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天下第一惡,霍少將軍當之無愧。
民間傳言,霍府的那位殺人不眨眼,手起刀落滿身血腥,屠城焚尸無所不為,整個就是修羅轉世。他的府邸也被渲染得如同妖魔洞窟一樣,膽小者經過都會怕得繞道走。
蘇嵐坐在廳堂,妖魔洞窟的廳堂。
她神色還算淡定,由此可見,膽小二字和她實在搭不上邊。她抬頭望向身前的女子,誠懇地說:“姑娘,你大概弄錯了。”
“騙子!你少在這邊假惺惺!分明是你假扮成我蒙混進府,怎么還有臉坐在這里!”美貌女子雙眸含淚,憤憤指責。
美女就是美女,梨花帶雨惹人憐愛,蘇嵐心中暗嘆,被人用這種眼神盯著看,她怎么有種十惡不赦的感覺呢?
“你到底是誰?為何要這樣害我?”美女的青蔥玉指直指過來。
蘇嵐自省片刻,發現這其中有些誤會,便道:“我沒有害你。”她清了清嗓子,正想直抒衷腸,卻見美女瞪大了眼睛,手指在顫聲音也在顫:“你還想騙人!鳩占鵲巢心懷不軌,你對霍將軍究竟有何企圖?榮華富貴?還是權勢地位?我告訴你!麻雀飛上枝頭也變不了鳳凰!”
唉,這帽子戴大了。蘇嵐被說得有點懵。
只見美女又瞪她一眼,轉身向前兩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指天發誓:“霍將軍,這個女人不是你要找的人,我才是蘇臨祁的女兒!如有半句謊言,天打雷劈!”
聞言,男人嘴角微翹,眼底興味一閃而過:“你先起來。”話是對著眼前人說的,目光卻直直望向蘇嵐。
霍子山的俊美和他的殘忍同樣出名,他嘴角時常掛著一抹笑,桃花眼波光瀲滟春色逼人,可瞳孔深處始終寒冰不化,冷得沒有一絲感情。
好皮相果然占便宜,蘇嵐深知他本性,可被那么一雙眼睛深深凝視,面頰還是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紅。
霍子山笑意愈深:“有何證據?”
美女一愣,美眸盈上一層氤氳之氣,緩緩搖頭,絕望道:“沒有,那個女人心機深沉,該毀的東西全毀了,父親的遺物我當初只道是遭了偷竊,如今看來,都是她的手筆。”
霍子山頷首:“無憑無據我也不好擅斷,”他眼眸微瞇,似笑非笑地瞅著蘇嵐,“說句公道話,那人能留你一命也不算心狠手辣,那倒是真正的一勞永逸。”
美女的睫毛上還掛著淚滴,呆呆望著他,一時無話可說。
霍子山微微一笑,吩咐下人帶她去休息:“先好好睡一覺,此事有我,不用擔心。”分明是輕柔溫和的聲音,如遠山清風和煦拂面,從他嘴里說出來總帶著一股莫名殺氣。
蘇嵐抖了抖。
被他這么一笑,美女滿臉通紅,低著頭離開。
霍子山隨意擺手,四周的下人立刻會意,魚貫退出,一時間只剩下他們兩人。
廳堂之中寂靜得可怕。
蘇嵐忍著不說話,這種時候多說多錯少說少錯。她想象一下自己哭著大喊無辜的畫面,不禁冷得打哆嗦,她做不來。
霍子山倒不計較這些旁枝末節,踱步停在她面前,打破沉默:“嵐兒,你怎么說?”
蘇嵐看他一眼,還是不說話。
“我知道你性子倔,這才喝退了旁人,還是不愿說?”霍子山柔聲道,“嵐兒,你只消說是與不是,我信你。”
蘇嵐想了想,還是決定據實以告:“可是我不信你。”
她信天信地都不會相信修羅將軍會變成多情公子,他一擺出這種溫潤如玉的模樣,她就背脊冷汗直流。
霍子山眉角一挑,伸手撫上她的長發:“實話總是容易傷人。罷了,你的膽子也是我寵出來的。”
蘇嵐閉了閉眼,竭力忍住避開他的沖動。她說:“可我愿意對你說實話,你卻始終對我說謊。”
霍子山動作一頓。
蘇嵐道:“你不信我,對你而言,任何辯解都蒼白無力,你只相信自己的判斷。”她起身后退,與他保持一步距離,“霍將軍,我也不圖你什么,這樣也挺沒意思,我愿離開。”
自然而然避開他的觸碰。
霍子山笑意收斂,想從她臉上表情琢磨出什么。
“我可以照顧好自己,是我自己愿意離開,父親在天之靈不會怪罪你的。”蘇嵐望向窗外,藍天白云,何處不可容身?
霍子山輕笑,上前,再次輕撫她的發絲:“嵐兒,你總是這么有意思,真話假話讓人分辨不出。”聲音微冷,“你以為將軍府是路邊市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這件事情我會弄清楚,你若受委屈了我自會彌補,你若騙我,”他頓了頓,手指滑到她下顎,緊緊捏住,“必要付出代價。”
蘇嵐覺得有點疼。
2.
天黑風高夜,樹影沙沙。
蘇嵐還沒溜出院子,便被侍衛攔了下來。霍子山果然沒說錯,將軍府不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兒。
蘇嵐氣餒地站在他面前,覺得自己很快就會嘗到霍修羅的手段了。
霍子山白色中衣外隨意搭著長衫,好似剛從睡夢中醒來。他坐在那里,望著她,好整以暇地笑。
蘇嵐秉持著沉默是金,垂眸不語。
“呵,這算是心虛潛逃?”霍子山笑道。
蘇嵐搖頭,傻子才會承認這罪名,她委婉表達:“應該不算吧。”聽到霍修羅饒有興致地哦一聲,她斟酌用詞,努力選擇一種最不容易激怒他的說法,“我只是睡不著,隨便逛逛。”
霍子山笑出聲來,目光從上到下打量:“拿著包袱偷偷摸摸逛?你可以叫我陪著你,這樣也不會無聊。”
蘇嵐點頭:“嗯,下次改進。”
霍子山笑意轉淡,不冷不熱瞥她一眼。他不打算從她這里逼問什么,逼出來的未必是真相:“你這樣會讓人誤會,一定要關在牢里才會老實嗎?”
說實話,霍子山對她著實不算差。
霍修羅打起仗來是數一數二的強悍,逼供能力也是屈指可數。俘虜間諜落在他手里只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場,各種酷刑毫不手軟,哪怕對手流盡最后一滴血割下最后一塊肉,他也會微笑直視,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寧可錯殺不可錯放。
可是,遇到這事,他卻沒有用逼供的法子。
蘇嵐覺得很丟臉,她沒干壞事當然不用被虐,這么簡單就讓她感動,莫非是天生賤骨?不不不,一定不是,絕對是霍修羅的懷柔政策使得好。
“只要不用刑,一日三餐保證,關在牢里也可以。”蘇嵐覺得這話有點諂媚,可識時務者為俊杰,她厚著臉皮說,“只要能讓將軍放心。”
霍子山望著她,然后搖頭笑笑:“嵐兒,你明知我不舍得,何必拿話激我。”
蘇嵐覺得有些冤枉,她明明是在討好他,怎么變成了激將?而且,男人的話能信,豬都能上樹。她沉思片刻,實話實說:“霍將軍,我離開不是因為我騙你,而是因為你不信我。”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蘇嵐笑笑:“所以還望將軍輕拿輕放,我很容易就碎了。”
霍子山目光平靜,表情沒有絲毫波瀾,淡淡道:“任何一個騙局都會留有蛛絲馬跡,我已派人八百里加急趕去滄州,不論是你說謊還是她說謊,水落石出用不了多久。”
屋子里靜悄悄的,不知何時旁人都已不在。燭火忽明忽暗,一陣夜風吹來,燈油撲哧一聲,寒意掠進屋里。
蘇嵐穿得不多,哆嗦一下。
霍子山走到她身旁,將外衫披在她嬌弱的身軀上,微微低頭,湊近她耳邊:“今日開始,你便留屋里伺候,我擔心其他人看不住你,還是放在身邊安心些。”
蘇嵐耳根發熱。
她在心中不住默念,小心小心,越是有毒的東西外表越華麗。
蘇嵐就這么留在了霍子山屋里,在修羅眼里,女人名節算個屁啊,何況這位子多少女人趨之若鶩。她每次遇到前任貼身侍女,都能感受到對方眼里熊熊火苗,只想把她放在蒸籠上烤。蘇嵐雖然不情不愿,可她吃他的喝他的用他的,拒絕的話也就說得不那么硬氣了。
不過,霍修羅雖視世俗規矩為無物,對她做的最多的也不過是摸摸頭發揉揉腦袋。
蘇嵐回憶一下,她對阿貓阿狗也是這樣。
這樣一想,她晚上有點睡不著覺,睜著眼睛翻來覆去。木板床有些年份了,吱吱嘎嘎作響,擾得里面那位也睡不著。
霍子山蹙眉,換做其他人早就拖出去跪著了。他睡眠狀態并不好,一旦被吵醒就很難入眠,他耐著性子,在床上半撐起身子:“給我倒杯涼水進來。”
蘇嵐猶豫:“這樣不好吧。”孤男寡女干柴烈火,如果她把持不住那就糟了,“要不你自己出來倒?”
霍子山被氣笑了:“進來。”
蘇嵐磨磨蹭蹭挪進來,手里捧著杯水,視線都不敢亂瞄。他身上只著單衣,松松垮垮地掛著,赤裸著半個胸膛,黑發白衣,要多撩人有多撩人。
蘇嵐緊張的下場就是腳下一絆,整杯水都飛了出去,將霍某人淋了個透心涼。
頭發濕漉漉地貼在他俊美的面頰上,白色單衣遇水半透不透的,屋子里只有他壓抑的呼吸聲。
完了,長針眼了。蘇嵐一半身子摔倒在床上,手里只來得及撿起被褥上一大塊杯子碎片,她閉上眼,滿臉通紅。
霍子山輕笑:“你是故意的?”
蘇嵐將臉埋在被子里,不敢抬頭。
霍子山手指一勾,抬起她的臉蛋:“看你以前的態度,還道你對我無心。”手上稍一使勁,將她拉進懷里,溫香軟玉心猿意馬,“想爬上我的床但說無妨,你知道我不會拒絕。何況,漫漫長夜有個人陪也不錯。”
他一邊耳鬢廝磨,一邊低頭親吻。
蘇嵐咬唇,在快要觸碰的時候,輕聲道:“嗯,我是故意的。”
話音剛落,鮮血淋漓。
手中碎片直直刺入他的左胸口。
心臟的位置。
如斯迅捷的一擊,毫不猶豫。
霍子山瞳孔驟縮,一瞬不瞬盯住她,黑眸萬種情緒翻騰起伏,轉瞬又歸于平靜。
蘇嵐淡然回視,手上使勁,趁機刺得更深。
“一直都是。”
3.
荒漠狂沙,烈日高溫。
蘇嵐第一次遇到霍子山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那時候,她并不知道他是誰。
他昏倒在黃沙中,半邊身子都被掩埋,腦袋被一塊灰布包得嚴嚴密密,只露出一雙眼睛。可惜,眼睛也是閉著的。
看上去只剩一口氣。
蘇嵐騎著駱駝路過,瞥一眼就打算離開,忽然看見他背上有東西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她跳下來用手撥開披風,那是一把長劍,劍柄上鑲嵌一顆寶石。
看上去就很值錢。
蘇嵐心癢癢的,這么名貴的寶石被埋在黃沙里是多么暴殄天物的事!她本著不能浪費的精神,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將那柄劍從“死者”身上扒下來。她正在心里嘀咕怎么綁得這么緊,忽然一陣天旋地轉,等她回過神,已經被人壓在身下。
“死者”睜開了眼睛,非常漂亮的一雙眼睛,溢滿殺氣。
蘇嵐咽下一口口水,還沒等她開口說話,只見這人嘴唇動了動:“救我。”然后又暈了過去,一手緊緊捏住劍柄,一手掐在她的脖子上。
蘇嵐的三魂六魄陸續回來,一把推開他,再憤憤踹上一腳:“嚇死我了。”她輕輕揉著脖子,恐怖的觸感似乎還殘留在肌膚上,“我倒要看看是何方妖孽,求人都求得這么囂張……”一邊說話一邊去解開他的面巾。
等他整張臉都露出來,蘇嵐就呆住了。
他的嘴唇蒼白干裂,明顯很多天沒喝水了,臉色也不太健康,呼吸微弱。即便如此,她也不得不承認,這實在是非常好看非常好看的一張臉。
色令智昏,說的就是這么一回事。
后來,蘇嵐無數次后悔救他,讓她手賤讓她重色讓她沒定力,一失足成千古恨,她無數次想穿越時光回到那一刻,絕對再親手補上一劍,看他死絕咽氣以后再走。
千金難買早知道,萬金難買后悔藥。
當時的蘇嵐辛辛苦苦把人救回家,殷殷切切等人醒轉,看到他再度恢復意識的瞬間,盯著那雙勾魂攝魄的眼睛,還不住在心里感嘆,好看真好看,還好把他救醒了,少了此等美色簡直就是人間一大損失啊。
懼怕和仰慕,是霍子山最習慣的兩種感情。他不以為然,笑了笑:“你的名字?”
“蘇嵐。”少女情懷總是詩,她天真地問,“你呢?”
霍子山微笑:“景桓。”他身體無力,可還是從床上坐起來,回想了一下,輕笑,便將昏迷時也緊緊握著的寶劍遞出去,“蘇姑娘,救命之恩無以為報,若沒記錯,你很喜歡這把劍,送給你。”
蘇嵐有點訕訕的,尷尬地摸摸鼻子,低著頭將劍接過來:“其實……我喜歡的不是劍,”頓了頓,她使勁將劍柄上的寶石挖下來,又把劍給遞回去,抬頭笑笑,“給我這個就夠了。”
帳篷里有片刻的沉默。
她低下頭,默默把寶石放進口袋。
霍子山大笑出聲,直把蘇嵐笑得整張臉都漲紅了。
這里是沙漠綠洲中的一個小村落,大多是異族人,漢族只占其中很小一部分。霍子山再次驗證了男人長得好就是占便宜這一道理,少數民族姑娘大多熱情奔放,今天有人給他送食物,明天有人幫他縫針線,出門有人拋媚眼,進門有人打招呼。
霍子山來者不拒,不論哪個姑娘他都是笑臉相迎言語溫柔。家里的帳篷很快堆滿了別人殷勤送來的禮物,有吃的有用的,蘇嵐細細挑揀一番,拿了個最大的果子塞嘴里,咬下去清脆多汁,清甜爽口。她回頭望去,贊賞道:“你很有天賦。”
她這話說得發自肺腑,不工作就有人天天送上門的才能,可不是想要有就能有的。
霍子山嘴角幾不可見地一抽,臉上仍掛著笑容:“什么天賦?”
當時的蘇嵐不夠了解他,沒有聽出其中隱藏的殺氣。她望著他完美無缺的臉蛋,又想到他應對女人的態度,想到了一種可能性,斟酌用詞問:“京城是不是有很多那種店?就是……就是那種……”她覺得自己已經說得很含蓄,至少沒有直接指著他的鼻子問你是不是小倌出身。
“停!”霍子山忍耐地閉了閉眼,咬牙切齒,“謝謝夸獎。”
“不客氣。”蘇嵐恍然不覺,拍拍他肩膀,“長得好看嘛,沒辦法。說起來,你好好的京城不待,跑這兒來干什么?”
霍子山說:“我家世代經商,所以跑來看看商機,卻沒想到如此兇險。若沒遇到你,小命就交代在沙漠里了。”頓了頓,“據說沙漠的另一邊住著北荒十二族,你有見過嗎?”
蘇嵐點頭:“見過。”
霍子山眼睛一亮:“你知道怎么穿過去?能帶我走一趟嗎?若是賺了錢,我愿分你一成。”
蘇嵐自然同意。自兩年前父母死后,她便住在這片綠洲,沙漠沒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只要做好準備,別遇上風暴災害什么的就沒問題。十來天后,她領著霍子山走出沙漠,在他們眼前的便是大片山區,北荒十二族便住在崇山峻嶺之中。
“這地方易守難攻,我們兩人獨身進去一不小心就出不來了。”霍子山環顧四周,觀察地形,“你怕嗎?”
“為什么要怕?”蘇嵐納悶,“他們人很好的,我以前和他們打過交道,這里民風開放,人與人之間也沒什么算計,大家都是好人。”
霍子山笑了笑:“那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抱歉,我太謹慎。”
這里的人確實熱情奔放,他們兩人離開的時候脖子上還掛著別人送的手工掛飾,霍子山再一次展示了他對女人的殺傷力,小到四五歲的小女孩,大到七八十歲的老太太,個個看到他都眉開眼笑。他和男人也很聊得來,打獵圍捕談起來滔滔不絕,甚至還和部落里最強壯的男人玩摔跤,竟然還贏了,引得一干女子歡呼。
兩人騎著駱駝在路上,霍子山偏過腦袋看她,目光格外專注,若有所思。
蘇嵐臉紅:“別盯著我,我會誤會。”
“呵,誤會也沒關系。”霍子山輕笑,“我一直想問,你年紀輕輕卻一個人孤身在外,有什么隱情嗎?”
蘇嵐聲音溫和:“我爹娘都死了,我沒有親人,只剩我一個。”
“抱歉。”霍子山沉默片刻,“連投靠的人也沒有?我有什么可以幫你的嗎?”
風輕輕地吹,燥熱的氣息讓人心緒不寧。沙漠烈日下的風即使再溫和,也帶著一股灼熱。
蘇嵐停下來,笑瞇瞇問:“你打算以身相許?”
霍子山也笑:“你要嗎?”
蘇嵐眨眨眼,天大的艷遇真掉到眼前反而讓人舉棋不定,何況,現在她哪來的時間風花雪月。她笑笑,不動聲色轉移話題:“父親留書將我托付給霍子山,也許有一天,我真過不下去了會跑到京城去找他。”
霍子山問:“你父親是?”
“蘇臨祁。”
霍子山頷首:“蘇先生驚世之才,我也有所耳聞,霍子山是他的閉關弟子,照顧先生的遺孤也理所當然,聽你的語氣似乎不愿去投靠?”
蘇嵐小聲:“他名聲不太好。”
霍子山挑眉,目光又上上下下將她打量一遍,苦笑:“你覺得霍子山是個怎樣的人?”
“甲之砒霜乙之蜜糖。從戰爭角度來看,他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常勝將軍,有他守護大秦,當今圣上就永不擔心國土被侵,敵人只要聽到他的名聲便會卻步。從他十七歲出征以來,大小五十六次戰役從未有過敗績。可是,他手段……”她沉默片刻,接著說,“武定城上萬人口,三天之內被屠殺得一干二凈;未單城無數將士被活活坑埋……他血腥嗜殺,這點無人否認,對大秦以外的人來說,他是徹徹底底的修羅。”她閉上眼,聲音透出壓抑后的平靜,“事實上,我覺得他對權勢地位并沒多大興趣,他并不屬于朝廷任何一派系,只單純做圣上手中一把利刃,所以年紀輕輕就坐上大司馬大將軍的位置,他到底想要什么……呵,我也不懂,只是隨便猜猜。”
一時間沒人說話。
蘇嵐覺得奇怪,抬眸望去,卻見他目光定定望來,黑眸翻騰著不知名情緒,許久,微微一笑。
“很有意思的說法。”霍子山問,“你討厭他?”
這一回蘇嵐停頓的時間更長,她說:“我喜歡和平。”
霍子山低下頭,不再糾纏這個話題。他從衣襟里掏出錢袋遞給她,“我要回去了,現在身邊只有這些。下一回來做生意的時候再找你,給你多帶一些禮物。”
蘇嵐一怔,清澈透亮的眼眸露出不舍:“你要走了?”
霍子山點點頭:“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以后你有什么要求只管提。”
蘇嵐一眨不眨望著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面孔一點一點漲紅,連耳根子都紅透了,支支吾吾道:“什么要求都可以?”
霍子山笑著鼓勵:“但說無妨。”
“……算了,以后有機會再告訴你。”
可是,蘇嵐再也沒有找到機會。再次相遇,他身著青銅鎧甲,胯下高頭駿馬,漫天火光映襯在他深不見底的黑色瞳孔中,火苗簇簇。四周是無辜百姓慘叫哭泣的聲音,和平富饒在頃刻之間毀于一旦。
北荒十二族,甚至包括這個與世無爭的小小綠洲,被無情踐踏在鐵騎之下。
他看到她,唇角微翹,黑眸之中多了一絲人氣,伸出手來:“我回來了。”
蘇嵐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徹骨冰涼。
她終于知道,這就是霍子山。
已經太晚。
4.
滿目殷紅刺傷眼睛,鮮紅色浸染在白色單衣上,如曼珠沙華肆意絢爛綻放在無暇白雪中。
他盯著她,用力地盯著她。
蘇嵐感到不對勁,碎片的確插進他胸口,卻沒有刺入心臟的感覺。
最后關頭還是被他避開致命位置。
轉瞬之間,霍子山已然回神,狠狠一掌推出。
他的視線依然停駐在她臉上,深深呼吸一口氣,厲聲道:“來人!”
霍大將軍的一掌擊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翻滾,蘇嵐擦拭嘴角溢出的鮮血,搖搖晃晃站起來,看上去并不驚慌。她笑了笑,惋惜道:“這樣都沒能殺了你。”要殺霍子山必須一擊成功,等他有了防備再動手便不再有勝算。
“好演技。”霍子山說。“好耐性。”
蘇嵐笑道:“再不動手就來不及,你已經開始起疑。你這個表情是什么意思?我發現你起疑很意外嗎?你這個人,如果真的相信我,便不會讓那女子進府,是為了看我的反應吧。”
霍子山目光深沉。
門外立刻有侍衛趕來,這人眉清目秀十分眼熟,是霍子山的親衛之一。他卻沒有急著去救霍將軍,而是走到蘇嵐身旁,恭敬道:“堂主,該撤了,外面的人馬上就到。”
“我知道。”蘇嵐嘆氣,雖然她很想再上去補一刀,可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不會成功。她不敢小看霍府的守衛,拖延越久危險越大,“走吧,接下來按計劃行事。”
霍子山把嘴里的血都咽下去,神色冰冷,一字一句:“蘇嵐,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把你抓回來。”
蘇嵐沉默,并未回頭,她很快就和那侍衛一起消失在他眼前。
西大街閘弄口的一間普通民宅,看上去和左右鄰舍并無不同。
燭火昏黃,映著屋內表情各異的人。
教內聚集的地方每次都不同,單線聯系,保密性極強,短時間內不會被人搜到,即便如此,蘇嵐依然小心謹慎。她輕輕推開門,屋內眾人都抬眼望來,還未等她開口,就有一道聲音清亮響起:“喲,英明神武的蘇堂主功成歸來了?有沒有把那個姓霍的禽獸砍個千刀萬刀?”
說話的是個紅衣女子,容貌美艷無雙,如同淬毒的罌粟讓人欲罷不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瞎了一只眼,黑色的眼罩戴在白皙肌膚上,格外分明。
蘇嵐似是習以為常,歉意開口:“抱歉,失手了,他還活著。”
紅衣女子是三堂堂主,身手極快,轉瞬就換位到蘇嵐面前,按住她的肩膀,笑容中滿是嘲弄:“是失手還是心軟呢?我們家五堂主也有失手的時候?不會瞧著那個禽獸俊美風流,郎情妾意,最后關頭不忍心下手吧?”
侍衛慕青憤憤不平:“紅堂主,你這說的是什么話?”
蘇嵐伸手攔他,極緩極緩抬頭看她一眼,口齒清晰:“西涼忻州三萬四千條人命我記得一清二楚,我父親自刎城門,卻被他掛在城頭日曬雨淋示威于天下,尸首最終拿去喂狗,我連最后一面也沒能見上,甚至連好好安葬他都做不到。”她深深呼吸,“我母親三尺白綾自盡于府中,我姐姐被大秦士兵凌辱致死,我弟弟被活活燒死。紅璃,我不會忘,也不可能忘,你知道我花了多少時間不再哭泣?你又知道我花了多少時間不會半夜驚醒?”
屋內一時之間無比安靜,只余下大家沉重的呼吸聲。
紅璃依然在戲謔地笑,纖長手指劃過蘇嵐臉龐,輕佻一摸:“我只是提醒你,別犯渾。”
蘇嵐說:“這次殺不了他還有下次,我不急,我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慢慢謀劃。”
“教里幾個堂主數你心最軟,我一開始就不支持這個計劃,是你一意孤行。霍子山對女人的殺傷力并不比他對敵人的殺傷力少,你們日日夜夜相處在一起,是根木頭都給捂熱了,何況人心都是肉長的,蘇嵐,別自己陷進去。如果你不行,換個人來殺他也一樣。”
“謝謝關心,我有理智。”蘇嵐微笑。
她為了讓旁人不起疑心地混進霍府,足足謀劃此事三年整。當她聽說蘇臨祁逝世,立刻派人去找他寄宿滄州老家的獨生女,銷毀所有證據,唯一留下的漏洞就是蘇家女兒,當時的一念不忍終是給如今留下禍患。
可是,哪怕再選一次她也會如此。
她不想變成霍子山那樣的人,不想變成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
她當時猜測大秦有意北征,便打消上京投靠霍子山的念頭,送上門的總比自己找回來的容易起疑。蘇嵐就此住在北地沙漠的小綠洲里,伺機等待,可惜,她真的等來了仇人卻不知道他就是霍子山,還傻乎乎地救了他,傻乎乎的……
蘇嵐閉了閉眼,從腰間掏出偷來的將軍令:“七堂到二十四堂都已等在肖淀城,那里軍隊有我們的人,只差這一塊令牌。”她丟到紅璃手上,部署計劃,“霍子山雖然沒死,但也去了半條命,短時間內沒法出征,我們要速戰速決。”
紅璃笑容嫵媚,在她臉上親一口:“好妹妹,喜歡他一回事,殺了他又是另一回事,喜歡他和殺了他沒啥關系,姐姐就喜歡你這個味兒。”
蘇嵐無奈地擦擦臉頰,否認道:“我不喜歡他。”
紅璃輕笑,臉上擺明寫著不信二字,她看著她的眼睛笑:“是嗎?”
“我不會。”蘇嵐說。
她笑,搖頭,斬釘截鐵說,絕對不會。
5.
火藥把城門炸開一個窟窿。
他們一共有十二個人,十二匹馬,還有十二件一模一樣的披風,每個人都用披風把自己緊緊包裹,朝著十二個方向散開。
霍子山已下令全城戒嚴。
他親自來到城門前,望著十二人的背影,目光鋒利:“追,一個都不準放。”說罷,自己也拽緊韁繩,俯身朝著其中一個方向追去。
“將軍,你身上有傷……”身旁侍衛有人出聲,話還沒說完,就被霍子山一鞭子打斷,冷冷開口:“聽不懂我說的?”他看也不看其他人,策馬奔騰向前方追去。
望著那個背影,只是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可他還是一眼就看出,是她,一定是她。
蘇嵐聽到后面追蹤的馬蹄聲,不動聲色向前跑,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拖延時間,不能讓后面的人追上。在如同急行軍似的在馬背上度過三天三夜,蘇嵐終于開始心疼坐騎。她躲在山林,在樹與樹之間綁著繩子,對方追的速度越快掉下來的勁道也就越狠。
蘇嵐躲在暗處,聽到對方的馬蹄聲也變緩,不由暗道倒霉。哪來的家伙這么謹慎?不是應該發狠往前沖才對么,就沖對方的這份機警她就不敢輕視。
所以,當她看到霍子山的時候,懵了。
這位將軍不是身受重傷嗎?還單槍匹馬追過來?他來干什么?來送死嗎?還是腦子進水了?
霍子山停下來,低頭瞥了眼地上綁著的繩子,環視四周。
蘇嵐冷汗直流。
冰冷的目光停在她這個方向,霍子山緩緩走來,嗤笑:“蘇嵐。”
蘇嵐很想再裝一下死人的,可他都這么指名點姓地叫出來,再當縮頭烏龜未免太丟臉,然后,她又聽到他的聲音:“蘇嵐,你面對受傷的我也沒有膽子?呵,天機教都是跳梁小丑么?”
蘇嵐有個優點,脾氣好。二十四堂中她文不成武不就,論心狠手辣不及紅璃,論運籌帷幄不及文青,總之就沒一個拿得出手的長處。大家常常夸的就是她脾氣好,不易怒不易激,從來不會扯著嗓子喊,大多笑臉相迎。
這優點還有另一個意思,她很冷靜。
蘇嵐慢吞吞站起來,看著仇人還能微笑的估計也只有她了。“霍將軍,這么重的傷不在家里好好養著,跑出來干什么呢?”
“我說過,你若騙我定要付出代價,”霍子山溫柔細語,“嵐兒,你忘了嗎?”
蘇嵐緩緩后退,把他引向懸崖方向,笑道:“怎么敢?看到你現在的模樣真讓人膽戰心驚。”
霍子山拔劍,不徐不疾挽個劍花:“在你死之前,告訴我,”他抬頭,“為什么?”
等不到回答。
他的視線牢牢鎖住她表情的每一個變化,黑眸深沉,又問一遍:“為什么?”
蘇嵐面不改色,笑道:“你不該殺?”
“別人能給你的我也能給,別人不能給的我也能給,那是一群逆賊,跟著他們不如跟著我。”霍子山望著她的笑容,戾氣消散不少,“嵐兒,你這么聰明,你可以選擇,我給你機會。”
他的心跳微微加速,不知為何,心中第一次有了緊張的感覺。
他擔心聽到的不是他想要的。
“呵呵,能聽到霍將軍這句話的我也算頭一個吧,真是,真是,”蘇嵐笑得有些失態,眉眼彎彎,瞳孔深處卻是荒蕪冷漠,“真是不勝榮幸。”
霍子山臉色一沉,已猜到她的答案。
“西涼忻州。”蘇嵐只說了這四個字,便看到霍子山瞳孔驟縮。她望著他蒼白的臉色,聲音也不由自主放輕,“我的家鄉,我的親人,什么都沒有了,你知道嗎,本來,再過一個月就是我姐姐大婚的日子,大紅嫁衣是她和娘一起縫制的,大家都很高興,可是她就那樣死了,赤身裸體尊嚴喪盡。弟弟才給我寫了信,讓我快點回家別錯過婚禮,可我還未到家便已城破……霍子山,我真正想要的你給不了,永遠給不了。”
她伸手拔劍:“不用多說,動手吧。”她冷聲,“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霍子山竟然一動不能動,他全身上下失了力氣。
他張了張嘴,什么都說不出口。
蘇嵐怎會放過此等機會,直直一劍刺去,迅猛無比。霍子山反射避開,回手就是一擊。兩人纏斗數招,蘇嵐發現竟然拿不下他,拔了牙的老虎還是老虎,即使受傷她也不是他的對手。她垂眸,她甚至發現他在讓著她,好幾招可以要命的機會都被他放過。
既然如此,不利用的就是傻子。
蘇嵐腳步一個踉蹌,身體向懸崖倒去。
一只手匆忙拽住她,還沒拽穩,蘇嵐使勁一腳踹去,兩人位置立刻顛倒。霍子山搖搖欲墜地掛在懸崖上,一只手緊緊拽住她,指節青筋暴起。
蘇嵐被他的力量拖住,整個人趴在山頂上,冷眼向下望去。她高高舉劍,微微一笑:“霍將軍,下地獄吧。”話音剛落,一劍刺向他的手背。
痛!
霍子山另一只手也拽住她,殷紅的鮮血順著手臂向下流去,滴到他的面頰上。他雙手牢牢握緊她手腕,他說:“好。”手上用力,他將她用懸崖邊上拽下來,風呼呼地從耳邊刮過,他輕聲說,“我帶你一起去。”
蘇嵐驚愕,身體直直墜下。
他緊緊抱住她,溫熱的氣息包圍四周,他的發絲吹拂到她臉上,互相纏繞,收在她腰肢的手臂越來越用力,似要將她嵌在懷中,天長地久。
她閉上眼。
這樣也好。
6.
大難不死必有后福。
蘇嵐覺得這話說得忒沒道理,她掉懸崖都沒死,可是卻要被活生生淹死在水里。
他們跌入一汪深潭之中,蘇嵐撲騰撲騰拼命掙扎,她不善水性,正感嘆命不久矣便被人從背后抱住,一點一點往岸上游。
那么熟悉的懷抱。
蘇嵐放棄反抗,覺得小命比氣節重要得多。她爬到岸上還沒緩口氣,立刻繼續之前未竟的事業,從腳上抽出一把匕首,對準他的背部刺過去。
霍子山背后似長了眼睛,抬手捏住細弱手腕,回頭嘆一口氣:“你該做的是先把肚子里水吐出來。”
蘇嵐想了想,點頭說好。
她的臉皮也厚,好似之前的刺殺沒有發生過,坐在一邊干嘔起來,等吐得差不多了又捧起水喝了兩口,順便洗個臉。一切做完轉過身,她看到霍子山手上把玩著匕首,目光若有所思。
俗話說,最了解你的不是朋友,而是敵人。
蘇嵐顫了顫,她對他還算有幾分了解,這廝每次擺出這幅似笑非笑的欠揍樣,肯定又釀了一肚子壞水。現在這里只有他們兩個人,那這肚子壞水百分百是釀給她的。
她先下手為強,笑了笑,捏著他的七寸問:“你救了我,即使我要你的命也不忍殺我,霍將軍,這是愧疚還是喜歡?”
打又打不過,只能走旁門左道。
霍子山也不是個軟柿子,除了剛知道真相在懸崖上略微失態,他現在又恢復成金剛不壞之身,喜怒不形于色。那把小匕首在他指尖旋轉,似乎隨時隨地都能射出去,他漫不經心道:“你救我一命,我還你一命。”
蘇嵐一怔,笑著問:“是嗎?綠洲里其他人也有救你,食物和水是他們提供的,你又拿什么還給他們?”當初的記憶讓她說話尖銳起來,“我想也不是愧疚,你殺的人多了去了,若是一個一個愧疚過來一輩子都過去了。霍子山,你喜歡我。”
霍子山沒有反應。
蘇嵐繼續說:“霍大將軍也有不敢承認的事?若是你不喜歡我,十個蘇嵐都死在你手上了,我哪還有命坐你面前侃侃而談?”
霍子山走到她面前,點住她啞穴。
聲音戛然而止。
蘇嵐瞪大眼睛,只能用目光表示不滿,除卻鎧甲的時候,霍子山向來是一派翩翩貴公子的舉止,從沒用過這種手法讓人閉嘴。
被點穴倒在意料之中,一動不動站在也沒什么。直到霍子山開始脫她衣服,蘇嵐臉上終于出現驚恐之色,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真看出來他還好這口。
她被脫得只剩下一件肚兜。
蔥綠抹胸,一抹雪脯。
霍子山定定望著她,目不轉睛。臉皮厚如蘇嵐也終于撐不下去,紅著臉閉上眼,完全不敢和他對上視線。
她聽到一聲輕笑,灼熱呼吸緩緩靠近。正打算裝死人的時候,忽然感覺不對,蘇嵐猛然睜開眼,不知道霍子山從哪里弄來的繩子,將她雙手反綁身后,然后一件一件衣服穿回去。
霍子山解開她穴道,笑道:“好了,現在我們可以想辦法出去了。”
蘇嵐臉上的紅潮還未退卻,深深呼吸一口氣,冷靜冷靜,她向來以冷靜著稱,不可在此時自亂陣腳。被看算什么鳥事,又沒有被徹底看光,而且是被天姿國色的霍大將軍看,往好處想不算吃虧。
此處四周都是山,他們要出去并不容易,她應該盡量放慢腳步,給紅璃爭取到足夠多的時間。想到這里,蘇嵐理智全部回來了,她問道:“這算什么?”
“即便你不是我的對手,還是這樣比較安全,我也可以少花點精力在你身上。”霍子山心情不錯,他拉著她空蕩蕩的袖口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將地形記下來。這里并不算荒山,路上偶爾遇到山民,看到他們兩個都用奇怪的目光打量。
能不奇怪嗎,男子看著器宇軒昂玉樹臨風,女人的臉蛋還說得過去,可雙手殘廢,怎么看怎么不配。
霍子山眼看日落前走不出去,身上也沒帶干糧,便帶她一起尋了戶山民人家,意欲借住一晚。開門的是個中年婦人,蘇嵐一看她就是個老實人。至于是怎么看出來的實在太明顯了,婦人打開門的瞬間就眼睛一亮,待視線落到蘇嵐身上又面露惋惜,臉上清清楚楚寫著鮮花插在牛糞上,多么誠實的表情語言。
霍子山彬彬有禮:“我和拙荊迷路于此,想借住一宿。”他從懷里掏出一塊碎銀,“還請大嬸行個方便。”
蘇嵐無語,懶得反駁了。
婦人心花怒放,立馬把他們迎了進去。山民家里七歲的小兒子跑出來,圍著他們打轉,不停問他們城里的事。這戶人家的男丁到城里打工去了,每年回來個幾趟,小孩子心里念著父親,問題一個接著一個蹦出來。
小孩子天真無邪,看到霍子山待蘇嵐溫柔體貼無微不至,便有口無心道:“叔叔,你長這么好看,怎么娶了個沒手的老婆。”
蘇嵐一臉黑線。
“喜歡便是喜歡,這是天底下最沒法子的事。”霍子山很擅長擺出款款深情的模樣,笑道,“你長大以后就知道了。”
蘇嵐蹦到喉嚨口的話都咽回去了,低頭不語。
7.
山路崎嶇難認,他們兩人長途跋涉十來天,終于到達城鎮。
滿城騷亂,無數百姓拖家帶口準備著馬車四處逃散,幼童的啼哭大人的咒罵不絕于耳,有個老人家被推擠跌倒在地,竟無人相扶,還被匆忙的行人踩上幾腳,奄奄一息。
“快!快!前頭的惠城已經失守,馬上要打過來了!”
“太守只顧著自己跑,皇上派的大軍來不及,我們完蛋了。”
“霍將軍呢?霍將軍什么時候可以趕到?”
“前面惠城不少俘虜都投靠叛軍,寧死不屈的人全被殺干凈了,聽說滿地都是尸體,無辜百姓也照殺不誤。”
“趕緊逃啊!”
蘇嵐怔怔望著眼前一切,不知該開心還是不開心,紅璃他們成功了,是時候讓大秦嘗嘗同樣的滋味,可是,真把這幅混亂的畫面擺在眼前,她卻開心不起來。
一命償一命,可是,該讓無辜百姓償還嗎?
霍子山干屠城的事情,所以,他們也能做出一樣的事情嗎?
今日他們向大秦向霍子山報仇,那么明天呢?冤冤相報何時了?
天下永遠戰亂不止?
蘇嵐低下頭,心思翻騰,如果只是她一個人,只要霍子山償命便行,可二十四堂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目的,每個人有每個人的仇恨,她沒有立場去阻止他們。他們協助她的時候她不反對,現在他們要幫忙了,她卻去阻止?世上沒有這樣的道理。
霍子山目光粗粗一掃,便轉頭去看她。
太過強烈的視線,蘇嵐想裝沒發現都不行,她抬起頭坦然回視。
“你知道你做的事會造成什么后果嗎?”霍子山目光灼灼,不等她回答又接著說下去,“我記得,你說過你喜歡和平。”
蘇嵐臉色微微泛白。
霍子山微笑:“這樣的你,和我有區別嗎?”
蘇嵐強作鎮定:“當然不一樣,是你先挑起殺戮的。”
霍子山還是笑,他似乎被人指責慣了,這些話不痛不癢傷不到他分毫。“你心里有你向往的和平,我心里也有我想要的目標。我想要結束數百年來綿延不止的戰爭,我想要天下所有人說同一種語言,我想所有百姓安居樂業,天下統一乃大勢所趨,我想親手來完成。”頓了頓,“對這個目標我只想到一種辦法,以殺止殺,以戰止戰。”
他笑:“你想要的是現在的和平,我想要的是未來的和平。”
蘇嵐久久不能語,她心里不停叫嚷著不對不對,你是錯的,你在給自己的殺戮找借口,你要以無數人的鮮血為代價來完成你的戰爭理想。無論如何,你殺了我父母你殺了我親人你是我的仇人。可是,這些話卻堵在喉嚨,說不出口。
霍子山解開她手上的繩子,輕聲道:“你走吧。”
蘇嵐低聲:“你會后悔。”她望著他,“我有機會還是會殺了你。”
霍子山笑:“我等著。”
蘇嵐就近買一匹馬,疾馳奔向惠城,還沒到城門口便問到一股撲鼻血腥,等她進入城內,看到堆積如山的尸體和滿地干涸的血液,她忍住惡心的感覺,面色鐵青找到大部隊。
“堂主,原來你平安無事。”侍衛慕青一臉驚喜迎上來。
“這里是誰指揮?”
“副教主,不過副教主已經和李統領一起攻向下個城池。”
下個城池就是她剛離開的地方,路上怎么沒遇到?蘇嵐沒時間想太多,她腦子里記得霍子山就在臨安城,只要有霍子山守城他們就沒有勝算。
她一來一回的時間說不定他們已經碰上了!
蘇嵐拿了些火藥弓弩就直接翻身上馬,再次向臨安城奔去。會師的過程并不艱難,紅璃看到她就笑著上前擁抱。她正想納悶開口問你們是從哪條路上過來的,忽然目光瞟到不遠處,山脈上大火肆虐,濃煙滾滾,隔著這么遠的距離應該是聽不到聲音的,可她總感覺可以聽到山民的哀號慘叫。
蘇嵐臉色慘白。
不用問了,她知道他們是走哪條路的,一目了然。
那個繞著她打轉的小男孩是不是被活活燒死了?
那個讓他們借宿的夫人是不是慘遭殺害了?
那些熱情指路的山民們是不是只剩下尸體了?
這一片青翠綠色是不是會變成光禿禿的沙土?
“我就知道你不忍心。”紅璃嘆氣,“這里有我們就夠了,你還是回去休息吧。”
蘇嵐上前,狠狠一巴掌。
紅璃來不及躲開,看見她的臉色后剛揮起的手又放下了,算了,不和她計較,小姑娘不懂事,就讓她打一巴掌出出氣。
“你們趕緊撤退。”
“憑什么?”紅璃臉色不虞,“這不是你一個人該決定的事情,這是大家……”
“霍子山設好陷阱在等你們。”蘇嵐冷冷道,“之前能贏是因為你們攻之不備,現在還覺得有勝算嗎?”
“他這么快就從京城趕來?”
蘇嵐垂眸,不想再多加解釋:“我幫你們爭取時間,趕緊走。”
“你?”
蘇嵐撩開外衫,身上綁著黑色火藥,她抬頭:“我說到做到,當年事你們收留了我,今天把這條命還給你們也無妨。你說過我心太軟,是,我不忍心也不贊同你們做的,可是我不能看你們死,我做不來大義滅親的事。”
她笑:“再給我一個機會吧,上回失手,這回說不定真能殺了霍子山。”
8.
凌定河將臨安城一分為二,凌定橋架在河面上。
蘇嵐站在橋中央,耳朵里已經可以聽到陣陣馬蹄聲,她苦笑一下,想不到自己還有做英雄的潛質,仰頭望天,青天白日的,真是個適合飛升的好天氣。
不多時,整齊有序的大秦軍隊便出現在橋的另一面,霍子山赫然在最前列。
他身著青銅鎧甲,胯下高頭駿馬,威風凜凜。
這是蘇嵐第二次看到他這幅模樣。
其實她是希望霍子山視若無睹地沖過來,她就能點燃火藥同歸于盡了,可惜,那廝戒備心強,徘徊在橋頭不愿上前。
蘇嵐只好開口:“懇請霍將軍退兵。”運氣好點,她還能撿回一條命。
霍子山面無表情:“退下。”
蘇嵐笑,他說了兩個字她說了七個字,意思卻是一樣的。“如果將軍想過去,可以踏著我的尸首過去。”
如果他過來就炸死他,如果他不過來……他為什么不過來?
不舍?
想到這個理由,蘇嵐自己先笑起來,到了今天她還能有這等少女情懷,也不算白活了。她笑瞇瞇地瞅著他,過來吧,過來我給你陪葬,你一條命換我們蘇家滿門,算是便宜你了。
霍子山凝視她的身形,道:“你的衣服有點鼓,下面藏著什么?暗器?還是火藥?”
蘇嵐大笑,好眼力,霍修羅不過來怎會是兒女情長的原因?天真的人始終都是她。“火藥。”
這一回,她沒騙他。
霍子山沉默片刻:“你欲如何?”
“你們過來,我馬上點燃;你們不過來,那很好,我可以多活一會兒。”
距離稍遠,蘇嵐看不清他臉上表情,只聽到他說:“你在拖延時間。”
蘇嵐供認不諱:“是。”
霍子山又沉默片刻:“來人,備弓射箭。”他直直望著她,直直指著她,每一個字都是從牙齒里咬出來的:“再給你最后一次機會,讓開。”
整整三排士兵挽弓對準她,到時候定是漫天箭雨,恢弘不已。蘇嵐笑笑,也是,霍子山是什么人,他怎會給她拖延時間的機會。最后的最后,她也該抓緊時間交代遺言了。
可是,對誰說呢?
所有親人早已死得一干二凈。
在這里,她只認識他。
蘇嵐無奈嘆氣,好吧,說幾句氣話噎死他:“景桓,北荒綠洲,你曾說過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任何要求但說無妨,呵,你能猜到我當時想提什么要求嗎?”
離開沙漠后,她第一次叫這個名字。
霍子山一動不動,沉默不語。
蘇嵐雙手一攤,笑道:“想知道嗎?可是我不告訴你。”嘴角微微勾起,狡黠依舊,“死也不告訴你。”
她點燃火藥,閉上眼,仿佛看到自己在火光中漂浮,意識漸漸消失。
恍惚間,她似乎聽到男人在耳邊低語,如同那年他和她在沙漠綠洲,他靜靜躺在床上,嘴角的笑意那樣好看,低下頭,溫柔認真地替她削蘋果,陽光透過帳篷的縫隙,斜斜傾灑在他面龐,安詳平靜。
人生若只如初見。
我不知你。
你不知我。
尸身炸得到處都是,一塊青色寶石跌落在霍子山面前。
他彎下腰,手指不住顫抖,好幾次都撿不起來,終于將它緊緊握在手心,上面還留有她身體的溫度。
他想起那個小姑娘滿臉漲紅,把寶石頭劍柄上挖下來,說:“給我這個就好。”
如此美好。如此美好。
他眼睛酸痛,閉上眼:“我知道。”
一直都知道。
可是,她永遠聽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