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建國之初的一九五二年,時任文化部副部長和北京大學文學研究所(社科院文學所前身)所長的鄭振鐸(西諦)先生開始籌劃《古本戲曲叢刊》的出版事宜,他有一個龐大的計劃:叢刊“初集收《西廂記》及元、明兩代戲文傳奇一百種,二集收明代傳奇一百種,三集收明清之際傳奇一百種,此皆擬目已定。四、五集以下,則收清人傳奇,或將更繼之以六、七、八集,收元、明、清三代雜劇,并及曲選、曲譜、曲目、曲話等有關著作。若有余力,當更搜集若干重要的地方古劇,編成一二集印出。期之三四年,當可有一千種以上的古代戲曲,供給我們作為研究之資……”(《古本戲曲叢刊初集序》)他還說:“這將是古往今來的一部最大的我國傳統戲曲作品的結集”。(見吳曉鈴《古本戲曲叢刊第五集序》)
鄭振鐸是文學史家和版本學家,深知研究者搜集資料的不易,也深知搶救不斷流失的戲曲古本的迫切,他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就曾經以個人之力,謀求印制元、明、清戲曲的珍本,期望這樣的本子能夠“化身千百”(《古本戲曲叢刊初集序》),成為研究者唾手可得的研究資料。可惜的是,在僅憑個人財力自費、舉貸影印了《西諦影印元明本散曲》、《新編南九宮詞》、《清人雜劇初集》、《清人雜劇二集》、《長樂鄭氏匯印傳奇》之后,已經是難以為繼。
新中國的建立,給鄭振鐸先生帶來了希望,覺得可以依靠國家的力量來完成這個功德無量的事業。所以從一九五二年起,開始著意尋找志同道合的戲曲行家和版本學家,著手成立古本戲曲叢刊編委會。編委會成員有杜穎陶、傅惜華、吳曉鈴、趙萬里。鄭振鐸自己掛帥,選擇了影印古籍首屈一指的上海商務印書館,于一九五三年八月付印《古本戲曲叢刊》第一集,半年后,限量發行的六百二十部影印本就問世了。這批書每一部都有編號,社科院文學所現存的一部編號是“545”。
由于鄭振鐸本人是一身二任(文化部副部長和文學研究所所長),成立古本戲曲叢刊編委會,自然可以選擇頂尖的戲曲版本專家,人員不限于文學研究所一家(杜穎陶、傅惜華、趙萬里都不是文研所的人)。這個編委會在當時就成了一個“跨單位”的、似乎又是文化部和文研所雙重轄下的一個很特別的組織——這個組織的成員都另有所屬單位,只是在做《古本戲曲叢刊》時在一起合作。
這個班子效率極高,第二、三、四集分別于一九五五年、一九五七年和一九五八年刊出——以這樣的速度完成這樣浩大的工程,主要是因為早有準備的鄭振鐸先生是在誠心誠意地做這件事,同時也得力于其本人擔任的職務,“現管”著這一塊,而當時圖書館還沒有不得了的控制權。當然,那時候學者們對待這類“保存古籍”的文化事業也還極為嚴肅認真。
《古本戲曲叢刊》第四集原本計劃收入清人作品,元雜劇并不在叢刊收集范圍之內,但是在編輯過程中,大家發現元雜劇版本也很復雜,值得做一集,恰恰又趕上一九五八年社會主義陣營的“世界和平理事會”將關漢卿列為該年度的“世界文化名人”之一,為了配合紀念活動,第四集就改印了元雜劇。
一九五八年十月十八日,鄭振鐸率領中國文化代表團出國訪問,因飛機失事而一去不返,他行前為《古本戲曲叢刊第四集》寫下了序言,卻未及親見第四集出版。其后若干情形,吳曉鈴先生有如下記述:
西諦先生逝后,何其芳兄(1912-1977)繼任文學研究所所長,他建言把《古本戲曲叢刊》的編印工作繼續下去并且列為所的規劃項目,由于西諦先生和杜穎陶先生已經故世,我們重新組織了編輯委員會,在傅惜華、趙斐云兩先生和我以外,又增聘了阿英(錢杏邨)、趙景深(旭初)和周貽白(夷白)三位先生,共六位委員。中央文化部的齊振勛(燕銘)學長(1907-1978)曾經給予我們無量的關懷和無畏的支持……一九六一年計劃把原定在四集出版的清初傳奇納入五集的時候,文學藝術界正在由于幾個新編歷史劇的出現,展開了從理論到實-踐的激烈論爭,振勛學長也參與了討論,他建議把計劃放在九集出版的清代內廷編演的歷史大戲提前印行,為論爭和創作供給文獻和素材。于是我們又復改易初衷,匆促重定選目,于一九六二年一月交由中華書局印行,一九六四年一月出版了包括從敷衍商、周易代的《封神天榜》到宋代水泊英雄聚義的《忠義璇圖》等十種歷史傳說的劇本一百二十四冊。(見第九集序言)
這種在當時各個行業都遵循的積極配合政治運動的態度,到了“文革”之中,卻讓第九集的執行編委吳曉鈴吃盡苦頭,對于“厚古薄今”的《古本戲曲叢刊》,吳先生除了“低頭認罪”、誓言“永不再犯”之外別無他法……這樣,在“文革”前夕出版了第一、二、三、四和九集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古本戲曲叢刊》都不再有人提起。
說這些,是為了說明原計劃編入第四集的清初(順治、康熙、雍正)傳奇,何以變成了第五集,而且延宕至二十八年后的一九八六年方才出版的原因。
二
“文革”后的一九八二年,國務院古籍整理出版規劃小組(組長李一氓)又有繼續《古本戲曲叢刊》的出版計劃,不過,最初編委會的五位成員,以及何其芳時代重組編委會新增的三位成員,先后有七位已經故去,吳曉鈴先生成了原來編委會的“碩果僅存”;而此時文學所也已經進入許覺民(所長)和鄧紹基(副所長)的時代,文學所便重新搭建了五個人(吳曉鈴、鄧紹基、劉世德、呂薇芬和我)的臨時組合。除了吳曉鈴先生之外,似乎其他人都沒有正式的“名分”。
在這之前,鄧紹基先生問我是否愿意參加叢刊編輯工作。當時我剛從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畢業留在文學所工作,沒有挑選的理由,也知道這是戲曲古籍整理的大項目,參加了可以增長見識,讓我參加也是看得上我。而且,合作者呂薇芬應該不錯,于是就點頭同意了。
呂薇芬是北大中文系五五級(60屆)的畢業生(我是68屆),我從一九八一年進入文學所開始,就和她以師兄弟相序了,因為我丈夫洪子誠是北大五六級的,這似乎就拉近了我們的距離,我和她之間直呼其名。記得鄧先生還讓我叫她“呂老師”,呂薇芬說“我們早就已經‘哥們’了”。雖說她只是早我七年畢業,可當我進入文學所的時候,她已在所里耕耘了二十個年頭。當時,她剛從民間室賈芝手下調到古代室研究元雜劇,我倆這就成了同行。她頭腦清楚,記憶力不錯,沉得住氣,有涵養,會說話卻從不搶話說……在我的心里,她是當得起我的老師。
參加之后,我慢慢知道了:李一氓和文學所對這個項目很重視。李一氓說要向全國的圖書館打招呼,凡是《古本戲曲叢刊》編輯用書要給予方便,一概不收錢——這顯示了這個項目的獨特和重要。過了不久我也明白了,雖說《古本戲曲叢刊》第五集編輯工作的參加者是有五個人的“臨時組合”,可吳曉鈴、鄧紹基、劉世德三位先生都是這個項目的領導者,干活的也就是呂薇芬和我。就像前四集一樣,干活的是北京的陳恩惠先生、鄭云迥女士、周妙中女士、伊見思先生和上海的丁英桂先生。吳曉鈴說他們是“寞寞地辛勤著,不求聞達,未為人知,然而永遠也不會被我們忘記”(《古本戲曲叢刊第五集序》)。
《古本戲曲叢刊》第五集的首次編輯,是吳曉鈴在周妙中大量訪書的基礎上完成的。吳曉鈴將選定的一百余種順治、康熙、雍正三朝的傳奇刊本和抄本匯齊之后,連同編目一起交給了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社審閱之后全書退回要求返工:重新查書、比較版本、選擇書品、配補缺頁和漫漶不清的印頁,同時要為這些刊本、抄本的作者、出版者、出版年代進行考訂……在目錄上要有標注。
當時,在影印古籍方面,上海古籍出版社在全國首屈一指,他們的編輯中很有一些版本方面的內行(責編府憲展先生就是一個)。最初的本子距離他們的要求顯然有很大的差距,所以文學所二話沒說就找了呂薇芬去干返工的活兒,呂薇芬覺得一個人勢單力薄,就提出讓我也參加。其實,我倆原本都是研究元雜劇的,兩人都需要迅速“惡補”之后進入清初傳奇的版本研究。呂薇芬身上的擔子比我重,她得事先弄清楚我們要做的編輯、考訂都包括些什么內容。而且,吳先生和鄧、劉二位先生之間不怎么和諧,她得負責兩面溝通;重要的和不重要的事情,都要請示、匯報兩方面的領導……相比之下我就輕松多了——雖然我上面有四個領導,可是,直接面對的只有呂薇芬一個,她說怎么干就怎么干。
社科院七樓的文學所分給我們一間屋子(759號)作工作室,除了每人一張桌子(抽屜里面放著工作用書、紙筆、資料、調查表)之外,屋里還放著四五只“戰備箱”和一個木制書柜,用以保管原叢刊編委會存放在文學所的《古本戲曲叢刊》已刊各集樣書若干套。我們的工作首先是到全國各大圖書館去調查版本情況,填寫吳曉鈴先生制定的《〈古本戲曲叢刊〉作品調查表》。調查項目非常詳細:書名、撰人、時代、藏家、書號、刻家、版面描寫(書的長、寬幾何,每頁多少行,每行多少字,有無雙行)、種數、卷數、出數、葉數(平裝書的正反兩頁是線裝書的一葉)、函冊、序跋與批注情況、殘缺與污損情況等等,都需要一一填寫明白。最后兩項“鑒定意見”和“備注”,就是吳曉鈴先生的事了。
這一百余種書的每一種都可能有好幾種刊本和抄本,分散在全國各大圖書館善本室,這些都要查到。因為叢刊的體例是“求全求備”(見鄭振鐸《古本戲曲叢刊四集序》),查書的工作量就很大。為此,我讀研究生時的同學王永寬被借調過來參加查書工作,當時他已經從中宣部調回河南老家,在省社科院文學所任職。
我和呂薇芬是一個小組,負責北京、上海、南京、廣州和山東省各大圖書館善本室的查書工作。去外地圖書館出差我倆總是一起去。翻出當年的一沓子筆記,里面記錄著我們去過中山大學圖書館善本室,查閱過該館的《笠翁傳奇十種》、《墨憨齋新曲十種》、《念八翻傳奇》、《芝龕記》、《旗亭記》等。去過廣州的中山圖書館,查閱了《笠翁傳奇十種》、《玉燕堂四種曲》、《西堂樂府》、《芝龕記》、《六如亭》……
在南京圖書館善本室,管理員很驚訝地問我們:“你們從哪里知道我們有這本書?”在上海圖書館善本室,我們查閱過上圖所藏的孔傳鋕“三軟”中的《軟羊脂》和《軟郵筒》。吳先生著錄的上圖藏本是“抄本”,可是,我們在上圖卻看到了這兩種傳奇的稿本,當時的高興之情真是難以言表!
“三軟”之中的第三種《軟錕铻》藏在濟南山東省圖書館善本室,所以我們從上海坐火車去了山東。進入山東的第一站是曲阜,先到曲阜師院找到做宋代研究的劉乃昌先生,他幫我們安排好招待所,然后帶我們去了學校圖書館善本室。下一站就是濟南的山東省圖書館,查找并且商借孔傳鋕的《軟錕铻》。我們在善本室的卡片中找到了這個“民國抄本”,上面寫著“吳曉鈴先生斷為海內孤本”。我們借出這本書,邊看邊討論,此本雖然抄于民國時期,是否據孔傳鋕稿本過錄已不可考,但既經吳先生斷為海內孤本,也就十分珍貴了。況且它的卷首與稿本《軟羊脂》一樣有“西峰樵人”題詩,署名“也是園叟”編詞,也與稿本《軟郵筒》所署相同,因此,這個民國抄本或許是從稿本系統而來亦未可知。孔傳鋕的“三軟”沒有刊本傳世,能夠找到兩種稿本和一種“海內孤本”的民國抄本,也算是幸事。
正在高興的時候,山東省圖書館善本室告知:因為是“海內孤本”,要想復印此書,收費須加倍……李一氓要求圖書館“一概不收錢”的話,離開北京就不靈光了。濟南是那次出差的最后一站,我倆已經囊中羞澀,原本計算夠用的錢,一旦復印加倍收費就不夠了。呂薇芬打掃了所有的公私款項,還差一點,最后她把我們從山東大學招待所租用的食堂碗筷換回了押金,才湊齊了復印這部民國抄本的費用。我們把復印到手的海內孤本小心翼翼地鎖進箱子,就坐在大明湖邊一個賣烤白薯攤子的小板凳上面,一邊吃烤白薯充當午飯(已經沒錢吃飯了),一邊商量怎么回北京……
最后,我去找了在山東省博物館工作的吉常宏先生。吉先生原在北大中文系教古漢語,由于夫妻兩地分居長期不能解決,不久前剛調回濟南。我向他借了錢,可是火車票買不到,只好買了兩張飛機票,坐上僅有三十幾個座位的小飛機,一杯熱茶都沒有喝完就到了北京。兩個星期后,同一時間、同一航班的小飛機居然在北京機場折斷,聽到這個消息,我倆相視無言,沉默了好一陣。
三
回到北京,我們開始坐下來撰寫第五集的目錄。目錄內容包括:書名、卷數、作者所屬朝代、作者姓名、刊刻年代、版本及冊數,一百多種書的目錄我倆整整寫了兩個月。
這兩個月我們做的是真正的考據和研究,比如:關于“書名”,各種書目會有不同的著錄;關于“作者”,各種書目經常也是說法歧異;“作者所屬朝代”當然也會有不同的說法;作者姓名、作品的寫作和刊刻的年代都會說法不一……這些都需要一一排除辨證。
版本問題最麻煩,如果是刊本,是哪一朝何處的刊本?家刻還是坊刻?如果是抄本的話,是誰的抄本?是稿本?家抄本?舊抄本?傳抄本?……都要盡力弄清楚。
為此,文本本身的印章、批點、序文、末識、題詩、題字、所署室名別號、書品、諱字等等,都有可能是依據和線索,而最棘手的是草書序文和印章。碰到難題,去請教所里以博學著稱的曹道衡、沈玉成、陳毓羆諸位先生,他們有時也會一籌莫展。
選擇版本的標準是“刊刻(或者抄寫)早”、“書品好”。記憶中在選擇版本的時候,碰到過的最有意思的情況是:一個傳奇作品的兩個半葉都是斷版的拼接,讀起來上下兩塊的文意總是連接不上,讀來讀去不得其解,最后呂薇芬突然發現——原來是兩葉的斷版上下段相互錯接在一起了……這是一個即使在古籍整理的專著上都找不到的奇怪錯誤啊!找到了這個“答案”的當時,我們倆真是高興至極,我們的處理是注明“斷開重接”——這“斷開重接”四個字看起來并不起眼,可是這四個字背后的甘苦只有我倆知道。
另一件記憶深刻的事是:一個傳奇作品據北圖藏本的序言可以斷定一個刊刻時間,可是同一個作品的上圖藏本竟然多出了一個序言,根據這個序言,刊刻時間可以被提前一個年號。
在《古本戲曲叢刊》第五集一百多種傳奇的版本考訂過程中,這類有意思的事情其實不少,可是因為當時出版社催得緊,我們也沒有想到過要將填寫的《<古本戲曲叢刊>作品調查表》和有關記錄備份保存,所以手頭并沒有多少當年留下的資料。事到如今,即使是兩人湊到一起,能夠這樣回憶清楚來龍去脈的也就寥寥無幾了。此次翻檢舊物,偶然發現有李漁的“傳奇八種”中的《雙錘記》、《偷甲記》調查表抄錄,真是意外。想來是因為在《古本戲曲叢刊》第五集完成之后,我們合寫了《關于(通玄記>和<傳奇八種>》的文章(刊于《文學遺產》1985年第2期),所以才會抄下調查表的內容,這樣的不經意的殘留品是抄寫在調查表的背面,而今居然讓我可以復原當初調查表的面目:
為了后來收入《古本戲曲叢刊》第五集的“傳奇八種”,我們查閱了北京圖書館(現在的國家圖書館)善本室藏《傳奇十一種》、《傳奇八種》,北大圖書館善本室藏《李笠翁十種曲》、《傳奇八種》、《笠翁新樂府》(內封有“笠翁新三種傳奇”字樣)、《笠翁傳奇五種》(函套標題為“范式五種傳奇”),一共填寫過四十五張調查表。
從康熙、雍正時代起直至近人王國維止,各家對于“傳奇八種”作者的著錄都不相同,相繼出現了“李漁作”、“范希哲作”、“四愿居士作”、“龔司寇門客作”和“無名氏作”五種。對這個情況我們做了考訂。我們認為,根據清初高奕的《新傳奇品》、雍正初成書的《傳奇匯考標目》記載的差異可以知道,在康、雍之際,傳奇八種的作者實際上就已經開始出現異說。我們根據清初以來成書的《新傳奇品》、《傳奇匯考》、《樂府考略》、《傳奇匯考標目》、《笠閣批評舊戲目》、《重訂曲海總目》、《曲海目》、《曲目新編》以及《曲海總目提要》、《今樂考證》、《曲錄》等等曲目的著錄的不同,覺得“李漁作”說、“范希哲作”說和“四愿居士作”說的支持證據都很薄弱,而傾向于“龔司寇門客作”說;但是我們的這個判斷也缺少直接的證據。所以,收入《古本戲曲叢刊》第五集的《傳奇八種》仍然署“佚名作”,留待后人研究考訂。
后來影印出版的《古本戲曲叢刊》第五集中的第十一函和第十二函中所收,就是我們選定的“佚名作”“傳奇八種”。內封(扉葉的正面)上寫著:“湖上李笠翁先生閱定 繡刻傳奇八種 富貴仙 滿床笏小江東 中庸解雁翎甲 小萊子合歡錘 雙錯錦”。印在書根上的戲目分別是:萬全記、十醋記、補天記、雙瑞記、偷甲記、四元記、雙錘記、魚籃記;每一種在扉葉反面的書牌子上都有“據北京大學藏清康熙刊本影印”字樣。
那兩個月,我們都是早出晚歸,整天待在文學所圖書館和七五九號的工作室里,面對著幾百張《〈古本戲曲叢刊〉作品調查表》和兩個人的查書筆記……兩個月下來,我們整理了一份新的第五集目錄,一百多種本子的書名、卷數、作者所屬朝代、作者姓名、刊刻時代、版本、冊數、品相等等都一一標注清楚。與當初被上海古籍出版社退回來的、吳先生所擬的目錄相比,這份目錄已經是面目全非。三位領導看過之后,都沒有提出什么異議。
之后是我們乘火車押書到了上海。責任編輯府憲展(這個學者型的編輯現在已是敦煌學專家)把我們從火車站接到古籍出版社。這一次我們選擇的本子和編寫的目錄在出版社也順利通過。
因為《古本戲曲叢刊》每一集都是以一萬葉左右為限,所以,第五集最后只收入了順、康、雍傳奇八十五種,我們已經考訂完畢的《〈古本戲曲叢刊〉第五集未收之目錄》還有五十三種之多,這些未收入的目錄,現在應該還在上海古籍出版社那里。
《古本戲曲叢刊》第五集于一九八六年出版,十二函一百二十冊,線裝,宣紙印制,藍色的封套,很古雅。第一函第一冊的書牌子上寫著:“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古本戲曲叢刊編輯委員會編輯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后來,文學所準備啟動第六集的編輯工作。因為不怎么愉快的種種原因,呂薇芬和我都決心不再參加。我們交出了七五九號那間工作室,交出了屬于古本戲曲叢刊編委會的《古本戲曲叢刊》一、二、三、四、九集樣書和所有的工作用書、表格、資料、文具、鑰匙,還有作為樣本寄存在文學所的一大堆《古本戲曲叢刊》第五集的初刻初刷本……
第六集編輯工作很長時間沒有實質性進展,聽說現在又要開始啟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