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喬納森·斯威夫特,這個有著出色想象力和非凡洞察力的作家,連帶著他的作品,被我們的時代遺忘了。如今,他往往會出現在兒童文學的書架上,和《安徒生童話》、《格林童話》的作者比鄰而居,但這不是我們對他的侮辱,而是他對我們的嘲諷——在巨人面前,我們永遠都是長不大的侏儒,我們仍需從他為我們這些“兒童”所寫的作品中汲取養分。而從這個意義上說,斯威夫特是一個諷刺作家,也是一個哲人。和我們只會把嚴肅變成玩笑不同,他就像柏拉圖,善于用玩笑教導嚴肅。在《格列佛游記》中,斯威夫特向我們展現了高,也嘲笑了低。他不但創造了雅虎,也創造了慧因,而在他們之間,他放上了格列佛。因此《格列佛游記》的首要關切是很“哲學”的:人是什么?對人而言,最好的生活又是什么?斯威夫特作品的主題是哲學,盡管他從未寫過任何一篇嚴格意義上的哲學“論文”。然而,斯威夫特對整個哲學傳統是很熟悉的,他鐘愛柏拉圖,盡管這種鐘愛僅僅局限在政治事務上。他和亞里士多德也非常親和,在他看來亞氏注重實踐智慧,而這種實踐智慧正是他所推崇的。
毫無疑問,斯威夫特已經被湮沒在了歷史進步的洪流里,同樣被掩埋的還有那場著名的古今之爭。時至今日,人們已經記不起那場有關古今學術之高下的爭論。因為,乍看起來,一切都已塵埃落定:古今之爭,以現代人的大獲全勝告終。現代學術,這支被尼采稱為“滿載貨物、披掛花哨的商隊”,已經成功地在各個領域里建立起統治地位。重視材料的學究式考據與智慧的聯姻,在經歷了七年之癢之后終于破裂,而這也標志著智慧的終結。斯威夫特非常清楚,他描繪的不僅是古代學術與現代學術之間的戰爭,還是一場關乎“什么知識最值得追求”的教育之戰(education war)。古今之爭,不是作者與文本的真偽之爭,而是兩種不同原則,兩種從一開始就截然不同的首要原則之間的爭論。斯威夫特這個現代人,在《書的戰爭》里用嘲諷的筆調模仿著荷馬與維吉爾,他要用古代人的方式——史詩,來回應他的同代人。因此,他的《書的戰爭》不能被單純地視為對本特利與沃頓的私人攻擊,也不能被想當然地看成是為古代人唱的一首贊歌。斯威夫特對古典品味與德性的捍衛與其對古典思想的捍衛密不可分,并且是后者,而不是前者,推動著他的文學創作。
二
從整體上看,《書的戰爭》是一部滑稽的史詩,但它又穿插著寓言,因而是史詩和寓言的混合體。這種奇妙的混合包含了前哲學的智慧。斯威夫特在將公開教誨以詩的形式加以表達的同時,也將隱微教誨糅合進了作為哲學模仿物的寓言當中。史詩的主題是戰爭(war),而不是一般的爭論(quarrel)。所以斯威夫特首先討論了戰爭的起源。戰爭起源于驕傲與欲求,且都是由北向南,即由貧瘠的蠻夷之地向富饒的開化之地入侵。斯威夫特暗示,這一原理也同樣適用于現代人向古代人發起的戰爭。人們可以很自然地在這樣一種類比中找到古代人與現代人的位置。在現代人身上,驕傲和欲求只是虛榮與貪婪的粉飾,而這兩者才是導致戰爭的罪魁禍首。顯然,在自然人身上,貪欲的滿足能帶來和平,但這樣的和平只是暫時的。為了描述不節制的欲望如何催生出無休止的戰爭,斯威夫特講述了他的第一個寓言——狗國寓言:
整個國家總是在飽餐一頓之后才最和平,這點,我們在狗的國家(這個國家似乎起源于一個多數人的機構)里就能看到。但如果碰巧它們的那些領袖得到了一塊大骨頭,那么內亂就會在它們當中出現。這幾個領袖要么是在小圈子里分享這塊骨頭,要么干脆誰都不分,留作自用,前者導致了寡頭,后者催生了僭主。
這個狗國起源于一個多數人的機構,因而是一個民主制國家。但在貪婪與嫉妒的面前,民主制顯得不堪一擊。紛爭與傾軋最終導致了民主的破產,進而蛻變成各種形式的僭政。對斯威夫特來說,自由國家最該防范與避免的就是僭政,即那種“為一個人、幾個人或者多數人所掌控的專斷獨行的權力”。斯威夫特似乎同意柏克(Edmund Burke)的那個著名論斷,即一個多數人的僭政,只是一個多倍僭政(The tyranny of a multitude is but a multiplied tyranny)。統治的秘密不在于數量的多少,而在乎品質的高下。
按照斯威夫特的說法,這個規律同樣也適用于智性王國,或者學術共同體。不過,與狗國因欲求而起的物質戰(substantial war)不同,學術共同體內的精神戰(spiritual war)起源于驕傲(自負)。他強調說,由于眼下交戰的雙方已經頭腦發熱,因此不存在任何調和的可能,內戰在所難免。內戰起因于一塊地皮的所由權,這塊地皮位于帕納塞斯山雙峰的一個峰上。這個峰最高,并且自古以來被默認為是歸古代人所有,另一個較低的峰,則屬于現代人。但是,現代人逐漸開始對這一狀況感到不滿,他們指責古代人所把持的那個較高的峰擋住了他們向東望的視線,即阻礙了他們科學與藝術的發展。在現代哲人看來,作為“進步”代名詞的科學,或者科學技術,首先起源于東方。古希臘人通過德性來約束“自然”的行為,多少對自然科學的發展產生了限制,所以培根盛贊埃及的科學。在現代哲人看來,古老的東方能為西方的現代人提供發展的范例與方向。因此,不管是培根的實驗法,還是霍布斯的絕對主權,都籠罩在古老東方的陰影之下。科學與專制,這一看起來水火不容的對立,在現代人面前聯起手來,對以古希臘哲學為代表的古典傳統展開了猛攻。斯威夫特以其機敏的政治智慧提醒我們,古今之爭,不僅是南北之間的內戰,也是東西之間的外戰。
為了避免戰爭,現代人給了古代人兩個選擇:要么自動自覺挪位,把最高的那個峰讓給他們。要么允許他們用鋤頭和鏟子把那個峰削到與他們的一樣高。對此,古代人感到哭笑不得。因為他們撒下的陰霾與庇護不但沒有得到現代人的感激,反而遭到了現代人的嫉恨。對此,他們提議“現代人去拔高自己的山頭,而不是整天想著拉低他們。對于前者,他們不但允許,而且會施以援手”。但這個提議被現代人憤怒地拒絕了。于是,古代人與現代人便陷入了一場硬仗之中,“他們中的一方有著堅定的決心,其領袖與同盟軍也充滿了勇氣,而另一方則擁有龐大的人口和足以承受任何失敗的源源不斷的新兵,于是,戰爭就維系了下來”。在斯威夫特的描述中,現代人成了一些拉平主義者,他們嫌古代人的山峰過于高聳,以至于擋住了他們的光線,使他們無法直視太陽。在斯威夫特看來,現代人并不明白,如果沒有古代人撒下的陰霾,他們的眼睛可能早已被太陽發出的光線灼傷。分歧在于,現代人相信他們可以憑著一己之力攀上智慧的頂峰;而斯威夫特和古代人則認為,現代人只有遵循古人的教誨,才有可能到達智慧的頂峰。
按照斯威夫特的說法,對這些“戰爭”的記憶都保存在了書里,而書的靈魂只有在書“化塵化土之際、蛆蟲啃食之時”才會消亡。現在,以經院學者為首的現代學者似乎就是這樣的蛆蟲,他們用陳腐的教條和歪曲的理解將這些偉大作者的靈魂化為烏有。蛆蟲學者們啃噬著學術的本質。而由于那些紛爭之書有著最為躁動不安的靈魂,因此它們存活的時間也最長。現代學者希望通過“剛強的鐵鏈將它們拴在一起”消滅紛爭,進而消滅哲學,但那些紛爭之書,卻仍在現時代里保留著對古代智慧的回憶,它們的存在“勢必會掀起腥風血雨”。學術共同體已從以前的君主制(柏拉圖)蛻變成了寡頭制(亞里士多德以及以司各特為代表的經院學者們),但是,政變帶來的和平并沒能維持太久,因為有“一類受一種最惡毒的靈魂推動的新的紛爭之書”被引入了學術共同體。斯威夫特將現代人的靈魂稱為“最惡毒的靈魂”,因為他們企圖打破舊秩序,進而實行僭政。而要阻止戰爭的發生,只能將古代人和現代人混合在一起,就像混合兩種毒性相反的毒藥一樣。經院哲學就是這種和平的最佳例子。經院哲學混合了基督教教義與異教哲學,從而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保持著穩定。但是現代人與古代人之間的矛盾,和古代人與經院學者之間的矛盾并不相同。經院哲學從不打算取代古代哲學,正如啟示從不反對理性,而是完善著理性。可是現代學者卻力圖通過對理性概念的重塑,徹底克服掉古代哲學。
由于本特利將古代書與現代書放在了錯誤的架子上,因而導致了一種奇怪的混合:“笛卡兒被放在了亞里士多德邊上,可憐的柏拉圖只能夾在霍布斯和羅馬七賢之間,而維吉爾則從兩邊被德萊頓和威瑟包圍。”現在,斯威夫特先前的提議竟以一種出人意料的方式得以實現,但結果卻和他之前估計的大相徑庭。混合并沒有帶來雙方毒性的消減,反而使爭端愈演愈烈。古代人聲稱享有優先權的那些理由(即他們長期擁有的事實、他們的審慎以及他們的古老),在現代人看來完全不值一駁。因為現代人相信,他們“要比古代人古老得多”。斯威夫特在注解里語帶諷刺地指出這是一個“現代悖論”,這個現代悖論告訴我們,古代只是歷史發展過程中的孩童時代,而現代才是歷史發展過程中的壯年時代,因此,現代要比古代更加古老,也更加成熟。斯威夫特嘲笑現代人的這種線性歷史觀和不斷進步觀。在斯威夫特看來,古今之爭,是侏儒與巨人之間的戰斗,而不是巨人與諸神之間的戰斗(Gigantomachia)。在這點上,斯威夫特同意坦普爾,即如果現代人確實是侏儒,那么即使他們站到了巨人的肩膀之上,也會因為其本身的短視、恐高和眩暈,而毫無長進,知識量的積累并不能和知識的進步等同起來。
現代人向古代人強調,他們的戰馬、武器和衣服,都出自“己手”,因而對古代人毫無虧欠。坐在一旁的柏拉圖正好目睹了這一切,他在哈哈大笑之余,也向著神靈宣起誓來,他說他相信這些廢銅爛鐵絕對都是現代人自己的“發明創造”。可以說,雖然現代人那引以為傲的自足完全是虛假的,但這些弄虛作假所引發的笑聲卻是真實的。
三
現代人在戰爭前夕表現得并不慎重,因而讓坦普爾爵士在無意間聽到了他們的話。然后,坦普爾“急中生智地將這一消息告訴了古代人。于是,古代人就把他們分散的兵力集中了起來,決心打好防御戰”。但就在這場戰爭爆發的前夕,斯威夫特卻插入了一段發生在蜘蛛與蜜蜂之間的意味深長的寓言:
在一扇大窗的最上角住著一只蜘蛛。它生吞活剝了不知道多少蒼蠅,以致成了一等一的胖……在通往它城堡的路上,設有一些關卡和圍欄,用的都是現代人的防御工事……就在這時候,對面一只四處游蕩的蜜蜂受某種幸樂的指引……進入了這幢房子……他兜兜轉轉了一會兒,最后碰巧落在了蜘蛛城堡的某處外墻上。而這片圍墻由于受力不均,即刻便轟然倒塌……城堡里的那只蜘蛛感受到了這場恐怖的動亂……(它)涉險跑了出來,放眼望去,到處都是深坑和廢墟……他大發雷霆,像一個瘋子一樣罵罵咧咧,通體膨脹得就好像要炸開一樣。最終,他把目光投向了那只蜜蜂,并聰明地從果中歸納出了因。
織網的蜘蛛是現代人的象征,而采蜜的蜜蜂則是古代人的代表。現在,斯威夫特將這場“古今之爭”從圖書館的書架上升到了圖書館的屋頂。斯威夫特,這個對亞里士多德的中道智慧情有獨鐘的人,懂得如何小中見大,又不讓小取代了大。哲學的重,自然流淌成了寓言的輕,在這點上,他與柏拉圖的觀點相一致,即在最高程度上,詩人與哲人是統一的,他們都能在最重要的問題上舉重若輕。而在蜘蛛身上,人們很容易就能看到現代哲人的影子。現在,惱羞成怒的蜘蛛開始對蜜蜂惡言相向:
“一定是瘟神”,他說,“把你這個狗娘養的給接到了世上,你為了復仇,才把這兒弄得一片狼藉。難道你不看前面嗎?………說話好聽點,朋友,”蜜蜂(他剛打點完自己,此刻正想要開個玩笑)說,“我愿意對天發誓再也不會靠近你的狗窩一步……”“小子,”蜘蛛答道,“要不是祖上有言,切勿出門抗敵,我早就過來教教你什么是好規矩了。”“我求你耐心點,”蜜蜂說,“省省你的精力,就我所知,你還要靠它們來修補你的房子呢。”“聽著,無賴,”蜘蛛回答道,“我認為,你最好對一個舉世公認比你好的人更尊敬一點。”“我發誓,”蜜蜂說,“這一對比,可以看作是一個不錯的笑話,但你得讓我知道,世人之所以在這場爭論中信心滿滿的理由。”
斯威夫特暗示,現代哲人“祖傳”的謹慎其實只是出于無能。他們沉迷于構建“蛛網”系統,而一旦脫離了這個系統,他們就毫無攻擊力可言,蛛網,同時也是現代哲人的生命網。并且,因為他們總想著“盡情辱罵并宣泄自己的憤怒,無視其對手的回答和反擊”,所以他們也缺少必要的對話技藝,他們滿腦子想的只是盡快結束紛爭。在斯威夫特看來,蜜蜂才是真理的尋求者,因為他想要知道蜘蛛如此自視甚高的理由,想要與對方展開討論。而如果蜘蛛無法給出堅實的理由,那么他的狂妄自大就成了一個笑話。
蜘蛛在“以真正的論戰精神組織好了他的理由”之后,便開始了它的陳述。在蜘蛛看來,蜜蜂是“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既無血統,又沒遺產,生無分文,只有一雙翅膀,整天嗡嗡作響”,沒有任何的技藝,生活“全靠向自然掠奪”,完全就是一個“飄蕩在田野和花園上的強盜”。而蜘蛛本人則是“一只家畜,有著本土血統”,有著足以令其驕傲的資本:“這個龐大的城堡都出自我手(由此可見我在數學上發展了多少),所有的材料也都是我自己選的。”顯然,斯威夫特把笛卡兒看作是蜘蛛的典型代表。在笛卡兒看來,傳統的哲學無力成為現代科學的“基礎”,因為這種哲學充滿爭議,所以既無用也沒有任何的確定性。拋棄整個為知識而知識的古典傳統,另起爐灶,用現代人自己的方法,在數學這個牢固堅實的基礎上建立起更為高聳的大廈才是當務之急。因此,笛卡兒的新哲學系統就像是這樣一張蛛網。蜜蜂在聽完蜘蛛的慷慨陳詞之后,高興地表示,蜘蛛至少還是承認,他能來到這里,誠靠的是他的翅膀和聲音。而不管他在花園里收集到了什么,那些東西都豐富了他,“并且絲毫無損于那些花的優美、芬芳與甜美”。因此,蜜蜂并非如蜘蛛所言的那樣是個強盜。他在承認蜘蛛那幢“宏偉建筑”用到了不少人力與方法的同時,也提醒蜘蛛“在考慮方法和技藝的同時,也考慮一下經久度與材質”。在蜜蜂看來,蜘蛛引以為傲的蛛網根本不堪一擊,眼下的滿目瘡痍正好就說明了這一點。而蜘蛛掛在嘴邊的自食其力也頗值得懷疑,因為作為原材料的塵土是取來的,“是從下面掃起的灰塵中取來的,而被吃掉的昆蟲也增加了蜘蛛繼續殘害他人的毒物儲備”。可以說,通過把古代人與“品質”與“經久度”聯系在一起,斯威夫特重聲了品質的重要性,而現代科學并不考慮品質。對斯威夫特來說,那些主張現代超過或者追平了古代的人,無非是沾沾自喜于機械論或者數學上的精確度,也就是對“量”的優勢洋洋得意。重質還是重量,不但是蜘蛛與蜜蜂這段著名對話的核心,也是斯威夫特《書的戰爭》的主題,更是古今之爭的關鍵。于是,古今之爭就被蜜蜂歸結成了這樣一個問題:
這兩個存在者誰更高貴?是那個坐井觀天、驕傲又自負,雖然自給自足,但最終化作糞土與毒液,除了蠅毒和蛛網之外,什么也沒生產出來的存在者更加高貴?還是那個通過長時間的研究,大量的學習,正確的判斷,涉獵廣泛,又對事物加以區分,最后把蜂蜜與蜂蠟帶回家的存在者更加高貴?
斯威夫特含蓄地批評了現代人將所有研究對象一視同仁的傾向,他站在古人的立場上堅持任何研究都必須處理好與壞、善與惡的問題。蜂蜜與毒物,顯然不能相提并論。現代人要想拋棄糞土與毒液,得到蜂蜜與蜂蠟,就必須像蜜蜂那樣“通過長時間的研究,大量的學習,正確的判斷,涉獵廣泛,又對事物加以區分”。在斯威夫特看來,正確的判斷與區分是首要的,因為正是正確的判斷控制著那些超道德,或者說與道德無涉的物理事實和機械過程。
伊索對蜘蛛與蜜蜂之辯的總結雖然可以看作是一次重復,但又不僅僅是重復。因為首先,根據本特利的校勘,伊索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現代人”。但現在,通過將伊索引做古代人這邊的演說者,斯威夫特指出了現代學者們的盲區:讓伊索成為古代人的不是他的歷史斷代,而是他的個人品質。所謂的古與今,不是時間上的先后,而是品質上的高下;其次,在總結中,伊索偷偷引入了一個此前未曾有過的表達,即“我們能為人類獻上兩樣最高貴的東西——甜蜜與光亮”。伊索對光明面的刻意強調,偷偷隱瞞了蜜蜂,或者說古代哲學,不那么令人舒服的一面——蜜蜂有刺,因而會蜇到人。而這難免讓人想到蘇格拉底,因為他在《申辯》中自比是城邦的牛虻。牛虻蘇格拉底的“刺”,是他獨有的質詢,這種質詢惹人討厭,但卻使哲學思考成為可能。甜蜜的獲得,必然伴隨著疼痛。寓言就像是柏拉圖筆下高貴的謊言,在教導智慧甜蜜的一面的同時,也隱藏了其殘酷的一面。
四
在伊索發表完這一通演說之后,古代人與現代人之間的仇恨不但沒有減少,反而增加了。看起來,戰爭迫在眉睫。雙方都集合了各自的兵力,騎兵部隊由史詩詩人組成,輕騎兵部隊由抒情詩人組成,弓箭手部隊由哲人組成,重騎兵部隊由醫學家組成,工程兵部隊由數學家組成,而重甲兵部隊則由史家組成。相比較而言,現代人的軍隊龐大而臃腫,古代人的軍隊短小而精悍。而與之相對應的是,斯威夫特用了很大的篇幅去描寫現代軍隊,而對古代軍隊只是輕描淡寫,幾筆帶過。和古代人一致推選荷馬為領袖不同,“現代人在領袖的選擇問題上,發生了激烈的爭論”,顯然,對“自然正當”(natural right)的否認讓現代人根本無法接受和判別卓越。現代人弓箭部隊的領袖笛卡兒、伽桑迪和霍布斯,雖然“能將弓箭射出大氣層而永遠不掉下來,但最終,它們就像埃萬德射出的箭那樣變成了流星,或者像炮彈變成了星星”。沒有了“目的”的思想如同流星,現代科學用無限的宇宙取代了古代目的論的宇宙,因此縱使現代哲人們力大無窮,射出的箭也完全找不到北。
斯威夫特遵照著史詩傳統,繼續講述他的史詩。他強調,因為“這場戰爭,也深深關系到天庭的利益”,所以諸神加入了進來。朱庇特為此召開了一個議事會。斯威夫通過現代人的守護神摩墨斯暗中嘲笑著現代人,因為盡管自負的現代人瞧不起古代人,但他們的守護神卻是一個古代神。對現代人的實力頗為擔憂的摩墨斯跑去找救兵,他“拜訪了一個最惡毒的神,這個神叫作批評女神”。正是從這個批評女神的口中,我們聽到了有關我們時代的實情:紈绔子弟成了政治家,學童成了哲學的判官,大學生只會你爭我辯,學者在絲毫不了解原作者思想的情況下,可以指出原作者的錯謬。而所有的這一切都要歸功于我們時代的這位批評女神。她驕傲地說道:“正是我,把才趣(wit)和知識(knowledge)從他們凌駕于詩(poetry)之上的帝國中趕了出去,然后取代它們,做了這里的主人。”批評女神在考慮到其自身利益的情況下,接受了摩墨斯“援助現代人”的建議。她先下凡去找了她的私生子沃頓,以給予寬慰。沃頓是一個現代人,是一個“命運女神們給予了非常短生命線的人”,借此,斯威夫特預言了“現代性”的短命。
戰爭在批評女神“全副武裝”了沃頓之后正式打響。首先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醫學家之間的戰斗。雖然斯威夫特表示他并不知道“是誰在這場戰斗中打響了第一槍”,但他暗示了我們,打響古今之爭第一槍的其實是“聲稱全面超越古代醫學家”的現代醫學家。斯威夫特巧妙地制造了一些缺失,以使整個戰斗的結果顯得撲朔迷離。雖然我們很容易地就能從他的描述中感受到現代哲人和現代科學家們正處于下風,但斯威夫特從來沒有很明確地說他們被打敗了。斯威夫特巧妙通過脫文來避免交代每個現代哲人的下場,除了笛卡兒。他繪聲繪色地描繪了笛卡兒的死。笛卡兒被亞里士多德射出的箭射死,而這支箭本來是想射死培根的。而在斯威夫特此前的描述中,培根并不屬于現代哲學的領軍人物,眼下他和笛卡兒截然不同的命運,暗示出斯威夫特思想和態度上的曖昧。不過與在描寫醫學家之戰和哲人之戰時的節制不同,斯威夫特在描寫詩人之戰時“大開殺戒”。德萊頓在遭到羞辱以后似乎是幸存了下來,布萊克默似乎也在眾神的庇護下與盧坎握手言和,但除此之外,現代詩人的陣營死傷慘烈。如果說斯威夫特對現代哲學和現代醫學還有部分的保留,現代墮落文人的詩學則根本不配得到同情。在斯威夫特看來,他們的機智就像容易發泡的奶油,“一夜可以積聚到頂”,但這種沒有知識作為依托的機智其實“毫無用處,只能被丟去喂豬”。
毫無疑問,《書的戰爭》是對我們時代的杰出諷刺,因而也是一面鏡子,它讓我們“從中看到每一個人的臉,卻看不到我們自己的臉”。問題的解決有賴于認識,但現代人的困境很大程度上來自于:我們根本意識不到自己的困境。斯威夫特并不指望通過這樣一部充滿想象力的諷刺作品來為現代社會布局謀篇,他只是提醒我們,在我們的選擇之外,多少還存在著一些其他的可能性,而這些可能性,也許是更可欲的替代品。讀者可能會憤怒于斯威夫特的狡黠,把他筆下“不敗而敗”的現代人,視作是對我們的一種侮辱。但如果我們能放下我們過于敏感的自尊心,我們就不難發現,與現代人的“不敗而敗”相對應的是古代人的“不勝而勝”,斯威夫特對“古代”的這種隱含的保留,也證明了指責他“泥古不化”的人的狹隘與淺薄。對古今之爭的思考,充斥了斯威夫特的一生,早期的《書的戰爭》和晚期的《格列佛游記》都是這些思考的典型代表。而不管現代人是否愿意承認,即使到了現在,這些思考,也在決定著我們怎么理解古人,以及我們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