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劉心武在《蟾宮明星俱樂部》里有這樣一段描述:
我記得街上有不止一家書店,有售賣新書的,更有售賣從線裝書到民國時期石印、鉛印的形形色色的舊書刊的。我那時年紀雖小,卻已經很愛泡書店,賣新書的書店我當然愛去,也買些適合我那時心智發(fā)展的新書,比如從蘇聯(lián)翻譯過來的童話《哈哈鏡王國歷險記》,從意大利翻譯過來的童話《洋蔥頭歷險記》……記得我還買到過一冊冀訪的長詩《橋》,他是當作兒童文學來寫的,對當時的我在詩歌審美上有著啟蒙作用。后來我知道出了個“胡風反革命集團”,冀訪也是“胡風分子”,但我將那本《橋》一直保存了十幾年,直到一九六六年夏天,出于恐懼,才將它拋棄。我不知道冀訪的《橋》在他平反后重印過沒有,能不能買到,冀汸先生還健在吧?我希望,如果他本人讀不到我這篇文章,那么,有讀到這篇文章而認識他的人士,能將我這段文字轉述給他,我要向他致謝,我十幾歲的時候,在隆福寺的書店里買到過《橋》,而這座“橋”,也是我那個時期心靈獲得的養(yǎng)分之一。
日瓦戈醫(yī)生的哥哥說:“如果人們熱愛詩歌,就會熱愛詩人。”
二○一三年元宵節(jié),我前往位于西子湖畔的浙江醫(yī)院,再次拜訪松齡鶴壽的七月派詩人冀汸先生。
在來之前,我心里有著諸多的不安。大概是兩三年前,我在無患子的新浪博客讀到《(冀、訪文集)編后語》一文,我立馬以電子郵件形式把文章的電子稿發(fā)給在江西的父親,讓他了解老友的近況。
“編后語”中有這么一段:“今年,冀汸已整九十歲了,身體越來越蠃弱。四月一日那天,我去醫(yī)院看他。他正坐在書桌前用放大鏡專注地看報。他又比一個月前瘦弱了些,飯也吃不下,只吃點營養(yǎng)湯,但精神還不錯。他跟我說,上海的耿庸和湖北的彭燕郊最近逝世了,他的許多朋友都走了,他也快走了。”
從一九九六年始,冀老幾乎每年都住進醫(yī)院“冬眠”,總是住在三號樓第十一病區(qū)。冀老住的是一間窗子面對香樟和玉蘭樹的病房。
此刻是上午十時,冀老坐在計算機前的椅子上,像在思忖著什么。照顧冀老十年之久的蔣甘郎阿姨引我走向前,與冀老握手。
阿姨告訴我,冀老現(xiàn)患有重度心衰,但仍堅持“早餐吃得飽,中餐吃得好,晚餐吃得少”的飲食原則;每天刷牙五次(此習慣堅持了半個多世紀),所以牙口尚好;定期打營養(yǎng)針,效果明顯;只要天氣允許,每天下午四點借助輪椅在樓下適度活動,呼吸新鮮空氣,這已突破了數年前冀老所說的病房這“方寸之地”是我的“全部活動范圍”的空間局限。我聽到冀老近半年多來情況較為穩(wěn)定,感到由衷的欣慰。
我拿出帶去的一冊父親的詩集《人淡如菊》,把扉頁上的照片翻給他看。這是十年前我陪來杭小住的父親去浙江醫(yī)院拜望冀老時,讓他們倆背靠白墻樓宇和婀娜綠柳,坐在池潭邊的巖石上拍下的一張合影。冀老借助放大鏡,端詳照片良久,然后把目光移至“作者簡介”部分,長時間一聲不吭,似乎陷入某種沉思之中。
此時,我有時間關注老人的面容,有意將之與阿垅數十年前對他的描寫加以印證:“貝多芬的臉型,亞熱帶的性格,熱情然而蘊蓄。鬈曲不整的頭發(fā),排列不美的牙齒,隆凸的額和深陷的眼睛對稱,突然會射出明亮的光來……”(《阿垅詩文集》)半個多世紀過去了,“一頭鬈發(fā),雖然已經斑白;一雙鷹眼,雖然已經老花……”(這是冀汸在一篇文章中對自己外表的描述)當年的精、氣、神尚在,而經過歷史塵埃和風暴的洗禮,更具滄桑感和人格魅力了。
我在《芳草地》發(fā)表的《我們家的“七月派”情結》一文中有這么一段文字:
家父桂向明是詩人,中國作協(xié)會員,是胡風麾下“七月派”諸多詩人和作家的摯友。他發(fā)表過一些關于友人的文章,如《黃金合鑄胡風身》(《山西文學》),《綠原,詩之驕子》(《黃河文學》),《兩個路翎》(《炎黃春秋》),《曾卓,不羈的詩魂》(《縱橫》)等。在他的友人中,我有幸與現(xiàn)年已九十三鶴齡的冀訪先生見過面。那是我來杭州工作不久,家父來了,我陪他前去西子湖畔的浙江醫(yī)院探望久違的老朋友冀坊先生。
曉風在《“小”人物·大尊嚴》一文中寫道:“桂向明、胡顯中、劉振輝,曾不同程度地受到‘胡風案’的牽連,且相互之間有著關聯(lián)。桂向明這個名字,當今的文藝界并不陌生,是著名詩人和散文家。胡顯中則是著作甚豐的經濟學家和社會學家。只有劉振輝早逝,已離世二十多年了!”家父桂向明始終堅持自己的信念:“我唯一不后悔的,是我選擇了詩,選擇了貧寒和正直。”(《如果我十九歲》)“詩,是我赫赫的胸徽”(《濤,我赫赫的胸徽》)。“終于,荊棘化為桂冠,和你對視。”(《致李白》)他于二○○九年榮獲中國文聯(lián)授予的“新中國六十周年文學藝術獎”。
那次見面后不久,冀老給我父親去信,說第二天是星期天,本以為我們還會去聚談一次。其實,我父親一直是個不太愿意打擾人的人。他也多次提醒我不要去打擾冀、訪和綠原等老作家。
二
“冀伯伯,您應該是七月派碩果僅存的了吧?”我擔心他耳背,放大嗓門問道。“還有牛漢。”他的反應速度極快。也許有人會把林希也放進去,其實,林希是“胡風分子”,算不上七月派成員。
我注意到冀老的書桌上有一份報紙和一本書。書是邵燕祥寫的,是他從一九四五年到一九五八年的自述,它讓我聯(lián)想到“胡風案”與主人公的關系。
胡風在行將告別人世前,有一次這樣回答長子曉谷的提問:“他老先生不愿意聽不同意見,不喜歡別人不佩服他。也許他覺得我不尊重他。”據清華大學藍棣之教授在《癥候式分析:毛澤東心中的魯迅什么樣》一文中披露:“中央檔案館里面有這樣一篇文獻。解放初期,江青出席文藝界一個會議時說,新中國文藝的指導思想是毛澤東文藝思想。胡風當場表示,在文藝上的指導思想應當是魯迅的文藝思想。江青回家給毛澤東說了之后,毛澤東很不高興。”邵燕祥在書中指出:“毛澤東關注的是政治,是各界的政治傾向,政治思想動向,即使看文藝界的問題,也是從政治著眼。”世紀之初,詩人彭燕郊的一部新作里面透出一個來自高層的信息,毛澤東對人說:胡風是反革命,他的人有三千,要鎮(zhèn)壓。
三十七歲的冀汸也背負“胡風骨干分子”的罪名,成了一只“囚鳥”,整整二十五年。在《紀念黃老》一文中,他告訴我們:“反胡風運動正式開始后,起初我隔離在機關里反省,隨后把我移交給省公安廳,隔離在旅館里反省。二十多天后關進了監(jiān)獄。七個月后宣布逮捕,成了正式的犯人。從此脫離了文藝界,脫離了社會生活,處于另一種生存狀態(tài)下了。”艾倫·金斯堡在《嚎叫》一詩中說他“看見一代最杰出的精英毀于瘋狂,挨著餓歇斯底里渾身赤裸,拖著自己走過黎明時分的黑人街巷尋找狠命的一劑”。冀汸在勞改農場勞動時,什么活都干過:木工、水泥工、農民、營業(yè)員……但他仍然寫下“我不怨恨,寫詩是我自己的選擇,我接受它帶來的一切”。他愿意為理想主義受難,為詩受難!
冀老記不清是六歲還是七歲的時候,祖父、祖母剛過六十大壽,即懷著“落葉歸根”的游子心情,帶著他從荷蘭殖民地爪哇島的首府巴達維亞(今雅加達)回到唐山,又于一九三一年輾轉到武漢。冀汸為“一二一九”運動鼓與呼的詩歌《昨夜的長街》發(fā)表在當時的《武漢日報》上。而“一二·九”運動的斗志和精神一直激勵著他的創(chuàng)作。
記得二○○七年,在第七十二個“一二·九”運動紀念日前夕,浙江省作協(xié)曾為冀汸舉行專題座談會。那是一場特殊的創(chuàng)作座談會:省話劇團的專業(yè)演員應邀朗誦詩歌,而這些詩歌的作者
當時八十八歲的老作家冀汸躺在浙江醫(yī)院的病床上,遙想這場以他為主角的座談會。冀老在書面發(fā)言中說:“戰(zhàn)士和詩人是一個人的兩個化身,只有無條件地作為人生的戰(zhàn)士,才能成為藝術中有條件的詩人。人生的戰(zhàn)士是正直的人、勇敢的人、說真話的人。”他總說自己只是個文學愛好者,“倘若在詩的花園里還能綻放幾朵獨具色彩和芳香的小花,給這偉大的時代留下一星半點的喜悅,也該算我的幸福吧。”
綠原在《冀汸文集》“序”中寫道:“他的手一直在寫自己的心,他的詩心一直在隨著時代之鐘的齒輪躍動。”“縱觀他七十多年的寫作生涯,他先寫詩,后寫小說、散文、評論等,一生筆耕不輟;在這套成績斐然、有目共睹的《文集》中,他把自己一生的悲歡離合與成敗得失,同時代與世界的風云莫測和陰晴變幻聯(lián)系起來,熔鑄成比鐵還堅硬的文字,除給讀者提供審美價值外,還留給后人作為知人論世的根據和借鑒。”
三
冀老是一位在火與劍、血與淚、斗爭與希望中始終歌唱著前進的老詩人,他一生的命運無疑就是一首跌宕起伏的詩篇。
冀老不僅有阿垅所說的“貝多芬的臉型”,他更是貝多芬《命運交響曲》的鐘愛之人!據他的同事回憶,上世紀八十年代初,他們同住一幢簡易樓。“冀汸每天早上一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開錄音機,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震天響,把整個三樓的人都吵醒。錄音機打開后,就整天開著。休息時聽,吃飯時聽,寫東西時也聽。而我們對他每天的《命運交響曲》的習慣也慢慢培養(yǎng)起來了,聽著,聽著,那悲壯激昂的旋律,使人的血液都會沸騰起來。”
貝多芬《命運交響曲》所表現(xiàn)的如火如荼的斗爭熱情,具有強大的感染力。舒曼認為:“盡管你時常聽到這部交響曲,但它對你總是有一股不變的威力——正像自然界的現(xiàn)象雖然時時發(fā)生,卻總教人感到驚恐一樣。”
冀老雖經歷九死一生,卻依舊堅守信念而無怨無悔,用生命和青春呼號,傳承著中國知識分子的“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信念。在解放前最黑暗的日子里,他曾寫下了只有四行的小詩《今天的宣言》,其中的兩句是:“我可以流血地倒下/不會流淚地跪下的。”
冀老坦言,胡風的理論至今仍在影響著他,為此,他寧愿“死不改悔”!他的戰(zhàn)友阿垅在數十年前寫過一首詩,后來成了“七月詩派”的二十人合集《白色花》的集名。那句著名的詩句,悲壯得像詩讖:
要開作一枝白色花——
因為我要這樣宣告,我們無罪,
然后我們凋謝。
這,也許可以成為冀、訪或冀汸們在精神上“死不改悔”的最好注解!冀老是天生的樂觀主義者。他在一九四七年就寫下這樣的文字:“我們,總要再見的!在這塊呼吸過仇恨也呼吸過愛情的土地上,擁抱,大聲笑。”
他在八十六歲時經歷了一次心臟大手術:安裝心臟起搏器,有排異反應,只好進行二次安裝,之后不小心撞到頭,又經歷了開顱手術。然而,留給人們印象最深的卻是手術結束后老人的大笑。黃亞洲回憶說,“冀老被推出手術室時,望著天花板大笑:‘哈哈,我又回來了!’我們心里明白,冀老不是沖著走廊笑,不是沖著醫(yī)院笑,也不是沖著死神笑,他是沖著自己的生命笑,沖著他生命中的詩歌笑,沖著中國歷史笑,他在熱烈地慶賀詩歌又一次戰(zhàn)勝了非詩歌的東西!”
冀老八十歲開始操弄鍵盤(此時我腦子里不禁浮現(xiàn)出八十歲還談戀愛的歌德老人來),已在計算機里存了一兩百萬字的作品。近三十萬字的回憶錄《血色流年》就是他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如今九十六歲鶴齡了,除了寫詩,寫雜文,還堅持寫日記。
“一息尚存,仍要歌唱”。冀汸這位行走在鍵盤上的年齡最長的文學老人,有一顆永遠躁動著的靈魂。松柏風骨靈芝壽,齡逾夕陽正華年。他依然如此憧憬:“我聽到了田園交響樂,我有了對于這季節(jié)的愛情,我在透明藍天下寫我的贊美詩!”
冀老從不忌談生死,可能是因為他已經知道了醫(yī)院多次給他開出了病危通知單。冀老“關于死的思考”:“生、老、病、死:人生四部曲。目前正在上演的是第三部曲:《帶病延年》。劇情已經發(fā)展到高潮,隨時準備謝幕。接下去的一幕就是第四部曲《回歸自然》。我的前三部曲都是別人編劇,別人導演,我表演,大多數時候還算不得真正的演員,不過是一個沒有生命的木偶,由別人在牽線;但現(xiàn)在我可以宣告:《回歸自然》這最后一幕,除了當然是自己當主角,還由自己編劇、自己導演。我從來都是被動的,這一回我要采取主動了。我從來就是接受支配的,這一回我決定自己支配自己了。有興趣的觀眾(自然只有我的朋友們)等著看戲好了。”(《文學自由談》2001年第6期)
我不由得想起魯迅先生的晚年。日本友人鹿地亙寫道:“魯迅明明白白地意識到自己的死,不時地為‘死’的陰影所追迫。”但先生把他的生命發(fā)揮到了極至,在生命中窮盡生命。他“用小跑步走完了他的畢生”(許廣平語)。
二○一一年五月四日七月派著名詩人徐放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九十歲;二○一一年六月二日《錢江晚報》刊發(fā)消息《七月夢醒,留駐長風——中國最后一位“七月派”詩人孫鈿走了》;二。一三年九月三十日《北京青年報》報道《“七月派”最后的著名詩人牛漢逝世,享年九十一歲》。如今,真正的“七月派”最后一位詩人冀汸仍然健在,讓我們向他致敬!讓我們?yōu)樗8#?/p>
冀老說過:“我不是共產黨員,但我是個真正的科學社會主義者。我死后,墓碑上就要寫‘科學社會主義者冀汸’。”
編者手記:就在編輯這份稿件時,傳來噩耗,《錢江晚報》等媒體報道,老詩人冀澇已于二。一三年十二月十七日逝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