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感應師·貪恩

1.

夜里八點左右，攜攜攘攘的街頭，許多行人都低頭趕路，車輛依序穿越馬路，偶爾有些不守規矩的駕駛員想超車，總是引來一些抗議的喇叭聲。

ERS補習班的班主任察爾斯，年紀約莫四十多歲，剛吃完晚餐，走在人群中，趕著要回補習班，不知為什么突然感到一陣暈眩，瞬間休克倒地不起。

有人走近扶起他，才發現他已沒有了心跳。

路人驚嚇得發出尖叫聲，旁邊開始聚集圍觀的群眾，大家議論紛紛。比較機警的民眾趕緊拿起手機，通報附近的警察局前來調查，也有人撥打醫院的電話，想叫救護車。

一群學生放學，嘻笑地三三兩兩走在回家的路上。愛蜜莉與她的同學也在學生群中，經過補習班門口，好幾個警察正交頭接耳討論著。

愛蜜莉好奇道：“咦？發生什么事了？”

一個戴眼鏡的學生走過來揶揄她：“看來大家都不用補習了，你們的班主任剛剛嗝屁啰！”

愛蜜莉沒好氣地回道：“烏鴉嘴！少詛咒我們班主任！昨天我來參觀時，他人還好好的。”

“騙你干什么？他真的死啦！剛才被人發現，躺在鬧區的人行道，心臟突然痲痹……”

愛蜜莉身邊的幾名女同學神情不安了起來。

“一定是……”戴眼鏡的學生不懷好意地看著愛蜜莉，“因為老天知道他不行，教不出好學生，所以懲罰他喔……”

“白癡！鬼扯什么了？”愛蜜莉生氣嘟嘴道，“不行，我一定要進去看看！”

愛蜜莉硬是要闖進圍觀的群眾，撐開封鎖線。

有個警察攔住她：“同學！你不能進來這里！這是命案現場！”

她聽班主任的妻子哭著對一位警察說：“察爾斯的身體一向很健康啊，偶爾還會去爬山……他那么善良，一直規規矩矩經營補習班的業務，教小孩子快速記憶法，怎么會…”

“這條街……”一位年長的警官走過來，抬頭望著夜色，“好多補習班啊！在這條補習街做生意，必然很競爭。”

“哈里森長官好！”

在旁邊做筆錄的年輕警察向老警官敬禮，并報告案情：“確定是心臟病突發而斃命，只是……”

“只是什么？”

“勘驗尸體的鑒識人員，在死者胸口發現高壓電燒灼的痕跡，前胸與后背都有。在那種人潮洶涌的鬧區里，怎么會沒有任何目擊者發現高壓電閃過？”年輕警察抬頭看，“電線桿線路也好好的，實在沒有道理……”

愛蜜莉心想：高壓電灼傷、沒有目擊者？在鬧區？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哈里森警官說道：“一定是速度很快的兇器才辦得到。”

“速度？”

“對，像鐳射光一樣，以光速進行。”

“但是如果是鐳射光，一般人肉眼應該是看得見啊……奇怪，我有點搞糊涂了。”

另一名警察說道：“是很奇怪，如果是跟光速一樣快的武器，通常都是直線行進，要打擊前胸容易，傷到后背的話，除非光線會轉彎，但以目前的科技，這是不可能的。”

哈里森警官思忖了半秒，說道：“轉彎的光……我倒是知道有一個人擁有這樣的儀器。”

在離命案現場不遠的第七街深巷里，一棟英式老公寓，金發碧眼的男主人正悠閑地品嘗咖啡。

他的名字叫弗洛斯特，另外一個稱呼是”記憶感應師”。

世界上從事這種行業的人非常稀少，首先他必須對大腦記憶運作區域了若指掌，其次他手邊需要有一臺optical"nanotechnology儀器，簡稱O.N.Box，這儀器里釋出的納米機械粒子能輕易穿透頭皮，進入大腦探索神經元細包突觸之間傳遞的輕微電流與化學分子。

咖啡沒喝幾口，客廳的電話響起，轉眼間他就被老警官哈里森請到法醫的解剖室，去檢查一具冰冷泛白的男子尸體。他一進入解剖室，聞到刺鼻的消毒藥水味，馬上拿出手帕掩住了口鼻。

哈里森略帶歉意：“我已經聞習慣了，所以……”

弗洛斯特揮手示意他不用解釋。他仔細觀察躺在鋼板上蒼白無血色的裸男，胸口燒灼的痕跡，是被強烈電流穿過的焦痕，這一道刺穿了心臟。

“弗洛斯特先生，上次海安主教的事件，你解釋了普羅米修斯的用途。因此，我特地邀你前來咨詢，這些傷口有無可能是被光學圣使給……”

“刺穿？”

哈里森點頭，他找不出適合的形容詞。

海安主教事件發生在一個月前。當時是因為威瑟斯彭學院的師生相繼發生記憶被竊取的案件，威瑟斯彭的女學生愛蜜莉找弗洛斯特來協助破案，才將真兇海安主教手邊用來犯罪的O.N.Box取走，那臺儀器被取名“普羅米修斯”。

O.N.Box噴出的機械粒子本身具有導電性質，形成人體的形狀。女形稱為光學圣女，男形則稱為光學圣使。

“在納米晶體里運作，光線確實可以轉彎。但這個光學圣使……或圣女，并不需要麻煩地轉彎就能將正常人燒出幾個洞，因為它的粒子構成物質是半導體，可以導電，只要加強電流即可達到電擊效果。端看使用的人如何改裝儀器，以及使用者是否具有殺人的意圖。”

“死者經營快速記憶補習班，平時很少離開辦公室，除非出去吃飯。兇手可能是因為如此，才迫不得已在眾目睽睽之下下手。”

“快速記憶補習班？”弗洛斯特無可置否，“警官是認為兇手找不到機會，才被迫選擇熱鬧的街道下手？”

“你不贊同我的分析？”

“這世界上存在太多變態心理犯，殺人不夠刺激，還喜歡在眾人眼前犯罪，好彰顯他的神威，或企圖嚇阻別人搶走他的地盤。”

“弗洛斯特先生是指……兇手跟經營快速記憶的生意有關？”

“如果是要錢財，殺了老板，顯然更拿不到錢。至于是否跟快速記憶業務有關，我不清楚。案件的跡證搜集、判斷是你們警方的義務，我只是提供意見供你參考。”

“你不能用你的光學圣女進入他的腦部，看看能否找到兇手的影像？”

“你要了解光學圣女的運作原理，哈里森警官。”弗洛斯特嘆氣道，“它是透過納米粒子穿過大腦神經元突觸之間，將突觸之間傳導的電流與化學物質反射回O.N.Box分析。因心臟麻痹導致腦死，經過時間太久，神經元細胞已經毀壞，是不可逆的死亡，當然不可能讀到任何訊息。”

哈里森警官神情顯得有點失望。

“下次再發生類似案件，一定要第一時間就通知我到現場。”弗洛斯特收拾好東西，正準備離開時，轉頭對哈里森警官說，“或許你可以將命案現場周遭的監視器畫面調過來察看。在死者死亡前與死亡后，有沒有人戴著手套離開現場。”

“手套？”

“嗯，要叫出O.N.Box里的納米粒子是需要類似藍牙的傳導芯片，通常藏在手套里。”弗洛斯特拿出自己的手套向他展示，“而依照今晚的氣溫，已經接近盛夏，會戴手套的行人應該不多。”

“事實上，我們早已調閱所有監視器畫面，弗洛斯特先生，你不妨到我的辦公室去，幫助警方厘清那些線索吧。”

轉幾個彎道，到了哈里森警官的辦公室，墻面液晶屏幕已經在播放命案現場各個角度的錄像畫面。由于是夜間，再加上車輛排放廢氣影響畫面能見度，要分辨出兇手的輪廓有其困難度。

也因為如此，兇手放出光學圣女殺人的過程，埋沒在塵煙里，路人沒看見乃屬正常。

這是在時間與氣候經過縝密計算過后，才所做出來的殺人計劃。弗洛斯特冷靜地看著畫面，指著圍觀群眾中，一名朝著反方向離開的年輕人。

“這畫面停格！注意看，所有群眾之中只有他戴著黑色手套，而且對命案漠不關心地離開，這個人很可能就是兇嫌。”

過了幾分鐘，同一個畫面，又出現兩名戴手套的男人。

哈里森警官：“同時有三個戴手套的男人？”

“真不可思議……”弗洛斯特謹慎思考著，“先朝有目擊到手套男的民眾查詢，如果沒有目擊者，再朝業務糾紛方向著手，所有在這條街經營快速記憶的負責人都找來詢問。”

哈里森警官趕緊命令其它偵查刑警出動，去訪查附近的居民有沒有人在八點到九點時分，見到戴手套的男子。

“有進一步消息時，可以再邀請你來協助我們嗎？”

看著老警官誠懇的眼神，一向不愛管閑事的弗洛斯特都拿他沒辦法。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牽涉到O.N.Box。如果真有另外一位記憶感應師，濫用唐博士的儀器來滿足私欲，弗洛斯特是責無旁貸得將他揪出來。

唐博士是弗洛斯特的恩師，也是最初開發O.N.Box的人。

2.

審訊室坐了三個人，都被警方認為涉嫌重大的關系人。

隔著玻璃窗，哈里森警官將他們一一介紹給弗洛斯特認識。

“坐在最左邊的那位女士，嘉樂蒂，是王者補習班的老板娘，丈夫已去世。有人聲稱看見一個戴手套的男子進入她的補習班，但她堅決否認。”

弗洛斯特看一眼嘉樂蒂，年齡應該五十多歲，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不少痕跡，身材略顯福態，為了掩飾老態，不僅將發色染黑，還濃妝艷抹。

“坐在中間的是普爾特先生，也是經營快速記憶法的補習班負責人，有居民說他平常有戴手套的習慣，而且跟ERS補習班長期搶學生爆發糾紛，與死者經常口角，因此我認為他涉嫌重大。”

弗洛斯特說道：“平常有戴手套，不代表他就是記憶感應師。若他愿意花錢買兇，就另當別論。”

“最后坐在最右邊的年輕人，叫巴爾科姆。他最近新開了一家雷諾文斯補習班，也是專門推銷腦力潛能開發。他現在就戴著黑色手套來應訊。”

“這個人……有意思。”弗洛斯特嘴角顯現意味不明的微笑，“你有問他，為什么這么熱的天氣，戴著手套來警局嗎？”

“他說他有精神官能癥，超級潔癖，所以碰觸任何東西都要隔著手套。我有要求他脫下手套，發現他雙手每個手指都嚴重脫皮，似乎是反復用清潔劑清洗，刷破皮結痂的痕跡。”

“哦，這樣子啊……”

“弗洛斯特先生，你覺得我們應該先偵訊那一個？”

“當然是嘉樂蒂女士，你不是說有人目擊那個手套男進入她的補習班？如果你允許我使用O.N.Box……”

哈里森警官頻頻點頭道：“若能速戰速決，當然是最好。”

哈里森警官帶領弗洛斯特進入個別審訊室。嘉樂蒂女士也被帶到里面來。她經歷過世面，在這種場合似乎仍保持一貫高傲的姿態。

“我說啊，你們警方有什么問題要問就盡快問！別拖拖拉拉！我的時間就是金錢，不能在這里干耗著！”

哈里森警官道：“既然你這么爽快，我就單刀直入問，ERS補習班的察爾斯是不是你派人殺了？”

嘉樂蒂女士首先愣住，然后爆出笑聲：“我一個正派經營的婦道人家，何必買兇殺人？不過他死了倒好，最好整條街的快速記憶補習班的班主任都死掉，我就可以做獨門生意，哈哈……”

“你們街上有人暴斃，你竟然一點同理心都沒有？”

“實話實說罷了，做生意買賣的，都會這樣想的啊！”

哈里森警官忍不住拍桌子痛批：“你簡直貪得無厭！”

弗洛斯特伸手制止，打開O.N.Box，戴上手套說：“妮兒，出來吧！”

一道白霧飄然而出，張開透明羽翼，嘉樂蒂從沒見過光學圣女，禁不住提高嗓門道：“你這是什么鬼玩意兒？要嚇唬人嗎？”

“這是新型的測謊器。”弗洛斯特幽默的口吻，“讓犯罪無所遁形。”

透過妮兒傳來的影像，弗洛斯特看到一棟豪宅，歐式庭園，應該是嘉樂蒂的住宅。接著他看到一個男人的背影，戴著手套，面對著眾多學生，以以一種指揮家的姿勢慢慢揮舞著雙手，看起來極其滑稽且不真實。

引起弗洛斯特注意的是那手套的花紋，類似IC芯片線路，是記憶感應師特有的搖控科技手套。

因為是嘉樂蒂的記憶，只能看到她眼中所見的影像，看不到那男子的正面。

“放她走吧，哈里森。”

“你確定？”哈里森警官不敢相信弗洛斯特這么快就認定嘉樂蒂無罪。

聽從他的意見，警方釋放了嘉樂蒂。

當她走出警局，一輛紅色法拉利停下來，迎接她入車。司機是個戴金邊眼鏡的男子，他磁性的嗓音問道：“你有按照我說的臺詞，說給警方聽嗎？”

“你放心，一切都如你所言。他們還派了一個青年來探測我的大腦，那個青年就是你說的‘弗洛斯特’。人長得還挺英俊的……”

戴金邊眼鏡的男人冷笑：“小心，別愛上他。”

嘉樂蒂嬌嗔地說：“吃醋啦？我整顆心都給你了，還擔什么心。”

弗洛斯特依序探測了另外兩名嫌犯。

很湊巧，在8點時分，他們都戴著手套經過命案現場，普爾特先生還佇足了一會兒，看見察爾斯躺在馬路上，露出幸災樂禍的一抹微笑。雷諾文斯補習班的負責人巴爾科姆則是低頭調整一下眼鏡框就離開現場，似乎對周遭發生的命案漠不關心。

在弗洛斯特抽出妮兒時，巴爾科姆好奇地問道：“你這儀器多少錢？那里買得到？我覺得似乎可以運用在增強人類大腦功能上……”

弗洛斯特道：“你對大腦記憶感興趣？”

“嗯，根據科學家研究，一般人腦容量的使用率只達3%，而最有智能的愛因斯坦腦細胞的使用量也只用全部腦容量的5%左右。這也是為什么那么多學生都需要學習快速記憶的原因。”

“你的說法很有趣，不愧是最懂得推銷快速記憶的業務員。其實，我不相信快速記憶這種說詞。你所謂的快速記憶法……通常只停留在大腦皮質的短期記憶，不是真正深植入海馬回里。一個短期記憶要形成長期記憶，需要漫長的時間，直到神經元之間通過的化學物質形成功能連接點，若要連接點不消失，得不斷重復這個過程，否則就會到達最后一個階段——遺忘。”

“你真的不相信世界上有人可以過目不忘？”

“有嗎？”

“美國聯機雜志報道導了一名叫吉爾·普萊斯的女孩，她能回憶出14歲后生活中發生的所有細節。從當天享用的菜肴到當日發生的新聞，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是悲劇，她連痛苦的事都忘不了。你不認為‘遺忘’是上帝給凡人最好的禮物？”

“那的確是，可敬的先生。”巴爾科姆說道。

“叫我弗洛斯特吧。”

“是的，弗洛斯特先生。”巴爾科姆繼續說道，“你聽過亞斯伯格癥候群嗎？他們雖然在人際關系跟語言表達能力類似自閉癥，但他們在某方面的大腦功能卻比正常人還要強。譬如說愛因斯坦，算出最令世人嘆為觀止的‘相對論’，還有電影‘雨人’男主角的哥哥，他能說出歷來重大空難發生的時間，也能很快背下電話本上從A到G的電話號碼，牙簽盒掉在地上，立即說出掉落在地的牙簽有幾根。”

此時普爾特先生整理好儀容，聽到他們的談話，大笑道：“亞斯伯格癥候群？你這年輕人真的是經營快速記憶補習班的負責人嗎？告訴你！談到快速記憶法，沒有人比我更內行！從古希臘時代就有記憶術的研究，近代記憶術甚至被用來訓練情報人員。我的記憶術是改良式新的學習法，任何再笨的人都學得會！如果你繼續探討那些大腦內的精神疾病，根本就不配教學生如何考好成績！”

弗洛斯特突然覺得這樣的辯論永遠不會有結果，但必須承認，在快速記憶的領域，他是一點興趣都沒有，更別說背電話簿。

巴爾科姆離走前，遞給弗洛斯特一張名片，歡迎他到雷諾文斯來繼續討論大腦記憶的研究。

“如果你愿意，把我的名片交給柜臺小姐，這張名片就是一張試聽卷，可以免費來旁聽。”

警方送走了那兩名補習班負責人后，哈里森警官嘆息道：“忙一整晚，一無所獲。”

“你派人緊盯著嘉樂蒂女士與普爾特先生，他們嫌疑很大。”

“哦！你從他們的腦部看到什么？”

“普爾特先生對察爾斯的死，似乎很滿意，讓人不得不懷疑他有買兇殺人的企圖。至于嘉樂蒂女士，目前還無法定論，有可能不是真的記憶，是被改造過的影像。”

“你是說……有人制造假的記憶，輸入她的大腦？有這種事？”

“只是推測，我還不能確定。”

哈里森警官又追問道：“巴爾科姆不用派人盯梢嗎？”

“今晚他經過現場只是調整一下眼鏡，感覺不出他有殺人的舉動。”

“呼！你們記憶感應師的世界真是旁人無法想象。好吧！聽你的意見，我會加派警力看緊這兩人的一舉一動，也許破案關鍵就在這兩人身上。”

3.

下課鐘響，所有班級的學生都拿出清潔工具，每個人都被分配專屬的清潔區域。威瑟斯彭學院并非貴族學校，請不起專業清潔工打掃校園，因此采取班級責任制，同時也培養學生愛護校園的習慣。

愛蜜莉跟她的同班同學綺拉、珍妮被分發到自然科學實驗室，負責那區的清潔工作。

珍妮拿著掃帚邊掃邊哀聲嘆氣：“真討厭，每次下課后都得來打掃，我好想趕緊回家去玩哦……”

愛蜜莉自從積欠房租而被舊房東趕出門，走投無路，只好央求教堂的神父布雷克收容，這個神父湊巧跟弗洛斯特是雙胞胎兄弟。針對此事，弗洛斯特還對布雷克發了頓脾氣。

反正最后還是讓她免費住進了兩兄弟的公寓，條件是當無限期的管家。

天曉得她從沒有當管家的經驗，從那次之后，迫于無奈，慢慢習慣清潔打掃的雜務。

綺拉在旁默默打掃，愛蜜莉平時跟她沒多少互動，只有打掃時才會碰頭。印象中是個文靜乖巧但腦筋不好的女孩，不過最近整個人突然變聰明，每次考試都是全班第一名，讓功課一直吊車尾的愛蜜莉充滿好奇。

“綺拉，最近你考試成績變得好棒喔，你是在哪個補習班補功課的啊？”

綺拉神情緊張地回道：“沒有……還不是跟大家一樣拼命念書，就這樣子啊！”

珍妮把愛蜜莉拉到一旁小聲說：“綺拉最近態度好傲喔，功課變好就跩起來。還不是因為有去報名那個什么……嘉樂蒂夫人的王者補習班，學校里有去參加的同學，最近成績都變好了耶！”

愛蜜莉眼睛一亮：“真的那么有效？那我也要去報名！”

“你不是也有補習？”

“哎呦！我那個補習班的班主任昨晚心臟病去世了。”

珍妮捂嘴驚呼：“真倒霉！”

才說完，珍妮突然像發現新大陸般興奮尖叫：“愛蜜莉！你看！是松鼠耶！”

愛蜜莉循方向看，果然在窗戶底下發現一只棕色的小東西在那邊啃堅果。

“怎么會跑進來教室？迷路了嗎？”

珍妮看到角落的捕蟲網，頑皮地想用網子將它套上，松鼠可機靈得很，迅速溜走，竄到門口一位男子的肩膀上。

那男子戴著眼睛，一臉斯文地說：“松鼠是永遠不會迷路的，它永遠記得這方圓十公里內，一萬個它埋藏過堅果的地點。它的記憶力可能都比你們都好呢！”

珍妮轉動她不太靈光的頭腦說道：“我還以為動物找食物都是靠嗅覺……”

“不，松鼠是靠圖像記憶力，在大腦里建構埋藏地點的復雜地圖。”

“真不可思議……那么小的腦袋竟然能記住一萬個藏堅果的地點，我連十個都記不住。”

“左腦掌管理性分析，右腦掌管圖像美感，開發右腦后，人類也能像松鼠般透過圖像強化記憶力。”

愛蜜莉望著這突然出現在自然科學實驗室的青年，雖然戴著黑框眼鏡，仍然藏不住犀利的眼神。蓄短發，俊秀白凈，有著讀書人的斯文氣質，說話帶有特殊的德國腔調，說起大腦記憶的知識侃侃而談，跟弗洛斯特好相似。

弗洛斯特雖然被英國夫妻收養，真實的血統卻是日耳曼裔，金發碧眼的北歐臉孔，讓那對英國夫婦一眼就愛上，決定要領養他。

愛蜜莉困惑道：“請問你是……？”

“啊！我是新來的生物老師，凱茲提·伊斯諾魯夫，叫我凱伊就好。”

“生物老師？難怪連松鼠的大腦都這么了解。”

“啊哈哈！這不算什么！否則怎么當你們的老師呢？”

凱伊爽朗地笑，一手撥掉肩頭上的小東西，未料被那松鼠咬他的手，痛得他哇哇叫，自我解嘲道：“可惜，我只了解它的大腦，不了解它的脾氣。”

他的動作有點滑稽，愛蜜莉被他逗出笑聲，心想：這老師真是可愛！

三個人在門口談笑風生，教室后面卻發出”咚”的巨大聲響，是綺拉重心不穩，撞到了后面的鐵柜，里面的試管、燒杯被震落，摔碎一地。

“綺拉！”

“她怎么昏倒了？”

綺拉緊貼在鐵柜旁，額頭冒冷汗，臉色非常蒼白。凱伊老師蹲下去檢查她的脈博，并以手指輕輕撥開她的眼睛，檢查瞳孔有無放大現象。

珍妮焦慮地說道：“綺拉最近參加什么快速記憶法的課程，太用功了，每天都補習得很晚才回家……”

凱伊老師一把抱起綺拉：“快！這附近哪兒有醫院？我開車載她去醫院掛急診！”

愛蜜莉緊跟隨凱伊往校區停車場跑：“在校門口斜對面有一間醫院！我跟你一起去！”她同時回頭對珍妮說，“珍妮！你去向教務主任報告！”

“好！我知道！”

愛蜜莉跟凱伊老師坐在醫院腦神經科的會診室，微胖的男醫生拿出牛皮紙里的資料，仔細地向他們解釋綺拉的檢驗報告。

“伊斯諾魯夫先生，我們按照你的建議，用正子斷層掃瞄患者的腦部，確實發現綺拉同學的顳葉內側與海馬回之間的神經組織有被電擊過的現象，以致于患者的腦波圖片呈現非常不穩定的腦電，這一般只會出現在癲癇病患的腦部。”

愛蜜莉有點驚訝。

“癲癇病？那是什么？”

凱伊對愛蜜莉說道：“是一種‘腦部生物電子活動的障礙’。腦神經元組織會突然異常的大量放電引發腦功能失調。發作時會突然昏倒，四肢抽搐，口吐白沫，大聲喊叫等。這很難根治。”

“伊斯諾魯夫先生說得很正確。而且我們請校方協助，調閱她的病歷史，她并沒有此類疾病的記錄。”

凱伊皺眉：“嚴重的話，會失去所有的長期記憶，對吧？”

“嗯。”醫生點頭。

愛蜜莉不禁好奇地問：“既然醫生說有被電擊過的現象，如果是腦部受到電擊，應該在頭部表皮看到灼傷的痕跡啊！”

凱伊意有所指地說道：“除非有人可以透過一種無形的東西，穿入病人的大腦……”

他這句話讓愛蜜莉突然想起弗洛斯特的“光學圣女”。

醫生桌上的電話響起，他拿起話筒簡短對談，然后對凱伊與愛蜜莉說道：“校方連絡綺拉的雙親，他們正在加護病房等我，你們先回去吧！”

“那就麻煩醫生了。”

凱伊與愛蜜莉離開醫院，他問愛蜜莉：“你家住那里？我開車送你回去。”

“謝謝老師。”

4.

弗洛斯特正納悶著愛蜜莉為何還沒回到家煮晚餐，自從愛蜜莉來了之后，在料理方面，有她的手藝處理過的菜肴，味道總是特別好。

突然房門被打開，”砰”的一聲，愛蜜莉怒氣沖沖地站在門口，宛如對抗異形怪物的女戰士。弗洛斯特冷靜地看她，心想：這女傭又哪條筋不對勁了？料理手藝是不錯，就是脾氣差了點。

“我問你！認不認識一個叫綺拉的女孩？”

弗洛斯特慢條斯理地說道：“綺拉？我不認識。”

愛蜜莉氣急敗壞地說：“可是…這天底下除了你，還有誰會利用光學圣女？”

“這世界并不只有我擁有光學圣女。你忘了海安主教……刪除你同學記憶的那個家伙。”

被弗洛斯特這一提醒，愛蜜莉才想起上次的事，暗自驚訝自己記性真差。

布雷克下班回到家，看到家中戰云密布，揶揄的口氣道：“怎么？我錯過了什么好戲？你們‘每日一斗’又開始了嗎？”

他那不正經的口吻，著實讓愛蜜莉心情更惡劣。

弗洛斯特道：“剛才提到綺拉，是你威瑟斯彭學院的同學？”

“嗯，她今天不知何故，突然在掃地時昏迷不醒，醫生說她的顳葉內側與海馬回之間的神經組織有被電擊過的樣子，導致她腦部不正常放電。”

一向冷靜的弗洛斯特，震驚地從沙發上站起來。

“電擊？”

“因為只有腦內細胞遭受電擊，頭皮并無燒焦痕跡，所以我自然想到光學圣女……”

“這跟昨晚那個補習班的主任情況不一致。”

“班主任？你昨晚有去命案現場？死者是我參加的補習班老師！”

“是嗎？他的前胸與后背被一種類似光學圣女的儀器電擊，因為光學圣女是半透明霧狀，加上昨晚空氣塵煙嚴重，一般人是無法看到兇手使用了光學圣女行兇的。”

愛蜜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說道：“據FBI人員轉述，那位謀殺我父親的人，也是使用類似光學圣女的儀器電擊他的心臟，那個光學圣女叫‘霞影紗’……難不成是同一個兇手？”

愛蜜莉的生父契斯特頓·唐是弗洛斯特的老師，這也是弗洛斯特最后讓步，讓她住進這棟公寓的原因。她幼年被父親送到鄉下，被祖父母撫養，無緣見父親最后一面。

愛蜜莉的說法，更加深弗洛斯特要揪出殺害察爾斯真兇的決心。

“什么快速記憶？根本是胡扯！”布雷克不屑的說道，“除非是使用光學圣女強行輸入，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快速記住那么多符號、文字、圖像。”

愛蜜莉反唇相譏：“是啊！你都不用考試背書，才說得那么輕松！”

弗洛斯特想起昨夜在警局聽到巴爾科姆的說詞，覺得布雷克的想法才是正常人的邏輯。會說出大腦使用率的人，本身對大腦記憶應該也是有研究。

“愛蜜莉，你真的想換間補習班嗎？”

“對啊！你要介紹嗎？”

弗洛斯特將巴爾科姆的名片遞給她。

“布雷克，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今晚你帶著愛蜜莉去雷諾文斯補習班報名，說是弗洛斯特推薦的，可以免費旁聽呢！”

“免費旁聽？好耶！”

“這個博士似乎對腦部開發很有研究。對了！負責人的名字叫巴爾科姆，戴圓形復古眼鏡，白色短發，臉色有點蒼白。”

此時手機鈴響，是哈里森警官打來的電話。他驚慌的口氣說道：“糟了！又發生電擊殺人案……普爾特先生遇害！”

弗洛斯特抓起O.N.Box趕緊出門，對布雷克說：“我先去幫忙哈里森警官，有什么事，隨時用手機跟我連絡！”

布雷克點頭：“放心！我會好好照顧這個纏人精！”

愛蜜莉敲他的頭：“你才是纏人精！”

弗洛斯特又來到警局的解剖室，看著鐵板上躺著的普爾特。但他很快地就發現死者身上的燒焦傷口跟察爾斯完全不同。

“這不是殺害察爾斯的兇手所為。”

哈里森警官：“怎么會？我看它們焦黑的位置都很相似……”

“你請法醫來堪驗就會明白，這些傷口是110瓦特的電線燒出來，不是光學圣女，真正的死因并非電擊。”

“我以為又是同業競爭所產生的連續殺人案，原來只是‘模仿貓’……copy"cat。”

“你看他嘴唇、舌根泛黑，可能跟毒藥有關。”

“誰會這么狠心毒死普爾特先生。”

“我猜……是他的妻子。”弗洛斯特，“昨天透過妮兒看到他與妻子吵著要離婚，又看到普爾特先生摟著外遇的女子親熱，合理的推斷是妻子預謀要將罪嫌推給察爾斯命案的真兇，順利繼承普爾特先生所有的資產，讓普爾特的小三失去所有。”

“假如真如你所推論，那么我應派人趕緊逮捕普爾特太太！”

“我只是根據我所看到的記憶影像推斷，真正送到法庭的證據，還是要請刑警詳細偵辦，我的意見僅供參考。”

“雖然O.N.Box不具備法律效力，因為從來沒有刑警能侵入死者的大腦窺知記憶，你的意見對我們辦案人員已經是最寶貴的資料。”

哈里森警官的下屬來敲門，通報說：“嘉樂蒂夫人那邊有動作了！據了解，她剛才讓補習班的學生依序進入廂型房車，似乎要把學生載往她的住宅。”

哈里森警官對弗洛斯特說道：“這又是在搞什么花招？”

“今天威瑟斯彭學院有位綺拉同學，突然在校園昏倒，醫生說她腦內神經元組織有被電擊的痕跡，她是王者補習班的學生。”

“你的意思是……嘉樂蒂夫人的快速記憶法是假的，實際上是使用光學圣女，對學生強行輸入要考試的內容？”

“差不多是這意思，否則無法解釋那手套男為何出現在她的記憶里，更別說我懷疑的虛假記憶。縱使她不見得會操作O.N.Box，但她的身邊，一定有位記憶感應師！”

5.

跳上警車，哈里森警官以飛快的飚車速度趕往嘉樂蒂夫人的的豪宅。

大門口的警衛將他們攔下，直到哈里森出示證件才放行。

嘉樂蒂夫人遠遠站在大門口迎接：“哎呀！發生什么重大刑案，勞駕二位前來寒舍？”

“我的下署說你將大批學生載來此地，所以我來勘察。”

嘉樂蒂夫人嘟著朱紅大嘴不悅地說：“警察大人又不是不曉得那條補習街多么危險，發生駭人聽聞的命案，先是察爾斯，然后是普爾特先生……像我經營那么成功的補習班，一定會遭人嫉妒，好擔心我是下一個受害者。所以我把學生接到我的住宅授課，有警衛保護，比較安全。”

嘉樂蒂夫人帶領哈里森與弗洛斯特進入她的豪宅，左邊大廳打開，確實是一間裝潢新穎的教室，足夠容納100多個學生。

此刻她的學生約三十幾位也都安靜入座，教室顯得有點冷清。

弗洛斯特仔細觀察，覺得她說詞雖然合情合理，但這間教室跟她記憶影像里的那間明顯有異。他質問道：“你的學生里，有沒有一名叫綺拉的？”

“綺拉？完全沒印象……”

這時教室里一個女學生怯懦地說：“我認識她，她最近才轉到王者，之前她是參加雷諾文斯那邊……”

“雷諾文斯？”

弗洛斯特不禁臉色大變！

想起他曾經在警察局，興致盎然地詢問O.N.Box的價格，暢談它能促進大腦記憶的功能，侃侃而談亞斯柏格癥，每一句話都顯示他對大腦神經組織非常有研究，是記憶感應師的特征。

“糟了！愛蜜莉……”

他拉著哈里森警官的手臂，請求他快載他前往雷諾文斯補習班。

看著弗洛斯特離去，嘉樂蒂夫人對學生說道：“你們先自習十分鐘，等一會兒，教你們英文的老師就會來上課，傳授你們如何用最快最好的圖像聯想法背單詞。”

關上教室大門，碩大的客廳，那位開著紅色法拉利去警局載她的男子，站在華麗的樓梯旁望著她。

“美麗的夫人，你剛才的演技真是太好了。”

“若不是為了博得你歡心，我才懶得做這些無聊事呢！你說，你該怎么回報我？”

“我只是想看弗洛斯特被我耍得團團轉罷了。”

“你真是淘氣鬼，伊查克。”

她展開雙臂摟住伊查克的腰，血紅唇吻向他的臉頰、耳垂、頸部，然后移到嘴巴，卻被伊查克撥開。

“我想，就到此為止了，嘉樂蒂夫人。你只是我用來轉移弗洛斯特注意力的棋子，已經沒有利用價值。”

“你這句是什么意思……？”

伊查克身后騰起火紅色的光學圣女，赤辣妖艷，眼神凌厲。

“霞影紗！去！”

火紅女以極快速度將觸手插進嘉樂蒂夫人的大腦，一瞬間，嘉樂蒂感到腦海一片空白，兩眼發呆。只見到前面男子的背影，推開大門，優雅地走出去。

想不起他的名字，不知道他從何處來，要到哪里去。

她的記憶瞬間被清除了。

另一邊，布雷克與愛蜜莉走進雷諾文斯補習班，一樓大廳燈光明亮，柜臺空蕩蕩，叫了幾聲都沒有人來招呼，于是兩人不假思索地爬上二樓。

到了樓上，長長的一個走廊，四周都是墻壁，即使有窗戶，也是窗簾緊閉。天花板幾盞燈泡，發出昏黃色調。走廊邊，一群學生整齊有序地站著，排成一條人龍，相同的表情，無神而且空洞。

愛蜜莉狐疑地觀察整個大廳的擺設，沒有黑板，沒有課桌椅，根本不像個教室。

“這就是快速記憶補習班嗎？氣氛好詭異……”

“確實很詭異。”

“抓個學生問個究竟！”

愛蜜莉驅向前去問一個男學生：“你知道雷諾文斯博士在哪里嗎？”

學生面無表情地看她。

愛蜜莉覺得剛才的問話太文雅，不夠粗魯，刺激不了這些呆若木雞的學生，于是提高音量道：“你是白癡嗎？我問你，負責人巴爾科姆在哪里？”

“你不必問了，看他們這個樣子，是無法給你答案的。”

布雷克往長廊盡頭望去，注意到長廊盡頭一個密室，間歇性傳來電擊的閃光。布雷克說道：“不入虎入，焉得虎子。我們就直接闖進辦公室吧！”

“啪”的一聲，布雷克奮力推開辦公室的門，看見巴爾科姆正指揮一團透明的白霧，嚴格說起來，不像圣女或圣使，反而像是只章魚怪獸的東西，插入學生的大腦。這個神經元探測器，完全舍棄人類形象，改成怪物的形象，該怎么稱呼它呢？

光學圣獸？

“你在干什么？快住手！”

巴爾科姆將那發光體從學生腦部抽出，收回背后的裝置。

“你們沒有電話預約，硬闖入我的辦公室，妨礙我工作，這是非常不禮貌的舉動喔……”

愛蜜莉一把將巴爾科姆身旁被電暈的學生抱住，斥責道：“什么工作？我怎么看都像是謀殺！”

巴爾科姆有點心虛，卻又硬起心腸，以手撐著辦公桌，故作鎮定狀：“你沒看到嗎？我正在幫助學生快速記得課本里的知識。”他舉起脫皮結痂的手說道，“透過我的‘藍紋章魚’，把所有該讀的、該背的，不管是英語、歷史、數學，全部都輸入他們的顳葉內側與海馬回之間的神經組織，人類儲存陳述性記憶的地區，這樣隔天他們考試時，每一個學生都是得分高手！”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這樣做可能會讓一個學生成為永久腦部殘障的病患？”

巴爾科姆將剛才的學生請出去，再關上辦公室的門說：“我想你們是不懂大腦結構的人，記憶大致儲存在大腦皮質中，尤其越接近海馬回記憶越深刻。要讓學生把課本的知識全部化為長期記憶，必須強烈電擊靠近海馬回的中樞神經組織。”

愛蜜莉聽明白，忍不住責備道：“所以你就不顧任何后果，對每個學生都強烈電擊他們的海馬回，導致他們神經元組織被徹底破壞？我的好朋友綺拉……”愛蜜莉難過到哽咽，“因此成為癲癇患者！你這個……喪心病狂的惡魔！”

“惡魔？”巴爾科姆申辯道，“我只是單純地想幫助學生快速記憶！現在的教育完全不管青少年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一昧地要求學生讀更多的書、考更多試，他們才是謀殺青少年身心的惡魔！”

愛蜜莉也激動起來，漲紅著臉：“你的做法根本不對！濫用我爸爸辛苦開發的儀器，造成更多人受傷！我絕對無法原諒你！”

布雷克按著她發抖的肩膀，安撫她的情緒：“愛蜜莉，不要說了！”

“原來妳是開發這臺儀器的女兒……難怪那么理直氣壯。”

愛蜜莉正色道：“巴爾科姆，把那臺‘藍紋章魚’交給我，真正的O.N.BOX不會有這種造成人類腦部癱瘓的功能，一定是組裝了不該有的設備，讓弗洛斯特來協助你改造它。”

“弗洛斯特？你是他派來的間諜？”巴爾科姆微微揚起眉角，“說得那么動聽……說穿了，其實你就是要來回收我的機器，竊占我的技術，跟你爸爸一樣，都是偷竊別人技術的小偷！”

“你胡說！”

布雷克斥責道：“不管你跟唐博士有何恩怨，我不能讓你再繼續侮辱唐博士，尤其在愛蜜莉面前。”

愛蜜莉不敢置信地看著布雷克：他竟然會在乎我的感受……跟平常嬉皮笑臉的他反差好大。

巴爾科姆冷眼看著布雷克：“你是哪根蔥？想當護花使者？”

他把藍紋章魚射出，朝著愛蜜莉直撲而去，布雷克奮不顧身抱住她，承受藍紋章魚無比劇烈的電擊！

電擊的瞬間，布雷克的外衣被強光撕裂，皮膚也被電流貫穿，整個人都籠罩在高壓電里。

“布雷克！”

他松開手，渾身焦黑癱軟在地，衣服都燒破，臉部表情扭曲，看得出他剛才遭受了多大的痛苦。

愛蜜莉紅了眼眶，不忍地說：“傻瓜……誰叫你沒本事還愛逞強……”

“我答應過……弗洛斯特，要保護你這個…纏人精……”

布雷克閉上眼，貌似暈死過去，愛蜜莉淚水匯流成河，落在布雷克臉龐。

“小姑娘別傷心，等一下我就送你下黃泉去陪他！”

突然一把長劍從黑暗中射出，穿過巴爾科姆的臉頰，打在墻壁上。

愛蜜莉回頭，看見弗洛斯特出現在樓梯口，手上提著打開的O.N.Box，妮兒纏繞身邊，觸手變成一把利劍。

“巴爾科姆！我早該料到你才是真正的兇手！”

巴爾科姆露出惡意的微笑：“只能說你太執著于手套這東西，操縱O.N.Box，不一定要透過手套，眼鏡埋入芯片，也是很方便，只是沒辦法很靈活控制方向。事實證明，這場游戲是我贏了。”

“游戲？”

弗洛斯特揚起手套，將妮兒的觸手解結晶化，收回身旁。他走過去看躺在地上的布雷克，確定他還有心跳與呼吸，稍微放寬心。

“哼……這就是你的光學圣女？不賴嘛！還可以改變機械粒子的排列結構來變形。”

“你不也是有一臺？而且還舍棄人形，改為怪物的形態。”

“這不是……”他別過頭，不想多說的樣子。

“之前在警局聽你侃侃而談，以為你是一個有理想、有心從事大腦科學研究的人，所以才吩咐我弟弟帶著唐博士的女兒來拜訪你，沒想到，你是整件案件中最邪惡的角色。”

“邪惡？哈哈……你想知道我為什么對大腦記憶那么感興趣，你真的了解記憶退化者的痛苦？當時你還微笑著對我說‘遺忘是上帝給凡人最好的禮物’，如果那種事發生在你最愛的人身上，你還能說得如此輕松？”

巴爾科姆表情深沉地說：“我的妻子愛倫在一次車禍意外中，頭部受到沖擊，右腦丘血管阻塞神經組織，導致短期記憶喪失，任何事情都只能在她腦海停留幾分鐘而已。”

“她患了短期記憶喪失癥？”

“沒錯。吃過的東西，不久就忘記。見過面的人，過幾分鐘就遺忘。每天醒過來，都會問我：你是誰？”慢慢地，巴爾科姆的眼眶濕潤起來。

“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她的時間永遠停留在‘現在’。就算我死了，她也不會記得我的名字。沒有任何親人會繼續照顧她。”

他擦拭眼淚道：“終于有一天，我決定用枕頭企圖讓她窒息而死。我說：我不會讓你太痛苦。她含笑，點頭流淚。她說：寧愿死在你手里，巴爾科姆，至少在我還記得有人愛我的時候。”

巴爾科姆背對著弗洛斯特與愛蜜莉，雖然看不見表情，任誰都看得出他的顫抖與啜泣。

“我拿著枕頭許久，終究下不了手。心疼她為我付出那么多，諸神卻棄我們遠去，不讓我們得到祝福！”

他把頭轉過來面對弗洛斯特。

“我跑出門去嚎啕大哭，有一個人適時出現在我面前。他說他有一臺儀器，想送給我來幫助我的妻子愛倫，恢復她大腦的記憶功能。”

弗洛斯特開始覺得不對勁。

“那個人是誰？”

巴爾科姆眼神轉為冰冷地說道：“為了報答他的恩惠，那個人只要求我做一件事，那就是殺了你……而且為了將你誘騙到此地，他跟我合力設計這一連串的騙局！殺察爾斯不過是個開胃菜！”

巴爾科姆隆起的背，噴灑出一團白色的霧，霧形成一只巨大的章魚怪獸。他射出他的藍紋章魚，八只爪子指向弗洛斯特的眼睛、心臟、手臂還有背部。

“巴爾科姆！你冷靜點！不要成為別人借刀殺人的工具！”

“來不及了！從我接受他的指示，在這里開設記憶訓練課程，一切的目的就是要等待你來臨。如果殺了你可以換回愛倫新的生命，就算跟惡魔交易都值得！”

“巴爾科姆，唐博士開發O.N.BOX的目的是為了救人，不是殺人。”

“是嗎？我倒想看看你能救得了誰？”

巴爾科姆把門撞開，八只觸手伸出去抓住八個學生的腦部，向他們的前額葉輸入攻擊的程序記憶。那八個學生像傀儡一樣接受指令，慢慢包圍住弗洛斯特與愛蜜莉。

昏暗走廊里，八個學生的眼睛磷磷發光，像貓似的虎視眈眈。

“弗洛斯特，怎么辦？用妮兒的結晶功能，把他們全都打得落花流水如何？”

“妮兒的結晶功能很難不傷到人，這些學生是無辜的受害者，我們只能制伏他們，不能使用武器。”

巴爾科姆大笑：“真有愛心啊！那再加兩個學生如何？”

十個學生們伸出雜亂的手扣住愛蜜莉的脖子、胳臂，掐得她疼痛大叫：“啊！這群學生像螞蟻一樣難纏，掐得我快不能呼吸了！”

弗洛斯特硬是抓起愛密莉的手，沖出層層包圍，擺脫了走廊那些學生。

“快！逃到外面大廳去！”

隨著他們逃到大廳，巴爾科姆又把章魚的觸手伸往靠近他們的學生，愛蜜莉再度被學生們團團包圍。

愛蜜莉咬牙說道：“可惜我不會武術，否則我一定把他們踢到月球去！”

弗洛斯特被點醒似的：“妮兒儲存的記憶里，有位中國武術大師的資料夾！是從‘普羅米修斯’那邊拷貝過來的備份！”

“真的嗎？太好了！”

弗洛斯特將妮兒的觸手伸向愛蜜莉，將那些記憶灌入她的前額葉皮質區。一下子，她的大腦涌入大量訊息，從詠春拳、太極拳、跆拳道到達摩易筋經通通都有！

愛蜜莉睜開眼，一躍而上：“哇哈哈！突然覺得精力無窮！看我大展神威！”

她沖向前去對著學生拳打腳踢，招式五花八門，花拳繡腿卻完全沒有效用，學生沒有因此而退縮，反撲得更猖獗。

“咦？難不成這群學生都有練金鐘罩、鐵布衫？打不會喊痛？”

“愛蜜莉，他們現在大腦神經元是被控制的狀態，不會喊痛。你沒有武術基礎，力道不夠深厚，要制服這些學生，首先要擊中他們的要害，也就是人體經脈穴道，所有的位置都在達摩易筋經里！”

愛蜜莉聽進他的建議，秉氣凝神閉上眼睛，然后睜開眼，學生們身上的穴道都像是裝了燈泡一樣一閃一閃！

“人體經脈穴道……我看到了！”她揮拳踢腿，擊中每個學生的穴位，讓他們個個應聲撲倒。

愛蜜莉愛上這種打擊的快感，得意洋洋地擺出黃飛鴻的姿勢：“再來啊！”

巴爾科姆眼看情勢急轉直下，驚訝道：“他的光學圣女竟然有各式各樣的記憶庫？”

想到為了救治愛妻，不能辜負恩人交付的使命，巴爾科姆橫起心，勢必要在此地將弗洛斯特解決掉，而唐博士的女兒似乎是弗洛斯特的弱點。他加重藍紋章魚的電壓，火速朝愛蜜莉頭部筆直刺過去！

“愛蜜莉！小心！”

弗洛斯特用身體擋住巴爾科姆的攻擊，妮兒的雙翅瞬間結晶化，張開成保護屏障阻擋藍紋章魚觸足的高壓電磁。納米粒子本身具有高度粘稠性，一旦物理性密度集中變成固體，比防彈玻璃還強韌百倍。

趁大廳煙霧迷漫，巴爾科姆迅速逃入辦公室，用力將辦公椅擲向玻璃窗，打破了整片玻璃。

煙霧散去，弗洛斯特緊緊抱住愛蜜莉：“你沒事吧？”

愛蜜莉點點頭。

“砰”的一聲，從辦公室內傳出。他們趕緊跑進去看，窗戶被打破，窗簾被風吹起。

“他逃往隔壁的防火巷了！”

愛蜜莉做勢要往窗外跳，弗洛斯特叫道：“別追了！這樣很危險！”

“我不能放任他拿我父親開發的科技，到處再去害人！”

“你總是那么沖動！幾條命都不夠我救！”

“我生肖屬貓，有九條命！”

她說完便轉身跳了下去。弗洛斯特嘆了口氣，真服了這女孩的傻勁。

“笨丫頭，十二生肖根本沒有貓。”

他轉頭看著昏厥的布雷克，拿出手機打電話，通知樓下守候的哈里森警官上來幫忙處理。

6.

巴爾科姆快速往前跑，防火巷盡頭，一個黑衣人出現在眼前。

“伊查克！”

“你失敗了？”

“是的……”

從伊查克背后飄出一位美麗女子，煙霧繚繞，像燃燒的火焰。巴爾科姆認得那只光學圣女，她威力無比。

“真的不理解你的心態……既然你本身也擁有光學圣女，可以直接殺了弗洛斯特，為什么要逼我去執行？”

“可以借刀殺人，何必弄臟自己的手。一開始我們都同意這是場貓抓老鼠的游戲，你忘了嗎？”伊查克冷笑地從嘴里說出這些話話，讓巴爾科姆整個人都寒徹了骨。

“抓不到老鼠的貓，我該怎么處置呢？……”

巴爾科姆低頭不語。

“除了回收藍紋章魚外，我還必須刪除你所有跟我有關的記憶。”

“愛倫呢？當初我奉令來此開設補習班，將她交給你治療，她的病治好了嗎？”

美麗的女子飛快地將半透明觸手插入巴爾科姆的頭部，刪除了所有記憶，然后再迅速繞道穿過胸口，把他高壓電斃，燒得焦頭爛額。接著伊查克把巴爾科姆身上穿戴著的O.N.Box連根拔出，說道：“怎么可能治得好，傻瓜。早就把她扔到街頭去了。”他調整一下眼鏡，一派輕松地說道，“霞影紗，我們走吧。”

愛蜜莉追到巷子盡頭，靠近排水溝處，看到巴爾科姆焦黑的尸體躺在地上。她驚恐得大叫，弗洛斯特隨后也趕到，他蹲下來察看巴爾科姆。

“有被電擊過的樣子，卻沒有打斗掙扎痕跡……兇嫌應該是熟識的朋友，武器應該也是光學圣女。藍紋章魚的O.N.Box被拔走，跟兇嫌有關的記憶，大概都被刪除了吧？”

他把妮兒的觸手伸入巴爾科姆的腦部。

“他已經死了啊！你干什么？”

“心跳停止并不意謂腦死。我想要分析他昏迷之前，看到的影像。人類眼睛看到的影像大多屬于短期記憶，因此幾乎都停留在大腦內側的皮質層，只要那一層沒有被破壞，就可以復制記憶，但不能拖太久，神經元突觸細胞壞死后，就什么也搜集不到。”

迷蒙中，看見一個模糊的黑色影像。

“果然，都被刪除了。”

愛蜜莉嘆息：“一定是送他那臺藍紋章魚的人干的！可惜這線索斷了……到底是誰這么殘忍？”

“一個人會對他人殘忍，通常是因為貪婪，想要那些不應該屬于他的東西。”

“貪婪？”

“先不討論這些，我打手機通知警方來處理巴爾科姆的事。”

“布雷克呢？”

“剛才已經通知哈里森警官，用警車載他去醫院。”

愛蜜莉松了一口氣。

“經過這事件，我覺得補習界好黑暗……再也不參加補習班了。”

弗洛斯特冷淡地看她一眼：“是誰逼你去報名補習班了？白天上課還不夠嗎？”

“人家只是想變得像你一樣聰明嘛！否則每次考試都不及格，感覺自己好象笨蛋！”

“你本來就少一條筋。你知道嗎？天底下我最討厭一種動物……”

“什么動物？”

“那種明明是笨蛋還假裝自己很聰明的動物。”

愛蜜莉聽明白是在諷刺她，氣得大叫：“弗洛斯特！你超討人厭！再也不跟你說話了！”

弗洛斯特淡定地微笑：“不笨嘛，九命怪貓還聽得懂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