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一到年末歲初,“鄉”這個字總是起死回生,重又矍鑠地即刻浮現在上至達官貴人下達庶民走卒口中,提起來總懷著念想,如同一下子回到每個人的童年,那樣毫無拘束地敞開心扉,常常借助于酒將其烘托到一點即燃的地步。同時昂首闊步,一無所懼地投身其中,敷衍出若干聽起來耳熟能詳的故事,因為過于雷同從而讓談資深刻到骨髓,像每個人都在其間揮霍著天真無邪,了無功利,亦不存在貴賤高低。
其實若干年前,在那個而今你或許覺得神經而其時還算純情的京城蒼孫王朔的力作《動物兇猛》開篇,這昔時的大院青年即已寫道:“我羨慕那些來自鄉村的人,在他們的記憶里總有一個回味無窮的故鄉,盡管這故鄉其實可能是個貧困凋敝、毫無詩意的僻壤,但只要他們樂意,便可以盡情地遐想自己丟失殆盡的某些東西仍可靠地寄存在那個一無所知的故鄉,從而自我原宥和自我慰藉。”這必得算是一段理性明了的大白話,你找不到一絲佯裝的輕狂,也析不出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故作深沉,他只是表達一樁實情,因為牽系,而往往魂牽夢繞;因為無緣,而一再心生向往。
故鄉這個詞,通常與愁連在一起,每一談起,總透著揮之不去的哀情,大約就是“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的狀態,明知身處異地,張眼一望,也無非是不可斗量的山河,俱為物理,是既無能為力,也無從融入的僵局。縱然棲身其間,頓時又生出“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郁思,更況日暮,滿江面是將落未落的殘霞,明白一日將盡,離開故里、舊年平白又添一日,這樣的曠遠,即是再石鑄的心腸,也未免會黯然神傷的了。
我每見酒酣耳熱談及故鄉,竟總在酒酣耳熱之后,因為一點口食、味道甚至一絲鄉音而催生出既來的一大通又一大通近乎散文的感慨,那些文辭也許談不上優美的言說,在那樣一種境界下吐露出來,無不錯覺成詩,要多煽情有多煽情。同時那些本身已經褪色模糊的記憶亦剎那間清晰起來,清晰到仿佛三四十年前于舊居焚盡的情書,竟都字字在目,雖則宿愛姓甚名誰都可能忘得一干二凈,那一段的相思纏綿卻就刀刻一樣烙印在鄉土的檔案中,只要肯去鉤沉,就總能搜刮出晶瑩剔透的點滴。這點滴日深月久,終必呵護成佳釀,只等有心人去飲,在多年之后,醉生夢死一場。
在另一個極具思考力的散仙阿城那里,他干脆將思鄉與蛋白酶混為一談——于是所謂思鄉,我觀察了,基本是由于吃了異鄉食物,不好消化,于是開始鬧情緒……所以思鄉這東西,就是思飲食,思飲食的過程,思飲食的氣氛。為什么會思這些?因為蛋白酶在作怪。
和王朔的小說文字比較起來,這樣的解讀,就更理性了,理性到直奔人本,不,簡直是物本。在這里人也成了物,每一樣情緒皆可以用科學的態度構造方程式予以一一詮釋,它剔除掉存留在人性中的情欲,直接奔著終極意義而去,也就是胡雪巖所謂的:一切都在變,只有人性不變。亞當兩只眼睛一具胃,到了亞歷山大大帝、賣火柴的小女孩兒、希特勒、奧巴馬,今時之你我,依舊如故。整體結構變化有限,貪、嗔、癡又能變化幾何?到底還是張眼即想看,餓了便思吃,看不足即生出偷窺,吃不飽,乃橫生革命。雖則千古,道理也還是一般。
不過你要老是拿蛋白酶來詮釋鄉愁,不見得個個答應,也不見得人人樂意相信,哪怕它是規規矩矩的真理,在去國懷鄉的常態思鄉病患者那里,有更多凌駕于科學基礎之上的道義。沒有哪一個人是心甘情愿的去國懷鄉主義者,好比文成公主不為和親想必也不至于歷時三載跋涉到吐蕃去,臨行且帶三百工匠、食物千樣,及其途徑松州,見舊時戰場而心生惆悵,那惆悵有多少是博大胸懷的浩然正氣,又有多少是日趨遠離長安而興起的抑郁?究竟也還是不好說的。比較慘淡的似乎還是那些土著工匠,本身也是政治的綁架品而已,避開那些中途夭折的,即是那些終于抵達拉薩的幸運兒,麥子種下地,出來的卻是青稞,他們是欣喜若狂還是頓時失語,會否有終得老死他鄉的哀矜油然而生?
這樣的例子委實太多,不勝枚舉。但凡將它落實到個人身上,就難免顯現一種通病,而一旦上升到國家意志,那就注定是遷徙民族的永恒憂傷。在他們那里地緣意義上的故鄉簡直不好界定,寧要給出一個地理標識,竟只好拿諸如“冬牧場夏牧場”做個簡單的戳記,以示曾經于斯,進而告誡將來之人:游牧者的故鄉并非一時一地,而是馬上。
不同的生活習性總能影響對故鄉的回溯,它可能簡陋到見者嗤之以鼻,也可能繁復到觀者百思不得其解,可是只要輕易即可重臨,也就不至于有愁緒頓生的向往。我們往往在得不到之際生出絕望,在得到而覺得已異之際生出永遠不再的抵死絕望。這是無能為力的事情,起源于不得不抑或自我決斷的稍離,而歸根于時日的流逝繼而導致的永恒憂傷。回不去是最無奈的一件事,它何止于對歸鄉而言,更多的還是對往昔的永無可續之哀。
鄉這個字,即是用現在這個簡化得難以再行簡化的結構來看,也是頗多周折涵蓄其中,從來不可能給你“一”以貫之的坦蕩。設若再去窮究它的繁體“綁”,你會瞬間體味到舊人的起心動念,那自然是一個男兒走四方的疆場,沒有郎君的所在,當然稱不上故鄉。和這個字組合在一起的詞組,我們常見的畢竟是:鄉愁、鄉愿、鄉黨、鄉里、原鄉、故鄉、遠鄉、外鄉……無一例外,每個詞組出來的感覺競都含著一絲愁緒。大約是遠的緣故,也或許是逝去的緣由,它變得那樣朦朧而不可捉摸,變得那樣搖曳而無從固定,同時變得那樣叫人想起來渾身是傷。
這注定是人類本性之中永恒的母題,被一再敘寫、一再描繪、一再歌吟,猶嫌不夠。董橋強調鄉愁是有理念的,托馬斯·沃爾夫則用八百頁來厘清他的天使望鄉之旅,更有福克納畢生書寫他的南方,而康德說出:能充實心靈的東西,乃是閃爍著星星的蒼穹,以及內心的道德律。照字面意義來看,他大抵也是將生命的原鄉放諸于塵寰與心地了……這樣的范例自然不勝枚舉,它貌似緊扣故里抑或根本和形式上的故鄉無關,而奇妙的是,用鄉愁的意念來涵蓋竟也解釋得通,恰如萬數歸一,所有的成長與流亡本質上也都是緣于愛,緣于愛的無從盡嘗。
迄今為止,我讀過的事涉故鄉最渾厚也最精湛的短文,竟真是兩本極短的篇章。一本自然是挪威古爾布蘭生的《童年與故鄉》,那大約是最早意義上的繪本,因其半繪半寫,正是一個老者憶舊的調子,濾去了善惡,剩下的就只有對昔時的一種照拂,對岸畔的一叢蘆葦、池中的一尾泥鰍,也皆帶著歡喜,更別提對那些同黨的遐思,以及兒時的少不更事犯下的小錯誤,都映照出奪目之光,讀起來無疑是一場別開生面的悠游,水一般洗清了自己大同小異的童年;另一本則定然是寫《香水》的那個德國佬帕特里克-聚斯金德的《夏先生的故事》,他寫的果然是一個人的故事,而在初次閱讀至今的十年間,我始終覺得他寫的其實還是永難重臨的故鄉——住在下湖的一位神秘散步者,在原野上沒有辦法使腳步停留。他經過所有的樹木、耕地、寧靜的湖泊。下雪了,降冰雹了,刮暴風了,大雨傾盆,陽光炙熱如火:我們都會在路上相遇。我是一個少年,我在樹上不愿意下來。我告訴他,我要:在那里度過一生。在散學回家的途中,在黃昏站在單車后座,將雙臂展開,像一個蝙蝠。我像一個盲目的蝙蝠,在少年的陽光下游移,一直等到月兒高掛。我看到這個人在大地上,踟躇的身影,留下一些抑郁的話題。我聽到父親在黃昏,從蘆葦叢中傳出的呼喚;我看到在呼喚聲里,夏先生走進湖水,兩個星期之后,湖水將一切徹底淹沒。諸如此類懷著思鄉病的篇章,到最后總情不自禁催生成了詩歌。
這樣的詩歌還包括奈保爾米格爾街上的閑民,喬伊斯暗黑的都柏林人,合伍德·安德森日夜相處的小城畸人,以及李劫人死水微瀾的成都,沈從文霸蠻的湘西,汪曾祺溫婉的高郵……如果單純以羅列的方式找出故人的故鄉情結,那斷然了無窮盡,既無可能,也無必要。所以羅列二三,無非是意圖佐證在漫無涯際的鄉愁面前再了不起的才情再睥睨天下的豪氣亦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我們長養在這個世界上,生固然已經無從選擇,即是對逝妄言獨斷,其實也是一樁虛妄的事情。我們所能擁有的也不過是活著,活在對既往曾經的憶念里、對故地重游的期許中。恰如“鄉”字那一撇一橫又一撇一橫的曲折,時時勾起漸趨老朽的蕩氣回腸,緬懷對詩意棲居不可再得的悵惘,對人生作無可無不可的回望,更多的倒是祭奠大過期許了。
我一直期待的科恩兄弟的《醉鄉民謠》(Inside Llewyn Davis)至今不見公映,倒是將勒維恩·戴維斯翻唱的500 miles找出來聽了一遍又一遍,從略顯神傷的歌詞里慢慢浮現出鄉思來,倒挺切合這樣一個季節,只是這真是一個切近醉鄉的異鄉,本質上它也不需要什么民謠,不需要來來去去的吟唱以求增加戀鄉的分量。
夢里家國,縱使回得去,也非復理念中的那個過去,在歲月的洗禮下,我們早已白了雙鬢,鈍了鄉音,能拾起的不過是殘損不堪的幾許想象中的點滴。之于醉鄉,一醉即可,真的毋須民謠再行催逼神傷。
二0一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