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老板,你真的不出來看看風景嗎?”葉引激動地招呼著。
“你別看花了眼睛,一跤摔到水里就好。”陳游介懶懶地揮揮手。
“我才不會!”葉引中氣十足地反駁著,說話間早已經從船頭奔到船尾。而小龍小八也早就在他的衣襟間探頭看飽了沿路的風光。
真不知道出門的時候他是怎么一時心軟,竟然答應把這兩個家伙給帶上了的。陳游介暗自搖頭。
身為長安最著名的古董店諦聽閣的閣主,一直進不到上好的香料還真是件讓他犯愁的事情。前思后想之下,陳游介決定,親自乘船到香市最繁華的揚州去采購。要知道,每年古董店的收益,有一半就來自這其貌不揚的小小香料啊。
天色漸暗,陳游介發覺船行的速度,似乎慢了下來。
船公急忙解釋:“聽說已經有好幾條船都在這里出了事,所以……”
出事?
陳游介心中一動,立刻細問了起來。
“這段水路,最近不知道怎么搞的,經常猛然地鉆出個漩渦來,一會兒功夫就能生生把一條大船給吞不見了……”
老船公的話還沒絮叨完,突然,整個船身控制不住地搖擺起來。緊接著,這艘剛才還穩得讓人如履平地的船,在急速奔涌的巨浪漩渦中,已經顛簸得如同狂風中的落葉了。
老船公一只手拉緊了船上的纜繩,另一只手則是牢牢扯住了陳游介的胳膊。
陳游介的嘴角,輕輕一彎。這就來了?!
“哧啦!”一聲,老船公只覺得手底一松,定睛看去,原本被自己拉在手里的人就已經沒了蹤影,只有半截被水潑濕的衣袖,還在手中。
“啊!老板掉水里了!”老船公啞著嗓子就大叫了起來。
他這一聲,仿佛是一道利刃般,劃過了原本波濤洶涌的河面。
瞬息之后,剛才還濁浪滔天的河面,驟然安靜了下來。此時的船,安安靜靜地浮在河中央。除了甲板上還有尚未褪盡的水漬,簡直好像剛才什么也不曾發生。
老船公看看手里那半截衣袖,再看看寧靜的河面,徹底愣住。
葉引趕緊提醒老船公:“還不快去救人?”
老船公如夢初醒,急忙點頭,“撲”的一聲就跳入了水中。
這邊,葉引迅速將小龍小八放入水中:“你快下去看看,這下面肯定是有點什么古怪。”
陳游介忽忽悠悠地在河底順水漂行。
“真是的,還以為有什么寶物可以收一收的……”
這條運河是前朝天子曾多次巡幸的御用水道,說不定,這水中的異象就是當初天子巡幸的時候無意中沉入河中的異寶所現!于是,陳游介毫不在乎地“掉”入了水中。
只可惜,水底什么也沒有。
陳游介輕飄飄地踩著水,準備轉身的時候,只見一個身著碧綠衣衫的少年,迅速地朝他游了過來,不待他做出反應,對方就駕輕就熟地扯著他的衣領往水面上游。
陳游介立刻毫無壓力地把全部的身體重量都托付到了少年手中,任由他帶著自己游動。
“我這可不是偷懶,是舍身以全他救人之功。”望著遠處目瞪口呆的小龍小八,陳游介毫無愧色。
突然,耳畔水波聲驟然異變,一股洶涌的暗流急襲而來!只見剛才還全力以赴的拖他上岸的少年,此時竟然被一個墨色衣服的身影鉗制。
“救……”少年短促的呼喊聲瞬間就被渾濁的河水吞沒。
竟敢暗算救我的人"?!
陳游介心頭火起,“啪啪啪”三張符咒瞬間疾射而出!
不遠處立刻傳來了一道悶哼聲。尚未看清那隱沒在暗處的對手到底傷成什么樣了,原本已經消失的少年身影在水波間顯出了身形。
看著他昏昏沉沉緊閉雙眼的模樣,陳游介還真有幾分哭笑不得。
(2)
漁火點點,船只泊在岸邊。
“多謝高人相救……”原本想要救人的他,到最后竟然被人給救了,少年還真的是有點不好意思。
“我才是三生有幸,能與河神大人你有這一段緣分……”陳游介不緊不慢地道破了他的來歷。
少年面色更紅,忙不迭地低下頭去。其實他碧綠衣袍上隱約流現的水波龍紋,早已經暗示了他的身份,那正是河神才有的衣袍儀制。
如果運河水道一直這樣出問題的話……好不容易運抵揚州的那些寶物怎么能順利到達長安啊。要是到了正要開市的時候貨物卻折在半路上了,那我可虧不起。
為了日后的“錢”途,陳游介對他很是上心。
迎著陳游介如此“關切”的目光,少年急忙挺起了胸膛,朗聲道:“多謝高人搭救,我叫清漩,正是河神。只是這運河水脈還年歲未久,所以我的法力也就……”越說到最后,他強撐起來的氣勢就越弱,聲音也不知不覺的低了下去。
陳游介頓時了然。天下間的水脈都是年深歲久天生地成,可是這運河水脈卻是前朝天子集天下之力奪營造之功方成。算到如今也不到百年。這樣的水脈若說其中的河神法力低微,倒也說得過去。
只是……那一襲墨衣的,又是何方神圣?
清漩顯然已經覺察了他的疑問,卻只咬著唇閉口不提。陳游介善體人意,自然不會再問。
末了,清漩感謝陳游介出手相救,執意要送陳游介抵達揚州。
有河神護航,陳游介自然不會推辭。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陳游介總覺得有股幽微的芬芳,一直縈繞在周圍。先是在清漩的衣襟間,后來隨著那衣襟上的香氣漸漸淡去,陳游介卻覺得自己是在臨水的窗邊嗅到了這樣的氣息。只是,這氣息仿若曇花般,每次他想要細細分辨的時候,就倏忽地消失了。
終于,揚州到了,陳游介也要與清漩別過了。
“這個……陳老板,我……我有一事相求。”清漩這些天整日跟葉引混在一起,就連對陳游介的稱呼也改成跟他一樣的了。
既然是河神開了口,陳游介自然不會隨意拒絕:“不知道河神大人有什么需要我效勞的呢?”
清漩聽他這樣說,面色更紅了,好一陣才低聲開口:“我所護持的運河,是人工開鑿而成,中間串聯多條水脈。這些水脈中有許多都是年深日久的河渠。貫通之后,就全屬運河范疇。可是這些水脈既然歲久,其中有生出一些妖孽來的……我竟然也對付不了……那一天……就是讓陳老板見笑了。”
陳游介暗忖:的確,這年少的河神對付不了歲深的妖精,倒也不是說不過去的事情,看他這個意思,是要自己出手……捉妖?
“我聽葉引說,陳老板你法力高強,一定不在話下的。”清漩一鼓作氣,總算是把這段話說完了。顯然,身為河神卻需要向術法高手求救,怎么說也還是讓他十分慚愧。
“幫你啊……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到揚州來是為了采買香料回京城去,也得趕上京城香市的時令才好呢。”陳游介摸摸下巴。
“只要陳老板肯幫忙,其實……這一路的水脈之中,頗有幾處沉寶的地點,我可以全部告訴陳老板,以做答謝!”清漩一聽陳游介似有推辭的意思,急忙開口。
一聽沉寶地點,陳游介的眼睛頓時亮了!誰都知道,當初前朝皇帝曾在運河上多次巡幸,野史傳說中這可是散落了無數珍寶的一條寶河!如今有河神出手指點迷津,還怕那寶物不是信手拈來?!
一聽到這里,陳游介立刻義正辭嚴:“為民除害本就是我等的天職,那沉寶為謝什么的,河神大人你又何必太客氣?不用全部,有個兩三處就足以了!等我在揚州采買完了香料,我就立刻著手為你除妖,你看如何?”
葉引默默地望天。什么叫不用全部。有個兩三處就足矣了?老板你的獅子口真的不要開得太大……
清漩忙不迭地點點頭:“那我就與陳老板一起在揚州盤桓數日吧?”
陳游介含笑:“求之不得。”
鼻端,那若有若無的香氣,似乎又在蕩漾……
(3)
揚州雖然比不上長安的繁華,可卻是重要的通商港口。僑居揚州的客商數以千計。波斯、大食、婆羅門、昆侖、新羅、東瀛、高麗等國人在揚州的街市上來來往往,使得這個港口城市瞬間就呈現出了與長安截然不同的迥異風貌。
陳游介到揚州,心心念念的便是香料。要知道甘松、蘇合、安息、郁金、奈多和羅這些長安貴族們所推崇的名香,全部都是靠著外族商人送入長安。陳游介特地跑這么一趟,為的就是能淘到點便宜的好貨。
走過一家家販賣香料的店鋪,輕嗅著一塊又一塊的香料,很快,陳游介就覺得自己的鼻子已經開始有點麻木了。
走出又一家店鋪,陳游介迎著風,深呼吸了一下。街市上那五花八門的氣息頓時一股腦地沖進了他的鼻子。有糖葫蘆的甜香、有街頭餛飩攤子的韭菜香、還有來往車馬的牲畜氣味,陳游介頓時覺得,自己的鼻子總算是恢復過來了。
突然,他的鼻子驟然嗅到了一股非同尋常的氣息。這一路上,他已經在臨水的窗邊聞到過不知道多少次的這種氣息。
不遠處是一間小小的月老廟,香氣竟然就是從那里傳來!
陳游介也不知道到底是為什么,毫不遲疑地就朝著月老廟的方向邁步而去。
今天并不是什么初一十五的吉日,廟中寂靜無聲。可是當他進入廟中的時候,卻只覺得那香氣,變得陡然濃烈!而這濃烈之中,卻又似乎隱隱藏著某種讓人不安的氣息!
循著那香氣,陳游介沖到了月老廟后的庭院中,在那一大叢如雪的花樹下,令人震驚的一幕正在發生!
一個身著鵝黃衣裙的妙齡少女,此時她嬌嫩的唇瓣已經被絲絲鮮血點染出了異樣的豐澤。而在她的面前,剛剛被她咬傷了脖頸的少年按著那正滲出鮮血來的傷口,呼喚著她的名字。
可是,那少女卻只是瞪大了空洞的雙眸,仿佛在追尋著空氣中某種看不見的東西。
是她獨自來月老廟求佛結果遭到輕薄,于是奮起反擊?
陳游介心中思緒急轉,卻只見少女已經身軀一軟,直愣愣地倒了下去。受傷的少年急忙扶住她。那小心呵護的模樣,二人分明就是兩心相許的愛人。可是……既然是愛人,又怎么會出現如此情景?
突然,一聲低不可聞的嘆息聲在陳游介的耳畔響起。
陳游介霍然轉身,只看到一個墨色的身影瞬間掠過。他急忙追了出去。卻發現在月老廟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剛才的身影早已經不見。只有那此時還依然在鼻端浮現的一抹暗香,繚繞不去。
等到他回過神來想再去查探月老廟的情景時,這里早已經被看熱鬧的人群圍了個水泄不通。幾乎用不著打聽,他就已經從那喋喋不休的七姑八姨口中將那少男少女的關系聽了個大概。
那鵝黃衣衫的少女和受傷的少年是一對青梅竹馬的情侶,彼此家長都已經為他們定好了親。平時也不阻止他們私下來往。誰知道……竟出了這樣的事情……
一個大嗓門的胖婦人唯恐別人不知道她窺探到的多,只嚷嚷著:“那丫頭好像是嚇出了失心瘋……一直喃喃念著什么……”
陳游介心念急轉,當時那少女的眼神如此空洞,分明就是被什么東西迷住了心智!
午后,陳游介與清漩在河岸柳蔭下散步。
陳游介說起自己目睹的街頭怪談,聞到的那不屬于任何香料的奇香。
清漩嗤笑出聲:“其實天下間會散發出香味的東西不知道有多少,何止是區區幾種香料那么簡單?”
陳游介頓時醒悟。的確,不要說香花無數,就連竹葉草根都自有一股清冽芬芳。天下的芳香何止那幾品香料就可以盡數的。
可是……那氣息既然不是香料,又會是什么?陳游介的頭腦急速的回憶著。那時候自己聞到的裹挾著濃烈血腥氣味的香氣。到底……是從什么地方來的呢?是那盛開的花樹?還是佛前供奉的香花?
陳游介的思索在他看到一個身影的時候,驟然凝滯。
那是一個身著墨色衣衫的身影。揚州是一個商賈云集的地方,四方客商,貴族豪門在揚州的街頭都是不稀奇的。可是,當這個人在街頭慢慢走過的時候,卻依稀讓人覺得,他的身畔,時間都仿佛輕輕靜止了一剎那,那種溫和從容淡泊的氣息,在這熙熙攘攘的街頭,頓時顯得如此脫俗。
看到那個身影,清漩立刻眸色泛紅:“這就是那個運河水妖!”
運河水妖?陳游介回憶著那個記憶中的墨色身影。的確,與眼前的這個人確有幾分相似。
此時,墨衣男子正慢慢走過了他們身旁。那從衣襟間徐徐飄灑而出的清越芬芳頓時讓陳游介的心情頓時為之一震。他立刻追上前去:“兄臺請留步。”
那墨衣男子站定,目光將陳游介從頭到腳不動聲色的打量了一番。他那墨色發絲間,淺碧色的雙眸微微一凝。
“不知……有何貴干?”他的聲音如同深潭幽澗的水聲,格外清幽清澈,簡直讓人無法聯想到那在運河之底暗下殺手的人會是他。
陳游介笑意盈盈:“敢問兄臺,不知道兄臺這衣服上,到底熏的是什么香?”
“什么香……”墨衣男子搖搖頭,俊雅的面容上掠過一絲掩不住的寂寥。“我不知道是什么時候染上這個香氣的。現在,我也在尋找同樣的香氣。”
“是這樣嗎?”陳游介沒有想到得到的會是這樣一個回答。這種能在衣襟之上經久不去的香氣,竟然只是偶然染上?
正要多問幾句,卻見那墨衣男子已經轉身而去。
“在下陳游介,希望來日有緣再見之時,兄臺已經覓得香蹤。”陳游介并沒有追上去,只朗聲相送。
也許是他這一聲祝禱十分令人入耳,已經走遠了的墨衣男子的聲音遠遠傳來:“在下璧汐,謝君吉言。”
陳游介望著那人已經消失了蹤跡的街道,禁不住微微一笑。一轉頭,卻對上了清漩憤怒的目光:“你不是說要助我降妖的嗎?怎么……”見到清漩這氣鼓鼓的模樣,陳游介真的忍俊不禁想敲敲他的腦門。手差點伸出去的時候總算想起對方是河神,這才按下了這個念頭。
“除魔衛道本來是大大的好事,要是不知分寸傷及無辜那就是大大的禍事了。我今天與他親近一番,日后更容易尋到他的破綻,一擊即中,豈不是更好?”
陳游介溫言勸來,口氣十分和緩從容。
可清漩卻依然是氣鼓鼓的,只低聲嘀咕:“你就光記得你的香料買賣了。”
(4)
七夕之夜,向來是一個令人綺想的夜晚。
而在揚州的七夕,與同伴一起去運河邊放下河燈,許下小小的心愿則是本地女子趨之若鶩的儀式。明月皎潔,少女們輕薄的裙擺飛揚,晚風中撒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語。揚州的月色便在這笑語吳音中,越發的剔透起來。
清漩看看周圍豆蔻年華的少女們,總有一種來錯了地方的感覺。陳游介卻是泰然自若。
河燈用的多是能散發出香氣的蠟燭,一時間,河面上燈火連綿馨香如云。
突然,一股濃烈的氣息仿佛是猛獸般,突然竄入了這祥和氤氳的所在。這一股香氣,有如擁有實體般的兇悍,瞬間就席卷在運河之畔!
而讓陳游介霎時就皺起了眉頭的,不是這驟然兇殘的香氣,而是……混合在這香氣中的……血腥氣息!
遠遠的,已經有少女的驚叫聲響起!
人群霎時就驚慌的四散奔逃,陳游介逆著那些奔跑的人群朝著那慘呼聲響起的地方飛掠而去。
仿佛,是月老廟的那一幕又在面前重演了一般。少女空洞的雙眸盯著夜空,她的唇邊,已經沾滿了鮮血。而在她面前的草地上,是一個正倉惶無措的脖頸受傷的少年。他顯然也被面前的一幕驚呆了,可卻依然沒有拋下正在迷怔中的戀人。但是對方那茫然的眼神卻又讓他不敢真的靠近。在這詭異的局面中,只有那濃郁的裹挾著血腥氣息的香氣依然縈繞在他們周圍。
少女的臉上不知道是悲哀還是歡喜,只空洞的籠罩著一種說不出的醉意……接著,她就暈了過去。少年急忙將她擁入懷中。
醉意!
陳游介只覺得那個一直以來被忽略了的角落頓時被照亮了!這香氣,可以迷醉人心!
“這個香氣……”陳游介禁不住喃喃。另一個聲音突兀的響起,將他的話語聲接了下去:“這個香氣……還是不一樣。”在暗花和幽草之間緩緩現身的,正是那墨衣男子璧汐。
只是,此時的他沒有了白天那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傲冷漠,而是眉目之間隱隱帶著一絲微醺的酩酊。仿佛,他也在這芬芳之中悄然醉去。
“璧汐,你看到了什么嗎?為什么這里會這樣?”陳游介記起來了,上次在那月老廟中,那個一晃而過的墨衣身影正是璧汐。如果說上次出現在命案現場還可以勉強說是巧合的話,那這一次,他又該如何解釋呢?
陳游介不動聲色的攔住了他的去路。
璧汐瞪著他,仿佛好一會才辨認清楚了自己面前的人,他輕笑:“陳游介……?你怎么會也在這里?你也是追尋這種香氣嗎?”他原本清晰的口齒,此時卻仿佛被醉意包裹一般,帶著含混。
“你不惜害人,只為了追尋這種香氣……?”陳游介承認自己對于除魔衛道,有時候也并不那么熱心。可是……無論怎么想,為了追尋這種詭異的香氣而害人,還是遠遠超出了他的容忍范圍。
“害人?我沒有害人!”璧汐搖搖頭,沉浸在醉意中的他,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原本表情肅穆的他,此時卻如同孩子般的,揮舞著衣袖嚷嚷著,“我怎么會去害人?!”
“水妖害人怎么肯乖乖承認?!就是你為了追尋這異香才蠱惑人心屢次害人!”清漩閃身出現,口氣冷冽。
璧汐抬頭,仿佛是突然發現了他的身影,頓時勃然大怒:“你竟敢污蔑本尊!”說話間,一道雪亮的刀鋒已經朝清漩急襲而來!
清漩急忙張起水幕抵擋,只是他的水幕壓根就攔不住璧汐的刀鋒,瞬間就被撕裂,撒下一片水滴。
眼看那刀鋒已經朝著清漩的面門急襲而來,陳游介衣袖輕揮,一道光幕竟然生生將璧汐的刀鋒生生攔住。璧汐面色一凜,沉聲道:“我與你總算是有些緣分,你怎么竟要回護這妖孽?!”
陳游介尚未開口就只聽清漩已經是勃然大怒,他雖然功力不濟,聲音卻是不小:“我是河神!才不是你說的妖孽!”
璧汐冷哼一聲:“你這種稀松貨色若是河神,本尊又是什么?!”
清漩瞪得大大的雙眸中火焰燃燒:“別以為你能勝過我就能證明自己是河神!天底下法力高強的妖怪可是多了去!”
河神……水妖……同樣是水系術法,同樣自稱河神……
陳游介的動作,悄然放緩。
清漩見此情景,竟一把奪過陳游介手中那張符咒,朝璧汐疾射而去:“讓你嘗嘗這腐草符咒!”
腐草符咒是一種用來探查對方法力類型的符咒,若是正統術法不傷天道的,符咒壓根無法靠近其身。否則就如同被黃蜂追上一般,揮之不去。
璧汐昂首冷笑:“我乃正宗河神,這種符咒根本對我無效。”
如他所說,那些符咒還未近他的身邊就已經紛紛碎裂開來。璧汐的嗤笑聲尚未響起,竟只見那些符咒已經化作星星點點的螢火粘在了他的衣襟之上。雖然很少,可在夜色之中卻依然是分外分明。怎么回事?!
“妖孽你還有什么可狡辯的?!”清漩說著,已經望向陳游介,“跟我一起收拾了這個害人的妖孽吧!”
陳游介還未答話,突然,只聽悶悶的“嘭”的一聲,竟有條舴艋小舟與一艘巍峨畫舫撞到了一處。
小舟霎時已然翻轉,船上的一對小情侶,頓時驚叫著跌入水中。七夕之夜,暢游在河燈飄渺的運河之上,本是一件詩情畫意的美事。誰曾想竟會發生這樣的變故!
今夜的運河,雖然是水波不興,可那少女不識水性,在水中拼命掙扎呼救,那少年雖然會水,卻不擅救人,只差點被那少女一起拖入水中。
救人要緊,陳游介掉頭朝河邊飛掠而去。待到他來到河邊的時候,那一對小情人,已經濕淋淋的在岸邊喘息了。明明剛才還……陳游介不禁疑惑。
那少年尚算清醒,只說:“好像是河水推著我們上岸一般,開始還只覺得身體沉重只往水下墮,那時候卻是只覺得全身都輕了起來,河水幾下就將我們送到岸邊了。”
陳游介安慰他們幾句,這才走開。
璧汐早已經不見了蹤影。
清漩不忿:“下次如果再遇到,絕不放過他!”
陳游介看看那蕩漾的河水,連綿的河燈,卻不知不覺地陷入了思考。
(5)
深夜,陳游介是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的。
剛才那在睡夢中震耳欲聾的聲音,此時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太不尋常了!
瞬息前消失的聲音此時驟然又在耳畔隱隱響起。這是風的聲音嗎?還是……
陳游介朝著聲音響起的方向,飛身掠去。
在視線的盡頭,一個巍峨的剪影出現了。這是揚州的鎮海塔。塔高九層,塔上入夜后便點起明燈,為夜航的船只照亮返航的道路。據說這鎮海塔當年奠基之時有大德高僧祝禱,歷經風雨依然屹立不倒。可是,出現在他們眼前的鎮海塔,竟然……傾斜了!
望著那塔基處已然崩碎的封印,陳游介的雙眸,驟然冷肅!
鎮海塔下,封印著當年一位暴戾的潮神留下的潮珠。那位潮神罔顧天下蒼生卷起巨浪,而被高僧所滅。不甘就此消失的他,留下了蘊含著他怨恨和暴戾之力的潮珠。在那之后潮珠便被封印在鎮海塔下,而現在……鎮海塔傾斜了,封印被打碎,潮珠也不見了。
瞬息之間,一陣水聲哄天而來!不遠處傳來哀嚎聲:“潮……潮來了!”
揚州潮!不期而至的揚州潮!雖然聲名不顯,可實際聲勢卻不在錢塘潮之下的揚州潮!這滔天的潮水,足以在瞬息之間,就將整個揚州城,吞噬殆盡!陳游介心中巨震!那潮珠被鎮壓在鎮海塔下,就是為了能震住潮水的力量。而那個貿然解開封印,取走潮珠的人,就是將這最重要的封印破壞殆盡!
揚州城此時面臨的,將是一場鋪天蓋地的驚天潮劫!如果他不能及時阻止,那么,這個綿延百年繁華富裕的揚州城,將從此變成一個傳說,一個以悲劇收場的傳說!
一艘正夜航歸來的船,猝不及防間已被這潮水席卷到了浪濤之巔!船上的船工們哀嚎著,紛紛跳船逃生。比起留在正被潮水肆虐的船上,棄船逃生反而還能搶到一線生機。
陳游介回首望著那奔涌而來鋪天蓋地的潮水,躍起,落在了這艘此時已經空無一人的船上。
那些奔涌的潮水如同白色的奔馬一般,在船后緊追不舍。饒是他見慣了大風大浪,此時也不由心神一震。瞬息間,潮水已經直逼船尾!
突然,原本逆天而飚的潮水竟然生生的被人削去了一截似的,褪去了半截。陳游介定睛看去時,只見那浪濤之間正分波而立的身影,不正是璧汐?
只見璧汐翻掌一推,原本即將被潮水吞沒的這條船就已經被他遠遠的推開了。
他……這是在救助我嗎?陳游介心念急轉。
陳游介掌間光華流轉,瞬間甲板上已經流過數道光脈,轉瞬間那些光脈早已經組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符陣。符陣一成,剛才還在浪濤間顛簸搖曳的船,轉眼就如同定海神針般,牢牢的屹立在了波濤之間,任由浪濤迭起,它亦是不曾被撼動分毫。
腳下的船穩住了,陳游介定睛,要看清這水中波瀾暗涌的謎底。
原本運河河水清澈,可今天卻是截然不同,天光晦暗河水渾濁,陳游介雖然有術法在身,卻也無法將水中形勢看個分明。
眼見浪濤越來越洶涌,陳游介眉頭一皺,從衣襟中掏出寶珠一顆,霎時就將渾濁晦暗的潮水,照了個通透!
只見水波奔涌之間,璧汐正在與一條蛟龍纏斗。
只見那蛟龍一看到他的身影,就口吐人言:“陳老板,我是清漩!快來助我降妖!”
清漩的話音未落,就只聽那墨衣男子璧汐怒吼道:“你這妖孽,到這時候了還耍花招!”
盯著面前正在浪濤間激斗的清漩,以及依然保持著墨衣人形的清漩,陳游介有一剎的迷茫。就在剛才,璧汐還在危急間出手救助他。
那邊清漩與璧汐的戰斗卻已經是變故頻生!
清漩化作的蛟龍仗著身形修長,以長尾朝璧汐急襲而來。來勢洶洶,璧汐躲閃不及,一下就被它擊出丈許。身邊水波亦是被染紅一片,顯然已經受傷。那包裹著墨色衣衫的身軀,在水中載浮載沉,仍是在勉力支撐。
陳游介還記得,清漩在與他初遇的時候一下就被璧汐鉗制的情形,怎么才過了短短數日,他們的對壘形勢就已經截然不同?那個躲在他身后,拜托他滅妖的清漩,怎么會突然,有了如此強大的力量?
他的身上,一定有什么變故,已經發生了!
難道……一個最不愿意相信的念頭,從他的腦海中浮現。
可是,那是清漩啊。從一開始就熱心救助他,與他一路同行而來的清漩。那個有點氣鼓鼓的小河神……真的……
陳游介引以為豪的判斷力,在這一刻沒能發揮作用。
面前的戰斗,依然在膠著中。
比起清漩化出了蛟龍的原形戰斗,璧汐卻還在維持著人形。
陳游介不覺雙眉微蹙。據他所知,在此等勢均力敵作戰的生死關頭,妖孽們一般都會化出原形戰斗。怎么璧汐都已經受傷,依然不肯舍去那偽裝的人形?他是太過輕敵,還是另有隱情?
面對清漩的急襲,璧汐的氣勢分毫不落,操縱水波化作利刃朝清漩一波波掠去。
清漩躲閃不及,渾身上下不久就已經布滿了被璧汐的水刃割出的一道道血痕,將它身畔的河水都染成了猩紅的色澤。甚至有些都已經蔓延到了璧汐身畔。
見此情形,璧汐急掠至清漩身前,誓要一舉將他擊潰!
不!陳游介心念急轉,朝著他們的方向就沖了過去。
不過,他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那個剛才還聚集著爆裂水刃,準備那最后決定勝負的驚天一擊的璧汐,動不了了!
怎么回事?!
陳游介定睛看去,那些剛才還蔓延在清漩身體周圍的血液此時竟然化作了鎖鏈一般,將璧汐的身軀牢牢鉗制!
以血為鎖,偃龍困蛟!
璧汐試著掙脫這血的鎖鏈,卻發現竟然分毫都難以撼動!
而此時,清漩也并不好受。他雖然以全身之力困住了璧汐,可是他同時也感覺到了對方力量的強大,每多堅持一息,他都覺得是好像度日如年那么痛苦。
一開始的激斗,到此刻,已經變成了困獸之斗!
剛才陳游介猶疑觀戰的時候,為免被波及,與他們尚有一段距離,此時一靠近,那水中奔涌肆掠的血腥氣息頓時撲面而來。在這濃烈的氣息中,那個讓陳游介猶疑至此的問題,終于,有了一個毋庸置疑的答案。
突然,只聽一聲慘叫嗚咽!
璧汐已經再也抵抗不住清漩的血鎖束縛,頹然倒下!
肆虐的鮮血從他的口鼻中奔涌而出,霎時就將一大片浪濤徹底染紅!而璧汐雙眸緊閉,如同一只斷了線的風箏,飄飄蕩蕩的朝河底跌去。
清漩見狀大喜,長嘯一聲就朝著他奔襲而來,那裂開的血盆大口,竟是想要將他就此徹底撕碎!
陳游介急忙閃身沖過去,將璧汐攏在懷中。
“住手。”陳游介的話音并不十分響亮,可是他手中的符咒,卻已經讓他的輕聲細語,重達千鈞,沒有人敢忽略。
“你說什么?!”清漩剔透的雙眸中,泄露出了狠厲的痕跡。
轉瞬,他又急忙解釋:“這水妖法力高強,我若不趁此機會,只怕以后就再難……你有什么不明白的,我日后再與你細說。”
陳游介的回答,是將面前的水波,輕輕一點。
“你干什么?!”清漩驚疑不定。他很快發現,周身的水波都仿佛變得越來越粘稠,他根本無法揮斥如意。他自己也……動不了!怎么回事?他自負身為水中族類,對水的操縱向來如同呼吸般流轉自如,怎么會……
一道流光劃過,清漩回復到了人形的姿態。那個陳游介所熟悉的,碧衣少年的青澀模樣又再次出現了。比起蛟龍的模樣,此時的他,讓人一下就讓多了幾分親近。只是,陳游介的面色,依然凜如磐石。
“如果你是真正的運河河神,你要如何處置你的水脈中發生的一切,我自然是不會插手。只可惜……你并不是。”陳游介盯著在凝滯水波中掙扎的清漩,一字一句。
清漩的身軀驟然一滯:“你說什么?我就是河神!我跟那些不入流的水妖是絕不一樣的!”
清漩顯然對自己的河神身份極為看重,說話間,他的身軀上已經流轉著金色的華光,那正是正宗受命于天的水神一脈才會擁有的光華。雖然這光華并不是多么燦爛奪目,可是其中的高華氣度,卻是不容置疑。
陳游介凝神注視著清漩周身流轉的光華,微微一笑:“若不是肯定你是河神,我也不會被迷惑了這么久。”
清漩昂首:“既然你……”
陳游介截斷了他的話:“我的話還沒說完,我要說的是:可惜,你并不是運河河神。”
清漩的面色,有一剎那的異色,緊接著他就已經出言反駁:“你憑什么說我不是運河河神?”
“因為,你對運河……漠不關心。那時候,你與璧汐在運河之畔戰斗,河中發生船難。那時候出手相助受難之人脫困的,卻并不是你。”
“那段水面平靜無波,就算我不出手,他們也不會遇難!”清漩的聲音中,那些屬于懵懂少年的激憤之色正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運籌帷幄的篤定。
陳游介輕笑一聲:“那么你刻意破壞鎮海塔的封印,吞噬了那塔下封印的潮珠中的暴戾之力,又是為了什么呢?”
“你說什么?”清漩瞪大的雙眼帶著不解的茫然。
“我查驗過鎮海塔下封印被破壞的痕跡,雖然你著意掩飾,可是……就如你剛才所施展的一般,正宗河神一脈的法術,是不會跟其他術法弄混的。那痕跡,就如同你此時周身流轉的光華一般,不容錯認。”
清漩那剛才還無辜瞪大的雙眸,此時漸漸縮緊了瞳孔。他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后浮現在他清秀無雙的面龐上的,是一抹意味深長的輕笑。這是屬于真正的,河神清漩的笑容。那個懵懂莽撞又冒失的少年清漩的假象,他終于,不屑再去費力維持了。
清漩冷笑一聲:“因為這條運河,我失去了屬于我的水脈!我……就這樣只能徘徊在運河中,等待靈氣耗盡,等待著最后時刻的來臨!我不甘心!”!
陳游介是真的有一剎的驚訝:“你的水脈?”
“當初因為運河開鑿,導致許多河水改道斷流,原本屬于我的水脈,就這樣無聲無息的消失了!就連運河上最老的船工,都已經不再記得,曾經有一條河,它的名字叫——清漩河。”
“所以你就……在運河上頻頻生事?”
對于陳游介的質問,清漩都已經懶得回答,只冷哼一聲。
“原來那時候我遭遇的變故全部都是你一手操縱,那時候璧汐才是真的要過來救我的。只可惜那時候你一聲呼救,竟然就讓我被你蒙蔽。”陳游介頓時醒悟。
“哈哈哈哈……愚蠢的人類,你到現在才明白嗎?”清漩狂笑。
(6)
“妨礙的家伙,去死吧!”清漩再次抬眸的時候,他碧色的雙眸竟然已經化作了燃燒著火焰的赤色!
流轉在他周身的光華陡然大盛!陳游介只覺得眼前一恍!那束縛了清漩的水鎖鏈已經被他掙脫開來!
“原本還想留下你的性命,為我所用,現在看來,沒有這個必要了!”清漩那曾經屬于少年的青澀嗓音仿佛也被那赤色侵襲了一般,變成了沙啞暗沉的音色。
陳游介心中一震,吞噬了那顆飽含暴戾之力的潮珠后,清漩此時的神志,正在被那潮珠中的力量反噬!他,馬上就會變得不像他了!
說著,清漩已經朝著陳游介撲了過來!
如果陳游介此時是獨自應戰,自然還能周旋一二。可是,此時的他,懷里還抱著依然昏迷的璧汐。水中原本就波濤洶涌暗潮紛沓,他要顧及璧汐又要躲閃,一時間竟然左支右絀。
滔天的濁浪間,陳游介眼下最焦急的,就是如何將璧汐安置到安全的地方。可是帶著另一個人的隱身和躲避,總是無法維持太久。突然,一抹異樣的光華在陳游介的身畔亮起,而這光華,竟然來自于——璧汐的眉心!這是封印即將解開前的預兆!
難道,璧汐一直不肯恢復原形就是因為這封印?
陳游介心念急轉。
而此時的清漩,卻已經在這光亮的引導下窺準了他們的方向,瞬間一道水波就已經朝著他們毫不留情的急襲而來。
這道水波,與之前的攻勢截然不同。那流轉著血色光華的水波,在河中如同一把迎頭斬擊而來的驚世巨擘,散發著無可比擬的威懾和詭異的氣息!
陳游介心中一驚,待要動作,卻發現……已經太遲!
泛著血光的鋒刃,轉眼就已經襲到了面前!
下一秒,他卻發現,自己剛才的驚慌竟仿佛是多余的一般。那奔涌急襲而來的水刃,還沒靠近自己身邊,就已經偃旗息鼓的四散而去。
一個暗色的身影,穩穩如同磐石般立在他的身前,為他將一切的奔涌擋在了外面。
濁浪之間,陳游介漸漸看清了那個身影。
這是一只身形好似牛的巨獸。在它呼吸噴吐之間,原本奔涌拍擊的水波霎時就化作了虛無縹緲的云霧,再也掀不起半點波瀾。它頭頂那凸起的一只巨角,在這云霧之中隱隱泛出碧色的光華,柔和又明亮,如海上燈塔的光芒。
這是……辟水犀!
陳游介猛然醒悟,這才發現剛才還沉睡在自己臂彎中的璧汐早已經不見了蹤影。原來……他就是辟水犀!
一個早已經遺忘多時的記憶瞬間被想起——運河河神的原形,就是辟水犀!
原來,璧汐才是運河河神?!
清漩不是運河河神,而一直被他口口聲聲叫做水妖的璧汐,才是真正的運河河神?陳游介簡直有點自責。他平時自詡算無遺漏,想不到竟然也有被人蒙蔽的時候。只是……既然璧汐的原形是辟水犀,他何必還要遮遮掩掩的封印起來。竟至于到了身受重傷才肯解開封印?
一個謎團才剛解開,更多的謎團卻又已經撲面而來。
此時,清漩發現自己的連番攻勢都不再有效,頓時急躁起來,怒吼著就朝辟水犀直沖而來,竟然是打算鬧個魚死網破不死不休!
辟水犀乃是天上神獸,區區這種攻擊何足掛齒?陳游介正要嗤笑清漩果然是急紅了眼,什么都不顧了。可是,眼前的一幕,卻讓他目瞪口呆!
巍然不動的辟水犀竟然在清漩的這一番沖擊之下,徹底分崩離析,化作了濁浪間一片片無跡可尋的碎末!
這怎么可能?!
陳游介再定睛看去,卻發現原來剛才自己所看到的那辟水犀竟然只是……幻象?!
怎么回事?
在翻涌的濁浪間慢慢浮現出身形來的,那個在水波之間載浮載沉的人形身影,竟然才是真正的璧汐?原來,剛才受到巨浪沖擊,他竟然不知道什么時候就已經松開了臂膀,任由璧汐跌入濁浪深處?!
原來璧汐并不是辟水犀嗎?陳游介只覺得自己正被一大堆的問題裹挾著。
此時的清漩卻是志得意滿仰頭狂笑,朝著他們就又沖了過來。他的碧色雙眸,已經徹底被那一片赤色代替!
“哈哈哈……我終于等到了脫困的一天!河神,你就受死吧!”那渾濁囂張的聲音,在翻騰的水波中,扭曲成了詭異的的聲波。陳游介卻知道,這是清漩的神志,徹底被吞噬的證據!那個為了奪回屬于自己水脈的小小河神,已經徹底被當初留下潮珠的潮神的一抹殘念所操縱,變成了他的傀儡!
陳游介自然是能及時逃脫,可是……璧汐卻還在渾渾噩噩不知所措!
清漩已經沖到了面前,轉眼就已是避無可避!
巨大的浪濤猛烈的拍擊著身軀,仿佛有千鈞重壓正滅頂而來。突然,陳游介只覺得手中懷抱的那個身軀驟然一松。轉眼間,一道雪亮修長的流光已經從他懷中急襲而出!迎著清漩的方向,飛奔而去!
這個身影是……龍?璧汐的原形原來是龍?!
頭頂的角和身下伸展的五爪都毋庸置疑的彰顯著真正龍族的身份。只可惜圍繞在它周身的那道流光雖然明亮,卻到底少了些氤氳漫卷的華光。這并非正統天龍一脈,而只是一條血統不純的龍族。
看到璧汐現出龍形,清漩也再度展現了他蛟的身姿。
此時的他,已經狂態盡顯!燃燒著赤色火焰的雙眸,早已經失去了當初的清明。他急沖過來,不由分說的就開始了戰斗!
陳游介的身軀一下就被這水中族類的激斗激蕩起的排天濁浪推得遠遠的。
蛟和龍的戰力原本相去甚遠。可是……得到了那鎮海塔下鎮壓百年的暴戾之力的蛟與一只屈居于運河的混血龍族,卻又另當別論。
這是一場苦戰。陳游介想要靠近,卻發現水波總是一次次地將他推開。水中的戰斗,跟他以往經歷過的那些戰斗都截然不同。水波的反擊之力,比他想象的還要強大。到后來陳游介才發現,這水波不是尋常的水波,而是一種水障,除非分出勝負,否則他根本無法靠近!
時間在一息一息的過去,如果說開始清漩的戰斗還在顧及分寸的話。此時已經被潮神的殘念占據了全部神志的他,早已經是肆意妄為毫無顧忌!奔涌的水波在一次次的沖擊著早已經破損不堪的堤岸,揚州危矣!
隨著時間的推移,璧汐的身軀開始漸漸失去了開始的靈活。清漩也漸漸顯出了頹勢。畢竟,從那潮珠中借來的力量不過是當年潮神留下的一小股殘余。能支持到現在已經是僥幸!
正當陳游介心神稍安時,卻發現清漩的舉動,驟然更加瘋狂!
只見他噴吐之間,全身上下竟然漫卷起了一道奔涌流動的火焰!他竟然瘋狂到,要燃燒自己的身軀,與璧汐同歸于盡!
不好!陳游介突然明白,潮神的那抹殘念即將力量損耗殆盡。他必須在最終失去這個身體的控制權之前,達到目的!他要把一切全都毀掉!
陳游介不能想象,如果蛟和龍,同時在這運河中焚體爆裂,那造成的,會是什么樣的結果!不止是運河,甚至不僅僅是揚州……整個江南會變成什么樣,他已經不敢想象!
隨著火焰和煙霧的蒸騰,水障中的龍與蛟的身形都開始漸漸變得模糊。
陳游介心急如焚,不顧一切的祭出全部的符咒朝水障襲去!
火焰和鮮血都在水障之中奔涌糾結,在這翻騰之中,一種陳游介以為自己已經遺忘的香氣,彌漫開來!
而在水障中的那條龍,在嗅到了這股芬芳后,原本遍身火焰已經開始渙散的眸光驟然一凝!
只聽一聲泣血長嘶的龍吟!一股巨大的水霧從他的的身體中奔涌而出。原本緊緊束縛著他的動作的蛟身就已經在這嘶吼中寸寸斷裂!
水障分崩離析。
在破碎的蛟身間,慢慢幻化出來的,是清漩的面龐。此時的他,終于恢復了清醒。只不過,這片刻的清醒,不能改變他正在消逝的事實。
那個閃爍著碧色眼波的少年,終于,在最后的時刻,找回了他的意志。他朝著陳游介飄過來,那低低的聲音簡直好像是一個恍惚間的錯覺。
陳游介聽到他說:“對不起……”
清漩,消失了。就像屬于他的那條早已經消失的水脈那樣,消失了。
為了向前進,總有些東西會被舍棄。就像那條曾經的河流。
(7)
當陳游介再次抬眸望向水波深處的時候,在那被血液點染得曖昧不明的河水中,那一條剛剛經歷了苦戰的龍,正在無力的飄搖墜落……
璧汐!
陳游介急掠而去,卻看到,那條龍在一點點的變化著身形,最后,在那幽暗的水中漂浮的是一個蒼白的白衣少女。混血龍族,半龍少女。這一刻,陳游介才終于確定了她的身份。可是,那個他一直看到的墨衣男子的外表又是怎么回事呢?是她幻化而成的偽裝姿態嗎?
到底,真正的璧汐,到底是什么?
陳游介覺得自己的頭腦,有那么一點的亂。
仿佛是在回答陳游介的疑問一般,少女的額間有一道幽明的光華瞬息流過。這是一段被封印的記憶!因為這一場生死攸關的決戰,此時,這一道封印,已經岌岌可危。
一陣幾乎無法察覺的幽微破碎的聲音響起。那是記憶的封印最后一道枷鎖,被解開的聲音。
重傷的少女依然在沉睡中,而那段被封印的記憶,此時正一幕幕的,展現在陳游介面前。這是如有實質的幻象。
那過去的,早已經被封印封存起來的記憶,此刻,正在陳游介眼前重現。
陳游介又一次看到了,璧汐的身影。不是半龍少女那幻化而成的墨衣男子的姿態。而是真正的運河河神——辟水犀璧汐的模樣。即使有著一模一樣的外表,真正的璧汐,與半龍少女所幻化出來的璧汐,依然有著本質的不同。那是沉靜如水的從容氣質,和真正的屬于辟水犀的平和……還有眼眸中揮之不去的寂寞。
而此時重現的,正是屬于他的記憶。
辟水犀受上天之命,來守護這條水道。這是辟水犀一族的使命。他并沒有覺得有什么不同。即使,岸邊楊柳依依,繁花似錦,可是對他來說,那又有什么兩樣?
直到,他看到了她。從第一眼開始,他就知道,她是饕餮!雖然她的身體里只有一半的饕餮血統,可是,他不會錯認。
只是,讓他意外的是,她竟然沒有饕餮一族那揮之不去的血腥氣息,甚至連眼眸里,都沒有一絲貪婪。洞察世事的雙眸很快就告訴了他答案,她竟然在自己身上,設下了封印。誰都知道,饕餮一族如果陷入吞噬的貪欲中,就會漸漸失去理智。最后落得觸犯天條被剿滅的命運。
而她,為了抵抗自己的命運,在拼命地掙扎著。所以,用封印來克制那刻入骨髓的貪欲,她想要,正常清醒地活下去。而不是沉浸在貪欲中迎接毀滅。
開始的時候,只是覺得有趣吧。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饕餮,他就這樣跟她打了招呼,就這樣認識了她。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岸邊的楊花飄了又飄。
原本,只是把與她的交流當做排遣無窮無盡的悠長寂寞時光的璧汐,發現,自己比自己以為的,還要早的,動心了,淪陷了。
那個有著堅定笑容的少女是那么的耀眼,足以照亮,最陰暗幽深的水底。
所有的謎語其實都是有謎底的。如何解開饕餮宿命的這道謎題也是一樣。
除非她遇到真的能將她從貪欲之中解救出來的食物,否則她永遠無法擺脫宿命的束縛。無論如何的隱忍和堅持,都無法讓她獲得真正的解脫。
當謎底呈現在璧汐面前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竟然,那么平靜。
那一天,終于來臨。那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卻也是人們歡天喜地地準備著各種食物,迎接新年的日子。那一年中囤積下來的各種食物的噴香氣息,讓少女的靈魂如同被咬噬般的煎熬著。就算再怎么隱忍,再怎么堅持,她怎么也無法改變,自己的身體中,流動著的是屬于饕餮的貪欲之血的事實!
那些普通的瓜果素食根本不能安撫早已經饑渴多時的血脈。她要的,是奔涌滾燙的鮮血!只有真正的血肉才能讓饕餮的血液得到滿足!
她再也無法忍耐下去了!朝著最近的村莊,她睜大了飽蘸貪欲的雙眸,直沖過去!
璧汐攔住了她。可是,此時的她,早已經看不見任何東西。她甚至沒有認出來,攔住自己的,就是他。她只是本能的,張開了利齒。因為,她的鼻子和她的舌頭比她的頭腦更早的判斷出來了,這近在咫尺的,是美味!
被撕咬的痛苦,比想象中的來得更加猛烈。看到她白凈的面龐頓時就涂上了血液的鮮紅,他的心,卻比他的身體更痛。她是這樣一直忍耐了多久呢?那么深的饑餓,刻入了骨髓的痛楚!
封印,終究是無法長期遏制饕餮天生的本性。這也是為什么,饕餮一族總會無可挽回地陷入到吞噬的貪欲深淵中的原因。
推開她,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璧汐身為辟水犀的力量,即使只是鎮守這運河的神獸,他也還是足以對抗她。
可是……做不到。連抬起一根手指頭的動作,都做不到。
如果……她能夠得到真正的自由和幸福的話,放棄我自己,其實……也沒什么關系吧……
因為,能夠讓饕餮一族得以真正從貪欲之中解脫的,只有一種東西。
那就是——真心相愛之人的,散發自靈魂的醉人芬芳!
如果……我的靈魂可以的話……
那個時候,就是這樣想著,放棄了抵抗。
任由她,將自己的靈魂,徹底吞噬。而自己最后來得及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將她的這段記憶,徹底地封印起來。
只希望,你能擺脫掉宿命的牽絆,從此自由。
我把我的全部,都給了你。
我的外表,我的身份,我的記憶,我的……一切。不要再回想起來你作為饕餮掙扎抵抗貪欲的時光,你只要記得,你是運河河神就好。被兩岸的人們敬仰和供奉的,運河河神。
一切是那么真實,又那么殘酷。
饕餮一族逃脫宿命的辦法,竟然是吞噬掉最愛之人的靈魂?可是若是真心相愛,等到清醒過來后,那樣的痛苦不是比永遠沉淪在貪欲之中,更加讓人難以忍受嗎?
所以,璧汐才那么周詳地為了自己唯一愛的那個她,做了他能做到的全部,且,不留痕跡。
這,就是愛嗎?愛到可以這樣的去舍棄自己。
陳游介發現,自己竟然連嘆息都做不到。
在水波中,依然流轉著那股讓人扼腕的絕美芬芳。
這香氣,原本就是癡心愛戀的人才會有的……靈魂的香氣。那是用全部的生命燃起的香氛,這世上,沒有任何一種香料,可以模仿出,那來自靈魂最深處的芬芳。
只是璧汐沒有想到,那封印讓半龍少女忘記得太徹底。她竟然久久無法忘懷那種香氣,甚至不知不覺的開始追逐這樣的香氣。而身上帶著那種香氣的她,卻使得無辜的戀人們陷入到那香氣的迷醉中,甚至導致少女做出傷害戀人的妄行。
一切的謎底,都已經在眼前了,可是,這答案,竟然是如此的慘烈。
還是,什么都不要告訴她吧,這個真相,太殘酷,也太沉重。而璧汐想要給自己愛的那個人留下的,本就是一段沒有遺憾和慘痛的幸福人生。就讓一切,都悄悄地在這浪濤飛沫之間悄悄湮滅吧。
“這個香氣!原來就是你……璧汐……”陳游介沒有想到,半龍少女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醒來,而眼前的幻象,竟然還沒有結束!
少女朝著那墨色衣衫的璧汐的幻象飛奔而去。
“璧汐……璧汐……”少女不斷喃喃著,仿佛這兩個字,就是她能想到的,世間最美好的詞句。
那種曾經一次次在事故現場奔涌繚繞的芬芳,此時又在這水波流轉之間飄搖洄漩。
“原來,這是你的香氣。”蒼白的少女伸展開臂膀,緊緊地擁抱著璧汐。
明明只是幻象,可這個“璧汐”卻綻開了溫柔的笑顏。
這真的只是幻象嗎,還是那放棄了一切的辟水犀,最后的一抹思念?
少女昂起頭,貪婪而滿足地呼吸著圍繞在身邊的芬芳。她原本蒼白的面色也泛起了絲絲紅潤。
“從此以后,你就自由了……”璧汐的指尖一點點輕撫過少女嬌嫩的臉龐。那仰著頭的少女,如同一朵真正的花朵般,噙著笑,感受著來自愛人的撫摸。
突然,她感覺到,正在臉龐上輕撫而過的溫暖消失了,那環抱圍繞的感覺褪去了。原本正幸福的輕閉著雙眸的少女,急忙睜開了雙眼。
那個溫厚如玉的男子,此時正在她的面前,一點點的,碎裂。
沒有血肉模糊分崩離析的撕裂,璧汐仿佛是一個琉璃盞一般,在那流轉的水波中,靜悄悄的……迸裂……粉碎……
“不!璧汐!你怎么了?!”少女顫抖著,卻連慘叫的聲音幾乎都發不出。
在她的面前,璧汐的臉龐上,卻依然蕩漾著那一抹笑容,仿佛此時正在灰飛煙滅的,不是他。
飄舞的衣袖消失了,剛才還溫柔地撫過她肩膀的指尖消失了,最后……那個祝福的笑容也……消失了……
少女焦急的揮舞著雙臂,她張開懷抱,想要攏住那些碎片,卻發現,那些碎片已經化作了一片無處追尋的飛沫。
追不到的,一切,從一開始就只是幻象。溫暖的擁抱和深情的注視,都只是虛無縹緲……
即使看清了事實又如何,此時的陳游介,也只能任由那半龍少女在水波中奔走追逐著那早已經消失的幻象。
“不!璧汐!你一定是躲起來了!我不許你躲起來!你說過要一直一直陪著我的!”少女激動地在水中左沖右突,尋找著那早已經不復存在的身影。
運河要決口了!剛才的戰斗。使得原本就不甚堅固的河堤再也經不起這一波波猛烈的沖擊,而此時少女茫然無措的放縱力量,使得這條河堤,瞬間就到了崩潰的邊緣!
揚州的十里繁華,百年富麗,就要毀在這滔天的巨浪中嗎?!
陳游介急忙一個閃身,就已經攔在了那個還在繼續徒勞奔走的少女身前。
早已經在巨浪中岌岌可危的河岸,終于抵抗不住又一波巨浪的沖擊,河岸,在潰決!
“璧汐把運河交給了你,你要代替他,守住這條河。”陳游介攔住她,竭力讓自己的話語聲聽起來平靜。
“可是,璧汐呢?”少女睜大了雙眸,卻怎么也找不到那個人的蹤跡。
“他……跟這條河,融為了一體。”
“你……說什么?”少女搖搖頭。
仿佛在回應陳游介的說辭,空氣中,那宛如最清澈靈魂的,絕世芬芳,在浪濤中若隱若現。
“這個香氣,我一直在尋找的香氣……”
“這就是璧汐的氣息,他留在這條河里,最后的氣息。”"陳游介的聲音,裹挾在這芬芳中,帶著一種無可挽回的悲哀,“請你,守護這條河。守護,璧汐。”
有多久了,他本以為,他早已經不會再為人世間的情愛觸動,可是,總有那么一些人,那么執拗,那么傻……
少女從他的雙眸間,從他的嗓音間,仿佛終于明白了他未曾說出來的一切。她轉身,飛身而起,在水波中,那屬于龍的身姿如此美好。可在那矯健的動作中,卻又彌漫著悲哀。
有了她的努力,滔天的巨浪漸漸地平息下來。可是她的力量在之前對付清漩的時候已經消耗得太多,在將那些奔涌的水波都平息后,筋疲力盡的她再也維持不下去,閉上雙眸,陷入了修復的沉眠。
原本波濤翻涌的河水漸漸地平息下來。那個平緩奔流的運河,終于又回來了。
陳游介卻在空氣中,聞到了那永遠難以模擬的,來自最深的祝福和愛意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