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志清先生晚年唯一的一次來中國大陸,是在一九八三年春夏之交,他應錢鍾書先生的邀請,走訪了中國社會科學院,回頭來到上海,訪問復旦大學。好像那一次并非是復旦大學主動邀請的,而是因為他的一個親戚,是復旦大學中文系的王繼權先生,他看望親戚順道訪問復旦大學。那個時候夏先生的《中國現代小說史》在臺灣出版中文版沒幾年,大陸學術界有許多左派人士正在憤怒聲討、竭力抵制,官方很難善意地接待這位被認為是“反共”的學者。我不知道他在北京是受到怎樣的接待,他來復旦大學似乎沒有被宣傳,只是悄悄來,悄悄離開,但是當年參加接待的賈植芳教授的日記里記載了這段歷史,不妨引用一下:
六月二十九日
半陰雨,九時到物理樓外賓接待室等候夏志清教授(Prof.Hsia.T.C),他準時由文研所人員陪同到了,一塊接見他的有陸、吳、王三位,外事組人員,照料一下就不見了。
由于此人政治思想觀點反動,接見規格放低了,由上午九時到十一時半,既未留影,也未賞飯。
談了許多文學事務,他問:“周揚講話還有人聽嗎?”他敬佩錢鍾書,當他看到我寫的名字時,大吃一驚說:“賈植芳,你是胡風派嗎?了不起的人物?!边@后一句顯然是從他的反動立場說的。這時吳中杰插話說:“夏先生,你的書里把賈先生的名字寫錯了?!标懯壳迕Σ坏卣f:“賈先生曾被劃為……”他說起胡風說:“他現在病危。”這顯然是他在北京時聽說的,又問起路翎,提起《財主底兒女們》。這時陸說:“夏先生大概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參觀一下圖書館吧?!彼氚言掝}扯開,眾人起身,夏又過來和我握手,連說:“賈植芳,賈植芳……”說,“你們姓賈的有名的人物……”我說:“是的,最有名的是賈寶玉……”大家哄堂大笑,氣氛轉過來了,陸緊靠著他,談說不已。在圖書館轉了一圈后,陸說:“我和夏先生坐車子校園轉轉,你們回去吧!”于是會見結束,我們三個走了回來。
這則日記收錄在賈先生的《早春三年日記》(大象出版社2005年版)。當時賈先生日記里還有一則寫到夏先生來復旦大學的消息:
六月二十六日
下午吳中杰來,說是二十九日夏志清來訪,要看看夏的書,準備準備,當著××去王繼權處取回《中國現代小說史》,由她送吳。夏的這本書,論及胡風時提到我,不過把我的名字寫成“賈冀訪”了……
這兩則日記文本值得細品。時間是一九八三年,“清污”運動正在醞釀中,以周揚名義發表的《關于馬克思主義的幾個理論問題的探討》已經引起了黨內高層的爭議。夏志清對話里問:“周揚講話還有人聽嗎?”應該是指這個背景。而賈先生雖然蒙冤二十年的所謂“胡風分子”已獲平反,但心里留下了陰影和警惕,在日記的詞句中頗費斟酌。但先生畢竟是作家,寥寥幾筆,在場的氣氛和各色人物的神態立場都須眉畢現,活靈活現。在場的三位接待者中,“王”就是王繼權先生,他是夏先生的親戚,陪在邊上一言未發;吳中杰先生是魯迅研究著名專家,主要任務是做理論上的對話者,所以早幾天就借閱夏志清的書,有備而來;賈先生作為名流而出場,言談顯然受到限制,只能王顧左右而言他。而擔任這次接待主導的是陸士清先生。我事后問過陸先生,接待后誰請飯?那時已經十一點半了,他說是接待完了,夏先生被送回王繼權家里吃飯了。這也就是賈先生所說的,“接待規格放低了”。一本《中國現代小說史》的傳閱似乎也是圍繞著接待工作:據賈先生日記記載,一九八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由何滿子先生送給他這本書,第二天就開始閱讀。閱后又借給王繼權(日記未記載),在夏志清來復旦大學的前三天,又借給吳中杰做接待準備,很及時地派上了用場。
我想夏先生也一定感覺到了接待方的冷淡。二000年我訪問哥大,王德威教授在一家中國餐館請客,夏先生夫婦也到場了,西裝革履,風度翩翩,談笑中我又提起他當年在復旦大學的訪問,他轉開話題不接著說下去,只是禮貌性地問了一下賈先生的身體是否健康。去年初我再度去美國,在紐約轉道波士頓,特意從紐約出機場,打算去拜訪夏先生,前來接我的宋明煒、陳婧棱事先也與夏先生聯系好了,但是天不助我,竟下起了迷漫大雪,明煒擔心晚上雪地開車危險,就在電話里辭了這次拜會。沒想到這一辭我就永遠失去了再度聆聽夏先生妙語真諦的緣分。
夏先生以《中國現代小說史》而獲名于大陸學術界,這本書直到前幾年才由復旦大學出版社印了大陸簡體字版,大約是刪節本。我早年讀的臺灣傳記文學的繁體字版,那是劉紹銘先生組織一群人集體翻譯的,也是目前最通行的本子。真正讀過英文原本的大陸學者可能并不多。這本書最早于一九六一年由耶魯大學出版,由此奠定了夏先生為海外現代文學研究界的祭酒地位,到了一九七。年夏先生對這本小說史作了很多方面的修訂,出版了第二版。待一九七九年中譯本初版前,夏先生又為它寫了一篇長序,這篇序里他對自己從一個專攻西方文學經典的博士生如何轉向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的治學歷程作了認真總結。可貴的是,他對于這本著作中用西方經典的標準來批評五四新文學傳統的偏見作了反省。他對于自己在寫作時因為資料不足而忽視蕭紅,低估吳組緗、蕭軍等都作了自我批評,他強調“中國現代文學是揭露黑暗、諷刺社會、維護人的尊嚴的人道主義文學”。還誠懇地說:“總括一句話,本書一九六一年出版后,中國新舊文學讀得愈多,我自己也愈向‘文學革命’以來的這個中國現代文學傳統認同。比起宗教意識愈來愈薄弱的當代西方文學來,我國反對迷信、強調理性的新文學倒可以說是得風氣之先。富于人道主義精神,肯為老百姓說話而絕不同黑暗勢力妥協的新文學作家,他們的作品算不上‘偉大’,他們的努力實在是值得我們崇敬的?!弊x此,我覺得當年夏先生橫空出世的狂妄精神已經被消磨得干干凈凈,完全回歸于兩岸認同的主流文學價值觀了。
我不知道應該如何評價夏先生的文學史觀。記得我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閱讀這本小說史的感受真是振聾發聵。之前,我已經讀過丁易先生、張畢來先生、劉綬松先生的文學史,王瑤先生的《中國新文學史稿》更是我學習現代文學的啟蒙書。但這些文學史著作,雖然理論表述不盡相同,基本立場與視域的狹隘性是共同的,他們只有一個視角,就是從“文學革命”到“革命文學”,再從“左翼文學”到“延安文學”,除此以外都被否定或者遮蔽,這一個視角,當然也是現代文學史的傳統之一,但是一個內涵被不斷縮小的傳統。這個傳統后來發展到“文革”否定所謂“三十年代文藝黑線”的時候,文學史的內涵就成了“魯迅走在金光大道上”了。我剛進復旦中文系上課時,用的仍然是復旦教師自己編寫的文學史,好像也不是公開出版物,書里沒有淪陷區文學,當然也沒有錢鍾書、張愛玲的內容,周作人、徐志摩等都是作為反面人物供批判的,所以,今天的研究生們很難理解當時學習現代文學的艱難環境。一部現代文學的歷史,基本上是被意識形態不斷扭曲的歷史。在那種情況下讀到夏先生的小說史,雖然不是直接針對學術界的現狀,卻也是提供了另外一種全新的然而也更加全面的參照系。
我不是說夏先生的《中國現代小說史》的所有觀點都是正確的,也不是贊同他的所有觀點。但是,夏先生是很明確的,他的首要工作是“優美作品之發現和評審”,當然對于怎樣的作品才算得上“優美”,也是有討論的空間。但是要說明的是,夏先生并不是一個政治偏見決定一切的人,也不是非此即彼、二元對立思維的學者。大陸學界在一九八。年代簡單扣在夏先生頭上的“反共”帽子,可能是說明夏先生的政治立場,但是不能簡單說明他的小說史立場。夏先生早年讀博士期間,為了生計,加盟于耶魯大學政治系教授饒大衛(David N.Rowe)的工作團隊(年薪四千),參與編寫為參加朝鮮戰爭的美國軍人了解中國情況而準備的《中國手冊》(分上、中、下三卷),饒大衛擔任主編,夏先生參與編寫其中的“思想”、“文學”、“中共大眾傳播”三大章,以及“禮儀”、“幽默”兩小節等。這里“思想”指的是孔孟儒家傳統思想,“文學”涉及到魯迅、周作人、沈從文等現代文學。這是夏先生首次涉及現代文學內容。但是這部手冊編完后并未被錄用,只印了三百五十冊“試印本”。但夏先生由此產生了研究現代文學的興趣,便向洛克菲勒基金會申請了一項研究項目,就是《中國現代小說史》。很多人誤以為夏先生的小說史是從《中國手冊》改編過來的,其實,夏先生參與編寫《中國手冊》與后來自己撰寫《中國現代小說史》完全是兩回事。即使《中國手冊》是出于“反共”的目的而編寫,與《中國現代小說史》的學術研究也沒有直接的關聯。我們從這部小說史的論述中可以看到,夏先生固然有“反共”立場,但是,他一旦接觸到文學作品,審美意識馬上就占了上風。他對張天翼、吳組緗等左翼作家的論述和贊揚,批評茅盾的《子夜》不如《虹》與《蝕》,贊揚沈從文、錢鍾書、張愛玲等,顯然都是從審美立場出發的。我們可以不同意夏先生的審美標準,但這與意識形態的“反共”大約關系并不是很大的。
在以后幾版小說史中,夏先生的文學史觀雖有變化,但他并未對一九六一年版的小說史作過太多修改,他只是增加了許多附錄,同時另外寫了許多論文,如對嚴復、梁啟超、端木蕻良、徐枕亞等不同人士的研究,甚至一直期待著能夠重新寫出抗戰以來的中國小說研究和晚晴小說研究,夏先生是在不斷進步著,努力營造一個中國現代小說的“大傳統”(The Great Tradition)。他在一九六一年出版的《中國現代小說史》里梳理出魯迅、茅盾、張天翼等代表的左翼文藝,沈從文、師陀等代表的鄉土民間文藝,張愛玲代表的現代都市文藝以及錢鍾書為代表的知識分子的諷刺文藝四大傳統,基本上也奠定了中國現代文學的基本格局,比起我們以前惟左翼中的延安文藝獨尊的狹隘文學史觀,自然是更加全面和符合歷史真相。
夏先生本來的專業是研究英國文學經典,深受西方新批評的影響。上世紀四十年代的英國批評家列維斯(F.R.Leavis)對英國小說的“大傳統”(The Great Tradition)的研究也讓夏先生對其“評審小說之眼力,嘆服不止”。所以他處處以西方經典文學的標準來衡量中國現代文學作品,有的地方給人很多啟發,也有些地方用得不倫不類,但是我們不能不佩服夏先生的藝術鑒賞力和評審眼光。他無意之間的挑選和評鑒,揭示了中國現代文學發展的基本傳統的內涵。以前我們一說起五四新文學傳統,就是魯迅為首的啟蒙主義或者是激進的左翼文藝傳統,似乎就是一條直線發展而來。近年來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自從我提出了“先鋒”與“常態”兩種文學發展模式以來,我越來越意識到,五四新文學運動,最初是以激進的先鋒模式來運作和發展的,它對社會構成猛烈的挑戰,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但是先鋒文藝運動又是一種激進的文化批判運動,它不可能持久地進行到底,很快就會與政治的激進主義相結合而實行自我消亡,或者就是轉而退回到文學藝術的審美形態(唯美主義)。因此先鋒運動必然是短暫的,它需要用不間斷的自我否定此起彼伏地波浪式向前推進。從五四文學革命一革命文學一左翼文學而形成的先鋒文藝傳統,就是這樣一個帶有核心性質的文學發展軌跡。但是這一傳統到了一九三。年代已經是外部危機四伏,內在矛盾激化,難以為繼。而正是在這個時候新文學出現了新的轉機,沈從文、蕭紅、沙汀、艾蕪等為代表的鄉土民間文學創作和李劫人、老舍、張天翼以及張恨水為代表的都市民間文學創作先后崛起,他們的創作與五四主流知識分子從啟蒙到革命的戰斗傳統是有些不一樣的。他們似乎更強調民間性和文化意識,無形之間補救了五四新文學先鋒傳統的危機,把新文學的創作推向新的審美階段??箲鹨院笙蠕h文學傳統依然作為主流在蓬勃發展(巴金、路翎、無名氏、艾青、穆旦等),但是在常態發展的模式上,民間性的文學創作則更加繁榮,沈從文、師陀、趙樹理等各色鄉土民間傳統與以張愛玲為代表的都市民間傳統(包括電影藝術),還有就是以錢鍾書為代表的知識分子諷刺傳統都已經形成。這些新傳統與五四新文學的主流傳統一起構成了現代文學傳統的內涵。而夏志清的《中國現代小說史》是最初從文學史的角度解釋了這樣一個多元共存的文學史“大傳統”。
所以,我不贊同一般人所說的,夏先生一炮而紅了張愛玲、錢鍾書和沈從文,好像這些作家都是被夏先生的小說史捧紅的,連夏先生本人也表示異議:我還高度評價張天翼,為什么就不紅呢?在我看來,張、--錢、沈諸位作家本來就擔當得起文學史上的大家地位,他們不肯隨波逐流,敢于自立門戶和流派,尤其是張愛玲和沈從文,開拓了五四傳統以外的城鄉民間寫作,自有千秋功業顯赫于世,不是靠誰能夠隨意捧紅的。不過是一九四九年以后以主流意識形態偏見來編寫的文學史有意遮蔽了他們的文學史地位,獨尊一家而罷黜百家,才使我們變得無知狹隘而且愚蠢。夏先生在海外沒有受到偏見文學史的遮蔽,才能夠以審美趣味的立場來評價文學,大大開拓了現代文學傳統,還原了本來應該就有的歷史面貌。
說到這里我不由想起了安徒生童話里的那個說皇帝新衣的孩子,老頑童似的夏先生,無意間就扮演了那個童言無忌的孩子。
二0一四年一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