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言平覺得自己被注意了。
那個眉眼溫和的男人,常穿一件淡藍色的恤衫,來她們店里也不點太多的東西,每次只叫一杯當日咖啡,安靜地坐在窗邊看書,偶爾接兩個電話,聽得多,說得少,一身閑逸。與店里經常出現的其他人迥然有異。
言平在這個咖啡店里做了一年了,看慣了抱著筆記本坐在有插座的墻邊趕工作的男男女女,還有周末三五人人手一杯咖啡,不談風月談合同的各國面孔,衣著再光鮮都不讓人覺得羨慕。
年初時,有一熟客正月初一都抱著電腦窩在沙發中埋頭苦干,言平送上咖啡的時候略有些憐憫,就說了句,“什么工作,這時候還不回家。”
就這樣一句話,那帶著鉆石耳釘的女客就流眼淚了,嚇得她抱歉不迭,回家跟媽媽后悔了好半天,說自己口快。
言平媽媽剛從非洲回來,身上還帶著烈日下的味道,一邊清空旅行箱一邊輕描淡寫地答她。
“她自己選的,又不會因為你一句話就不做了。”
言平就點頭,當作被安慰了。
言平仰慕母親,母親年少時生了她,之后離婚,一直都沒有再嫁,小時候家里也是苦的,她記得上小學的時候,母親一個人打三份工,雖都是體面兼職,但到底傷神,每每半夜醒來,都看到她仍在自己小床邊伏案工作,又怕燈光驚醒女兒,一盞燈壓得低低的只對著桌上的那幾頁圖紙,墻上只得細瘦的一個側影。
因著這樣的辛苦,母女的生活雖然簡單倒也舒適,言平生得好,穿校服都出彩,有時獨自下學,不知情的還來羨慕,以為是哪家的小小姐。
言平像母親,只是最遺憾沒有繼承母親那雙清秀含蓄的眼睛,她見過父親的照片,那男人多年前就去了國外,后來就斷了音訊,照片上濃眉大眼,也是英俊少年,言平的大眼睛活脫脫是從他臉上復制下來的,雖然好看,但她私心里總覺得比不過母親的那雙柳葉一般的細眼,一笑便眼梢彎彎,讓人想起春風十里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這樣的美句。
母女相依為命,自然是無話不談的,言平心里有了事,就回家跟母親說了,說到那個淡藍色恤"衫的男人,頗有些可惜。
母親就笑她,“可惜人家是個游手好閑的嗎?整日價沒事做,過來給你們店里當背景板。”
言平笑著搖頭,“當背景板有什么不好?又不是不點東西不給錢,我看到他的車啦,咖啡店也不過值那個價錢,人家有游手好閑的資格。”
“哦,有錢人。”母親一笑,并沒有太過興奮。
言平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母親的設計的會所圖稿被英國建筑設計行業中的翹楚看中,之后對方出資與她成立了合作工作室,專攻國內高檔會所內部設計,這些年雙方合作愉快,母女倆再不是過去的光景,到她畢業工作之后,母親更是半年工作,半年四處旅行,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們過得比許多有錢人更快活。
母親常說,自由不是能夠做你想做的事,而是能夠不做你不想做的事,言平學的是設計,但畢業之后卻選擇了在這家整日有溫暖咖啡香的小店里工作,若是一般父母,免不了大發雷霆,母親卻只是笑著對她說了句,“你喜歡就好,沒飯吃,回家找我。”
聽得言平所有的朋友都大呼眼紅,直問她母親還有沒有認領干兒子干女兒的打算,他們也好近水樓臺,先去抱大腿。
言平繼續說,“而且那人有些年紀了,我看到他鬢角的白頭發。”
事實上,每次那男人接過咖啡說謝謝的時候,言平都無法不注意到他耳際鬢角里夾雜的那幾絲銀色,摻在烏黑頭發里,更讓人覺得柔軟。
這一次母親終于張大了眼,瞪著女兒道,“小家伙,你要學人家忘年戀嗎?”
言平隔了很久才再一次見到那個男人。
他好像有事,走進咖啡館的時候,穿著一身正裝,淡色的領子,脫下外套,里面還有馬甲,非常服帖。
雖然他也不是年輕英俊的少年了,可是言平還是敏感地注意到,從他踏進店里的那一刻,就有女人暗暗地將目光放在他身上。
有些男人和女人是不懼歲月磨損的,歲月偏愛他們。言平又想起母親,年輕時候的一顆鉆石,現在雖然常撐著頭笑說自己老了,可在她覺得,那樣安然笑起來的樣子,不過是因為她明白自己從鉆石成了一塊美玉,更讓人放不下。
那人見到言平,臉上就露出愉快的表情來,言平端著咖啡走過去,他接在手里,又對她微笑,說,“好久不見。”
言平就答,“好久不見。”說完覺得臉上有些燙,沒再多停留,轉頭就回去了。
回去對著錚亮的咖啡機看一眼,果然暈生雙頰。
一緊張就臉紅,這習慣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改過來。
言平皮膚白,臉一紅就特別的明顯,額頭都是紅通通的,所以常常準備充分走出去,臉一燙便丟盔卸甲逃回來,因為怕丑。
還好母親說她年輕時也是這樣,后來一切都看得多了,就好了。
言平也不知道,她要到什么時候,才能一切都看得多了
2
言平這天回家,很有一點興奮。
那種想要對母親談起另一個人的沖動,還從來都沒有那么強烈過。
言平與母親住在西區,外婆去世以后留下的老房子。母親年輕的時候因為一個男人離開家庭,后來就一直沒有回去過,最苦的時候也沒回頭,言平不知道母親與家里發生了什么,但外婆病重的時候執意把房子留給了小女兒。
兩個兄長倒是并不太言語,因為家業殷實,早已自立門戶,嫂嫂們則不然,言平到現在仍舊記得她們攔在門前要與母親談談時的樣子,眉眼齊立,如同兩把刀。
不過她們母女倆還是回到祖屋安頓下來了,一過又是許多年。
老式房子最好的就是門前庭院,母親不喜歡眼前太多雜物,只弄一片草皮,周圍一圈銀杏,秋天黃葉滿地,如同碎金,言平的同學們最愛夏天來燒烤,到了晚上噼噼啪啪地打蚊子,也是一種樂趣,母親一樣參與,說說笑笑,無論男女都喜歡她,半點不當她伯母。
班里有自小失去母親的同學,看到言平把兩條手臂吊在母親脖子上撒嬌,當場痛哭,所以言平知道自己幸運。
言平趕到家,看到窗上紗簾全落著,便自己取了鑰匙開門進去,已經是十月了,日頭下仍是熱,她騎自行車回來的,一頭汗,老屋清涼,走進去立刻透出一口氣,又急著到廚房拿水喝。
走過客廳的時候,突然看到書房門開著一條縫,依稀看得到母親的背影。
言平走過去推門,想說媽媽你在?走到門口又定住。
她看到母親穿一件過膝的長襯衫,挽著頭發,平常工作打扮,卻正在與人擁抱,擁住她的男人把臉深深埋在她的面頰邊,手臂用力,令她的腳跟輕輕抬起,兩人如此纏綿,竟沒有被言平進屋的聲響驚醒。
言平退后,再退后,直到退出屋外。她在家里打赤腳,少女身段又輕盈,一點聲息也沒有。
只有她聽到自己心里的電閃雷鳴,如同小時候玩過的游戲,主角修煉到六十多級,發出招數漫天全是神雷,整個屏幕沒有一角空余。
言平踏上自己的自行車,也不辨方向,一路猛騎,直到在轉角險險撞上一輛電動車。
幸好對方及時停住,開口想罵,看到少女雪白的小面孔又咽了回去,只氣咻咻說了句:“小姑娘騎車當心點!馬路看到沒有?”
言平也不答,扶著車走到路邊上去,一低頭眼淚就下來了。
仿佛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已經被搶走,言平第一次知道心碎的滋味。
再此之前,她從未意識到自己對母親有如此大的占有欲,記事以來母親就是她一個人的,言青峰女士不乏追求者,但在女兒面前從來慎行,言平只記得自己四五歲的時候母親與一位男士帶她一同出門過,那時母親工作極忙,言平在寄宿幼兒園,每周末他們兩個一同來接她,帶她去游樂場,又或者開車百公里去看水鄉。大概延續了半年之久。
因為時間久遠,言平已經記不清那男士的長相,只記得他很是疼愛自己,長路或抱或背,還有一次讓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看煙火,她高興得咕咕直笑,他怕她跌下來,一直按住她的腿。而母親在一邊看著他們微笑,一路拍許多的照片。
突然有一天被人提醒,那人是要與你媽媽在一起的,小小的言平回家嚎啕大哭,再不肯去寄宿幼兒園,抓著母親不讓她離開自己。
母親接她回家,那人也不再出現,數年后言平突然想起,問我與叔叔的照片去哪里了。
當然得不到回答。
言平已習慣母女相依為命,書房中那個男人何時出現?他們如此親密關系必定不止一日,什么時候開始母親不再是她一個人的?
或許再過一些時日,母親便會另組家庭,她要叫一個陌生男人為父親,與他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或許他們會再要孩子,她會有一個嬰兒為弟弟或妹妹。
言平出了一背的汗。
她立刻打電話給好友阿東。
阿東即刻趕到,他是個清秀青年,身量修長,穿褲喜歡卷起露出腳踝,總穿淺色懶漢鞋,鞋帶都不需要系。
言平與阿東同齡,大學的時候阿東常到言平家做功課與她聊天,一坐就是一個下午,言青峰給他們做冰凍的蜂蜜檸檬水,又問女兒阿東可有機會。
言平說他把我當兄弟,我把他當閨蜜。
言青峰大笑,也不介意,以后一樣招呼阿東,阿東畢業以后在模特公司做后臺工作,時時對言平說世上再沒有一個地方比你家更讓我愜意放松。
兩人在咖啡店碰面,阿東看上去才從秀場趕出來,緊身小馬甲暗紫色吊腳褲,潮流至極,走進店里就被人頻頻側目。
言平用吸管用力攪動玻璃杯里的冰塊,嘩啦嘩啦的響。
阿東過來按住她的手:“咖啡跟你沒有仇,大家都在看你了。”
言平沒好氣:“明明都在看你。”
阿東更沒好氣:“全都是女人。”
言平心情那么差,也差一點笑出來了,她嘴角一動,阿東立刻松口氣,還能笑,看來打擊并不重。
“到底什么事?你在電話里如喪考妣。”
言平拍打他:“呸呸呸。”
半晌才道:“我媽有了男友。”
阿東楞一愣,然后接:“那又怎么樣?”
言平死瞪他:“我媽!”
“阿姨可有四十?”
言平啐:“我媽成年生我,今年整四十三歲。”
阿東目光放遠:“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仍舊是美人。”
如果不是知道朋友性取向,言平已經要翻臉。
“言平,有這樣一個媽媽,所有人羨慕你。”
“不用你講我也知道。”
“阿姨為你犧牲多年,現在你也成年,她如果能夠得到幸福,為什么不替她高興?”
言平沒想到自己的好友一句安慰也無,呆愣半晌,慢慢把頭擱到手臂上。
她想起小時候看到母親徹夜不眠伏案工作,有一年參賽圖稿被人抄襲,申訴又被反誣,那同事到家來恐嚇,說言青峰你何必計較這點毛頭小利,大廈十八層立秀紡織的老板對你暗示已久,有這得閑還不去做人家的二老板娘?
后來母親聘請律師與此人法院相見,勝訴那天回到家自開了一瓶酒,撐著頭對言平說。
“大是大非,無人幫忙,更要為自己求個清白。”
她小小年紀也知道難過,抱住母親膝蓋說不出話來。
還有“沒有人愛,更要自愛。”或者“出差時發高燒,怕自己真會一病不起,想到你還未成人,驚起冷汗淋淋。”
還有十幾歲時回家,看到母親的車停在屋外,而她獨自坐在車里哭泣,十幾歲的少女怕得發抖,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但過半個小時母親就進屋問她功課,眼睛像是洗過,一點紅都沒有。
阿東說得不錯,母親為她犧牲多年,是她不孝。
“是我的錯。”
言平淚盈于睫,阿東反而不忍,拿手去摸她的頭發:“言平,你已經足夠幸運,我都托你的福。”
言平啞聲:“什么福?我媽的冰凍檸檬汽水?”
“阿姨看我目光平常。”
言平不響。
“我曾被自己父母打出門外。”
言平眨一眨眼,一滴眼淚憑空落到桌上,啪嗒一聲響。
回到家天已黃昏,家里只有言青峰一個,那男人早已離開。晚飯很是豐盛,四菜一湯,言青峰親自下廚,拿起筷子的時候她開口,說:“言平,我有話要與你說。”
言平抬頭,搶先開口。
“媽媽,我想搬出去住。”
3
獨立的第一步是金錢,言平決定換一份工作。
到咖啡店辭職的時候,同事都很舍不得。
言平在店里多待了大半日,走的時候還回頭看那張靠窗的沙發座,有一點失落。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機會再見到那個男人。
她甚至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言平學建筑設計,大學時候多次參賽,簡歷也很漂亮,很快就有公司電話來。
言青峰知道的時候,言平已經在準備面試了。
她半夜走進女兒的房間,看到電腦開著,旁邊全是資料,言平坐在桌前,比什么時候都認真。
言青峰想起女兒小時候做作業,有難題也不來問她,一個人苦思冥想,嘴巴微微撅起的習慣,到現在都改不過來。
言平抬起頭,看到母親的目光,真是無限溫柔。
她多希望這目光永遠只屬于她一個。
言青峰走到女兒身邊坐下:“怎么突然想找事務所工作了?”
“我想獨立。”言平這樣說,卻又把臉頰靠在媽媽的肩膀上。
能多流連一刻是一刻。
那天女兒提出此事,言青峰注意力立刻轉移,當時震動,冷靜下來也就想明白了,許多人抱怨不理解子女,但言青峰總在緊要關頭回想自己當年,然后覺得女兒所做一切從無出格,全是正常反應。
她把手放在女兒臉上:“是不是看到我與成剛在一起?”
成剛,言平連這個名字都不喜歡。
言平不說話。
言青峰大方地:“我不該帶他回家。”
言平直起身:“媽媽,過你想要的生活,我已經成年。”
還是很委屈,是已經成年,不是已經長大。
“我正要正式介紹你們認識。”
言平不知怎地想起記憶中已經面目模糊的那個叔叔來,那時候她還小,他們就不需要如此隆重和小心翼翼,突然有一天一起出現在幼兒園門外,只一個冰激凌她就接受了他,哦,還有他的大手,他抱起她,胸膛寬厚,小女孩子也知道安全感從哪里來。
大一點就知道,溫暖大手,寬厚胸膛根本與安全無關,她的安全感全都來自于母親的努力工作。
凌成剛四十出頭,知名私募經理,難得風度翩翩,看到女友的成年女兒還有一絲緊張,說錯話便低頭笑一笑,成年男人的靦腆簡直令人無法抗拒。也沒有禿頭凸肚,送的禮物是言平最需要的高速度筆記本電腦,已經安裝所有設計軟件,看得出費了一番心思。
如果他見面第一次就與言平沒事找話存心熱絡,或者在桌上談笑風生八面玲瓏,言平也好說他油腔滑調,偏偏凌成剛寡言周到,目光時不時對她母親征詢,像是要得到她的肯定。
他看言青峰的時候,又是另一種表情,眉頭突然展開一點,臉上線條柔和,一邊肩膀永遠偏向女友,仿佛隨時等她靠過來。
凌成剛比言平想象中的好太多。即使她心存成見,也不得不承認母親選擇正確。
晚上母女倆在沙發上聊天,都穿海軍條紋的家居服,散著頭發。
言平開一體機放“英國病人”看,家里有太多碟,但隨手抽出來又都是看過的。
言青峰對女兒道:“正剛在附近有一套公寓,不太大,對門正在出售,我已經付了定金。”
言平把目光從電視屏幕上轉到母親臉上。
“過戶以后就可以打通裝修。”
言平慢慢明白母親的意思,卻只張了張嘴。
言青峰突然心疼,忍不住拿手放在女兒臉上。
“你永遠是媽媽的心肝。”
是真的,看到女兒受一點委屈,胸口里面就像是被人用手拉扯。
言平湊過去,把臉埋在媽媽的胸口上。
言青峰摟著女兒:“放心,媽媽總在你身邊。”
她也不說那里也是你的家,女兒已經二十二歲,不是抱起就可以帶走的小孩了,任何事都不能勉強。
言平的臉在母親胸口上動了動,仿佛是點頭,她也不說話,因為這時候發出哭腔就太讓自己看不起了。
言青峰又道:“過幾天我帶你去過戶。”
言平一愣,抬起頭。
母親溫柔地看著她:“你哪里都不用去,這里永遠是你的家。”
過戶進行的很順利,凌成剛事業有成,毫不介意女友如何處理自己的財產。
言平陪母親去選墻紙,下雨天從商場出來,看到凌成剛把車一直開到臺階下頭,開著門等。
言平叫他叔叔,他很高興,他和言青峰最相像的一點就是不強求。
言平問母親:“你們什么時候結婚?”
言青峰說:“不急。”
言平目瞪口呆,又在暗里松了一口氣。
其實言青峰對自己的女友說的是:“等平平再長大一些。”
女友說:“平平還像個小女孩子,等她戀愛不知道還有多久。”
言青峰笑:“她那個年齡,說來就來了。”
“那凌成剛呢?他那么愛你,等得了?”
言青峰只是笑。
她與凌成剛之間是愛情?她寧愿不是,相處舒適對他們來說已經足夠有余。愛情是年輕人的專享,她仍舊記得那種如火焚身的感覺,為了一個人拋棄自己的整個世界,但一輩子有一次也就夠了,浴火重生只有年輕時做得到,中年人有太多牽扯,那樣的飛蛾撲火是再也不敢的。
到了下一周,言平依舊按計劃去參加面試。
就算不用租房住,她也沒有回到咖啡店的打算。
那畢竟不是一份長久工作,她已經二十二歲,母親二十二歲的時候都把她生下來了。
言平覺得自己真是一夜長大,不是年齡上,心理。
阿東笑得要死:“這就算長大了?愛麗絲,你的路還長。”
言平沒好氣:“我畢業以后也有工作。”
阿東點頭:“是,在咖啡館,夢想清單第五條。”
言平漲紅臉,她很小時候就開始列夢想清單,要穿白紗裙在學校禮堂的舞臺上跳舞,要去北京看長城,要剪一個寸長的短發……
阿東笑著又問:“清單還有多長?”
言平惱羞:“再也不讓你看。”
阿東摟住她的肩膀,從背后取出紙袋:“有禮物送給你。”
言平拆開來看,是一件杏色襯衫,文雅俏麗,面試穿正好。
“祝你面試成功。”
言平高興起來,把襯衫抱在胸口,笑嘻嘻唱:“愛上我是個美麗的錯……”
阿東好氣又好笑:“替我向那個愛上你的人致哀。”
4
面試果然順利,言平進了嘉利德建筑設計事務所,第一個職位是建筑師助理,帶她的師父是一位女士。
老一批的設計師都已退休,行業里全是年輕人,言平的師父陳曉青也就三十多歲,同濟畢業,人脈很足。
嘉利德公私生意都做,新接了高安路老洋房的整體改建項目,派給陳曉青負責。
言平跟著師父跑現場,洋房在深深的弄堂底,院子里一株極大的香樟,因為沒有人修剪,樹冠幾乎遮住整棟樓,等候他們的是一個年輕人,只介紹自己叫梁超。梁超有一張略微混血的臉,但說一口漂亮的普通話,年紀真是很輕,因為鎖洞生銹,在兩個女人面前開了許久的門,耳根都漲紅了。
陳曉青帶言平整棟樓走了一遍,她們帶電子測量儀,不需要拉卷尺上下跑。梁超像是很忙,陪她們到二樓,然后就開始接電話。接著就有工人來了,他蹬蹬地上三樓,特地對她們說了句。
“他們是來搬家具的,我們請了家具保養公司的人,不打擾你們吧?”
陳曉青說:“當然不,我們也快完成了。”
他就又下去了。
她們接著測量,言平發現陳曉青經過窗子的時候,有意無意地往下看了數次。
待陳曉青轉回頭,看到言平正拿著筆等她,索性爽快道:“他很養眼。”
這詞用得好,比“他很帥”或者“他很漂亮”有力得多。
言平笑嘻嘻,嘉利德規模不大,人少紛爭也少,她來第一天老老小小就一起出去慶祝唱歌,陳曉青還拉著她一定要把自己的表弟介紹她認識,旁邊同事就笑話她,說你都剩女了還操心表弟,被陳曉青一話筒敲在腦袋上,全場哈哈大笑。
言平覺得高興,她喜歡自己的師父。
兩人把三樓測量得差不多的時候,梁超又上來了,陳曉青收起儀器道:“我們正要收工,初步圖紙最快下周可以出來,到時候我們再約。”
言平欲言又止,梁超已經開口:“可是還有一個閣樓。”
陳曉青一愣,臉上就有點暗紅:“不好意思,我們這就補測,在哪里?”
梁超比她還不好意思:“我也是第一次來,只知道有個閣樓,怎么上去還不清楚。”
言平說:“我試一試。”說著走到樓梯道的暗門處拉動把手,就見天花板打開,隱藏的木梯落下來,上面卻還有光,直落到陰暗的樓梯道上。
“好了!”言平合掌。
剩下兩個人不約而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陳曉青與言平一同走出弄堂,高安路并不長,兩邊都是梧桐,秋天黃葉滿地。
后面有車從弄堂里跟出來,在她們身邊減速停下來,走出來的是梁超。
“陳小姐,言小姐,我送你們。”
言平看師父,陳曉青臉上露出笑:“方便嗎?我們回事務所。”
梁超為她們開門:“我知道,在太倉路。”
言平與陳曉青上車,車后座上有一疊文件夾,梁超要拿出來,陳曉青已經說:“不用麻煩了,我坐前頭。”
梁超開車很穩,言平坐在后座上,可以看到他修剪得清爽干凈的發角。
她便又想起那個男人鬢角夾雜的柔軟銀絲來了,她已經離開咖啡店兩周了,不知他有沒有再去過。
陳曉青心情不錯,一路都在與梁超聊天,梁超則有問必答,有時候會看著后視鏡多問言平一句:“真的嗎?”
或者“言小姐覺得呢?”
言平覺得他客氣得十分之有意思,但她一點都不想說話。
車里有很輕的音樂聲,只能做背景,還開著些微的暖氣,言平只覺得困。
太倉路并不遠,下車的時候梁超繞到車子右邊為她們開門,并問她們:“圖紙是下周可以看到?”
陳曉青回答:“做好就給你電話。”
梁超說好,他隨時有空,告別時對她們欠一欠身。
進大堂的時候有同事從身后追上她們,拉住陳曉青追問:“剛才那帥哥是誰?”
“一個客戶。”
“鬼才信,看你額角上的桃花粉。”
陳曉青脖子都有些紅了,扭過臉去讓言平說話:“只是一個客戶,你問言平。”
言平后知后覺地應了一聲,然后突然開了竅,立刻為陳曉青由衷高興起來,嘴上附和:“是是,今天才開始的新項目。”
同事“哇”了一聲,對陳曉青擠眼睛:“高安路老洋房嗎?”
就差沒說“抓牢他,別放過。”
進了辦公室陳曉青叫言平過去,問她:“你怎么知道閣樓的秘密?”
言平說:“聽人提起過。”
陳曉青笑問:“誰這么了解老房子?”
言平坦白地:“我媽媽,她說小時候常躲在閣樓與大舅小舅玩捉迷藏。”
陳曉青笑一笑。
言平見她不再問,又道:“那我去把數據輸進軟件。”
陳曉青點頭。
傍晚言平回家,在門口哼著歌換鞋。
言青峰從書房出來,看到女兒那么高興,忍不住笑:“今天在路上撿到寶?”
言平搖頭:“是我師父,好像與新客戶擦出火花。”
“這么迅速?”
言平回想一下:“小梁先生很英俊。”
言青峰笑:“以貌取人。”
言平不服氣:“也很有禮貌,與我們接洽的項目是改建高安路洋房,還送我們回事務所。”想想再補充:“我師父與他說話臉會發紅。”
言青峰好奇:“表現得那么明顯?對方有什么表示?”
言平想一想:“師父說打電話通知他何時可以看圖紙,他說隨時有空。”
正說著,言平包里的電話就響了,她摸出來看,號碼是陌生的。
5
梁超結束通話,張開手看,掌心里都是汗。
那女孩子一直站在她師父身后,但他第一眼就看到她。
那雙杏核一樣的大眼睛,笑起來像是會灑出光。
他雖然在國外長大,但自小庭訓極嚴,從未對一個初見面的異性產生這么多的幻象。
他甚至一度控制不住,想要在言平上車的時候握住她的手。
二十分鐘后,言平趕到高安路。
梁超站在路口,她險些錯過他,讓出租車直接駛入弄堂里。
幸好梁超顯眼,他是個令人注目的年輕人。
言平跳下車,梁超快步上前,她已經把車資付了。
梁超道:“是我麻煩你,怎么好意思?”
言平笑嘻嘻:“沒事的,事務所會報銷,最后也是客戶出錢。”說完捂一捂嘴,亡羊補牢:“但我們的價錢業內最公道。”
梁超一下子笑了出來:“原該我去接你。”
言平心想我已經在家,怎么好公私混淆?嘴里答他:“不用,過來很方便。”
兩人一同往弄堂里走,言平問:“怎么閣樓又打不開了?”
梁超赧顏:“可能是我不懂訣竅,上頭還有兩件老家具,工人等著運,要你再趕來,實在不好意思。”
言平捋一捋袖子,站在樓梯上回頭:“沒事,我教你訣竅。”
梁超仰望她,居然有眩暈的感覺。
他在心里輕輕說,就是她了。
言平站到暗門邊上,開始教梁超訣竅。
“就是這里,扭動前先按進去一點,這樣設計防止小孩胡亂撥弄。”
梁超看著她雪白手指,鼻尖出汗。
“但是我按過。”
“太久沒用,里頭有些阻塞,左右搖動一下就好。”
言平解釋,還要他自己來試。
梯子落下來,梁超說:“多謝,我立刻叫工人上來搬運。”
言平拍拍手:“那我走了。”
他跟住她:“我送你。”
言平奇怪:“你不要看著工人們?這屋子里的家具價值連城。”
“閣樓里只是幾只樟木箱,家具公司派了監理,不需要全程監督。”
言平想要推辭,又怕被覺得小氣,哪有推拒客戶熱心的道理?如果梁超與陳曉青真有故事,以后更免不了常常相見。
弄堂窄小,梁超開一輛大車,不能調頭,必須一路倒出去。
車里只有兩個人,言平再不好進后座,只能往副駕駛座上坐了。
梁超開車技術好極,倒車時還與她說話。
“言小姐是本市人?”
兩邊綠化幾乎貼著車窗,言平有些緊張,抓著門把手回答:“不要客氣,叫我言平就好,是,我出生在這里。”
“我才回來不久,這屋子曾是曾祖父母的婚房,他們還在海外,一直想回來看一眼老屋,可惜身體狀況已經不允許。”
言平看他一眼,想你們這些遠走他鄉的幸運兒,她聽母親說過自家老輩在文革中吃的苦,能活下來已是僥幸。
梁超見她不答,想一想又道:“聽說附近有一家極其著名的面館,每天都要排長隊,我來了幾天,都沒有找到準確地點。”
言平笑起來:“你說阿婆面館?那是有些難找的。”
“你知道?”
“我知道在哪里,一會兒會經過那條路,指給你看。”
梁超繼續努力:“但聽說里頭弄堂錯綜復雜,你吃過沒有?或者……”
正說到這里,言平驚叫一聲:“小心!”
是弄堂口又駛入一輛車來,幸好雙方反應及時,雙雙剎車停了下來。
梁超回頭看了一眼,臉上驚喜,說了句:“對不起,稍等我一下。”然后就拉手閘推門下去了。
后頭車里司機先下了車,但后座上的人自己推門出來,對著迎向他的梁超笑。
梁超叫他:“二叔,你怎么來了?”
言平坐在車子里往后看著,一眼就愣住了。
梁超說了幾句又回轉來,拉開車門道:“言平,請下車,我介紹你與我二叔認識。”
言平還在發呆,人已經站到他們當中了。
“這是我二叔,梁榮平。”
“二叔,這是建筑事務所的言平小姐,正負責老屋的改裝。”
梁超是個英俊青年,但與梁榮平站在一起,頓時就被比下去了。這略微年長的男人有股說不出的吸引力,隨便一站就讓人想到“君子如玉”四個字。
言平不用抬手摸,都知道自己的耳根在發燙,幸好她并沒有把頭發扎起,兩只耳朵安全地藏在披肩發下頭。
梁榮平露出由衷的微笑,把手伸過來與言平握一握:“太好了,又見到你。”
梁超吃驚:“你們認識?”
梁榮平答:“是故交。”
言平說不出的高興,卻除了一句“我也很高興又見到你”之外再不知如何開口。
梁榮平又道:“我才下飛機,來看一下老屋,現在進度怎么樣?”
梁超對他的二叔很是尊敬,有問必答,說完又道:“今早差點打不開閣樓,還是言平找到竅門。”
梁榮平笑看她:“是嗎?”
言平點點頭,終于開口:“我媽媽也在這樣的老屋長大。”
“那多好。”梁榮平道:“小超要多聽言小姐的意見。”
梁超說:“一定。”
言平窘迫:“我才入職,真正負責項目的是我師父陳曉青。”
弄堂口的保安過來,很是客氣地問幾位可否讓開車道,梁超說立刻,轉頭道:“我正打算送言平回家。”
梁榮平點頭:“你們先走。”
司機開始將車往后倒,梁榮平并不急著上車,又對言平道:“太可惜我今晚已有安排,原本應該一起吃一頓飯。”
梁超立刻說:“我也這么想。”
言平搖手說不用,梁榮平只笑著拍了拍侄子的肩膀。
梁超將車子駛出弄堂,言平仍舊恍惚,兩只手握在一起,那只大手的溫度仿佛還在上頭。
梁超卻很是高興,甚至有些興奮:“沒想到二叔提早回來,言平,你們是怎么認識的?我二叔真正難結交,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
言平回過神來,回答得老實簡單:“我上一份工作在咖啡館,梁先生是熟客,其實今天之前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
梁超驚奇地看她一眼:“你還在咖啡館工作過?”
6
面館里果然人頭擠擠,一位難求,梁超頭回見到小弄堂里有如此盛況,很有些目瞪口呆。
還是言平機靈,端了面出來交給他:“到車里吃就好了,一會兒把碗送回去。”
梁超接過面碗,見周圍許多人都如此照辦,還有些心急的就站在街沿上吃了,挑面大開大合,吸面條的時候呼嚕作響,完全不顧儀態。
稀奇的是顧客當中不乏一身正裝的,周圍停滿了好車,有人開著敞篷吃得正歡,其他顧客見怪不怪,也沒有人多看一眼。
碗里黃魚面濃郁香味一陣陣鉆進鼻端,梁超也忍不住,就在駕駛座上端著面吃起來,一會兒車里一層霧氣,他吃得鼻尖冒汗,索性開了天窗。
言平倒是這里的常客,手里捧著碗,心里還想著等會兒打包一碗給媽媽當夜宵。
梁超一口氣把面湯都吃完,這才恢復本色,仔細把碗在儀表臺上放平,又從固定的暗格里抽出濕面巾來擦嘴,然后發自內心地。
“言平,多謝你帶我來這里。”
言平才吃到一半,見梁超意猶未盡,不由想笑:“要么再叫一碗?”
她也吃得有些熱起來,兩頰緋紅,梁超看著她紅色嘴唇吸盡筷頭上的面條,只覺自己的目光被什么膠住,簡直無法移動。
如果可以,他真想分享她手中的那一碗面條,即使只是一口湯。
他才想到這里,就對自己震驚,什么?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他勉強道:“不用了,以后可以再來。”
言平點點頭:“是,我媽說好東西不要一次饜足,不如細水長流。”
梁超心里一動:“真有智慧。”
言平卻期盼道:“你不是要說你二叔的故事給我聽?”
她已經等了許久,實在按捺不住。
梁超第一句便是:“我二叔至今單身。”又極忙補充:“不是因為沒有選擇。”
言平差點要笑,忍不住說:“當然。”
梁超見她全神貫注,心中喜悅油然而生,一個男人最享受的時刻就是心儀的女人一臉專注地看著自己,等待他說的每一個字的剎那,少女晶瑩雙目簡直是雄性荷爾蒙的最佳興奮劑。
他接下去說:“我從頭說起吧,曾祖父上世紀初去了海外,算是舉家離開。”
言平不打斷他,靜靜等著。
“剛到美國時曾在密西西比河上跑船運,苦不堪言,不過努力工作也有回報,到了祖父那一代終于有了自己的公司,專做海上貨運生意。”
言平只點點頭。
梁超目光變柔,啊,這女孩子不在乎。
他一分鐘前已經在后悔,父母不時提醒他,盡量不要在第一次與異性交談時談論太多背景,尤其是心儀之人,太多的背景影響對方的判斷力。但很明顯,言平對這些并不關心,她甚至連一個多余的問題都沒有。
她既然不說話,他便繼續下去:“到了我爸這一代,因為兄弟眾多,公司業務拓展也廣,所以大家不得不散落各地,但我家向來傳統,逢年過節都是要在一起過的,非常熱鬧。”
言平終于出聲:“啊,大家庭。”聲音明顯是羨慕的。
言平自小與母親在一起,多少年節兩個人頭對頭包一盤湯圓就算過去了,有時工作催逼太緊,母親過年也不得不開工,至于女兒就只好帶在身邊。她記得有一年除夕夜,她和母親在一家尚未裝修完畢的酒店里挨了通宵,盯著工人一塊一塊地拼馬賽克藝術墻,還未完工的酒店沒有暖氣,她那時不過五六歲光景,小孩子不挨凍,簡易床躺不住,隔幾分鐘就要哭,后來母親就一直背著她踱來踱去,大羽絨服罩住女兒,兩只袖子還穿在自己手臂上,怕走動時滑下去。
她再投一次胎都忘不了那一個除夕夜,她家倒也不是沒有親眷,但能回祖家的時候外祖母已經過世,兩個舅舅倒是客氣,不過也只剩客氣而已,至于嬸嬸們,更是連老屋的門都不愿再踏進,逢年過節最多通一個電話,哪里有一屋子人熱鬧吵鬧的時候?所以一聽到別人大家庭融洽和睦,羨慕是忍不住的。
梁超的敘述還在繼續:“對,我爸是老三,上頭兩個哥哥,下頭四個弟弟。”
言平兩只眼都瞪大了:“七兄弟。”
言平說完便突然低頭,梁超簡直想拿手去碰她卷曲的長睫毛,一只手已經不由自主抬了起來,還好半途收住,轉為放到嘴邊,咳嗽一聲道:“八個,還有一位小嬢嬢。”
其實言平想說葫蘆娃也是七兄弟呢,但話未出口就知道自己幼稚得過分了,又忍不住要笑,所以趕緊低頭。
她過了兩秒才抬頭,道:“真好,聽上去都熱鬧非凡。”
梁超點頭:“家里老人奉行多子多福,現在過年次次都不下五十人,每年還有添丁,準備吃食成了大工程,只好改成中西兩式的自助餐。”
言平接了一句:“所以單身不是你家的傳統。”
梁超被她繞回來,笑道:“是啊,所以我二叔是異類,我爸說他年輕時一個人離開家,有很長一段時間拒絕回歸,祖父母氣得要改遺囑,但他突然有一天就回來了。”
言平沒有回答,梁超看向她,發現她兩手放在膝蓋上,整個人轉向他,簡直是屏息靜氣在等著,不由脫口而出。
“言平,你那么關心我二叔?”
7
言平回到家,一肚子的話要與母親說,言青峰居然不在書房里,她叫著媽媽上樓梯,臥室里亮著燈,她一推門進去,發現母親在陽臺上講電話。
言青峰在家里扎一個松松的麻花長辮,正背對著玻璃門說電話,手肘擱在陽臺邊上,因為身子前傾,一只腳尖微微踮起,背影窈窕,完全看不出年齡。
晚風吹起她寬的褲腳,言平聽不見母親在說些什么,但直覺她是在笑的。
她慢慢退出臥室,還安靜地替她關上了門。
她真心為母親高興,但那種難過與失去的感覺,究竟要多久才能復原?
過了十幾分鐘,言青峰自己找到了女兒。
言平剛洗完澡,頭發濕漉漉地從浴室走出來。
言青峰把女兒按在鏡前,替她吹干頭發。
“晚餐愉快嗎?”
言平被熱風吹得舒服,倒不急把一肚子話說出來了,只回答。
“小梁先生找不到阿婆面館,我只是給他帶了路,順便吃了碗面。”
“小梁先生?”
“我們客戶。”
“高安路洋房嗎?”
“對,他們家做船運生意。”
“哦,海外赤子。”
言平被逗笑了:“嗯,還沒亂就全家跑路的都是赤子。”
言青峰也笑:“不,回來的才算。”
母女又說了幾句,言平突然吸口氣,道:“媽媽,你不能相信我遇見了誰。”
言青峰看著鏡子里女兒的臉:“誰讓你這么興奮?”
言平一只手放到臉上:“很明顯嗎?”
言青峰揶揄女兒:“好像六歲時在我包里看到奶油蛋糕。”
言平做鬼臉:“哪有那么夸張。”又繼續道:“我遇見了咖啡館那位先生。”
言青峰要過了幾秒才想起來:“那位老先生?”
言平簡直是叫出聲的:“他哪里老了,最多四十出頭,有幾根白發而已。”
言青峰訝然失笑。
言平也覺得自己反應過度,臉一下子漲紅了,低了低頭才說:“原來他也是梁家人,小梁先生叫他二叔。”
言青峰笑,只說:“這個年紀的男人故事多。”
她已經有一些擔心,但也知道無法阻止,她還沒有忘記自己的二十歲,有些事一旦開始便如野馬脫韁,母親當年也沒能阻止她。
嘉利德公司架構簡單,很少接大項目,但小有小的好處,公司雖然小,但效率高,業內知名的快而精。
而這一次又是不同,陳曉青趕了兩個通宵,連同言平都跟著加班,圖紙出來的那天,言平在影印室外遇見大老板,老板是個德國人,對雪白清秀的新進員工很有好感,笑呵呵問:“圖紙已經出來了?這一次速度驚人啊。”
言平禮貌回答:“全是師父辛苦,我只是在一旁學習。”
德國人已經年近花甲,唇上留日耳曼式濃密胡須,都已經發白,笑起來仿佛圣誕老人:“曉青一定很高興有你這樣的得力助手。”說完才走開。
言平抱著圖紙回大辦公室,轉角處遇到陳曉青,她明顯聽到之前對話,這時對言平點頭微笑:“回辦公室再看一下效果,沒有問題我就致電梁先生。”
言平輕輕點頭。
她第二次接到梁超電話的時候就知道不妥,他在電話里邀她共進晚餐,她頓時深覺困擾,立刻就推辭了,又不好讓陳曉青聽到,走到走廊里才好說話。
幸好她確實在加班。
一個年輕男人連續發出邀請,她再遲鈍也知道他對她有意。
但她等了又等的,并不是他的電話。
況且還有陳曉青。
言平隔著辦公室的玻璃看到陳曉青說電話時控制不住的笑臉,滿心都是煩惱。
陳曉青卻已經結束通話出來了,拍拍她的肩膀說。
“言平,我們現在就去現場。”
梁超就在洋房里,對圖紙表示肯定,又說個別細節他還要讓家里其他人看一下才能做最后決定。
陳曉青說她可以提供電子版,梁超很高興,說他立刻傳回去讓其他人過目。
梁超用一臺小型平面電腦,通體金屬色,進入要按指紋,陳曉青與言平在一邊等待,電子圖紙文件極大,她們本以為要等一些時候,沒想到梁超只用了不到五分鐘便將電腦收了起來。
陳曉青請梁超盡管提出修改意見,梁超客氣而有禮,最后還說已經正午了,不如一起吃飯,邊吃邊聊。
他對陳曉青說話,眼睛卻看著言平,陳曉青并未察覺,笑著應了,言平卻覺得煩惱,想一想說:“師父,你和梁先生去吃吧,早上我接到通知有培訓要參加,還要趕回公司去。”
陳曉青一愣,隨即就明白過來:“這樣啊,那你先回去吧。”說完還對她眨眨眼,無聲地說了句謝謝。
言平走得那么迅速,梁超再怎么好修養,都忍不住對著她的背影露出失意的表情,陳曉青卻在他身后,笑著拍一拍他的肩膀:“梁先生,我們去哪里吃飯?”
言平回到公司,下午已經無事可做,她只是坐在辦公桌前翻歷年建筑精選。
兩小時后前臺有電話進來,說言平,一位梁先生找。
言平又驚又氣,她不覺得梁超是個慣于糾纏的人,但這又是怎么一回事?
她走出去,前臺卻說人客并未上來,在樓下等她。
言平心里有氣,按電梯的手指頭都比平時大力。
等她下到大堂,卻沒見到梁超,她正要拿電話撥出去,身后傳來聲音。
“言平。”
這并不是梁超的聲音,言平不敢相信地轉頭,站在她身后的是梁榮平。
她一下心跳如鼓:“梁先生。”
梁榮平對她微笑:“抱歉沒有預約,幸好你在。”
言平只想把手放到胸口上,把自己就要跳出來的心臟按回去。
“有時間嗎?我們聊幾句。”
言平點頭。
梁榮平示意她跟他走,言平跟上,大堂里進出的人很多,他走在她身邊,又在出門時替她按住玻璃門。
言平說謝謝。
他笑起來:“言平,你十分客氣。”
他笑起來眼角有好看的細紋,讓言平移不開眼睛。
兩人上車,梁榮平自己開車過來,就停在大門口,兩個保安站在車邊說話,看到他出來才走開,還回頭看了他們好幾眼。
他替她開車門,言平坐進去,車里異常干凈,一件雜物都沒有,只有儀表臺上放著一只很小的透明海星,伸展長腳服服帖帖地趴在那里。
言平目光落在那上頭,梁榮平就拿起來遞到她手里,那海星入手冰涼,明顯是玻璃或者水晶之類的質地,但又可以小幅度彎曲。
言平愛不釋手,把玩了一會兒才說:“這就是你主持研制的特殊材料?”
梁榮平微訝,然后又笑:“小超告訴你的?”
言平點點頭。
梁超說他二叔年輕時不愿接受父母安排的公司職務,一個人離開家獨立工作,家里沒人理解他的行為,但他回來時研發的特殊材料已經拿到了NASA訂單。
“真了不起是嗎?”梁超這樣說:“二叔大學時主修核能物理,博士學位拿的是太空材料,我們小一輩沒一個及得上他,我到現在連化學元素表都記不齊。”
言平沒想到,梁榮平竟然是一個科學家。
前方紅燈亮起,梁榮平停下車,把臉轉向言平,低聲道:“言平,小超對你一見傾心。”
言平突然抬頭,滿心歡喜都飛走了。
原來他是替侄兒當說客來的。
8
言平倍受打擊,情緒低落之下直言以對。
“對不起,我對小梁先生僅止于客戶關系。”
紅燈跳轉,車子躍出,言平聽到梁榮平回答。
“不用對不起,這是好消息。”
她一時沒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頓時發了懵。
下一條街緊靠著一片綠地,梁榮平把車停在路邊,立刻就有穿著藍色衣服的中年婦女奔過來收錢,還問他要停多久。
梁榮平對茫然站在他身邊的言平低下頭,問她:“會需要一些時間,可以嗎?”
她根本無法抗拒他這樣溫柔的神態,糊里糊涂地點頭,也不知道自己答應了什么。
一直到兩個人走進樹影里,言平才想到提問。
“梁先生,你要同我說什么?”
車水馬龍的街道近在咫尺,但這一小片綠地里卻像是另一個世界,小孩子在草坪上打滾游戲,木板鋪就的小路隨著高低起伏,老年人在水邊的涼亭里下棋,每個人都在自得其樂。
梁榮平停下腳步,看住言平道:“叫我梁榮平。”
言平竟被他看得有些緊張,只張著嘴。
他又微笑:“或者榮平。”
言平這時做了一件她自己都不敢想象的事情,她伸出右手,握住了梁榮平的手。
她的手指輕微顫抖,那只大掌隨即反握住她,梁榮平低頭。
“幸好你沒有接受小超。”
“因為我對你產生好感,言平,你令我輾轉反側。”
言平只覺一股電流在胸口震動,讓她連聲音都發了抖:“我也……”
他不再言語,只是給了她一個擁抱。
她用雙手用力箍緊他,把臉貼在他的胸口上,竟然流出眼淚。
昨夜下了雨,水邊的石子路還有些濕滑,言平覺得自己像一塊奶油落進火爐,她已經無法靠自己站穩。
他終于放開她,但仍扶住她的腰:“言平,我有許多話要與你說。”
言平淚盈于睫:“對你我永遠有時間。”
梁榮平看清她的雙眼,一向鎮定的他也被感動,由衷道:“原來我這么幸運。”
言平并不介意自己心意被他看穿,她與所有初墜愛河的少女一樣,恨不能切開自己胸膛讓對方看清自己跳動的心臟。
他們在綠地里說了許久的話,梁榮平道:“我也有朋友愛上少女,我從來都覺得不可思議,現在親身終于領教到那股神秘力量。”
言平搖頭:“我早已成年,到月底二十二整歲,不信可以查我的身份證。”
梁榮平大笑,他簡直無法抗拒這個年輕女孩子的一顰一笑。
笑完他坦白:“言平,我原以為對你只是好感。”
言平患得患失的心情一去,立刻恢復調皮本色:“我知道,如果沒有小梁先生,你未必會有這樣的應激反應。”
梁榮平想一想:“或許。”
言平嘆氣:“你很大了。”
梁榮平咳一聲:“我相信你已經要小超將我的履歷對你復述過一遍。”
言平有些窘:“是他要說故事給我聽。”
“他為你神魂顛倒。”
言平賭氣道:“那跟我有什么關系。”
梁榮平微笑:“是,他還年輕,相信不會一蹶不振。”
“你年輕時候呢?”
梁榮平并不意外她會這樣問,他輕聲道:“還以為沒救,沒想到也沒有一蹶不振。”
言平知道自己不該再問下去,略有些遺憾地:“我媽說,你這年齡的男人故事最多。”
梁榮平故作驚訝:“連她都知道我了?”
言平話一出口就知道說錯,追悔莫及,漲紅臉道:“這不公平,我都沒有追問你。”
她紅潤臉頰如同五月枝頭最美麗的那枚蘋果,梁榮平溫柔地看著她,輕輕道:“我知道,但我并沒有太多故事。”
言平不敢相信:“這么多年來不該是無數人垂涎的唐僧肉嗎?”
梁榮平笑倒,笑完握住她的手,突然唏噓:“不,因為許久之前有個人教我不要強求,說耐心等待,該來的總會來的。”
言平與他相握,感覺自己十分幸運,但同時也十分想知道,許久以前那個人究竟是他還是她。
9
到圖紙修改完畢的時候,與陳曉青與言平聯絡的已經不再是梁超。
接替他的是另一位梁家人,梁文比梁超年長幾歲,新近訂婚,第一次到現場就帶著自己美麗的未婚妻。
那是個北歐美女,難得嬌小玲瓏,一把金頭發高高扎在腦后,第一次踏進洋房的時候哇了好大一聲,撲到梁文的背上說了一長串話。
那梁文身材高大威猛,完全不覺得負擔,背著她聽得一臉笑,兩人如此親密,連言平都看得羨慕不已。
至于陳曉青,則是掩蓋不住的失落。
梁文說梁超有些私事突然回國,現在這里都由他負責,陳曉青突然道:“工程至少半年,如果梁家頻繁更換最后決定者,會讓我們無法適從。”
梁文愣了愣,隨即道:“陳小姐放心,老屋由我二叔獨力回購,最后決定都由他一人做出,他少有時間,我與小超不過是來幫忙做他的助理。”
梁文又說:“我與艾蓮娜會在本市待到老屋重裝完畢,陳小姐有任何問題可以隨時聯系我。”
陳曉青氣結,回到公司把包摔在桌上,還對言平說:“最煩伺候這些有錢人,一天變一個樣子。”言平低著頭,完全不說話。
梁超在的時候她覺得困擾,他走了,她又覺得愧疚。
他連一句話都沒有留。
與阿東見面的時候,言平嘆氣道:“總覺得不太安心。”
阿東心情極好,聽她這樣說連一點安慰都沒有,直接說:“你不過是害怕以后見面尷尬。”
“什么以后見面?”
“你和他二叔在一起,總有機會面對那個大家庭。”
言平紅了臉:“誰想到那么遠的事情。”
阿東嘖一聲:“嘴硬。”
言平過一會兒又道:“榮平比我大很多。”
阿東點點頭:“硬傷,以后你要扶著他走路。”
言平氣了:“不可能,他比年輕人都有力。”
阿東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拉長聲音:“比年輕人都有力?”
言平捂住他的嘴。
她至今都不敢回想自己與梁榮平在一起的第一個晚上,那真是一場溫柔的風暴。
梁榮平住在酒店里,那酒店是過去的貝公館,大隱隱于市,套房有長落地窗,可以走到花園,清晨的陽光直接照在梁榮平線條勻稱的背脊上,她趴在上頭,永遠也不想下來。
梁榮平說:“言平,我愿與你長相廝守。”
言平把臉貼在他的后頸上,輕聲道:“一定要經過我媽媽的允許。”
她是一樁不被祝福的婚姻的結晶,親身經歷其中苦楚,她愛自己的母親,尊重她,但她早已決定要過與她不一樣的人生。
阿東問:“他怎么說?”
言平道:“他說請給他登門拜訪的機會。”
阿東想一想:“你不要再給同齡人留些時間?”
言平垂下眼:“我從小夢想身邊出現沉穩可靠的一座山。”
阿東憐惜地看她一眼:“我知道你一直渴望父愛。”
言平瞪眼:“我們與父女愛毫無關系。”
阿東投降了:“好了,只要你高興。”
在言平終于決定正式介紹梁榮平與母親認識之前,言青峰懷孕了。
言平知道這個消息是在家里,她挑了一個周六想與母親長談,深秋,天氣異常的好,院子里的銀杏樹枝頭滿是金黃,她拖了藤椅拉母親坐到草坪上講話,言青峰穿著寬松的長開衫,頭發全都編在腦后,踩著一雙布鞋。
言平在陽光下仔細看了看母親,有些奇怪:“媽媽,你怎么胖了些?”
言青峰一點不否認:“足足重了五斤。”
言平不敢相信,母女倆同一款身材,言青峰體重保持得比她還好,偶爾她考試前壓力太大貪多暴食,穿媽媽的裙子腰身還有些緊。
“媽媽你怎么了?”
言青峰看著女兒:“你最近早出晚歸,還有時間觀察我的變化?”
言平半是撒嬌半是低頭認罪:“對不起,我有事要告訴你。”
言青峰輕聲道:“我也有事要告訴你。”
言平抬起頭:“媽媽你先說。”
言青峰仍舊輕聲:“女兒,你要做姐姐了。”
言平一時沒能反應過來,兩只眼睛瞪得溜圓,腦子里轟隆作響,只有兩個字。
“來了!來了!”
先是凌成剛,接著是他們的新生兒,那是屬于他們的新家庭,以后她只是個局外人。
言青峰握住女兒雙手,感覺到言平心神震蕩,突然雙目發紅:“是個意外,但我這些年總是無比想念你新生兒的時刻,小身子又軟又糯,抱在手里可以看一整天。”
言平神魂歸位,馬上要自己露出笑臉。
“媽媽,我只是太過意外,無論是弟弟或者妹妹我都高興,你知道我最想要一個大家庭。”
言青峰鎮定清明了幾十年,懷孕之后也受荷爾蒙變化影響,情緒波動極大,聽到女兒這樣說臉上線條才松弛下來,半晌道:“成剛討要名分。”
言平啊了一聲:“你們還在等?”
言青峰點頭:“我要他先過你這一關。”
言平簡直要向太后下跪:“媽媽你太顧著我了,趕快答應他。”說完自己跑進屋里撥電話給凌成剛。那位男士簡直是由風火輪送到,滿頭是汗的撲進院子里,拿出戒指盒的時候還滾落在地上,害得言平趴著與他一同找,找到了兩人又一同大呼小叫,手舞足蹈。
戒指戴上手指的時候言青峰笑中帶淚,凌成剛把言平攬過去:“我們永遠是一家人。”
三個人到外頭吃飯慶祝,言青峰突然想起問女兒:“你今天原本要對我說什么?”
言平低下頭喝湯:“沒有,只是想跟你閑聊,現在也忘記了。”
一天有一個大事件就夠了,她不想自己心臟不勝負荷。
第二天凌成剛陪言青峰去醫院檢查,言平出門,直奔梁榮平處。
梁榮平正在與人開會,酒店套房里都是人,她莽莽然沖進去,被那么多雙眼睛看著,當場鬧了個大紅臉。
還是梁榮平鎮定,站起來拉她介紹:“這是言平,這是我的工作團隊,大家可以認識一下。”
10
梁榮平開完會再進臥室,言平已經睡著了。也不是在床上,一個人仰躺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腿上還擱著翻開到一半的That’s"Shanghai。
那沙發只是個皮質扶手椅,腳凳離得遠遠的,只夠她擱到兩只腳跟。
他站在門口搖頭笑,想到底是年輕,什么姿勢都能睡著,半個人都騰空在那里,還能仰頭半張著嘴,輕輕鼾聲都聽得到。
但那真是一幅美麗圖片,年輕女孩連微鼾都是可愛的,嘴唇鮮紅,牙齒圓潤潔白,濃密卷曲的睫毛與彎彎眉毛相映成趣。
在他意識到時間之前,他已經靜立看了她七八分鐘,直到言平雙腿無意識移動,那本酒店附贈的雜志啪一聲從她身上落下來。
言平身體失去平衡,差一點從皮椅上滑到地上,幸好梁榮平就在身邊。
他做了令言平驚叫的動作,兩手握住她的腰,一把將她舉了起來。
言平先是大叫,然后哈哈大笑,抱住他的脖子,說:“抱緊我。”
他依言箍緊她,不讓她雙腳落地:“這樣嗎?”
她懇求:“永遠不要放手?”
這聲音仿佛從過去某個時刻傳來,讓他靈魂顫抖。
他聽見自己說:“永不。”
言平再無所求,只把臉深深埋進他的胸口。
他深刻肯定自己愛上她,她每一個言行都讓他想起愛情本身,他當然是愛過的,多年前他就曾領略過這種滋味,單單那個人的氣味就令他飛蛾撲火,最熾熱的時候,她不在,整個世界都是她,她在,又成了他的整個世界。
但他們并沒有結果。
他至今仍記得他們在一起的最后一個晚上,她說榮平,請不要強求。
她還說相愛不就是為了快樂?何必痛苦掙扎,來,讓我們今晚盡興。
他明明比她大一些,卻遠不如她鎮定,居然無法做聲,亦無法動彈,她后來便不再說話,靜靜坐在窗邊看他,就那樣默默與他度過了一整夜。
他不會告訴言平這些,一個男人應該尊重自己愛過的女人,而最大的尊重就是沉默。
他感謝言平,她的青春感染他,她讓他回到自己最想念的時光。
言平自動回到地面上,拉著他的手道:“幸好有你在,我有一肚子心事要說給你聽。”
他替她穿上外套:“好,我們出門,邊吃邊說。”
他們去熟悉的餐廳,并不遠,做本幫菜,一道雪里蕻燉豆腐讓言平贊不絕口。
兩人并肩走過去,一路說著話,言平道。
“媽媽說外婆會腌雪里蕻,就在這種季節,壇子封起來放在陰涼地方,大舅小舅和她都掰著手指頭等著吃。”
“我猜猜,等著雪里蕻炒年糕嗎?”
言平吃驚:“你怎么知道?”
“我也不是光吃漢堡長大的。”
言平笑嘻嘻:“那你會不會做?”
“腌雪里蕻?”梁榮平笑:“如果有人言傳身教的話,我學東西很快。”
言平搖搖頭:“我見到外婆時她已病入膏肓,我對她所有的印象都來自于媽媽的轉述。”
他握住她的手:“也有很多人從未見過外婆。”
言平低下頭:“是,媽媽獨立撫養我,我一直覺得有她就足夠。”
梁榮平到這個時候才覺得言平確實有心事,言平說起母親的時候向來依戀之情明顯,但從不這樣刻意強調。
他輕聲道:“言平,你可以對我說任何事。”
言平抬頭,梁榮平身上有一種神奇的力量,令她愿意打開自己的心,她簡單而直接地開口。
“我媽媽要再婚了。”
梁榮平眼里露出微笑。
言平近距離與他對視,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沮喪道:“你不覺得這是大事。”
他并不如一般男人那樣無條件地哄慰女友,只點點頭。
言平不服氣了:“我還沒有說完,她已經懷孕,他們很快是一個三口之家。”
他問:“你覺得這是大事?”
言平不敢相信:“這都不算大事?那什么才是?”
他說:“很多,比如生老病死。”
言平沒好氣:“對對,還有怨憎會,愛別離,五陰熾盛,求不得。”
他大笑:“看,你都明白。”
言平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我知道不應該,但我無法控制心酸,這么多年我們相依為命,現在我必須與人分享她的愛,還不是一個。”
梁榮平環住她:“有一天她也必須與人分享你的愛。”
言平呃一聲,然后紅著臉道:“那不一樣。”
他嘆口氣:“那么如何才能讓你展顏?我愿付出高昂代價。”
她愣住:“原來你也會甜言蜜語。”
他咳一聲:“當然也希望不至于傾家蕩產。”
言平終于笑出來:“我盡量,反正來日方長。”
他也笑,又拿手去揉她的臉。
言平躲了兩下,然后更用力地抱住他的手臂。
他們在餐廳坐定,言平說出那些話以后心里暢快不少,拿起筷子感慨道:“媽媽真的很不容易,那么多年只有我們倆。”
梁榮平低聲道:“職業女性兼單身母親最值得尊敬。”
言平忽然有些驕傲:“我媽媽還很成功,她在設計界業內知名。”
他看著她:“你們都是設計師?”
言平汗顏:“我遠不如媽媽。”
他過一會兒道:“言平,我希望有登門拜訪的機會。”
言平煩惱:“昨天我想說起,但她突然給我那樣一個炸彈。”
他點頭:“放心,我可以等。”
言平感動:“不限時間?”
“到你準備好為止。”
11
工程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陳曉青已經接近崩潰。
“要將整面墻體拆除做玻璃支撐,梁家沒有承重概念嗎?還不如直接轟爛了做一座全新玻璃屋。”
言平在一旁安慰:“材料與工人都由他們提供,我們只要修改一下設計方案就好。”
陳曉青氣急敗壞:“但這樣工期豈不是拖了又拖,遙遙無期?”
言平為難地看著她:“但是梁文先生已經確定。”
陳曉青拍桌子:“不行,我要到現場再與他交涉。”
陳曉青雷厲風行,叫了車就帶言平去了現場,言平一路都想說那是特種太空材料,突破大氣層尚且不融不化,又最抗打擊,從天外跌回沙漠戈壁依舊保持平滑無裂縫,一萬面承重墻都不如它牢靠,但因為這些都是她與梁榮平之間的私聊內容,她最終決定三緘其口,一切保持沉默。
言平二十二歲,自小所受管教可謂放任自流,但言傳不如身教,言青峰從業至今從不評價他人作品,也不插手修改,而她初入行,更是遠不到指點江山的時候,有事埋頭做就足夠,何況這還是梁家的案子。
沒想到到了現場,外墻已經拆除完畢,動作熟練的工人正將成箱材料從貨車上卸下,那些材料裝在統一長寬的銀色金屬大箱子里,每一個上面都打印著編號字符,貨車自帶滑輪斜坡,一切電子控制。另有工人在調整現場安裝支架,數十人在場地中穿梭有序,井井有條。
陳曉青第一次看到這樣的陣仗,簡直目瞪口呆,看著言平道:“這是什么?星際迷航?”
言平低頭笑。
陳曉青問工人:“這些材料可通過質量檢測?我是嘉利德的設計師,要找梁先生。”
工人回答:“梁先生在屋里。”說完引她們進去。
陳曉青與言平一同進屋,一個男人背對她們正與工頭說話,那工人快走幾步過去:“梁先生,有設計師找。”
那背影一看就不是梁文,陳曉青“咦”一聲,當場皺眉:“怎么又換一個梁先生。”
那人回頭,看到陳曉青與言平一前一后立在進門處,對她們點頭微笑,又對身邊工頭最后交代了一句,這才走過來。
“陳設計師,初次見面,我是梁榮平。”
說完再看住言平,卻只叫她:“言平。”
言平只聽到陳曉青驚訝的聲音:“你就是兩位小梁先生的二叔?”
這么直接,大概是震驚過度,連客套都忘記了。
梁榮平點頭:“小文說陳設計師對玻璃墻的材質有些不放心,這些材料出自我的公司,所以我親自過來解釋。”
陳曉青工作時最是氣勢驚人,此時卻突然氣虛,聲音都降低兩個八度:“這怎么敢當……”
梁榮平微笑:“應該的,我們對陳設計師的敬業精神十分尊重。”
陳曉青對此贊賞簡直毫無招架之力,居然露出靦腆之色,言平只得眼觀鼻鼻觀心,只當一切未曾看到,偏偏梁榮平還在交談中時時對她目露笑意,仿佛下一秒就要握住她的手。
回到公司,陳曉青長嘆一聲,極其唏噓:“言平,我過去常覺得努力便能改變一切,但你看,老天厚愛梁家。”
言平不做聲,她知道陳曉青只是感慨而已,并不想與她聊天。
“可惜高不可攀。”
言平感覺如坐針氈,陳曉青看著她,突然道:“言平,聽說你母親也出生在那樣的大屋里。”
言平一愣,恰好有人敲門,陳曉青開口:“什么事?”
外頭是坐在言平邊上的同事,笑嘻嘻道:“曉青,有人找你徒弟,前臺有電話到她桌上。”
陳曉青看看言平:“那你出去吧。”
言平立刻站起來,走出門時簡直要擦冷汗。
但她走到前臺,沒有見到任何人。
前臺說那人在樓下等你,沒上來。
言平去坐電梯,沒來由一陣心慌。
言平下樓,看到梁超。
兩三個月不見,梁超并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多了副眼鏡,看上去更加斯文。
言平禮貌地:“小梁先生。”
梁超目光一動,但隨即克制地退后了一步,像是要阻止自己靠近她。
言平自覺自己頭腦簡單,向來不記隔夜事,但對于梁超,她簡直有愧疚感。
她改口,輕聲道:“梁超,你不是回國了嗎?”
梁超低一低頭:“言平,可否借一步說話?”
言平立刻點頭。
梁超仍舊開一輛大車,言平坐上去的時候有些躊躇,梁超就說:“不需要多久,或者我把車停在這里。”
言平想一想,道:“我知道下一個街口就有咖啡館。”
梁超將鑰匙交給保安,言平靜靜在一邊等著。大樓下的保安并不友善,她常看到他們用力揮手要一些等待的小車盡快離開,但他們對梁家人截然不同。
她也看到梁超給他們豐厚小費。
咖啡館一如既往的溫暖,舒適,充滿香味,言平走進去的時候,柜臺里忙碌的幾個人都笑著對她打招呼,還有一個對她擠眼睛,問她:“言平,為何換了男友,你的親密愛人呢?”
言平大方介紹梁超:“這是我的朋友。”
梁超與她在窗邊坐下:“原來你真的在咖啡館工作過。”
言平攤一攤手。
梁超環顧四周:“也在這里認識我二叔。”
言平安靜點頭。
梁超嘆口氣:“是我太晚遇見你。”
言平張嘴,又被梁超打斷:“但是輸給二叔,我心服口服。”
言平松了一口氣:“梁超,我還以為……”
“以為我不能接受?”
言平低頭,算是默認了。
梁超輕輕道:“二叔從來不談論他的過去,我只見過一張照片。”
言平抬起頭。
“她非常美麗,但是照片上有三個人。”
“他抱著一個小女孩,我曾以為那是他的孩子,但他很快收起照片。”
言平輕聲道:“夠了。”
梁超停止,突然漲紅了臉,許久才能開口。
“對不起,我不該對你說這些。”
言平只覺得心砰砰跳,臉上還要做出鎮定之色:“是的。”
梁超已經懊惱到語無倫次:“二叔對家里宣布他找到意中人,我,我知道那是你。”
言平站起來:“我要回公司去了。”
店里其他人都看過來,梁超放下錢跟上她,步子太急,還撞歪了一張椅子。
“言平,我二叔從來坦白,他如果說沒有,就是真的沒有。”
言平已經走到街上,腳步越來越快。
她知道梁榮平沒有欺騙她,因為他什么都沒有說過。
12
到了言平與梁榮平再見面的時候,她就直截了當地說了。
“我想知道你的過去。”
梁榮平正在開車,聞言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言平已經堅定心意,又重復一遍。
“我想知道你的過去。”
梁榮平打方向,說:“好。”
她沒想到他的回答如此干脆,一時倒說不出話來了。
他已經把車沿街停下,街道是安靜的,兩邊行走的人也不多,他轉過身來看她:“想知道些什么?你可以提問。”
言平張了張嘴,突然覺得委屈,她從小最不擅長的就是提問,但她也不想要梁榮平將遇見她以前的一生娓娓道來。
她不爭氣地漲紅了眼睛,聲音都有些不對了。
“你會回答我的一切問題?”
他看著她,目光一軟:“言平,你有此權利。”
她又問:“沒有一點隱瞞?”
“或許你想從我身上最難看的那個傷疤問起。”
言平覺得最神奇的事情就是梁榮平可以在任何情況下讓她平靜下來,她破涕為笑:“那件尷尬事你說過了。”
他微笑:“那么我再描述一下之后被那條狗追著闖入周日禮拜堂的盛況。”
言平捂住嘴搖頭。
他伸手讓她靠向自己:“言平,我確實有過故事。”
她又聽到那個聲音在耳中盤旋,“來了!來了!”他要對她說他曾有過的親密愛人,他們還有一個天使一樣的女兒。
梁榮平仿佛能夠看到她腦中句子,他開口道:“但我至今單身。”
她覺得自己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又開始繼續,再開口已經忘記考慮是否出賣可憐的梁超。
“那個小女孩呢?”
他凝視她,半晌道:“我曾經萬般渴望她由我親生。”
言平“啊”了一聲,突然感懷身世,她聽見自己輕聲道:“你們沒有在一起。”
他想一想:“她們仍在我心里。”
言平臉色發白,掙扎著想要坐直身體,但他摟緊她:“言平,你可相信時間是可以凝固成段的?”
她只覺得一顆心被人掏出來又塞回去,期間大起大落,已經不能自由跳動,
他平靜地繼續道:“我并不想對你撒謊,我只想讓你知道,她們與我都已經留在那段時間里了。”
他想一想,又補充:“那時的她們,那時的我。”
言平沒有再說話,她在梁榮平的目光里漸漸平靜下來,她覺得疲倦,并在筋疲力盡中有了一種悲哀的幸福感,但那仍舊是幸福的,因為她與他坐在一起,她甚至能夠聽到沙沙的時間流逝的聲音,他們的時間并沒有凝固。
“榮平。”她在不知多久以后聽到自己的聲音。
他溫柔地應了一聲。
“我想你陪我回家,今天。”
他說:“好。”
言青峰接到電話以后就有些緊張,一個人在庭院里走來走去。
凌成剛進門就看到這一幕,比她更緊張,立刻走過來詢問。
“怎么了?出什么事?”
言青峰握住他的手:“言平要帶男友回家。”
凌成剛松一口氣,笑開道:“這不是好事?”
言青峰又道:“她的男友與你同年。”
凌成剛愣住,過一會兒反應過來,小心翼翼地:“你可是反對?”
言青峰失笑:“她已經二十二歲。”
凌成剛理解地看著她:“在你心里仍舊是個孩子吧?”
言青峰不語,半晌點了點頭:“是,永遠為她擔心。”
凌成剛輕聲道:“無論如何,女兒帶男友回家,至少應該見一見。”
言青峰吸口氣:“當然,我已做好心理準備。”
凌成剛無聲地攬住她的肩膀,覺得愛人的故作鎮定十分值得憐惜。
奇怪,別人都說言青峰外表美麗,實則是個鐵娘子,但他從見她第一面起就覺得她柔弱無依,永遠需要他細心照顧。
他又問她:“需要我做些準備嗎?”
言青峰搖頭:“家里什么都有。”
他思索一下:“或許言平會希望我回避。”
她終于瞪他一眼:“胡說什么?你當然與我一起。”
凌成剛這次是真的笑開來,吼吼哈哈的,高興得滿臉放光。
梁榮平到達言家的時候正是晚餐時間,言青峰像所有周到的母親那樣,準備了一桌子菜,凌成剛作為她的下手,開門的時候身上還圍著橘色的圍裙。
言平直了眼,問他:“叔叔,是你在燒菜?”
凌成剛搖頭:“是你媽媽,忙了一下午。”說完又把目光轉向立在她身邊的梁榮平:“這位……”
梁榮平與他握手:“你好,我是梁榮平。”
凌成剛笑:“你好,我是凌成剛,進來吧,很快就開飯。”
屋里非常暖和,并且充滿了食物的香味,言平接過梁榮平脫下的大衣,輕聲道:“你有口福了。”
言平與梁榮平走進屋里,桌上四菜一湯,色彩美妙,言青峰穿淡綠色寬身長衣服,看不出已經懷孕四五個月,但凌成剛還是很小心,為她拉了椅子,又返回廚房將最后一碗老鴨蓽芨湯端上桌,并且在放下之后笑著拍了拍梁榮平的肩膀。
言平說:“媽媽,這是梁榮平。”然后挽住母親的胳膊:“榮平,這是我媽媽。”
言青峰與梁榮平對視,言青峰先露出微笑:“歡迎你。”
他回答:“多謝。”
言平坐直身子,忽然有一種一瞬天下春的喜悅感,她笑著拿起筷子道:“哇!今天還有八寶醬鴨。”
晚餐氣氛稱得上和樂融融,凌成剛開了梁榮平帶來的酒,并對其贊賞不已,兩人還談起了美國最新的航天計劃,凌成剛居然是個航空迷,到酒杯見底的時候,他已經把梁榮平當做知己。
晚上言平進母親房間,言青峰坐在椅子上,仿佛正在等她。
她走過去坐在她腳邊:“媽媽,我想聽你的意見。”
言青峰低頭看女兒,輕聲道:“平平,我和天下母親一樣,最要緊你快樂。”
到了言平與梁榮平結婚的時候,她已經是個兩歲男孩的姐姐了,與梁榮平蜜月回來,一進家門就找弟弟,獻寶一樣把買的玩具一件一件擺在草地上,又抱著撲過來的小男孩滾著玩。
陽光很好,言青峰坐在屋檐下笑著看她的兩個孩子,她產后恢復得不錯,身段依舊是原來模樣,烏黑頭發隨便地挽著,陽光照在她身上,就像鍍著一層光。梁榮平走到她身邊坐下,她側過頭看他。
“榮平。”她叫他。
他輕輕應了一聲。
然后兩人都不再做聲,只有一陣陣的笑聲從草坪上傳過來。
她突然又開口:“你看,言平笑起來與小時候一樣。”
他微笑:“是嗎?”
她也笑了:“是的。”
言平遠遠看到他們倆相談甚歡的樣子,站起來笑著朝他們揮了揮手。
她再沒有覺得困擾過,她知道梁榮平那樣的男人不會沒有過去,但那又怎么樣呢?他說過:時間是可以凝固成段的。
“我來了。”梁榮平站起來走向草坪。
他也不會再有困擾,因為當他第一次來到這里的時候,有個人問他:你相信時間是可以凝固成段的嗎?
言平還在對他招手,他加快步子走過去,一把將撲在她身上的男孩抱了起來,那孩子手舞足蹈咯咯笑,并主動對他張開了兩只手。
他知道,他與她們都已經留在那段時間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