縈洄香

（1）

這本來是一個特別普通的早晨，和暖的陽光，平靜的街市，一切都跟平時沒什么不同。

嘯天門的大弟子樂大秦一面大嚼煎餅，一面呼嚕嚕喝著豆?jié){，順便還把那張包煎餅的破紙瞄兩眼，一心三用還一點不耽誤工夫。

擺攤的胖嫂看著他就滿臉是笑，又添了碗豆?jié){送他喝。要說這雙溪鎮(zhèn)上，誰看到清秀又和氣的樂小哥能不喜歡呢？雖然出身修真門派，卻一點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傲慢習氣，誰家有個要幫忙的他都肯搭一把手，真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啊。

突然，只聽樂大秦怪叫一聲：“糟糕！”還沒等胖嫂回過神來，就只見樂大秦的身形已經(jīng)狂奔而去，消失在了長街的盡頭。

“師……師傅……！”樂大秦一頭沖進了嘯天門的議事大堂。

“你小子，光顧著自己吃喝了，師傅我的早點呢？”老爺子吹胡子瞪眼。

“師傅，出大事了！”樂大秦總算是順過氣來。

老爺子更不滿意了：“別給我整些虛的，哪次你忘了給我?guī)г琰c不是扯些有的沒的。”

樂大秦都要哭了：“師傅啊，是我錯了。你快看看！這個！這個！！”樂大秦把那油膩膩的祗報送到老爺子手里。

那張已經(jīng)被油漬侵染得幾乎辨不出原本色澤的祗報上，清清楚楚地寫著：武林盟主令！

剛才還滿面嬉笑之色的老爺子頓時神色一凜，拿起祗報就細細讀了起來。

等到老爺子終于看完，樂大秦哭喪著臉：“師傅……我們……怎么辦啊？”

“什么怎么辦？”

“這武林盟主令上不是說：為了避免弱肉強食門派紛爭，決定將人數(shù)小于二十人的門派……全都……清理掉，或者并入大門派。”樂大秦撓撓頭，“我們嘯天門，全門派上下，就算是把看門的和做飯的算上也就只有……四個人。”

老爺子，啞了……

可是，這武林盟主令一出，就意味著，嘯天門將會因為人數(shù)太少而被……取締？

“怎么辦啊怎么辦……”

這是那天樂大秦在入睡的時候，依然喃喃自語的話語。

玉佩！寶石！金鏈子！

樂大秦兩眼放光的撲了過去！

昨天他想了一晚上的結(jié)論就是——掙錢雇人充場面，無論如何要保住嘯天門！

所以，今天他一早就到街上去找活干，誰知道來的太早了點兒，早市都沒開張呢。正當他無聊的當兒，竟然看到了這么多金光晃晃的東西？！

扯著金鏈子就往懷里塞。不是他貪財，為了守住師門，他實在是太需要錢了啊！

“呃……咳咳咳……你……咳咳咳……給我松……開！”一個聲音，有氣無力的在咫尺間響起。樂大秦嚇得手一松。金鏈子脫手松出去。他這才發(fā)現(xiàn)，那些個光華燦爛的玉佩、寶石、金鏈子其實都是……面前那個臉色發(fā)白的少年的……飾物。玉佩是系在他腰間的，寶石是鑲嵌在他的劍柄上的，而金鏈子就是戴在他脖子上的。剛才樂大秦餓虎撲食猛扯金鏈子，差點沒把他扯得噎住。

此時的他正躺在地上喘粗氣，還時不時的咳嗽兩聲。

竟然可以把這么個大活人徹底無視，只看到了他身上這些財物，我是想錢想成什么樣了啊！樂大秦趕緊反省。將此人攙扶起來。看他模樣不像是本地人，這一身裝扮，更像是那種初入江湖不諳世事的少俠。

一個點子，迅速的竄入了樂大秦的腦海里。

他急忙拱手做禮：“在下嘯天門樂大秦，不知道有什么可以為兄臺你效勞的？”

滿身金光晃晃的少年慢慢的撐起身軀，嫌惡的表情掠過他的面龐。真是的，面前這個灰頭土臉的家伙一看就是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能幫上什么忙啊？！

可是……如果不好好善用當?shù)厝说牧α浚慌鹿鈶{自己，會虛耗光陰無功而返。這次他出來，可是要揚名立萬回去讓師門的那些家伙們開眼的。也罷……

少年恢復了昂首挺胸的姿態(tài)，從上到下把樂大秦審視了一遍：“雖然算不上根骨奇佳，也馬馬虎虎算是可造之材了。日后我必然不會少了你的好處。”

“呃？”難道這個時候不是應該說“感謝兄臺的救命之恩。”然后拿出些銀子來答謝的嗎？

樂大秦愣神的當兒，少年的話語還在繼續(xù)：“我叫游冠軒，是天下第一修真門派的首席弟子。我決定了，雇你跟我一起尋寶了。”

這回樂大秦是真的愣住了。尋寶？到哪里？

游冠軒的回答，是直指雙溪鎮(zhèn)外茫茫的沙漠。

這片沙漠人稱無跡海，能將所有敢于深入的人們?nèi)紵o聲無息的吞噬的干干凈凈，一點痕跡也不會留下。

“我不去。”樂大秦搖頭。

“你不是嘯天門的唯一大弟子嗎？”游冠軒話鋒一轉(zhuǎn)。

樂大秦悶聲：“那又怎么樣？”

“其實我就是武林盟過來巡視的俠士。”

“什么？！”樂大秦后退三步，難以置信，“你……你……分明就不過是個弱冠少年……怎么可能？”

游冠軒被稱作弱冠少年很不滿，可是卻依然挺起了胸膛：“你是要夸我是英雄出少年嗎？我本來就是師門里資質(zhì)最得天獨厚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好不好？武林盟的巡視大俠怎么會是你這種黃口小兒？

看看你，完全沒有出門游歷的經(jīng)驗。一個著急趕路錯過了宿頭又沒有帶干糧，生生餓昏的人，轉(zhuǎn)眼就要我相信你是巡視大俠，真的不太可能！

“就算再怎么天資聰穎，你也……太……”樂大秦盤算著怎么說話才不至于激怒了這位號稱欽差大臣的家伙。

游冠軒不高興了：“要不然，你以為你們這等只有兩個人的小門派，我們武林盟該派個什么大俠來巡視？”

樂大秦頓悟：“沒錯，游少俠你肯來就是我嘯天門之幸！我樂大秦作為嘯天門首徒，愿為游少俠效犬馬之勞！”說著已經(jīng)畢恭畢敬拱手做禮。

游冠軒生平最瞧不起的，就是土包子！他生在六朝古都，自詡舉手投足風流脫俗。可眼前這個土包子竟然完全不懂欣賞！這也就罷了，他大發(fā)慈悲的要他跟自己一起尋寶時，他竟然還敢拒絕？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到的美差！他到底知不知道？！

到最后竟然逼得他出了絕招，亮出自己巡游大俠的身份后，這才肯屈從。

難道我的個人魅力竟然比不過區(qū)區(qū)武林盟巡游大俠的身份嗎？

不，肯定不是這樣。是這個土包子太沒見識了！有眼不識金鑲玉！

游冠軒抱臂微笑：“只要你肯跟我入無跡海尋寶，我自然會在盟主面前為你美言，保住你們嘯天門。”

是挑戰(zhàn)無人歸來的無跡海，還是任由師門無聲無息的消失，樂大秦并沒有糾結(jié)很久。

回答游冠軒的，是樂大秦拔腿就跑的身影，遠遠傳來的話語是：“我去向來往的客商打聽一下要進入無跡海得準備什么東西……”

雖然沒見過世面，馬馬虎虎還算肯動腿腳。跟班什么的，也就只能這樣了。游冠軒安慰自己，土包子什么的，不值得太高期望。

（2）

“你給我準備的這是什么東西？說是防曬，一股臭味！”

“你到底知不知道怎么帶路啊？”

游冠軒很不滿意！平時，當他這樣不滿意的時候，他的抱怨都還沒說出口就會被人迅速的解決。可是，那個土包子竟然敢充耳不聞？！

游冠軒的嗓子，越來越渴了。

無跡海，果然是一片荒蕪之地。從踏入這片地域開始，他就再也沒有看到任何一個像樣的活物。如果不是他懷揣的那張藏寶圖指向了無跡海的深處，光這烈日和風沙就能讓他這輩子也不想踏足這片該死的地方。

游冠軒已經(jīng)竭力不去想自己的衣服褶皺里是不是已經(jīng)塞滿了沙礫，自己的長袍是不是早就被風沙卷得沒了光澤，他只知道，那個縮頭弓腰的蜷在駱駝背上的土包子，竟然一幅安之若素的神情，仿佛眼前正一點點展現(xiàn)的不是猙獰的無跡海，而是婉約旖旎的江南春。

“你傻了嗎？”游冠軒看著他就有氣。

樂大秦一點點轉(zhuǎn)過頭：“說話太多，浪費口水，無跡海里沒有水源，我們帶的水也不知道能撐多久，你還是省點話吧。”

“你！”游冠軒氣得噎住，他真的沒想到，這個土包子竟然有這一手能把人生生氣厥倒的本事。

正當他要怒喝一聲，讓這土包子見識一下自己的威力的時候，突然，胯下的駱駝猛然一震，接著就開始不聽使喚。而在不遠處，土包子的駱駝也出現(xiàn)了同樣的狀況！

“沙暴！沙暴要來了！”樂大秦眺望著遠處，在視線的盡頭，一團黃黑色的霧氣已經(jīng)在糾結(jié)，蒸騰！

“我們快躲！”樂大秦撥轉(zhuǎn)駱駝，就要逃。

“那邊不是我們要去的方向！”游冠軒不樂意了。

樂大秦可不管那么多：“沙暴！我剛才說了沙暴你聽不明白嗎？”

“沙暴？不就是下場沙雨嗎？有什么好怕的？”游冠軒昂首，我可是武林盟主座下最得意的弟子，從來沒有聽到個風沙的就退避的道理。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樂大秦內(nèi)心在噴血啊！

這邊的糾結(jié)還未告一段落，他們胯下的駱駝可不想呆著等死。

游冠軒胯下的駱駝嘶鳴一聲，就跑了起來！

之前，游冠軒抱怨得最多的，就是這駱駝慢條斯理的步伐，可是現(xiàn)在，駱駝的速度簡直讓他震驚！它像換了個物種一般，瘋狂的奔跑著！到最后，駱駝終于跑軟了蹄子屈膝差點將游冠軒一頭栽下來的時候，他早就已經(jīng)不知道自己被帶到了什么地方！

正當游冠軒準備怒吼的時候，樂大秦卻一下縱身跳下了駱駝。敏捷的將兩頭駱駝并列屈膝歇成一排，然后迅速展開一張厚重的毛氈，將游冠軒和自己都緊緊的裹在了那毛氈之中！

這土包子在干什么？！我同意讓你靠過來了嗎？！

游冠軒所有的怒喝都被一種聲音阻止了。那是從頭頂席卷而來的，天空與大地呼嘯的怒吼！

沙子瘋狂的潑打在毛氈上，即使已經(jīng)有了這樣一層厚厚的阻隔，又加上背靠駱駝這天然的屏障，游冠軒依然感覺到了那近乎窒息的威壓！他從來沒有想過，自然的力量竟然會是如此強大，大得讓他喘不過氣來！

而在下一秒鐘，他突然回過神來，那毛氈怎么會裹得這么緊？上面并沒有繩索或者是結(jié)扣啊？抵擋著那無孔不入的沙礫的侵襲，他艱難的睜開一條縫隙。是土包子，他那粗糙的雙手，緊緊的將毛氈扯住！原本只是發(fā)黑的手背上此時已經(jīng)被沙礫撕裂出了一道道細細的血痕。十指連心，手上的疼痛會比其他地方的疼痛更加的讓人難以忍受，可是……他卻連哼都沒有哼一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沙礫的潑打聲終于漸漸的低下去，小下去，最后終于變成了寧靜。

樂大秦甩開毛氈，伸了個懶腰，死里逃生的感覺真好啊！

只是……這樣一來，就徹底的偏離了游冠軒尋寶的路線了，他一定很不高興吧。

nbsp；“這個……給你擦擦。”樂大秦討好的把水送到游冠軒面前。他思來想去，能讓他消氣的法子也只有這個了。這個最講究儀表的大少爺肯定是被滿身的沙子弄得難受得都不想起身了。雖然在沙漠里水就意味著生命，可是……自己少喝幾口，讓他洗洗的話，他總會高興那么一點點吧？樂大秦推測。

“啪！”的一聲，游冠軒一把打開了水袋：“我自己有水。”他游少俠最不喜歡的就是虧欠別人，尤其，虧欠的還是這么個土包子！

呃？樂大秦手忙腳亂的趕緊把水袋抱好，定了定神，急忙笑了起來：“我這不是還指望著游少俠給我們嘯天門說幾句好話，保住我們的門派嗎？”

就知道你打的無非就是這么點小算盤。一眼就能徹底看透的土包子。游冠軒重重的冷哼一聲，把腰間的玉佩扯了下來，揚手扔到了樂大秦手中。

“這玉佩上有我游家家紋，我以此物為諾，一定幫你保住嘯天門。這樣你就可以放心了吧？”游冠軒說著，已經(jīng)撣了撣衣服上的灰塵，牽起駱駝。

我和你的關系就是這么回事。各取所需，這下，不就兩訖了么？哼！

看著手心里那碧瑩瑩的玉佩，上面精雕細琢的篆字“游”字樣，樂大秦有一剎那的錯愕。如果僅僅只是要做信物，真的要用這么貴重的東西嗎？

“撲”什么東西打中了他的腦門。

“把手背上的傷收拾一下，我最不喜歡看到傷口發(fā)臭了！”游冠軒說著，還嫌惡的退開三步，臉上早已經(jīng)恢復了他一貫的驕傲。而他剛才用來打樂大秦的那塊東西，卻是個精致的瓷瓶。

樂大秦跳了起來湊過去：“這個是內(nèi)服還是外敷？”

“你要是真看不明白就還給我！”什么都不懂的土包子什么的，真是叫人忍不下去啊。

“我看明白了！”

“還給我！”

“不給！”

在無跡海的上空，已經(jīng)很久沒有過，這樣的笑聲了……

（3）

在視線的盡頭，一座巍峨的城池聳立在茫茫的沙海之間。這，到底是幻境還是真實？！傳說無跡海中有讓人迷路的海市蜃樓，能讓人徘徊在永遠無法到達的迷境之間，被耗盡最后一絲氣力。這……就是那種幻境嗎？

頭頂，有禿鷲發(fā)出尖銳的叫聲，朝著那城市的方向振翅飛去。

仿佛是這一聲叫聲就已經(jīng)開啟了全部的契機。樂大秦甚至能聽到，那城市里傳來的街市上隱隱的叫賣聲音……這一切都如此真實，不容置疑。

游冠軒手中那張斑駁的地圖在風中搖曳著，他不確定的聲音遲疑的響起：“難道……就是這里？”

不遠處，竟然有另一隊同樣是滿面灰塵的人們騎著駱駝，朝城門而去。比起他們的驚詫和猶豫，這些人們卻是毫不遲疑。灰色的身影就這樣魚貫而入，消失在了視線的盡頭。

“沒事兒呢！我們也進去吧！”樂大秦的聲音中，永遠帶著沒有負擔的樂天氣息。可游冠軒卻還是發(fā)現(xiàn)了，這個理應比他更加適應無跡海的少年，竟然會是如此的滿面煙塵難掩憔悴，都是因為他……

“我在前面，你跟著我就好！”游冠軒昂起頭，鄭重發(fā)話。

樂大秦忙不迭的點點頭，就這樣，兩人一前一后，穿過了那巍峨高聳的城門，邁入了這座沙漠里的迷城之中。隨著他們踏入的腳步，夜色正式地籠罩下來。

一進入城里，一股清涼的氣息就撲面而來。這種感覺，在這灼熱的無跡海中，簡直是珍貴到難以置信。而更讓人不敢相信的是，這種清涼的感覺，正是來自于滿目蒼翠的樹木！在這水源稀少的無跡海中，任何一株植物的生長都是舉步維艱，可是，這座城卻是仿佛游離在無跡海之外，就這樣兀自地散發(fā)著清涼。

樂大秦控制不住的張大了嘴巴，游冠軒毫不留情的踹了他一腳，別給我丟人。

這里的風物雖然猛一看十分像江南小鎮(zhèn)，可是實際卻是大相徑庭。無論是拱橋的弧度，還是回廊的檐角，都與真正的江南小鎮(zhèn)截然不同。就如同是有人試圖在這無跡海中營造出一份江南的秀色，可是卻又不得其法。

“簡直好像是有人看了講述江南風物的話本或者聽了關于江南的書而在這里臆造出來的風物一般。”游冠軒如此斷言。

突然，只聽樂大秦怪叫一聲：“城……城門不見了！”

游冠軒急忙回頭，只見那片刻前還擺著巍峨的姿態(tài)迎接了他們的城門，竟然已經(jīng)……不見了！這個城布局非常簡單，從他們邁入這里開始就只沿著那唯一的一條長街前進，可是……誰來告訴他，那扇巍峨的城門，是怎么在這一瞬間消失了的？

nbsp；“這種簡單的奇門遁甲之術，不過是最基本的防衛(wèi)陣法而已。這個城里又沒有士兵守衛(wèi)，自然城里的人會稍做防衛(wèi)也是可以理解。等到明天早上，我看這個陣法就會自動解除了。你還是修真門派的弟子呢，怎么這么沒見過世面？！”游冠軒甩出一道不屑的眼刀。

樂大秦縮了縮脖子：“本門雖然號稱是修真門派，但是傳授的已經(jīng)全部只有劍法了。”

夜市上，小販有條不紊的在進行著各種買賣交易。人們紛沓的腳步聲，叫賣聲，孩子們奔跑追逐的笑聲，少女走動的時候身上配飾的叮咚聲，都無一不向他們展示著這里的平靜與富足。星星點點的燈火已經(jīng)開始次第搖曳。一陣陣甘香的氣息縈繞在鼻端。進入無跡海這幾天，雖然身邊攜帶的干糧足夠，可那種硬邦邦的東西怎么能跟噴香綿軟的飯食相比？此時一聞到香氣，樂大秦頓時按捺不住了，往食肆直奔而去。

在這長街上最大的那間食肆中，早已經(jīng)是人頭攢動。樂大秦一眼就看到了，那些在他們之前進入城里的客商們的身影。只不過，他們并沒有跟樂大秦所熟知的那些雙溪鎮(zhèn)的客商一樣，謹慎地坐在一起，而是分別坐在好幾張桌邊，而他們的身邊，無一例外的都有衣著整齊的當?shù)厝伺c他們共飲。原來他們不是初次到這個城，而是來這里會親訪友的么？樂大秦暗自嘀咕，就往食肆里邁。

“嘩啦”他的腳一下就狠狠撞上了一根竹杖。小腿上頓時一陣疼痛不說，那個正拄著竹杖的男人，卻陰陽怪氣的道：“如果我是你，我是絕不會進入這間食肆的。”

“你說什么？”樂大秦反問。聽聲音他知道說話的是個男人，可他其實一點也看不清面前這個人的容貌。只見他頭頂那一圈圈密密匝匝的頭巾把整個臉幾乎遮掩了個干干凈凈，又藏在燈火晦暗的角落里，叫人看不分明。身上的衣服，看起來倒像是術士的裝扮。

“不對，不是這個食肆，這里所有的食物，你和你的朋友，最好都不要碰哦……”頭巾包裹的術士說著，轉(zhuǎn)身而去。

樂大秦只看到，那臨風飛舞的術士衣袍上，似乎有什么花紋正在若隱若現(xiàn)……

不管那么多了，我們先去吃東西吧！那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還有甘冽的美酒……都在朝他招著手呢！

“我們吃自己帶來的食物。”游冠軒說著，已經(jīng)不由分說的轉(zhuǎn)身，并且，竟然還拖著樂大秦一起離開！

“喂喂喂！你不是這么愛省錢的人好不好？！”

“你要實在不愛吃這些，我愛吃，你放開我，讓我去吃行不行！”

樂大秦的各種抗爭和吆喝，到最后只有兩個字的回答：“不行！”

回答他的，是一張拍到他腦門上的定身符咒。

師傅啊，我知道錯了。這次我回去我一定修習術法！再也不讓人欺負了！樂大秦寬面條淚。在心里暗暗發(fā)誓。

似乎聽到了他心里的祈禱，游冠軒冷冷一笑：“我等著！”

樂大秦的干糧是出門前廚子蒸的饅頭，經(jīng)過了這幾天，已經(jīng)硬得跟石塊一樣。他是卯足了吃奶的勁頭，才把這東西咀嚼下肚。不是他不能吃苦，這種眼睜睜看著食肆就在眼前卻不讓吃的感覺，真的是……

樂大秦憤怒——游冠軒：無視。有本事你過來跟我打啊。

樂大秦沉默——游冠軒：斜睨。你這種沒氣勢的沉默嚇不到人的好不好。

樂大秦央求——游冠軒：……你這種閃爍著大眼睛的樣子到底是要鬧哪樣啊……掀桌！

“這個給你！”一塊挺精致的餅子被狠狠扔到了樂大秦的懷里。

爺在最好的酒樓里定制的蔥香餅子，跟你那沒油鹽的干饅頭絕對不是一個檔次上的干糧。看在你這么可憐巴巴的份上，我就……便宜你一塊好了。能跟大爺我吃一樣的干糧，你就偷著樂吧。不要太感激我哦。

雖然已經(jīng)放了好幾天，可蔥香餅那股味道在伴著涼水一起進入嘴里的時候，所有的美味仿佛都在那一瞬間全都復活了。樂大秦捧著餅子，只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吃過這么好吃的東西。

“這里的東西，我實在不放心……總之，我為什么要跟你解釋！”游冠軒一扭臉，別向了一邊。

（4）

漸漸的，夜市上那些鼎沸的人聲不知不覺的低了下去，最后清晰的在耳邊回蕩的，已經(jīng)只有鈴蟲的歌聲。除此之外，就是一片寂靜。即使是這無跡海中的奇跡之城，也跟其他所有的城一般，夜深之后，就陷入了寂靜的沉眠。

如果是平時，還沒到這個時候樂大秦就會打起瞌睡來，可是今天，他卻在這種前所未有的新鮮體驗中抑制不住的興奮。

“我們走走吧？”樂大秦說著，還強調(diào)性的揉了揉肚子，用行動表示吃完了東西就是得走走才能有助于消化的。

“嗯”游冠軒微微頷首，不咸不淡的答應了他。從邁出師門的那一刻開始，他就一直處在緊張中。他是眾星拱月的天才弟子，他是師娘最疼愛的小徒弟。在整個師門上下吃苦受累的事情永遠都輪不到他。他一直以為這是理所當然的，直到有一天……師傅下令讓所有的弟子結(jié)伴下山去歷練的時候，大家是在后山伸手不見五指的石洞中盲選搭檔。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那個最后落單的人，會是自己！

在黑暗中，他那么使勁的想要抓住一雙手，可是卻全都被冷冷地甩開。

等到他獨自走出石洞，陽光下早已經(jīng)雙雙結(jié)伴的師兄們依然是滿面笑容。可是他卻第一次從那笑容的背后，感覺到了刺骨的寒意。大家竟然是那么的討厭他！討厭他的得天獨厚，討厭他的獨占寵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樣的心情目送著師兄們一個個的走出了山門，奔向十丈紅塵歷練的。他只知道，那種挫敗的感覺，是如此的痛徹心扉！

可是，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他開始習慣了身邊有樂大秦這么一號人的存在？武功……稀松。容貌……勉強，根骨靈性……馬馬虎虎。可是，游冠軒卻不得不承認，那天他日夜兼程趕路到昏倒在路邊，到最后被這個家伙救起的時候，那曾經(jīng)怎么都抓不住任何一雙手的胳膊，仿佛在一瞬間，就被那種毫無防備的溫暖填滿了。

他不再吃不香睡不著，那些一直困擾了他許多天的噩夢，在這個人出現(xiàn)后，頓時就一掃而空。

“也許……就這樣也不錯……？”游冠軒的面上，緩緩的蕩漾起了他自己也不曾覺察的溫暖笑意。

“你快看！！”樂大秦的破嗓子分分鐘就把他還沒浮現(xiàn)出的笑意徹底崩裂。

“瞎嚷嚷什么呢？！”游冠軒不滿。

樂大秦的手，指向天空。在那里，有幾團明亮的熒火正在劃過夜空！這火光并不會讓人錯認為流星，因為，它飛行的方向，并不是從上至下，而是橫斜著，從城的這一端，朝另一端飛去！

游冠軒雙眉一擰，背上的長劍已經(jīng)似有所感，低聲嗡嗡。緊接著一個暗色的人影竟然也緊緊尾隨那些明亮的熒火而去！縱身躍起，游冠軒馬不停蹄的急忙追了上去。樂大秦也緊跟其后寸步不離。

即使夜空深邃，距離遙遠，樂大秦卻依然看到了，那衣襟上一閃而過的花紋。正是先前那個阻止他進食肆的包頭巾的術士。

他們的視線，一刻也沒有離開頭頂上熒火飛馳的方向。

突然，他們只覺得腳底猛然被什么東西絆住，頓時就身不由己的跌了下去！

第一次……就出師不利，竟然被絆得摔了個徹徹底底！可是，迎接他的，竟然不是冷冰冰的石板地面，而是……軟趴趴的……什么？！

幾乎在跌倒在地的第一秒游冠軒就反彈般的跳了起來，誰能告訴他，他是怎么會被長街上幾個橫七豎八的身軀給絆倒的？

那廂，樂大秦也結(jié)結(jié)實實的跌在了這些身軀的身上，只是他的反應比游冠軒慢多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嗷嗷怪叫著急忙后退三步。

怕了吧？游冠軒禁不住有幾分好笑。

卻只見樂大秦后退幾步后，又迅速地湊了回去。然后抬頭告訴他，這些當街躺得橫七豎八的，竟然就是那時候早他們幾步進入城中的客商。

“沒有酒味，他們身上的財物也都還在……可是怎么會這樣？”樂大秦怎么也想不明白這些人怎么好端端的會躺在大街上。正當他使勁搖晃，試圖將其中一人叫醒的時候，游冠軒抬手阻止了他：“這些人是被奪去了生魂，叫是叫不醒的。之前我們看到的那些熒火，應該就是他們的生魂。”

夜空中，那個被長長的包頭巾遮掩了面目的術士正再次飛掠而過。可是這一次，他的衣襟間卻閃耀著隱約的光芒。是他將那些生魂都收了嗎？可是，這術士竟然沒有回到這些客商的身邊，而是徑自揚長而去。

這個術士，不是善類！

游冠軒和樂大秦交換了一下目光，就揚身追了上去！

顯然之前搜集生魂也耗費了術士不少的法力，此時他并沒有飛掠多久，就落在了一處暗巷中。借著淡淡的月色，他將衣襟中的那些發(fā)著光的東西掏了出來。原本一團團的熒火，此時都變成了一個個仿佛柿子大的燈籠一般，被包裹在玉石間，搖曳著金色的柔光。

“還好沒事……”術士顯然非常滿意。

“沒事？怎么會沒事？！你竟然搜集生魂來滋養(yǎng)靈玉！”游冠軒面色沉靜如水，卻帶著不可遏制的怒氣。

“這……不是這樣的。”術士急忙反駁。

“不是這樣的你剛才追著生魂是干什么？把生魂禁錮到靈玉里又是干什么？！”游冠軒根本不容他狡辯，只見他長劍一揮，就朝著那術士撲了上去！

這么多天來，樂大秦還是第一次看到游冠軒施展武功。雖然很不想承認，可是游冠軒的武功確實如同他自己吹噓的一樣，系出名門高人一等！那術士沒抵擋幾招就已經(jīng)頹勢盡顯，急匆匆就要往后逃竄。

樂大秦哪里會放過他，打前鋒輪不著他了，圍追堵截他要是再使不上勁，那就真的是丟盡了嘯天門的臉了。他輕松的將早已經(jīng)躲得沒了方向的術士攔住，干凈利落的將他敲昏，然后再把那些散發(fā)著熒光的靈玉一個不落的全部掏了出來。這一手暗地里敲悶棍、劫財物還不染血的手法，簡直讓游冠軒禁不住要懷疑嘯天門是不是本來就是靠敲悶棍起家的門派了。可是看到樂大秦歡天喜地的把那些閃爍著金色光芒的靈玉捧到了自己面前的時候，他立刻把剛才那些念頭全部甩開，竟然覺得他的智商夠打劫，我果然是想多了。

望望樂大秦手中那些正被滋養(yǎng)著的靈玉，再看看長街上那幾個躺得人事不省的客商，接下來的事情本來是非常清晰——將生魂引導回那些客商的身體中。可是，現(xiàn)在的問題是，游冠軒，不會。

“我學的是正統(tǒng)術法！這種掠生魂的旁門左道我怎么會？！”游冠軒頂住樂大秦質(zhì)疑的目光，急忙給自己找回場子。

“要不然，我們把這些玉石打碎，那些生魂應該就會自己回去了吧？”樂大秦戳戳那些昏睡的客商，沒有把握的說。

“貿(mào)然打破靈玉，只怕到時候碎掉的不止是靈玉，還有包裹在其中的生魂！這可不是砸核桃！是人命啊你懂不懂！”如果不是手里捧著那些靈玉，游冠軒真的很想敲敲這不知深淺的家伙的頭。

話雖如此，到底該怎么做呢？時間多拖延一秒，生魂就會被靈玉多吞噬一分，那些人也就多一份的危險……

游冠軒從來就沒這么著急。他從來沒有如此懊惱，自己總是修業(yè)漫不經(jīng)心，總一心追求那些不世出的奇門秘法，卻連這些最基本的東西，都沒有好好學會。可嘆自己還一向自詡是天才……

（5）

腳步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難道是那包頭巾術士的同伙？游冠軒和樂大秦不敢松懈，急忙盯住了那聲音傳來的方向。

在月色中，一點點顯出身形來的，是一個身著月白單衫的少年。他大大的眼睛掃過那地面上躺倒的客商，掃過樂大秦和游冠軒充滿戒備的面龐，最后落在了游冠軒手心里散發(fā)著光芒的靈玉上。

“你們還不施法？生魂的光芒已經(jīng)開始減弱了。”他仿佛一點都沒有覺察到它們的戒備，而是自顧自的走近了。那琥珀色的雙眸，在月色中，分外剔透。

“施法？我們不會呢。”樂大秦撓頭，搶在游冠軒前面開了口。

“這樣啊，我來幫你們吧。”少年毫不遲疑的接口，那理所當然順理成章的態(tài)度，反倒讓游冠軒愣住了。

真的可以相信他嗎？游冠軒心念急轉(zhuǎn)。這個少年怎么會半夜還在無人的街市上游蕩？出現(xiàn)的時機又怎么會如此之巧？他到底是要幫忙將那些生魂導引，還是另有所圖？要知道，灌注了生魂滋養(yǎng)的靈玉，可是術者眼中的寶物！

正當游冠軒心中千頭萬緒，怎么也無法理出個頭緒來的時候，卻聽到樂大秦大大咧咧的應道：“那就太好了！”

什么叫“那就太好了！”你傻的嗎？萬一他要是趁機把那些靈玉全都奪走怎么辦？！游冠軒差點么跳起來。

“那我現(xiàn)在就開始了哦。”少年說著，手掌間已經(jīng)翻轉(zhuǎn)出施法的手勢，凌空幻化出符文和法陣，原本靜悄悄的躺在游冠軒手心里的靈玉頓時都仿佛受到了某種感召般，震動了起來。看他這個架勢，竟然好像是真的……在施法導引那些生魂回歸身體。

在符文的吟唱和法陣的光華籠罩之后，那些靈玉雖然反復反復震顫，卻始終沒有回歸到身體之中。此時，就連外行人的樂大秦也聽出來，同樣的咒文少年已經(jīng)整整吟唱了三遍了，甚至連靈玉上都開始出現(xiàn)了細細的裂痕，可是，那些生魂卻依然，巍然不動。

當一切歸于平靜，少年的臉色已經(jīng)泛起一絲疲倦的蒼白。他搖搖頭，無奈地開口：“這些生魂，他們不想回到身體里去。”

“怎么會這樣？！”樂大秦和游冠軒異口同聲。

少年抬起頭，琥珀色的雙眸中蕩漾著難以捉摸的光芒：“他們自己不想回去，我們再怎么強求，也是徒勞。”

他們自己不想回去？樂大秦咀嚼了半天才回過神來這句話的意思。什么？這些生魂不想回到原本屬于他們的身體里去？怎么可能？真的是這樣嗎？樂大秦和游冠軒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如何接受這個擺在面前的詭異答案。

突然，原本昏暗晦澀的月光，仿佛在那一剎那驟然綻放出了炫目的光華！無可抵擋地流瀉而下！朝著少年的方向，奔涌而去！

不，這不是月光，是刀鋒！

在思緒清晰之前，身體已經(jīng)先一步做出了反應。感受著肩頭迅猛的奔涌而上的痛楚，樂大秦控制不住的，緩緩跌倒。在他艱難回頭的視線中，他看到了，驟然出手的，竟然是那包著頭巾的術士！

他，在眾人都沒有覺察到的時刻，悄悄的醒來，給了他們猝不及防的重重一擊！

少年瞪大了雙眼，難以置信的盯著樂大秦一點點朝地面傾斜著倒地的身姿。那痛苦的神情，那淌血的傷口，那……確認他無事時驟然放松的雙眸。一切都是如此的熟悉，仿佛似曾相識。

游冠軒一把攙住樂大秦，長劍瞬間就已經(jīng)直指那膽敢偷襲的術士。

那術士在發(fā)現(xiàn)自己的攻擊竟然命中了樂大秦后，顯然也有幾分慌亂，口齒含混著試圖要解釋些什么。

只是，少年并沒有給他機會。

原本一直神色淡然的少年，仿佛突然化身做了月下暴露出利齒的猛獸。他怒喝一聲，就朝著術士急襲而去！游冠軒簡直無法相信，這狠辣無情的招式會出自那個弱冠少年，仿佛，是樂大秦的血，徹底的喚醒了他全部的暴戾，他只想將術士徹底斬殺當場！

幾個回合后，少年的掌風已經(jīng)重重的擊中了術士的心臟！

術士踉蹌著身形委頓下去。可是，這術士的身軀怎么會如此……詭異？那委頓在地的，真的是人類的身軀嗎？

少年一腳將那堆東西踢到半空，只見四散在空中的，除了那長得出奇的包頭巾就只剩下一個小小的紙片人了。

“竟然用分身紙人來騙我！”少年大怒，一抬手，那些包頭巾和那個紙片人轉(zhuǎn)瞬都在他的掌風中化作了齏粉。

不知為什么，在發(fā)現(xiàn)術士順利脫身逃命后，樂大秦反而心中一寬。雖然被那人所傷，可是從那轉(zhuǎn)瞬即逝的眼神中，他能夠確認，那也并不是個十惡不赦之人。至多就是一時貪念罷了，罪不至死。

他剛放下了心來，耳畔霎時就被游冠軒的碎碎念塞了個滿滿當當。

“你逞什么強！”

“叫你不要動！”

“藥瓶子呢？該死的，這時候怎么就死也找不到！”

“怎么這幾個瓶子都一個模樣！”

“你說你受傷干什么？！”

樂大秦理智的保持了沉默。顯然，游大少爺之前沒處理過這種突發(fā)事件，正在抓狂呢。

“我來。”少年解開樂大秦的衣襟，從擦拭傷口，到涂抹藥粉，及至包裹，整個動作流暢得，簡直好像他生下來就是做這些的。不光是游冠軒，就連被他照顧的樂大秦簡直都看呆了。好一會才磕磕巴巴的開口：“謝謝你啊……”

少年的神色一動，目光中似乎有什么溫柔的東西一掠而過，輕聲道：“剛才，謝謝你救了我。”

猛然被人這么鄭重其事的道謝，樂大秦還真的是很不習慣，正當他習慣性的想撓撓頭掩飾尷尬的時候，卻驟然扯動了肩頭的傷口，疼得他呲牙咧嘴，差點沒哭出來。

看著他這幅樣子，游冠軒再也按捺不住了，揪住他的亂發(fā)就把頭往下一按，代替他回應道：“行走江湖本來就應該互相照應，你不必在意。”如果我不及時開口，真不知道這家伙會說出多少丟人的話來啊……必須趕快把話語權奪過來！

少年點點頭：“我叫蘭琊，我的家就在不遠處，可以請你們一起去我家歇息嗎？”

從進入這座城開始，樂大秦和游冠軒就沒有好好喝過一口熱水，更別說找好下處休息了。此時少年的提議，可以說是正中下懷。

順著長街向前走去，蘭琊好奇的問：“雖然這里是無跡海中唯一的城，可是看起來你們卻并不象是客商啊。”

“這……”樂大秦有幾分遲疑。畢竟，此行的主導者是游冠軒，不是他。

誰知道，游冠軒卻十分爽快，將尋寶之事坦然相告。

“寶物嗎？”蘭琊低頭沉吟：“我在這個城里長大，從未聽說這里有什么寶物。而且這座城建成不到百年，來往的客商也算不上什么名商大賈，尚且累積不出一份所謂‘傳說中的神奇寶藏’。”

游冠軒對他的說法并未質(zhì)疑，只追問道：“那……這個城里有什么傳說或者特產(chǎn)嗎？”

聽到這個，少年的面龐驟然一亮，他指著長街盡頭那幾乎遮蔽了天地的一片濃墨色的陰影：“這里最大的特產(chǎn)和寶物，應該就是……這棵樹。”

樹？！

樂大秦和游冠軒禁不住瞪大了雙眼。從他們進入這座城開始，他們就看到了這綠意堆疊的重郭。只是他們誰也沒想到，這……會是一棵樹！

樂大秦身在邊關小鎮(zhèn)，沒見過樹齡幾百年的參天大樹。可游冠軒卻是長在京師，一路行來也曾見識過各地的風物，卻也不曾見過如此雄偉的大樹。這簡直已經(jīng)不象是一棵樹，甚至可以說，這整個城，就在它舒展的綠色羽翼籠罩之下，才得以保全。

目睹樂大秦和游冠軒難以掩飾的驚訝之色，蘭琊顯然很有幾分得意。

等到走近了那遮天蔽日的樹冠之下，那幾乎是撲面而來的濃郁甘香頓時讓他們覺得心神都不由為之一蕩。一路行來的疲憊都仿佛被洗禮過一般，只讓人禁不住想要舒展筋骨沉沉入睡。

蘭琊的聲音，在這甘香的氣息中似乎也變得迷蒙而混沌。

他說：“傳說中，如果這棵樹能開花，那么就可以發(fā)生奇跡。”

開花？樂大秦和游冠軒不約而同的在繁密的枝葉間尋找起花苞的蹤跡。他們看到了，有碩大的白色花苞，在月色中隱隱散發(fā)著象牙色的流光。

“真美……怎么樣，才能讓這花朵開放呢？”樂大秦喃喃。

身畔，突然有光芒在閃爍。樂大秦低頭，這才發(fā)現(xiàn)，是那些包裹著生魂，猶如一個個小燈籠般的靈玉。此時靈玉的光芒驟然明滅反復。只見那些原本平靜的置身于靈玉中的生魂，此時一個個猶如脫韁的馬兒一般，一個接一個的沖出了靈玉的桎梏，朝著那月色下象牙色光華的花苞飛掠而去！

轉(zhuǎn)瞬，那些熒光就沒入了花苞之中，不見了蹤影！

“糟糕！那些生魂如果被這朵花吞沒，就再也回不來了。那些人也就不會再醒來了！”

“不行，這朵花，不對，是這棵樹有問題！”

游冠軒說著，已經(jīng)唰的一聲，抽出了腰間的長劍。

蘭琊仿佛完全沒有覺察到游冠軒的舉動，依然在自顧自的向樂大秦講述著：“你剛才不是問怎么才能讓這朵花開放嗎？就是這樣，這朵花就會慢慢的開放。”

吞噬……生魂嗎？

此時就算樂大秦再懵懂，也本能的覺察到了不對勁。可是，在那一瞬間，頭頂?shù)臉淙~和枝條仿佛交織著，朝他籠罩了下來。他只覺得全部的視線都徹底被遮蔽，只剩下那撲頭蓋臉的甘香的氣息將他全部的感覺，徹底……占據(jù)……

（6）

游冠軒是被打在臉上生疼的沙礫給砸醒的。四下看看，他驚訝的發(fā)現(xiàn)，此時自己竟然置身在無跡海的邊沿地帶。極目遠眺，他竟然已經(jīng)能看到雙溪鎮(zhèn)那熟悉的烏瓦城樓。

怎么回事？他不是在無跡海中那座城里的嗎？

到底那一切是一場夢，還是真實，他無法回答自己。

突然，游冠軒發(fā)現(xiàn)——樂大秦不在身邊！

不！不是夢！

他想起來了——那個少年，蘭琊，突然露出了讓他捉摸不透的神情，抱住了那時候正緊閉雙眼，緩緩倒下的樂大秦，說著他聽不明白的話：“我等了這么久，你終于回來了……”

然后，一切就猶如被利刃切成了兩段般，他失去了全部的知覺，等到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置身無跡海的邊沿。

也許，這樣的情景足以說明，蘭琊不打算傷害他。可是，樂大秦呢？他會怎么對樂大秦？那句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從那時候他對付術士的手段，到無聲無息的施展把自己送到這雙溪鎮(zhèn)邊的術法，都足以說明，他是一個比自己要高明得多的術者！

自己，根本就無法與他對抗！

雙溪鎮(zhèn)就在身后，只要回頭，那一份安全就會立刻將自己接納。然后就可以回到師門，堂而皇之的號稱自己游歷歸來，毫發(fā)無損。從此，將雙溪鎮(zhèn)將無跡海發(fā)生的一切徹底的忘記，反正，樂大秦那個小角色，小人物，本來就，跟我沒什么關系。

我是要做天下第一門派掌門的天才少俠，跟那種鳥不拉屎的小鎮(zhèn)上的芝麻綠豆大的門派的唯一蹩腳弟子，本來就是云泥之別，一點關系也沒有！

站起身，抬起腳，游冠軒發(fā)現(xiàn)，自己正在前進的方向，竟然是——無跡海！

我才不是因為想要救他才要去跟那個什么蘭琊硬碰硬！

只是……只是，我的錢袋還在他的包袱里呢！沒有錢，我可是寸步難行！小爺我才不要一路要飯回師門！游冠軒如此說服著自己，徹底忽略掉了自己身上那些價值不菲的玉佩金鏈子全都可以換銀錢的事實，義無反顧的，朝著無跡海的深處，疾馳而去。

一次使用兩張神行符咒，果然好辛苦……可是，不能等。我不想讓自己后悔！游冠軒咬著唇，抵擋著撲面而來的狂烈風沙，一路向前。

樂大秦騎著駱駝，在無跡海中不緊不慢的前行。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可是眼前這無邊無際的無跡海，似乎能給他答案。

天光漸漸的黯淡下去，可是在遠處，似乎有什么東西，在這日夜交替的時刻，正代替月光散發(fā)出了隱約的光芒。他駕著駱駝一步步的靠近了那個東西。是一粒種子。籠罩著薄薄的靈氣的種子。這樣的種子本該生于天界長于蓬萊，可是，到底是怎么樣的機緣，卻讓它來到了這里？它的靈氣即將散盡，必須立刻種下來了！

樂大秦捧起了種子，將它種了下來。

他為它在周圍畫起聚集靈氣的法陣，讓無跡海中那些稀薄的靈氣可以聚集起來，對它有所滋養(yǎng)。可是，即使這樣，還不夠，必須讓種子吸收到足夠的生氣，才能生長。那種濃郁而蓬勃的生氣，只有繁華的城都里才會有。可是，它是樹，是必須根植于大地的樹，已經(jīng)不能把它遷移到別處，只能想辦法，讓這里漸漸繁華起來，才能提供樹需要的生氣。

還好，這里本就是無跡海中的一處綠洲，來往的客商們會在這里歇息、取水。

而他要做的，就是讓這里不僅僅是一處綠洲，他要把它建設成一個繁華的城池。

種子變成了小樹、小樹又變成了大樹，綠洲上建起了小客棧和食肆，愿意取道穿過無跡海的客商開始漸漸變多了，生氣在一點點的被累積起來。樂大秦很高興，他看到了那棵樹開始結(jié)出花苞了！

距離他夢寐以求想看到花開的時刻，已經(jīng)越來越近了！

可是，有貪婪的客商，說這棵樹是上好的木料，可以敬獻給皇帝，換取榮華富貴。那些前一刻還在樹蔭下取水解渴，在樹葉的甘香中恢復精力的人們，后一刻卻對那棵樹，舉起了刀斧！

他想要阻止他們，他必須阻止他們！

可是，最后，是誰的血徹底的遮蔽了他的視線？他只知道，在最后的一瞥間，他恍惚看到，那碩大的花苞，在沒有風的樹梢上，顫抖著！

它是要從枝頭跌落嗎？樂大秦急忙伸出雙手，想要攏住它顫抖的花瓣，即使，已經(jīng)要力竭而亡，它依然是他最后的牽掛！

伸出去的手心中，仿佛真的握住了什么東西，那么溫暖，仿佛是陽光籠罩在樹梢上那么柔軟又溫和……

樂大秦睜開雙眼，他看到的，是蘭琊。

蘭琊修長纖細的指尖抹過他的臉頰：“你哭了。”

“剛才的一切，是夢對吧？沒有人要砍樹對吧？”樂大秦抓住他的衣袖追問。

蘭琊點點頭：“嗯，是夢。雖然，在很久以前，那曾是真實，不過，現(xiàn)在，這些只是個過去的夢了。”

“我怎么會做這樣的夢？”樂大秦剛問完，就發(fā)現(xiàn)，蘭琊竟然一開始就知道他做的是什么夢。

蘭琊凝視著樂大秦：“到現(xiàn)在，你還以為我是普通人嗎？”

樂大秦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他發(fā)現(xiàn)，游冠軒不見了！

“游冠軒到哪里去了？就是跟我一起的那個大少爺。那個夢啊還有你是什么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到哪里去了？”樂大秦跳了起來，四下張望。

蘭琊剛才還溫柔的面龐頓時一凜，不滿的撅起嘴：“那種礙眼的家伙，我早就把他扔出去了。”

“扔出去？”樂大秦愣住，游冠軒怎么說也是上百斤的一個漢子，怎么就會被你這個細細瘦瘦的小麻桿給……扔出去？

“別開玩笑了，告訴我他在哪里。”

蘭琊更不爽了：“我把他送回雙溪鎮(zhèn)了。放心，他好著呢。這時候肯定已經(jīng)回他的老家了！”

“送回雙溪鎮(zhèn)？”樂大秦揉了揉亂發(fā)，“我到底睡了多久？”

“我用術法送他回去的，這種小事，不過是彈指之間。”蘭琊氣鼓鼓的，對于樂大秦竟然沒好好把他放在眼里的態(tài)度十二萬分的不滿。

“這么強大的……術法？”樂大秦簡直是下巴都要驚掉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好像剛才說什么：到現(xiàn)在你還以為我是普通人什么的。

樂大秦的注意力終于全面回歸到蘭琊身上，他趕緊抓住他，全力以赴的放柔了聲音，問：“蘭琊，你究竟是什么？”

回答他的，是蘭琊撲入他懷抱間蕩漾而來的撲鼻馨香。明明是個男生，竟然比女孩子還香，樂大秦的思想又有一瞬的跑偏。

“蘭，是象征君子的高義節(jié)操；琊則是美玉。蘭琊則是君子的端方高義如同美玉般讓人敬慕。”蘭琊的聲音在樂大秦的耳后呢噥，越到后面，聲音越低，到最后已經(jīng)如同情人間的耳語：“你說，這個名字最適合我。又美又高潔。”

“這個名字，是我給你取的？”樂大秦回過神來。

蘭琊重重的點頭。隨著他的動作，頭頂那棵巨木似乎也在喧嘩著，搖曳著滿樹的枝與葉。而鼻端，與巨木一模一樣的甘香縈繞得如此真切而濃烈。

難道……樂大秦感覺自己其實還沒有從睡夢中醒來。因為，此時的他，正在經(jīng)歷一個最荒謬的迷夢！他聽到自己磕磕巴巴的開口：“蘭琊……你就是……這棵樹？”

少年的回答，是更加用力的抱緊了他，一聲低不可聞的“嗯”卻是如同驚雷般在樂大秦的耳邊炸響！

我肯定是還在做夢！樹怎么會變成人？！從昨天到現(xiàn)在我就吃了點干糧，肯定是餓得太久出現(xiàn)幻覺了！樂大秦的四肢，控制不住的僵硬著。

可是，耳畔，蘭琊的聲音還在真實的繼續(xù)著，阻止他想把自己一頭扎進沙堆中，做一個懵懂的鴕鳥。

“我就是這棵樹，而你，就是當初把我種下來的人的轉(zhuǎn)世。剛才在夢中，我已經(jīng)為你重現(xiàn)了所有我們相遇的往事。你總會想起我了吧？”蘭琊抬起頭，琥珀色的大眼睛閃爍著期盼的光華。

樂大秦好一會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好像是在旁觀別人的往事，沒有特別切身的感覺。”

“沒關系，你會慢慢想起來的。”蘭琊并不在意，自顧自的說著：“你明明跟很多年前一樣，為了保護我不惜受傷。上次，你為了保護我而逝去，那時候的我，什么力量也沒有，只能眼睜睜的任由悲劇發(fā)生。這次我一定要好好的守住你，我們要跟那時候約好的一樣，等我開了花，我們就一起離開這里。我們要一起走遍天下，看遍這世間的繁華……”

蘭琊的面龐上洋溢著興奮的光彩，他拉著他的手，如同王者在巡視屬于自己的城邦一般，將城中的景色一處處的指點給他。

“這里是我按照你給我說的拱橋的樣子幻化出來的……怎么樣，像不像？”

“你看你看，這里的九曲回廊，有沒有江南的味道？”

“還有這里……”

原來，這些景色，真的是蘭琊按照那個所謂前世的自己描述中的江南景色臆造出來的，怪不得那時候游冠軒會說：‘簡直好像是有人看了講述江南風物的話本或者聽了關于江南的書而在這里臆造出來的風物一般。’現(xiàn)在看來他的判斷還真的一點都沒錯。游冠軒……真的沒事嗎？即使已經(jīng)知道他的武功高強他的術法不俗，可是那種人就是會讓人擔心的啊。

可是……除了這些之外，好像還是有什么地方不對勁。樂大秦猛的醒悟過來：“你說什么？幻化？”

幻化就是說，這個城市，并不是真的？

蘭琊渾不在意的點點頭：“我是樹精，可不是什么造城的營造師。我只會用幻術來造出城池的假象。不過你不用擔心，只要在我的樹葉遮蔽的區(qū)域里，幻術就會非常的穩(wěn)固，絕不會露出半點破綻。”

樂大秦還記得，夢中的那個‘自己’是為了什么目的才在這個綠洲上開始建設的。修筑客棧、食肆，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為了吸引來往的客商，讓他們在無意中，為這棵樹的生長提供生氣。而現(xiàn)在，他看到的已經(jīng)早就不僅僅是小小的客棧和食肆，而是一座在無跡海中拔地而起的繁華城池。

可是，蘭琊卻說，這些并非是真正的造物，而是虛幻的假象。那么，他維持這個幻象，到底是為了什么？

答案，在一瞬間就已經(jīng)躍入了腦海，可是，樂大秦卻仍然有幾分不肯相信。

因為，眼前的蘭琊是那么坦蕩蕩的凝望著他，目光中沒有絲毫的陰霾和躲閃。

“當然是為了得到更多的生氣，我才會如此費力維持這座城的幻象。”

樂大秦想起來了，那入夜后空無一人的長街，萬籟俱寂的屋舍，還有那些橫躺在地失去了生魂的客商們。

一個更加驚悚的推測在心中氤氳升騰。

看起來喧嘩翻騰的夜市，收市后滿街沒有任何一點殘渣污跡的原因。還有，他們已經(jīng)在城里走了這么久，卻沒有遇到任何行人的緣故。全都是因為，他看到的那一切的繁華熱鬧，都只是虛假！

他還記得，自己是在傍晚的薄暮時分發(fā)現(xiàn)這個城池的。等到進入城中，陽光就已經(jīng)完全消失了……

那就是說，他看到的……那些熙熙攘攘的客商，那些奔走追逐的兒童，其實都是……

蘭琊猛的拉了拉他的手，那觸手而來的暖意如此真實。可他此時吐出口的話語，卻帶著滿不在乎的冷漠：“你是在找那些人嗎？那些全都是尚未完全消失殆盡的靈體。”

“你是說，凡是踏入這個城的人，都會奪去生靈最終成為助你成長的養(yǎng)料？”

也許是樂大秦的神情和聲音都太過沉重，蘭琊愣了愣，這才不高興的把臉扭向一邊：“我才沒有趕盡殺絕！”

“沒有趕盡殺絕？”樂大秦只覺得心中一震，不由自主的重復。從看到蘭琊的第一眼開始他就知道他是個未經(jīng)事實的懵懂少年，甚至在得知他是巨樹的精靈后他對他的態(tài)度也并沒有大的改變。因為，他面前的蘭琊，明明就是眼神那么清澈的少年。

可是現(xiàn)在的他，卻在這么滿不在乎的說：沒有趕盡殺絕？

蘭琊的話語還在繼續(xù)：“只要那些客商中有人愿意留下來，那么其他人就可以安然離開，我絕不會食言的。”

“那些客商怎么肯任由你擺布？”凡是敢穿越無跡海經(jīng)商的客商，無一不是百里挑一的經(jīng)歷過各種風浪洗禮的人精。他們沒可能那么順從的。

蘭琊得意的昂起頭：“他們吃了我用樹葉幻化出的食物，就必須聽從我的擺布。如果不同意，就只能全部死在這里。從來沒有人會為了帶走全部的同伴跟我抗爭到底。無跡海中的客商往往是兩兩同行，所以每次會都留下一個在這里。”

“你這樣做了多久，都一直沒有人發(fā)現(xiàn)嗎？”樂大秦從小生長在客商云集的雙溪鎮(zhèn)上，卻從來沒有聽到人提起過這樣的事情。

蘭琊的面龐，仿佛在那一瞬間，浸透了百年的滄桑，他的聲音中帶上了一抹藏不住的譏誚：“因為誰也不希望讓其他人知道自己曾經(jīng)那么卑鄙，要靠同伴的犧牲才能活下來，所以這里一直是一個秘密。可是，這些人無一例外的受到了無休止的良心的折磨，最后，都還是會再度回到這里，然后，心甘情愿的吃下那些樹葉幻化的食物。吃了我的樹葉做的食物，就會沉入迷夢中逝去。并不痛苦。”

原來是這樣！

樂大秦想起來了，那些帶著枯槁神情的客商是怎么踏入這座城的。而在那食肆的蒸騰的熱氣中，他們又是如何跟自己曾經(jīng)拋棄了的同伴團聚，在那重聚的歡欣和寧靜中，心甘情愿的，吃下那會帶給他們心靈安寧的食物。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那食肆之中的人們會是那么的和樂融融。他們吞下的不是食物，而是最后的救贖之餐啊。

“其實他們現(xiàn)在比之前在無跡海中奔波勞苦更好啊。他們依靠著殘存的意識繼續(xù)生活在這座游離在時間之外的幻城里，只要有我的樹蔭遮蔽，他們就能一直這樣繼續(xù)著現(xiàn)在的生活，月升而起，月落而息，這有什么不好？”

一切的緣由都袒露在面前，可是樂大秦卻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雖然你還是沒想起來，但是沒關系，只要你肯留下來，陪伴我開花就好。”蘭琊象一只迷途百年的小獸，此時終于回到了主人的懷抱，滿滿的洋溢著幸福和滿足。

留下來？如果我留下來的話，說不定可以阻止他再禍及那些客商……那樣的話……可是，師門，還有師傅……

（7）

“誰同意你留下來了啊！你是我的跟班，沒有我的允許，你哪里也不許去！”這個聲音……樂大秦覺得自己的耳朵肯定是聽錯了！這個聲音不正是……

他的整個身軀，都被一個從天而降的重物狠狠的撲倒在地！

還沒等他把那聲“哎呦”叫出聲，他就已經(jīng)徹徹底底的被眼前的一切哽住了嗓子。

這滿頭的亂發(fā)、滿面的風沙，還有早已經(jīng)破碎得變成了一條條的衣服，如果不仔細看幾乎無法分辨的臉色，這真的是那個最干凈最驕傲最不可一世的貴公子游冠軒？！

他怎么變成了這幅德性？而且看他跌倒在自己身上半天都掙扎不起來的樣子，他為了趕來一定是吃足了苦頭。

樂大秦想將他扶起來，可是卻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筋疲力盡，根本連站起來的力氣也沒有了。

“你怎么了？”樂大秦急忙給他喂水喝。看著他連吞咽都遲緩費力的模樣，樂大秦簡直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他一次使用了兩張神行符咒趕回來，元氣大傷。”蘭琊剛才還洋溢著溫柔和滿足的面龐此時卻如同戴上了一層冰冷的琉璃面具，勉強地維持著表面的淡然。

神行符咒……即使對術法知之甚少的樂大秦也知道，術法能施展出來的力量與本人的修行息息相關，如果強行施展超過本人能力的術法，輕則元氣大傷，重者甚至可能經(jīng)脈和靈根都會盡廢。

如果不是他擔心我，怎么會在已經(jīng)回到了雙溪鎮(zhèn)后，又冒險進入無跡海來尋我。看他身上這身衣服，就知道他是立刻出發(fā)來尋我的。不光沒有補充一下食物休息一下，甚至連衣服都沒有換。他是有多擔心我，才……樂大秦只覺得心里仿佛被什么東西猛的狠狠戳了一刀，幾乎無法直視游冠軒那風塵滿面的臉龐。有什么東西，在不經(jīng)意間，早已經(jīng)不同。

“你……沒事吧？”樂大秦小心翼翼。

“沒事個頭！現(xiàn)在跟我回去！”

樂大秦的頭又被游冠軒重重的敲了個包。還好，還這么有力氣，明明頭頂還在疼，可是卻忍不住想笑。

“我沒害他，我可是用法術毫發(fā)未傷的把他送回了雙溪鎮(zhèn)的。”蘭琊咬了咬唇，終于不再維持那平和的假象。

“那……請你再把他送回雙溪鎮(zhèn)吧。”樂大秦沉聲。

少年正要點頭，卻只見游冠軒竭力撐起了身體，沙啞的嗓音中卻抑不住飽蘸的怒氣：“他是妖！不知道禍害了多少人的樹妖！我不能讓你留在這里！”

樂大秦的身軀，驟然凝滯。游冠軒身為修真門派的弟子，終于還是看出來了嗎？

從被游冠軒說破真身的時候開始，蘭琊的臉色已經(jīng)陰云密布。他愿意向當初的約定之人坦承一切是一回事，被人這樣惡意指責，可又是另一回事！

“送他走！我不想聽到這些！”樂大秦松開胳膊，任由游冠軒的身軀踉蹌著，差點跌在塵埃之中。

那種滿懷的溫暖突然消失，游冠軒難以置信地瞪大了雙眸。

“謝謝你過來救我，我的師門，就拜托你了。”樂大秦不再看著游冠軒，他僵硬地轉(zhuǎn)過頭。如果，現(xiàn)在遭遇的這些，是屬于我的劫數(shù)，那……起碼我希望，你能平安無事。

“好，送他出去后，我就把城封印起來，這樣他就再也無法進來了。”蘭琊說著，手中已經(jīng)開始擺出了施法的姿勢。

nbsp；“不！誰要管你的師門啊……”游冠軒的聲音迅速的朝遠處劃去，只一瞬間就徹底消失在了耳畔。

也許這樣對你來說才是最好的選擇，你不需要為了我這樣的小角色臨危涉險。只要回到師門，你依然是你風光無限的大弟子。如果，你不后悔的方式是回來救我，那么我不后悔的方式是——讓你平安。

至于我，就讓我留在這里，將這一切的迷夢的根源，徹底斬斷吧。

“我等待了好久，就是為了等待你的再度出現(xiàn)。”蘭琊的心情并沒有被剛才游冠軒的出現(xiàn)影響太久，很快就又恢復了溫柔的神情。

“等你出現(xiàn)，我就可以開花了。”

“呃？”樂大秦以為他還要為開花積蓄很久的靈力，卻沒想到，蘭琊的這個意思，是不是說隨時可以開花？

“開花所需要的靈力我早就積蓄起來了，可是我一直沒能開放。”蘭琊的面龐上，帶著一絲期許的羞澀，“我想，肯定是因為你不在我身邊，現(xiàn)在你出現(xiàn)了，我肯定就可以立刻開花了。”

這個城里到處都彌漫著樹葉的甘香，樹葉都是如此的芬芳，那真正的花朵綻放的時候又該是何等的瑰麗華美馥郁的情景。樂大秦簡直難以想象。

“如果我開花的話，你一定會想起來的，當初跟我相遇的點點滴滴。”蘭琊拉著樂大秦的手，充滿了期待。

“好，我等著你……開花。”樂大秦仿佛怕碰碎了蘭琊的夢一般，輕聲低語。

蘭琊飛了起來，沒入了巨木繁茂的枝葉之間。正當樂大秦在搜尋著那重重疊疊的綠葉間那一抹象牙色的熒光的時候，卻看到，所有的枝葉都一波波地分散開來，如同侍從們在聲勢浩大地拱照出他們的王。在那綠葉間，碩大的花朵如同天空中的滿月般，光華燦爛赫然而現(xiàn)！

樂大秦相信這世間從沒有人目睹過如此震撼絕美的景色，那是凌駕于百花之上毫無爭議的絕美花朵。

花瓣在顫抖著，一點點地舒展開來。仿佛是春的獠牙將萬年的冰層一點點的咬碎，花蕊，此時就如同利刃般，在一點點的撕裂開花瓣執(zhí)拗的包裹。這是一場艱難的戰(zhàn)斗，樂大秦聽到了周圍的幻象之城在一點點地崩潰的聲音。跟他推測的一樣，即使是百年的樹妖，也依然保存了植物的特征。為了開花，勢必耗盡全部的力量！

蘭琊已經(jīng)沒有余力去維持這座幻象之城……

那蹩腳的拱橋，那拙劣的九曲回廊，都在無聲無息地崩潰著……

現(xiàn)在就好！如果你現(xiàn)在就逃走的話，蘭琊一定沒有余力來追上你的！樂大秦心里有個聲音在叫囂著。

可是，另一個聲音，那屬于蘭琊寂寞又脆弱的聲音：這是我按照你給我講的江南幻化出來的……我想要和你住在真正的江南……

身體，仿佛在那縈繞在耳邊的話語中徹底凝固，他只覺得自己的腳步，如此沉重。

突然，幾道疾馳而來的光芒在樂大秦面前劃過！

那不是普通的流光，而是符咒的光芒！而這些符咒，正構(gòu)成一個法陣，將正在開花的花朵，牢牢的封在陣中！

隨后，凌空躍下的，竟然是那個包著頭巾的術士！而在他的身后躍下來的，赫然是游冠軒！他不是被蘭琊送走了嗎？怎么……那個術士是怎么回事，到底要干什么？

原本正竭力震顫著即將舒展開放的花朵，仿佛是被看不見的繩索束縛住一般，再也無法再舒展分毫。

“你在干什么？”樂大秦沖上去，想要阻止術士的動作。

攔住他的，卻是游冠軒。

“他不是壞人！那時候他并不是在搜集生魂滋養(yǎng)靈玉，而是想將脫體而出的生魂放在靈玉中保護起來，等到天亮后再送回身體里去。而且，剛才就是他將我救下來，沒有再次被送回雙溪鎮(zhèn)的。”游冠軒的話說得又快又急，可他的精神和體力的恢復卻是毋庸置疑，顯然，他是真的得到了術士的幫助，才能如此安然無恙地出現(xiàn)在這里。

“那……他現(xiàn)在在干什么？”雖然十分愿意相信游冠軒的話，可是對于術士現(xiàn)在正在做的事情，樂大秦還是禁不住有一絲迷惑。

沒有等到游冠軒回答他，眼前的一切已經(jīng)無言地在給他答案。

正在不斷膨脹的花苞竟然停止了蓬勃的震顫，樂大秦能感覺到，周圍不斷在噴吐循環(huán)的靈氣也凝滯下來，只有那些正與城池一起消失的生靈，竟然又漸漸恢復了原本稀薄的形體！這些，都是那個術士的能力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有著如此高強實力的他，那時候竟然一下就被游冠軒逼退，還被他敲昏，顯然就是真的不想傷害他們的緣故。難道……他真的是……沒有惡意。

樂大秦的視線，牢牢的鎖住了術士的身形，只希望自己能真的能洞悉一切的真相，看透一切的迷局。

漸漸的，他發(fā)現(xiàn)，那術士的身軀竟然漸漸變成了半透明的模樣！

他也是……靈體？！

樂大秦的震驚還在繼續(xù)，卻只見原本已經(jīng)融入花朵中的蘭琊憤怒地脫身而出，朝著術士的方向就急襲而來！

他準備了這么久，耗費了這么多的時間，攝取了那么多的生靈，就是為了能與約定的那個人共享這開花的美好時刻，他不容許任何人來破壞！

蘭琊的手指在半空中漸漸伸展做了一根根銳利的枝條，如同一柄柄利刃般劃過一道道破空而來的寒光，狠狠的刺入了術士的胸膛！

血，在一瞬間就將那些銀色的枝條全部裹住，蘭琊厭惡的抽回手掌，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胳膊被術士拉住了。

“糾纏不休！”蘭琊怒喝一聲，正準備再給他致命一擊。

那總是用頭巾包裹住了大半面容的術士，他的頭巾在一點點地散落開來，將他的面容，一點點地暴露在蘭琊的面前。那熟悉的唇角，那從來不曾忘記的眼眸，那總是帶著豁達笑意的眉宇……這個術士……竟然是——他！

蘭琊的身軀，徹底僵硬。

那熟悉的手，一點點艱難地抬起，撫上了他的臉龐，還是那熟悉的帶著一點無奈的語音：“我一直想阻止你繼續(xù)犯錯，可是……原諒我，沒有守護你到最后。”

蘭琊瞪大了雙眼，這是在做夢嗎？出現(xiàn)在我面前的人，真的是你？！將我從一顆小小的種子開始一點點澆灌培育，最后變成巨木的——你！

原來，你從來沒有離開我嗎？

“沐耘！”百年來，那個從來不曾被忘記，卻再也無法呼喚出來的名字，脫口而出！

蘭琊撲進了沐耘的懷抱中，從來不曾出現(xiàn)在他面龐上的笑容，終于在這一刻徹底地舒展！

游冠軒和樂大秦不知道自己的面前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他們只知道，巨木梢頭，那搖曳著華光的花朵，舒展開了全部的花瓣，正在盛大地開放。勝過了塵世間一切喧囂的絕美花朵，在這迷離的幻象之城里，蕩漾著傾世的華光！

“太好了，……到了最后，我還能看到你的笑容。”在那撲面而來的酩酊花香中，有人在幸福地低語。

蘭琊使勁地搖著頭：“我錯了，我做錯了很多事情……”

“我為能開花，設下了幻城迷局，玩弄人心，讓自己變得強大……。我本來只是無知無覺的種子，吸收那些人的生靈后漸漸靈智全開，我相信你一定會再回來的，回來看我開花的模樣……”說到這里，蘭琊的面色更多了幾分尷尬，“我還把別人當成了你的轉(zhuǎn)世。”

聽到他這話，樂大秦和游冠軒的面色都是控制不住地有幾分扭曲。

“不，都是我的錯。”沐耘搖搖頭。

“你忘記了嗎？你吸收的第一個靈體，就是我。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你的靈智才被打開，你才知道人的生氣可以滋養(yǎng)你，你才開始有意識地為禍人間。如果不是我……你根本就不會走上這條路。”沐耘的聲音漸漸地低下去，樂大秦發(fā)現(xiàn)，他的靈體已經(jīng)開始變得越來越透明！他跟這個城里其他的靈體一樣，即將真正地消逝了！

當初的沐耘，為了保護蘭琊被殺。在那之后，他的靈魂被蘭琊吸收。并且成為了蘭琊開啟靈智的契機。也因此，沐耘并未像其他靈體一樣被蘭琊吞噬殆盡，而是與蘭琊形成了某種共生的狀態(tài)。在百年間他終于漸漸積蓄起一點力量，試圖阻止蘭琊繼續(xù)如此逆天而行的舉動后，卻發(fā)現(xiàn)蘭琊記憶已經(jīng)變得模糊，竟然會將其他人錯認為他的轉(zhuǎn)世。反而還與他為敵。

幸好，他們的生命是共生的，所以沐耘總能保住一條命。

可是今天，剛才蘭琊的重重一擊，將他最后殘存的靈體也全都打碎。他真的已經(jīng)即將消逝了。他再也不能守護在他最心愛的樹身邊了。

我們曾經(jīng)約定，等到你開花的時候，蘭琊就可以真正離開巨樹，跟沐耘一起走遍天下了。可是，這么久，蘭琊一直都沒有找到開花的方法。其實，原來一切的謎底那么簡單，那發(fā)自心底的歡欣笑容，就是讓花朵開放的唯一契機。

在蘭琊的笑容中，鮮花開放。可是那個讓他能敞開笑臉的那個人，即將消逝……

我……我可以離開本體樹，徹底自由了！感受著從最小的枝葉到最深的根蔓處傳來的徹底的自由的感覺。這是蘭琊夢寐以求的時刻，可是他的笑容卻在一點點地破碎。

他發(fā)現(xiàn)，自由其實沒有那么重要。甚至孜孜以求的開花時刻的狂喜都完全不能掩飾那一個事實，就是——沐耘的生命，在消逝。跟百年前為了保護他被人所傷的時刻相同，又更加無可逆轉(zhuǎn)地……別離。

“太好了，從此以后，蘭琊你就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再也不需要被困在這荒無人煙的無跡海里了……”沐耘的面容已經(jīng)變得越來越透明，蘭琊用力地抱著他，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胳膊早已經(jīng)感覺不到任何真實的存在。

蘭琊用力地搖著頭，他的聲音開始哽咽：“可是，我想要的自由，就是跟你在一起。我想去的地方，就是有你的地方。”

沐耘搖了搖頭，仿佛是在撫慰任性的孩子，又仿佛是在感嘆：“能看著你開花……真好……”

當這句話的最后一個尾音，從沐耘的呼吸間停止的時候，他原本就已經(jīng)稀薄得幾乎看不見的身軀，終于徹底……消失了。

蘭琊呆立著，望著自己空蕩蕩的臂膀間，怎么也無法相信眼前正在發(fā)生的一切！

沐耘，消失了……徹徹底底的……再也看不到了……

都是我的錯！是我把他……

我想去的地方只有一個，那就是有他的地方……這是我在陽光下所追尋的，唯一的希望！

可是他已經(jīng)不在這個世界的任何地方……

（8）

巨木在搖撼著，整個大地都在這樣的搖撼中震顫！樂大秦和游冠軒不知道，接下來，將會發(fā)生什么。

突然，頭頂那遮蔽了天地的綠色，開始縮小。那曾經(jīng)以傲視天地的姿態(tài)挺立在無跡海中的巨木，竟然在……飛速的枯萎！那在巨木的枝葉和甘香中維持的迷幻之城也在分崩離析。

耳畔傳來巨大的呼嘯聲，是沙暴！

鋪天蓋地的黃沙仿佛是從地獄的盡頭席卷而出，遮天蔽日！游冠軒和樂大秦只覺得腳下的大地仿佛變成了漩渦，正在拖著他們的腳步把他們扯入絕望的深淵之中！

“怎么會這樣？！”

“無跡海……無跡海的靈氣在崩潰！”游冠軒的聲音，被急襲而來的狂沙席卷得支離破碎。

“這里的一切都會被毀掉！”游冠軒咬牙射出幾張符咒減緩風速，拖著樂大秦就跑。

一切都會被毀掉嗎？蘭琊……真的想把這里的一切都毀掉？

樂大秦猛然聽到了，那鋪天蓋地席卷得如同要將十方世界全都毀滅的沙暴中，絕望的哭泣……

蘭琊是想毀掉這座城，這個無跡海嗎？

也許……他只想毀掉他自己！

曾以為終于可以握住幸福的雙手，最后，卻什么也沒能留住……

蘭琊剩下的，只有絕望……

真的，沒有任何辦法了？樂大秦還記得，他歡欣的笑容是那么的傾世芳華，他還記得，那馥郁的芬芳是那么的繞人心懷……到最后，無跡海中的這奇跡之花，還是只能在絕望中分崩離析，化成齏粉嗎？

突然，一個他本以為自己徹底忽略了的東西，混合著劈頭而來的風沙，砸中了他的頭腦。

“你先走，我去找蘭琊！”樂大秦說著，已經(jīng)朝那巨樹傾頹的方向奔跑而去。而那里，正是沙暴的中心！

游冠軒想要抓住他，伸出去的手，卻只撲了個空！漫卷的狂沙仿佛在一瞬間凝滯了一下，還沒等游冠軒回過神來，樂大秦的身影就已經(jīng)消失在了再度肆虐的風沙之中！

“笨蛋！”游冠軒不顧被風沙灌滿口鼻的威脅，抑制不住的叫罵出聲。此時，他早已經(jīng)把貴公子的驕傲全都丟到了一邊。他不明白，那家伙怎么可以這么傻？！就讓那個什么樹妖蘭琊沉浸在絕望之中毀滅不就好了么？為什么非要又把自己摻和進去？！他知不知道，現(xiàn)在的情勢有多危險？！

風沙，將原本清晰的視線徹底蒙蔽。所有裸露的皮膚都抑制不住的撕裂般的抽痛，每前進一步，都是那么的艱難。可是，樂大秦不想停下腳步。

因為，那哭聲，一直在繼續(xù)。

蘭琊，那個好不容易才學會歡笑的少年，此時卻如同孩子般，在絕望的哭泣。

唯一的珍寶，消失了……

砂礫上的城堡，崩塌了……

到最后，他還是……只有一個人。

不知道掙扎了多久，那些風的屏障仿佛在一瞬間徹底消失，樂大秦硬生生的跌在了沙礫上。他艱難的撐起眼皮，看到的是蘭琊。

在蘭琊的指尖，有幾個小小的熒光碎屑，此時他如同是在玩拼圖的孩子，正在竭力將那些碎屑彌合到一起，成為一個完整的光球。樂大秦的心中一痛，這是沐耘的生靈最后的碎片嗎？

“拼……拼不起來了！他再也回不來了！”蘭琊抬起頭，他的目光中，已經(jīng)沒有了焦點。

“可以拼起來的，我來幫你。”樂大秦模模糊糊地記得，生靈無所依托自然容易消逝，如果有了可以依托的血肉那就能夠得以保全了。

蘭琊還沒回答，樂大秦就只覺得自己的頭上被狠狠的敲了一拳！

游冠軒的面色簡直是黑到了極限：“你想干什么？！不要命了嗎？！還害我動用了最后一張保命符咒來救你！！”

捧住頭頂那肯定在冒煙的包，樂大秦疼得聲音都啞了：“我只是……想幫一幫他們。”

“幫他們？！你會施法嗎？你靠什么來幫他們？”游冠軒真的是恨鐵不成鋼。

“沐耘他其實是叫樂沐耘。而我，叫樂大秦。”剛才，樂大秦終于想起來了，那在沐耘衣襟上若隱若現(xiàn)的花紋，正是樂家的家徽。雖然那象征著樂家過去榮耀的家徽已經(jīng)隨著樂家的式微漸漸不再被使用，可是身為樂家子弟，樂大秦還是想了起來。

樂沐耘、樂大秦。同宗同祖的血脈，有了這，無論是什么……都變得，不再是不可能！

蘭琊注視著他們，仿佛聽到了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沒有聽見。他仿佛徹底的變成了一個空蕩蕩的殼子，只有悲傷和絕望在那殼中呼嘯回蕩。

“我想告訴蘭琊，絕望之中，還有希望。我想給他們一點點的希望。”樂大秦的話語，堅定，清晰。

“真是……服了你了！”游冠軒咬了咬牙，挺直脊背望著蘭琊：“如果你想要沐耘再度回來，必須付出極大的代價。”

“無論什么都可以！只要沐耘能回來。”蘭琊的視線，一點點的聚攏，終于又找回了焦點。

游冠軒不再說話，將蘭琊手中那些生靈的碎片接引到了自己手心里，那些已經(jīng)越來越黯淡的光芒，正在昭示著沐耘最后意識的消逝。

“你忍一忍。”游冠軒說著手掌中的靈氣驟然凝聚化作一道寒光閃爍的光刃，在樂大秦的心口凜然劃過。樂大秦從沒有見識過這樣的游冠軒，他的視線如此寧靜，他的手法如此穩(wěn)定，甚至連吟唱咒文的音調(diào)都沒有半點顫抖。只見他將那一團來自樂大秦的心頭血導引到樂沐耘的生靈碎片之間，接著就開始了更加漫長的吟唱。

樂大秦看到了，那些原本越來越黯淡的光芒一點點地融合進入了他的心頭血之中。隨著游冠軒吟唱咒文的聲調(diào)越來越沉重，他的面色也越來越蒼白，顯然，這樣的吟唱絕不是看起來這么簡單，每一個音節(jié)背后，都是源源不斷的法力的消耗。

那些生魂的光芒漸漸變得柔和明亮起來，一點點的與那團血融合到了一起。原本四散的碎片終于在那血的黏合下，最終融匯成了一個完整的光球。

“沐耘……沐耘的生靈，修復起來了！”蘭琊的聲音中都帶著顫抖。

“還不夠。”游冠軒搖搖頭。

“雖然有了樂大秦奉獻的心頭血，我能將沐耘的生靈修復，但是要等到這個靈魂能再度蘇醒，能夠化形與你交流，還不知道要等多久。”

“我記得，沐耘曾說過，你們的生命有一部分是共生的。如果你愿意放棄現(xiàn)在的一切，放棄人形的姿態(tài)，再次變回一棵種子，將他的生靈與你的種子融合在一起，再度滋養(yǎng)等到他能徹底蘇醒的時刻。這樣，說不定他就可以再度復活。雖然無法作為人重生，而是，也許可以跟你一起變成開放在枝頭的花朵。”游冠軒的面色，前所未有的沉重。不僅僅是因為剛才法力的消耗，而是，他真的不知道，現(xiàn)在自己所做的到底是正確還是錯誤。他沒想到，自己曾偷偷窺看的本門禁忌秘法，會在這樣的時刻，發(fā)揮作用。

“真的……嗎？”蘭琊的聲音響起。

樂大秦點頭：“也許要經(jīng)過很久很久的時間，但是……只要你肯等待……”

“無論等待多久，只要……他能回來。”蘭琊的聲音中，終于泛起了生氣。

幻城消逝了，那些尚未被吞噬殆盡的生靈四散而去。無跡海上的沙暴也徹底平靜下來。無跡海的靈氣沒有潰散，一切都被保全了。

地面上，只有一顆小小的金色的種子。

樂大秦把種子捧在手心里，起身看著游冠軒。游冠軒接過種子：“我會為它找個靈氣充沛的深山，讓它可以無憂無慮地成長起來。”

“你會變成非常偉大的術士的。”樂大秦誠心誠意地說。

平時，如果游冠軒聽到如此坦誠的贊美，是會狠狠地得意一番的。可是今天，他卻覺得有點沒了那種心情。曾經(jīng)，在他的幻想中，最偉大的術士應該是如同行走在凡間的謫仙一般。既不會冒冒失失，更不會感情用事，他們一定會選擇最正確的方法來將一切完美的輕松解決。那是翻云覆雨的優(yōu)雅，連衣褶都不會弄皺一分的從容。

可是，為什么眼前這個其實壓根就不懂術法，沒有頭腦，沒見過世面，總是出狀況的家伙，也能讓他聯(lián)想到，傳說中那些偉大的術者們呢？也許，術者的術，從來就不僅僅在道術，而是……心術。上善若水，厚德載物。如果這樣算起來的話，他也許……勉勉強強……也算是個偉大的術者？

因為，如果不是他，毀滅的也許不僅是無跡海，甚至可能是雙溪鎮(zhèn)，甚至……整個關外……他，救了無數(shù)的生靈。

可是，這話絕對絕對不能告訴他！沒腦子的土包子不能讓他太驕傲。

“你終于覺悟到本大爺?shù)膫ゴ笾幜藛幔俊庇喂谲幇菏祝骸澳悄阍覆辉敢鈴默F(xiàn)在開始就做本朝最偉大術士的跟班啊？”

樂大秦撓頭：“我不是已經(jīng)是了嗎？”

“為什么你會再度回來救我？”樂大秦問。

“我的錢袋都在你身上，我可不能放過你！”

“其實你不是來尋寶的，你就是來無跡海調(diào)查這件事情的吧？”

“你說什么？我不明白。”

“要不然你怎么會阻止我吃城里的食物？”

“其實你壓根不是武林盟派來的人吧？”

“武林盟才懶得管雙溪這么小的鎮(zhèn)上的芝麻綠豆大的門派的事情……”

“你再羅嗦看我怎么收拾你！”

這是被后世稱作最偉大術士的游冠軒和他的搭檔樂大秦的，第一次合作。在無數(shù)的秘史札記上這一段故事都被描寫得猶如兩顆明星的必然相遇般閃亮奪目，實際的情況把……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