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上的問題是這樣的:你無法從已被避免了的災難中獲得好評,你也不能跑去對選民說:“嘿,事情的確很糟糕,但你知道嗎?如果不是因為我,情況將變得更糟糕!”沒有任何一個人是因此而留名于世界歷史的。
——巴尼·弗蘭克
學者負責預言和解釋危機,而政治家負責處理危機,前者不可能失敗,因為理論總有轉圜余地,后者不可能成功,因為民眾總是期望政府做得更多更好,而行動的結果卻總難如意。阿爾伯特·赫希曼(Albert O.Hirschman)斷言,社會科學最偉大的洞見之一,便是觀察到由于不具有完美的先見之明,人類的行為易于產生相當范圍的非預期后果(the unintended consequence),而社會科學的主要任務就是對這種非預期后果的探察和系統描述,例如亞當·斯密在經濟學領域完美地實踐了這一任務,他發現自私自利的商人反而力行道德利他之事,于是“人人為自己,上帝為大家”,看不見的手讓市場繁榮,社會豐裕。
資本主義社會所塑造的現代世界是靠錢來推動的,“由價值規律控制的經濟是一種生產和投資都由具有支付能力的需求來決定的經濟。而在這里起作用的一般不是個人的各種需求的不同程度,而是收入差別”(埃內斯特·曼德爾《關于過渡社會的理論》)。錢是市場供需信息的載體和傳遞介質,通過價格的自由波動,市場通常情況下能達到令人驚嘆的配置效率,但不如意事常八九,經濟運轉總是周期性的時好時壞,榮景往往轉瞬即逝,而衰退接踵而至,卻又連綿不絕,看起來壞日子總是多過好日子。如何看待和解決經濟衰退危機?自由市場資本主義的旗手路德維?!ゑT·米塞斯認為:
商業的周期性波動并不是自由市場活動的產物,而是政府為了使利率低于市場確定的水平而干預商業條件的產物。
這個結論并不具備實證上的經驗基礎,因為誰也沒辦法在一個真實的市場環境中讓政府暫時消失,以便學者考察驗證市場的周期性波動是否真的如米塞斯預言般自動消失,米塞斯的這段話指向一個明確的“敵人”,那就是凱恩斯。凱恩斯和他的信徒們成功地說服政府通過印刷鈔票來降低利率,克服經濟危機甚至“維持永久的經濟繁榮”,凱恩斯主義對于經濟危機的看法相當簡單而有說服力,他考察發現一旦發生經濟衰退,整個社會彌漫著失望和恐懼的情緒,消費者對自己的未來收入增長缺乏信心,傾向于儲蓄而不是消費,于是企業銷售量下降,惡化了財務報表上的利潤數字,造成銀行對企業缺乏信心,害怕風險而不愿意放貸,企業一旦融資困難無法維持正常生產,只好選擇裁員或者破產,結果失去工作和收入的勞動者只好進一步節衣縮食減少消費,惡性循環使得經濟危機不斷擴大和加深。
凱恩斯預言(和米塞斯一樣,他的預言同樣無法自我證明),一旦經濟衰退惡化至某個臨界點,而政府仍然選擇束手旁觀的話,整個社會經濟體系將發生螺旋式下降,陷入無法恢復的永久貧困之中,因此必須想辦法主動干預金融市場,降低利率。但在保守主義經濟學家看來,政府印刷貨幣通過銀行系統注入經濟體系的做法,不但不會降低利率,反而會提高利率并且引起通貨膨脹,而通脹將引發而不是終結經濟危機。瑞典經濟學家納特·維克塞爾(Knut Wicksell)論證說,如果貸款人(銀行)預期到通貨膨脹將使得自己的貸款在回到手里時已經沒有那么值錢時,那么他的理性選擇就是減少或者停止放貸,結果導致市場利率的上升,如果貸款人對于未來的通貨膨脹有足夠預見性并且提前采取預防措施的話,市場利率甚至會在通貨膨脹真正出現之前就上升。
這是一種典型的“悖謬結果”,是非預期后果的一個特殊而極端的例子,在這里,普通人類的先見之明幾乎徹底失敗,其行動產生了與良好預期恰恰相反的糟糕結果,對保守主義經濟學家來說,分析悖謬結果能夠讓自己感受到強烈的心理優越感并且陶醉其中。
神判定對人類傲慢和自負的野心予以懲罰,或者因為他們嫉妒,或者因為他們以其神秘性成為現存秩序的警惕的護衛者。在這個古老的神話中,人類渴求變革所導致的災難性后果是以神的干預為前提的。……啟蒙時代對人類改變和改善社會的能力有了一個提升的觀念;而且它認為古代神話和故事中神的干預只是迷信而已。所以,如果傲慢跟隨著懲罰這個觀念想要繼續存在下去的話,就需要被世俗化和理性化。人類行為產生非預期結果……剛好完美地滿足了這一需求。……因此,悖謬結果論擁有巨大的知識魅力,而且由根深蒂固的神話所支持。(阿爾伯特·赫希曼《反動的修辭——保守主義的三個命題》)
我們厭惡傲慢,正如我們厭惡損失,這是人類在漫長的進化史中獲得的優越文化能力,但也恰恰是這兩項能力使得我們幾乎很難看清楚通貨膨脹的全貌。大衛·斯托克曼(David Stockman)在其新著《大變形:美國資本主義的腐敗》(The Great Deformation:The Corruption 0{Capitalism in America)中嚴厲抨擊美國經濟是“貨幣海洛因”成癮,自二00八年金融危機以來,美聯儲通過發行貨幣將資產負債表的資產項推高到三萬二千億美元,斯托克曼預言說這將催生新一波的金融泡沫,“美國將會陷入一個零和緊縮與危險政治沖突的時代,連現在這點微弱的經濟增長都會被抹殺?!彼雇锌寺炔皇堑谝粋€,也不會是最后一個緊盯著通貨膨脹,抱怨錢太多的人,盡管斯托克曼的觀點遭到著名的經濟學家保羅·克魯格曼(Paul Krugman)的批評,說《大變形》一書“內容冗長,夸夸其談地抨擊了很多種越軌行為,對經濟的分析和歷史的描述都毫無根據”等等,但是批評政府的行動方針和政策,強調悖謬結果的觀點總是更容易獲得媒體的青睞,而反對通貨膨脹的長篇大論也更能夠吸引大眾的注意,因為人類進化出的直覺讓我們對損失非常敏感,當我們意識到通貨膨脹會讓自己手頭的錢變得更不值錢時,神經立即下意識激活了厭惡和逃避的反射弧,緊接著憤怒和受傷的情緒伴隨著腎上腺素的分泌,讓我們無論如何都想去做點什么。
經濟體系的運轉規律遠比人類直覺所能理解的程度來得復雜,還是繼續談斯托克曼吧,這個被克魯格曼嘲笑為“傷感的怪老頭”的人可不是通常意義上研究黑板經濟學的書齋學者,他就讀于哈佛神學院(Harvard Divinity School),在三十四歲時擔任里根政府管理與預算辦公室主任,他當時的使命是協助里根總統的同時實現“增加國防預算、削減所得稅和平衡政府預算”這三個幾乎南轅北轍的目標。由于上世紀七十年代的高通貨膨脹導致了很高的長期利率水平——這很好的證明了凱恩斯的錯誤,連帶證明了保守主義經濟學家們出色的預見性——為了控制通脹,當時的美聯儲主席保羅·沃爾克(Paul A.Volcker)執行以控制貨幣供應量為目標的政策,暫時停止印刷貨幣,放任短期利率自行浮動,結果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美國經濟陷入了嚴重的衰退,連帶著斯托克曼主導的減稅刺激經濟發展,增加財政收入的經濟政策收到牽連,終告全盤失敗。美國政府被迫重回印刷貨幣的老路,但是自上世紀九十年代以后,利率并沒有隨著政府印刷貨幣的增加而上升,相反還下降了,沒有了高利率和衰退拖累的經濟顯得一派繁榮——這次看起來凱恩斯又對了,不過傷感的斯托克曼卻懷念里根與沃爾克時代的“更具長期視角和國家意識”的經濟政策,打心眼里瞧不上艾倫·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以及他的繼任者本·伯南克(Ben Bemanke)狂印鈔票解決經濟危機的做法。
既然同樣是政府印刷貨幣,為什么在上世紀七十年代造成了如保守主義經濟學家所預言的通貨膨脹和利率飆升,導致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經濟危機,到了上世紀九十年代卻又能如凱恩斯預言般的降低利率,進而成功渡過經濟危機呢?我們需要對經濟現象作更深刻的考察,可能的解釋有這樣兩條:第一,企業生產能力的提升或者生產成本的下降都能部分抵消通貨膨脹對利率的影響,例如勞動力市場的全球化使得生產企業向勞動成本更低的國家轉移,從而降低了全球消費品的價格,又例如美國剛剛開始的“頁巖氣革命”,新的能源技術使得能源價格下降近四分之一;第二,結構性的通貨膨脹使得消費品市場的價格上漲幅度不大,政府發行的新貨幣更多的流向股票和房地產市場,盡管這樣做會導致金融資產和房地產的泡沫,但消費品價格相對穩定,部分地抵消了通貨膨脹對利率的影響,至少是在泡沫破裂之前。
現在,保守主義經濟學家已經無法再堅持印刷貨幣一定會導致利率上升的理論,他們轉而強調政府印刷的貨幣因為很廉價(easy money),要么鼓勵企業進行浪費性的借貸,把借來的錢浪費在糟糕的投資項目上,要么干脆就沒有傳遞到實體經濟,只是在金融交易員手中傳來傳去,為了尋求更高的收益而承擔越來越多的風險,但在凱恩斯看來,面對經濟衰退的危險時,哪怕是由政府把錢裝進瓶子里,埋在地底下然后雇傭企業去挖出來這樣毫無意義的“公共事業”也是好的。
保守主義經濟學家有關通貨膨脹的另一個神話,是認為通脹對窮人不利,加劇了貧困和不平等。但是根據近幾年的研究發現,通貨膨脹更影響窮人的觀點缺乏明確的證據,通脹對于不平等的影響取決于一國的社會和市場制度,例如,普通民眾的工資以及老人的退休金調整是否與通脹指數掛鉤。換言之,只要通貨膨脹對于經濟沒有產生嚴重的負面效應,并且社會工資福利制度相對完善的情況下,通脹反而對擁有較多金融資產如債券的富人不利,這就是為什么在美國,華爾街遠比普通市民關注反通貨膨脹的經濟政策。通貨膨脹也許是市場力量遭到扭曲和濫用的征兆,但是假如保守主義經濟學家打算說服民眾“任何以緩解當前蕭條為目的的政策都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時,其背后的道德教訓卻是你必須為過去的錯誤承擔今天的后果,而大部分人不會甘于受苦而是寧愿選擇去做點什么,這也是為什么最終是凱恩斯主導了民選政府的經濟政策。
保守主義者就像人類社會的忠實衛兵,警惕地觀察著政策計劃的倡導者是否暗含愚蠢、自私或狡猾,悖謬結果因為揭露和證明他們宣稱的目的與實踐之間的矛盾,從而受到大眾的熱烈擁護。但有的時候,問題在于悖謬結果被宣布得太快了,甚至沒有留出足夠長的時間,讓社會去學習和持續修正制定的政策,悖謬結果所講述的故事一旦被聽眾所接受,會助長“改革是無意義的”這類主張的自我實現,最終削弱了整個社會自我革新的力量。如果凱恩斯活到今天,他對于經濟危機和通貨膨脹的看法肯定會有不一樣的地方,他也許會提出新的政策思路,凱恩斯真正想實現的是讓資本不再稀缺,讓每一個愿意成為企業主,創造社會財富的人不再受困于借貸無門,或者被高利貸擊碎創業夢想。這是關于如何讓全人類打破資本的鎖鏈,共同進步的偉大理想,也是凱恩斯送給這個世界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