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他迎著寒風(fēng)踏著泥濘的積雪,去了以前住過的那條胡同。現(xiàn)在出租司機(jī)多半是外地人,一說什么胡同人家就犯暈,只好在磁器口下車走過去。他記性不錯,七拐八拐,柳暗花明,竟是讓他找到那個魂牽夢縈的大雜院。他住的那間南房,現(xiàn)在是兩個做工程的東北人,撲面而來的羊肉膻味覺著很親切,卻實在讓他受不了。人家過了初一就回來了,他不明白這么早跑回來干嘛,這會兒工地上還都歇著。巧巧那屋鎖著門,聽說還住著幾個洗頭妹,東北人說不知是不是你說的那幾個。北屋仍是房東兩口子,門前枯死的酸棗樹還矗在那兒,換了一扇保安門,細(xì)格窗欞外加了不銹鋼保籠,看著有些別扭。他找到房東老婆,問巧巧回來過沒有,有沒有她的消息……可是那老太太都想不起巧巧是誰了,您是說賣麻花那大胖丫頭?幸虧老太太還記得他。您走那會兒是去保利大廈了吧?嘿,想起來了,您那會兒是跟一捏腳的小妞好上了,后來怎么……不會是把人家給甩了?他帶去一盒稻香村點心,趕緊撂下走人。夾纏不清的老太太居然還記著十年前他偷用電爐子的破事兒,電費(fèi)還差著二十四塊七毛三……南房東北人出來搬蜂窩煤,見他要走便大聲招呼,兄弟過來喝兩口?他來北京快有三個星期了,還是沒有見到臧先生。一會兒說是在潭柘寺開會,一會兒說是去尼加拉瓜了。臧先生的助手電話里叮囑他別再給老板添麻煩了,他四月份要去你們那兒。就是你們那個儒學(xué)大會……肯定去,這你放心。這是他這趟來北京得到的僅有的一點安慰。他見到了過去在網(wǎng)站一起混的幾個哥們,如今都混得不怎么樣,人家說十年前是小資,十年后成了屏絲。年前,他們約在四惠橋道口小館撮了一頓。魷魚豆腐火鍋盡是嚼不爛的章魚須,二鍋頭醺醺然地讓他想起蹬平板三輪做送貸工那一段,想起清純無比的巧巧,那還是進(jìn)網(wǎng)站之前。如今這些資深“北漂”依然漂著,說起堅守北上廣,聽著愈發(fā)有些悲壯……怎么,還是沒找到組織?看樣子這哥幾個永遠(yuǎn)擺脫不了那種草根屬性。可是照他們說體制內(nèi)也是江湖草澤,那水也太深,時不時的潮漲潮落你根本看不懂。這些年就像你們做學(xué)術(shù)的不是建構(gòu)就是解構(gòu),就像股市上抽瘋似的機(jī)構(gòu)調(diào)倉資金重組,一陣陣的喧囂與騷動就像街上一陣陣的鞭炮聲……啾嘎不已的世間,已是缺油少鹽的碎片化敘事。
唯獨太廟清凈,走到跟前,門口檢票的老頭蜷在軍大衣里睡著了。幾乎空空如也的大殿里就他一個人,金絲楠木大柱之間仿佛游蕩著無數(shù)魅影,恍惚浮現(xiàn)袷祭于祖的蹁躚佾舞……這一刻他在記憶中重溫歷史的莊嚴(yán)與崇高,眼前的清寂耐人尋味,莫非是君子居易以俟命的暗示?他坐在公園長椅上,聽著頭頂上樹枝啪嗒啪嗒炸開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