊,寧愿后位空虛,也不愿再出一個狠毒皇后。畢竟是第一個養到成年的孩子,二皇子的謀逆和處死都讓皇帝傷透了心,此事一了,皇帝就病倒了。
嘉妃懿妃領著宮里嬪妃侍疾,四妃倒替著領著小嬪妃們服侍皇帝。秋去春來,皇帝的病才漸漸好了。這一場大病,皇上似乎老了許多,身子骨也大不如以前了。念眾嬪妃侍疾有功,封嘉妃為皇貴妃,懿妃為貴妃,其他眾人也皆有賞賜。
鐘粹宮,懿貴妃和五皇子長樂竊竊私語:“以往寬縱你是因為你還年幼,母妃又沒有母族給你做靠山,怕你遭了皇后的黑手。如今你已經長大了,皇后和二皇子也沒了,若是你有想法,倒是可以和三皇子爭一爭了。”
長樂懶懶地躺在榻上,悠閑地翹著二郎腿:“兒子以前是裝著愛自由,如今是真的愛自由,外面的天地太廣闊,拘束在這宮里十來年就夠了,兒子不想一輩子都圈在這里。當那人上之人又怎樣,不但晝日為國操勞,又大多夫妻離心。母妃,其實我很同情父皇,這宮里的女人哪個不算計著父皇?父皇的兒子,哪個沒有自己的小心思?我不想將來也過這樣的日子。”
“既然這樣……”懿貴妃溫柔的摸著長樂的腦袋:“那長樂就隨自己心意去做吧。母妃這一輩子只有你一個親人,母親希望你一生能平安喜樂。”
“是,母妃!”長樂認真地答應了,頓了頓,又悄聲說:“母妃應該也把父皇當親人,畢竟父皇心里真有母親的。”
懿貴妃復雜地點了點頭:“本宮出身卑微,以前是不敢有這種妄想。總想著他是高高在上的君王,我是后宮一個渺小的嬪妃,可能今日得寵明日就再難見到圣顏。因此母妃一直不敢懈怠,謹慎言行,按照你父皇的喜好給裝成了一個他喜愛的女人。如今我們也攜手過了這么多年了,說我心里沒有他是不可能的,只是我忘了以前我自己是什么樣了……”
“母妃不如隨著本心行事,慢慢地就會找回自己。”
皇上忽然發現,懿貴妃似乎有些變了,對他也會耍小性子了,在她宮里經常被管頭管腳,這種感覺十分奇怪。皇上活了大半輩子,忽然發現被人管著的感覺很好。于是他每天都來鐘粹宮,故意穿的少了或是忘了喝水了,然后聽著懿貴妃對他絮絮叨叨絮絮叨叨……皇帝笑的很滿足。
這樣的生活真好,懿妃對他也像對長樂一樣呢。
歲月將當年那個貌美的女孩打造成一個雍容的貴婦,唯一不變的是早晨睜眼看到她,那種溫馨的感覺就像當年在乾清宮同住的時候一樣,溫暖又美好。
皇帝慢慢變老了,他不再翻牌子了,每日只到鐘粹宮去歇息,喝著懿貴妃泡的茶,吃著小點心,聽她絮絮叨叨。
嘉皇貴妃掌管后宮,三皇子又被立為太子,她更多的心是為兒子打算。嘉皇貴妃、懿貴妃兩人渴求的東西不同,所以依然相處融洽,在這冰冷的后宮里,難得有知心的姐妹,一路扶持走到現在,她倆對彼此也有幾分真心了。
時光荏苒,六十三歲的皇帝駕崩,傳位給三皇子。此時已是親王的五皇子長樂在父皇孝期過后請旨將懿太貴妃接出宮榮養。
懿太貴妃的轎子出了宮門那一刻,她掀開轎簾,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困了她一輩子的皇宮。
坐在院子里特制的搖椅上,懿太貴妃曬著暖暖的太陽,聞著身邊的花香,遙想著先皇的點點滴滴。而前世的星星點點,在漫長的歲月中早已模糊成一片了。唯一記得的是那個名字: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