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近年書之書的一個特別種類、書店題材的書,以朱曉劍的《書店病人》(金城出版社2013年版)最合我心,因為他不止記錄開辦書店的親身經歷,又不僅專談對該行業的思考認識,也不是單純寫逛過的各地書店見聞——以上任一種內容本都好看,此書卻將三者融匯一爐,分為“書店故事”、“書店情懷”、“書店風景”三輯,乃更見全面、豐富和深入。
這位書店達人,更愿意自稱為書店病人。他沒有將開書店視為高深的理想,而是把那份熱愛自嘲為一種病;他甚至勸人愛書不一定要開書店,喜歡書買回去就是,但他自己卻樂此不疲。這個姿態很好。我欣賞的,就是他種種出于常情的定位。
比如他說“世道再難,也要開書店”,就好比世道再難也要呼吸順暢一樣。開書店“延續著文化的傳承”,但又“并非僅僅是為了文化理想”,不要空喊抒情口號,“關鍵是能把書店長期經營下去,讓文化理想變為現實才是正道”。書店“是人文風景,也是營利事業”。
他冷靜地認識到開書店不能僅顧個人品味、把書店變成自己的書房。但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將店里的書按不同標準重新分類,讓讀者每次來有不同感受,這既是營銷的點子,卻也是愛書者的書房自娛樂趣了。
自己開店之余,他又是各地實體書店逛家、獨立書店觀察者,對書店一往情深。關于書店的地位,書中有很多或響亮或文藝的定義:城市人文地標、城市人文風景的窗口、城市的綠洲、城市的街燈……但他的得意之筆,卻是將書店只看作“城市的乳溝”。
正因為有這樣的常情,他雖面臨經營上的種種煩惱,絞盡腦汁想盡辦法,但始終能以平和心境去逐一應對。而遇到這樣類似小說情節的書店故事——他放過了一個因家貧而偷書的女孩,還讓她把看中的書帶走;幾年后,那女孩來道謝:“我現在出了書,放在你們這里賣,算是回報以前的不是了。”——對一位善良的店家,這真是他艱難支撐的最美回報了。
二
出版《書店病人》的金城出版社,在二。一三年還推出了薛原、西海固編的《獨立書店,你好!》的第三季(下簡稱《第三季》),雅倩編的《中國獨立書店漫游指南》,以及二0一四年臺歷《書店之美》,它們分別用文人筆調的描述、旅行攻略的格式、大量精美攝影的直觀展示來記錄和推廣全國的獨立書店。這幾種都屬于“蜜蜂文庫”系列,策劃出品方是北京的蜜蜂書店,他們延續民國傳統,做書店兼做出版,而且對書店這個選題不遺余力持續關注。朱曉劍說:“堅持開書店,本身就是對書的致敬。”他有專文《向獨立書店致敬》。然則對于這類書店之書,同樣是值得致意的。
吊詭的是,書店之書悄然熱門的背景,正是近年實體書店的不景氣。朱曉劍所踏訪的“書店風景”,其中一些未待此書出版就已關門歇業;《第三季》也說,前兩季《獨立書店,你好!》收入的幾間書店已經倒掉。實體書店的前景,遂成為文化界乃至經濟界的議論話題。
有一份獨立市場智庫機構安邦咨詢編印,供政壇商界作決策參考的《每日經濟》,內容是財經及公共政策領域信息與分析研究,但二0一三年十二月十二日那期陳功撰寫的頭條,談的卻是書店,批評“地方政府對星巴克比對書店關注更多”,痛陳越來越多書店消失,“中國的城市必將只剩下空洞的軀殼”;認為政府應下大本錢拯救書店,作為新型城鎮化的關鍵措施;具體可扶持書店轉型為社區的公共文化活動中心。這方子靠不靠譜另議,但起碼可對高端主流作一個提醒。作為政經資訊能關注及此,足見這個社會并未斷絕文化善意。
有意思的是,書店業內人對政府出手卻并不領情。朱曉劍談書店出路,就認為重點始終是店家自身,要做出自己的特色,“而不是等待政府出臺相關的政策支持和讀書人的‘同情’”,“超越傳統書店的模式,引進各種創意思想,這或許能在未來拯救書店”。《第三季》的編者前言,談書店未來,在羅列分析了種種政府幫扶措施后也認為都不能切實解決問題,還是要書店自我突破創新,這是生存發展的主要方向。為此,這一“季”介紹的是國內外非傳統的特色書店,以資借鑒,并附收了一些這方面的研究文章。
——來自財經界的呼吁是政府要有所為、外力幫助;來自書店業的意見(至少部分)是自己要有所為、內部發力。兩種聲音貌似對立,我卻感到各各可喜,都是健康、負責任、讓人欣慰的。
事實上,這個問題盡可各行其是,因為本來就莫衷一是。像朱曉劍對書店業的支招,便不無矛盾糾結。他的書店一方面順應市場,兼賣文化用品、文藝小物件;另一方面則自感這成了雜貨鋪子了。
對此我也沒有更好的看法,但就感到即使是在后書店時代(《第三季》引述一位時尚書店老總的觀點:后書店時代已經到來,圖書可能在書店中僅占一小部分),即使再怎么創新多元求出路,都應堅持一條也許守舊的準則:書店始終該是書店。
這話似乎說了等于沒說,但卻不然,這句繞口的大白話包含了書店最本質的兩個元素:其一,“書”,書店要以書為核心,哪怕它不占營業額的主要部分;其二,“店”,書店必須是個近悅遠來、能起廣泛傳播作用的場所。對此可各舉一個例子。
《書店病人》寫到的其中一間著名書店,流傳了大量優雅的書寫,吸引過眾多文人墨客,也曾給我留下很好的印象。后來我有次專程帶朋友去逛,入得門來,即有店員以標準的侍應姿態迎上來招呼:“請問幾位?”幾位?定睛一看,店內熱熱鬧鬧坐滿了食客,原來的書架縮到一角只剩一圈,且書籍比以前全無更新,顯得分外冷落憋屈。原來是改成以餐飲為主業了,酒菜香蓋過了熟悉的舊書香。遂悵悵而去,搞得之前一路上描述這間書店如何好都成了對朋友的糊弄,唯有嘆息其自矜的人文氣息已徒有虛名。
《中國獨立書店漫游指南》載錄的北京一間“草堂”,我看中其介紹的店家心聲、大隱于市的位置以及里面的格局布置,前不久上京時特地往訪。進去轉悠一下,確實很文雅很有味道,但很快就被攔住,獲禮貌而高貴的告知:這里是私人會所,只接納會員來搞文化活動,不招待散客。我本來不僅是要看書,還約了朋友打算到此喝壺茶聊聊天的,但這樣的小生意人家不接,只好挪地兒。
誠然,這兩家的選擇都有自己的實際考慮,無可厚非,也各有其存在價值;但既失卻了書和店的意義,一個壓制了書、書成為其他消費的點綴品,一個不是打開門做生意的店鋪,那恐怕就不好再歸為書店了吧。
相反,只要是實實在在賣書的店,哪怕不一定“獨立”、不一定民間、不一定文化文藝、不一定小資情調、不一定時尚創意,也會讓我欣然,像本年幾次行旅中,于北京國家博物館的紀念品書店,于首都機場和武漢高鐵站的小書店,都買到了可意的好書——這些平時沒看作正經書店的處所,也同樣值得支持。
三
說起來,二0一三年的四處游走,在臺北、臺南、香港、澳門、新加坡都逛過很不錯的書店,各種風格各種形態各種歡喜各種收獲,分別寫過專文了。這里就順便簡記本年探訪過的幾家大陸的書店吧。
上海,一次放松休閑的久違的獨自旅行,因到滬多次還未逛過著名的書店街福州路,遂專程前往。這條梧桐綠葉篩下清麗秋陽的文化街,看著就令人愉悅,浮動著從民國以來的上海文人傳統氣氛。
當中,滬上老友推薦的古籍書店自然最佳,不守舊也不輕浮,既有匯聚新書舊書的鮮活氣象,新式裝修擺設又維持著典雅的格調,可得愜意地徜徉打書釘。在這里,首次于實體書店看見自己今年第一本書《筆記》。搜購的一堆書中,最值得一提是鐘叔河的《念樓學短·毋相忘》,收錄、譯解古人的短信,可與今人手機短信這種新流行文體相映成趣。讀讀那些古代短簡,多有思友、邀約的內容,如鐘叔河甚為欣賞的顏真卿“得且住,為佳耳”,以及用作書名的漢代無名氏“幸毋相忘”等等,都是合適的懷人心情,質樸而深重。
懷舊老上海、仿石庫門裝修的大眾書局,名為大眾實質小資,不過有好書就好,何況還有巧遇:正在逛的時候接友人手機信息,昨天曾與這友人談到自己存在放不下、強迫癥等“我執”,而恰好,此時一抬頭就看到梁文道的《我執》,遂購之。這本讀書筆記寫的是情感糾纏沉溺的我執,其實種種我執之破解或不必解,都無妨了,我只是喜歡這樣的購書情形,小小的巧合紀念。
在福州路一個橫街口,瞥見上海書城,愣了一下,仔細一認,確是一年前春夜逛過的那間,當時是從另一個方向過去的,仿佛還能依稀見到去年走來的身影……舊地重臨,買了本胡蘭成的《今日何日兮》。
那趟上海的讀字旅行,還逛了貓的天空之城概念書店。《書店病人》也介紹過它,作為書店玩新概念的第一個例子。這是起源于蘇州的連鎖書店,上一個春天在嘉興的西塘古鎮,曾路過它一家分店,沒時間進去詳看,這回在店方自己設計的與紙相關產品中(這是他們的“概念”之一),選了一個筆記本子,雪白的封面,印著一叢紅花綠葉,一只藍色花紋的小鳥,非常漂亮靜美——那小鳥,在枝頭的眾多果子中只能銜走一枚,然而那綠葉的芳、紅花的香,永遠染在它的藍羽上了。
廣州的方所,也是繼去春之后于秋天故地重來。這是新型書店的典范,設計時尚,多元經營,成為“一個非常獨特的文化組合”。然而,《第三季》在將其歸為“多功能藝文空間”這種未來書店發展范例之一的同時,所收郭瑞佳文特別指出,它雖已非傳統書店,“但是又確實以書店為其主業”。《中國獨立書店漫游指南》中隨易也說:方所的“掌控權依舊牢牢被書籍所掌握,沒有讓任何元素喧賓奪主”——這正可印證我前述對書店的意見。
唐寧書店是廣州另一特色書店,《第三季》中有潘小嫻的詳細記載。其中寫道,在廣州眾多個性書店中,唐寧是最致力于呈現本土文化的。確實如此,初冬在這里買過一冊大話國出品的二。一四年臺歷《老廣新游·嶺南花果十二記》,很有廣州地方風情。
潘小嫻文中寫到尋覓新開的唐寧分店的繁難情形,讓也曾繞得頭大幾乎迷路的我會心一笑,不過我當時是去它旁邊的一間咖啡館,與朋友在那小聚。七拐八拐終于在高檔商廈地下一層的“后街”找到那地方,卻驚喜地看到挨著的是久違的唐寧。早幾年唐寧總店搬遷時,曾被視為書店衰敗的又一例子,我甚至以為已經關張了,沒想到換了一個地方還有新店,還能在多年后恰好重遇。雖然地方縮小了,且隱蔽于地下的角落,顯得幽微局促,但,仍在,那就好。(這仿佛是實體書店的處境,也一如某種情份……)
深圳的舊天堂書店,這名字于我別有意味,因為我在二00二年十月寫過一篇聚書錄《舊天堂邊上的草木與才女》,以“舊天堂”比喻已經離開的往昔大學校園,“邊上”是指旁邊的書店;朋友很欣賞這個說法,計劃為我出的一本書就擬名《舊天堂的邊上》。那書沒能出成,知道有這么問書店便頗覺親切。
它果然不負我的好感:店雖不大,但前后有供休憩的袖珍庭院綠陰空間;店內書除了文藝學術類,還有不少小眾的先鋒文學讀物,又出售很多非主流搖滾唱片,以及骨灰級的老磁帶;書墻圍繞的咖啡區,還會組織地下民謠演出——在所見的獨立人文書店中,它是將書籍主業和附設副業(從盈利收益來說可能是主業)之間尺度把握得較好較相宜的,接近于我對小書店的理想。
為此一年間兩度前往。初夏暮雨中,買些摯愛詩人的名家譯本,如正好配合我當時所寫文章的戴望舒、陳實譯《洛爾迦的詩》;還買了巴黎黑白舊影和配泰戈爾詩句的玫瑰等植物圖譜明信片,都很喜愛。明爽的秋日,則恰好買到張愛玲之書,如本年出版的張愛玲研究最新著述,日本池上貞子《張愛玲:愛·人生·文學》;還買了范煙橋的《鴟夷室文鈔》,也是很好的紀念。
時近歲末,深圳書店業傳出一壞一好兩個消息:有近十年歷史的大型購書中心結業;幾乎同時,民營書店巨頭西西弗開設了深圳分店。這正應了廣東俗話“一雞死一雞鳴”,實體書店就如此生生滅滅,但總有新的啼聲接上,是亦可喜。
明悅的大雪節氣,慕名而往西西弗書店,店標像晴冬天氣一樣暖人:“站著太累,坐吧;書太貴了,抄吧。”在此首次看到自己今年第二本書《行旅花木》擺在實體書店的情景。買了朱迪絲·馬吉《大自然的藝術》和飛樂鳥“色鉛筆下的花世界”明信片,恰巧都有深圳市花筋杜鵑的精美圖譜;另還與引領的友人各購一本加繆的《西西弗神話》,作為別致的留念、對這間書店的致意。
我選的是沈志明譯本,譯序談“加繆的荒誕美學”,有這樣一些要點:“他的生存哲理:不求永生,竭盡人事。”那是一種“荒誕激情”:直面無望的人生,愿為熱戀此岸風土付出代價;明知無用,仍不斷冒險,樂意且幸福地承受自己的命運與生存狀況;不回避現實,也不虛無主義,在堅持不懈中創造一點人生價值,是一種形而上的反抗。——我想,西西弗書店的精神也當如是,不一定真要像神話英雄西西弗,每天推著巨石上山頂而石頭反復滾下那么悲壯虛無,單是加繆闡發的這些就好。
當然,那幾句話,似亦可作為所有實體書店的共勉。
二0一三年十二月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