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采薇》,傳唱三千年,歷久不衰。其類歸《小雅》,卻頗似《國風》。這首著名的思鄉悲歌,它曾經如此真實地屬于一個人,卻又如此真切細微地屬于那個時代。縱然黯淡了刀光劍影 ,遠去了鼓角爭鳴,孕育這首詩的烽煙也早已在歷史的長河里悄然淡去,但這首由戍邊戰士用血淚唱出來的優美而蒼涼的歌謠,卻依然滲入了民族的血液和文化里。今天讀來也不禁痛入骨髓,感受到生命中的不能承受之痛。
詩歌采用重章疊句的形式,反復吟唱戍卒遠離家園、久戍難歸的凄苦心情。在前方無休無止的戍守和征戰中,戍卒僅有一個微薄的愿望——回家,但是理想和現實總有無限的距離,回家的路卻如在云端,總是那么虛無縹緲。面對現實,戍卒剩下能做的只能是遙遙無期的等待。斗轉星移,時光在無情地流逝,從春至秋,“薇亦作止”、又“柔止”、最后則“剛止”,年年歲歲,歲歲年年,周而復始。年年歲歲“薇”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薇菜由嫩而老,它是戍卒生命走向蒼老的見證。在邊關,充斥在戍卒生活中的,只是“靡室靡家”的苦痛,“不遑啟居”的無奈,“我行不來”的愁怨,“憂心烈烈”的期盼。思歸,一年復一年,何時才是個盡頭?這一切的一切無時無刻不在侵襲著戍卒敏感、焦慮、憂患的心靈。憂從中來,不可斷絕。何以解憂?只有通過吟唱和吶喊宣泄出來。這是一種自我的遣懷,這是一種悲情的宣泄,這是一種無奈的吶喊,這也只能是一種沒有選擇的選擇。
在反復吟唱中,浮現在讀者眼前的是一幅凄涼的戍邊生活慘景,是一幅慘烈的沙場鏖戰圖景。傳導給讀者的是一曲風雪夜歸人痛定思痛的哀絕悲歌,是一曲痛徹心肺老死沙場的泣血絕唱。翻開《詩經》,重讀此曲,讀者除了感慨外,剩下的唯有悲傷。
戰爭是統治者的政治游戲,是“肉食者”爾虞我詐的勾當,是屠戮生靈的工具。“一將功成萬骨枯“,“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皆是殘酷戰爭的真實寫照。而被迫卷入其中的戍卒們,在戰爭的洪流中無法把握和決定自己的命運,更無法掌握自己親人的命運。戰場上生命個體的生死懸于一線,朝不保夕。長期的征戰,前線既然已經經年采薇而食,后方窘迫的狀況也就可見一斑了,而戍卒遠在家園的親人的生存狀況也就可想而知了,戰爭給民生造成的巨大的沖擊和災難是不言而喻的。長年的戰爭,天高地迥,關山難越,故鄉和親人的音訊杳然,面對此情此景,戍卒除了暗自嗟嘆,仰天長嘯,還能做什么呢?
當邊關的烽火終于熄滅,戍卒可以踏上歸程時,邊關漸行漸遠,鄉關卻不在視線的盡頭。當戍卒戰戰兢兢、踽踽獨行在這“雨雪霏霏”的曠野中時,他悲歌的“我心傷悲”的根本原因,或許不是“載饑載渴”,也不是“行道遲遲”,而是對家人命運的極度驚恐和擔心。離家越近,戍卒對父母妻孥的擔憂更甚,因為,或許家破人亡,抑或妻離子散,讓人痛徹心肺的悲慘現實,是征夫不得不面對、不得不接受的結局。由此,征夫發出了“莫知我哀”的悲憤的吶喊。
關于戍卒未來的命運,歌者固然沒有給出準確的答案,但是讀者能夠明白,悲劇也許早已上演,一切結局似乎早已注定,現在不過是落幕的時候,戍卒面對的也許只能是無言的結局。一曲《采薇》傳唱數千年,它給后人留下了千年的謎團,這謎團讓后人去思索,去破解。
縱觀《采薇》一文,除了戍卒留下的一個風雪中孤獨的背影、一聲幽怨的嘆息、一曲悲情的吶喊外,還讓讀者了解了戰爭的殘酷,懂得了戰爭對人性的摧殘和扭曲,體味了生活中痛徹心肺的悲傷和生命存在的價值。因為珍愛和平,所以回首戰爭。再讀經典,重唱《采薇》,讓沒有親身經歷戰爭的人懂得了和平的可貴,讓大家感悟到對生命本體的留戀與關照。所以面對《采薇》,與其說是吟唱,不如說是感悟,與其說是欣賞,不如說是反思,或許這就是此詩流傳千古、魅力長存的原因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