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書生常乃悳

常乃悳，字燕生，山西榆次縣人。他是現代史上的一位風云人物。早在“五四”運動時期，他便被推舉為北京學聯的教育組主任，與周長憲、黃日葵、孟壽椿等人共同主編北京學聯主辦的《國民雜志》。畢業后曾于燕京大學任教，加入魯迅創辦的“莽原社”，是《莽原》周刊的主要撰稿人之一。一九二五年三月加入青年黨后，任中央常委、宣傳部長，又先后主持《醒獅》、《國論月刊》、《新中國日報》、《青年生活》周刊，或任主筆，或任發行人。他的思想、文章也從此風靡一時，被譽為“梁任公第二”。特別是他提出的“生物史觀”，用進化論解釋歷史與社會，創立“社會有機論”，是對青年黨最重大的思想貢獻，被視為與共產黨的唯物論、國民黨的唯生論鼎足而三，“正如唯物史觀是共產主義之理論基礎，唯生觀是三民主義之理論基礎”，唯生史觀“乃國家主義的理論基礎”。

只是他不幸病逝后，在黨內最常被人稱道的，不是他的思想理論，而是他的才華與人格。說他早在中學讀書時，便以文章出眾，有“山西狀元”之稱。成年后步入文壇，更是文備眾體，于詩詞駢散、銘誄序跋，皆為一時之彥?！安徽撌顷P于哲學的，文學的，甚至藝術的，總是行云流水，一泄千里，使人如坐春風之中，受著他的化育。”（鄭凌蒼《永恒的悲痛》，《青年中國周報》1947年8月3日）他在生活上安貧樂道，不求名利，素患難行乎患難，素貧困行乎貧困，更足以為人表率。

一九四七年八月，常乃惪于成都病逝后，鄭振文曾回憶說，一九三七年夏天，他來武漢出席青年黨代表大會，正趕上首屆國民參政會開幕，常乃惪也在武漢，兩人曾同寓一室。首屆國民參政會七月二日在漢口成立，接下來的兩個月，每天都是暑氣蒸騰，乃武漢一年中之最熱。他見常乃悳每天出門，都穿著一襲舊紡綢長衫，開完會回來后，總是“汗流浹背，衫上斑斑皆汗跡”。有一天，他忍不住勸常乃悳，天這么熱，何不換件衣服？想不到常乃悳的回答是：“僅此一襲而已！”他聽了心下不忍，當即解下自己的衣服，贈給常乃悳。常乃悳倒也“欣然接受”，第二天出席參政會，還將他的扇子也借了去。他當時開玩笑說，“此扇書畫俱佳，幸勿遺失！”而“彼答曰：如遺失，當負責賠償”。結果晚上回來，“果遺失矣”。他借故罰常乃悳“作長歌一首”，常乃悳又欣然應諾，當即伸紙搦管，一揮而就，題為《亡扇歌贈鄭子鐸宣》，詩中有一段：

鄭子磊落南?？?，來從瘴嶺翻湖荊。凌霄一羽日萬里，俯視城郭寥晨星。神州華城忽破碎，對此萬感徒縱橫。堂前握手坐長嘆，相慰傲骨猶峻噌。文章只供覆醬瓿，志氣頗欲摩蒼曼。雖無明珠歲萬顆，尚有白紙一扇招飆輕。——我失鄭子扇，鄭子索我歌。我歌一字當一珠。贈子招涼三百顆，好驅炎日入華胥。（《懷常燕生同志》，《青年生活》第18期）

從這段故事里，既可以看出常乃悳的才華，也可以知道他的簡樸。

而且他的捷才又不限于詩。據說青年黨歷次代表大會，“發布的告同志書和對時局宣言，十之八九系其手筆。往往全會開會，討論發表宣言時，大會提示要點，公推燕師起草，燕師退席，不一刻鐘，即已草成，當眾宣讀，不加刪改，即通過發表?！保ㄍ希┖喼本褪橇喝喂姆妗Ｋ暮啒阋膊皇亲詰?，為求名士風度，故意“自奉儉薄，敝惡不堪”，提醒人注意他的“襟上揚州舊酒痕”。他在齊魯大學任教時，與周謙沖是鄰居，兩家僅隔著一道竹壁，彼此“互通聲氣”。據周謙沖的太太說，常乃悳一家的生活，是同事中最清苦的，“吃的真是一菜一粥，小菜豆腐”。她還記得有一次，家里的用人去常家借火，出來時對常家的用人說：“你們每天總是一個菜，不是白菜就是南瓜、洋芋，像喂豬一樣，誰吃得來？”但就是這樣的生活，“從來沒有人聽見他嘆過一口氣，沒有人比他更安貧樂道?！保S欣周《哭常老師》，《青年生活》第19期）

當然，也許有人認為，他的才華讓人敬佩，他的簡樸就算不了什么。抗戰期間十儒九丐，家家啼饑號寒，哪個人不是這樣？吳大猷在《抗戰期中之回憶》里，講過他一家的生活細節。他說一九四五年初，有一天，一家人為了改善生活，“好容易買了兩條鯽魚，拿回來放在小院子水缸前，準備清洗。”誰知回到屋里不過幾秒鐘，出來時魚就少了一條。抬頭一看，看見一只烏鴉叼著一條魚，飛上了屋頂。魚能被烏鴉叼上屋頂，足見其小，可就是這么小的魚，一家人要改善生活，也只舍得買兩條。而“兩條丟了一條，是更慘的事”（臺灣《傳記文學》第5卷第3期）。據說，聞一多一家“食口較重”，生活更有所不如，聞一多在世時，家里衣物便變賣殆盡，只剩下“兩張小板凳，兩口破箱子”，還有一把破藤椅。可見教育界生活艱苦，是當時的普遍現象。

話是這樣說，實際則不盡然。吳大猷、聞一多固然都是知名學者，但也都是普通的教授。而常乃悳卻不同，他不僅是知名學者，還是在野黨的領袖，國民參政會的議員。當時像他這種地位的人，不知自愛，利用黨政關系之便巧取豪奪者在所多有。薛光前說，他在交通部任秘書時，最苦惱的就是人情請托。“每天收到各方推薦人事的八行信，可謂川流不息，源源不絕?！痹谶@些川流不息的人當中，最多的就是“所謂社會賢達或民主人士”，“其中尤以時任國民參政員的黃炎培、沈鈞儒兩人走動最多。有時要借汽車、汽油，有時要裝電話、訂車位，處處想占便宜”。（《抗戰時期從事交通工作的回憶》，《故人與往事》，臺灣傳記文學出版社1977年版）

黃、沈兩人是政治人物，畢竟不是學者。但顧頡剛先生有件事，更讓我目瞪口呆。一九四八年一月，他為了推銷自己編印的教科書，竟然去南京求見蔣介石。要蔣介石給他下個條子，他拿去求見財政部長徐柏園，領取一百四十億的書款。他還預備好了一套“民眾讀物”，夸說內容如何如何重要，問蔣介石，“可否由國防部買一些分發與部隊”。我想顧先生書生氣再重，也不會不知道那是什么時候，他在前一天的信里剛剛說過：“這一星期來，逢人就談時局，大家都覺得毫無辦法。經濟崩潰了，政治、軍事哪有站得住之理?！眹顸h已處在崩潰的邊緣。而他這時去求見蔣介石，想的還是自己的生意，盤算著“此事如走得通，只要一營一本，就有極大的銷路”。準備回蘇州后，再“寫一呈文上來”（《致張靜秋》，《顧頡剛書信集》卷五），作進一步的努力。

但是這樣的事，常乃悳從來沒做過。相反，“當時若干權貴，以其為當代大儒，送資欲濟其窘，悉遭拒納”。（《常燕生先生生平事跡》，《青年中國周報》1947年8月3日）據黃欣周說，常乃悳袱被度川，來成都的最初幾年，因為找房子困難，一直居無定所。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本來也可以找人寫封“八行信”，向交通部或其他什么部請托。但是他卻有所不為，寧愿和幾個學生湊合著住在一起。后來搬到竹林巷的“冰廬”，住不到兩年，“突然房東要取佃了，常先生這一位外省人，續租既不行，便慷慨承諾搬遷”（張功燥《常先生的儉約生活》，《青年中國周報》1947年8月3日），等于被房東趕了出來。他搬到岷峨書局后，環境就更加不堪。岷峨書局是他來成都后創辦的一家出版社，名為書局，實際只有一樓一底，樓下是門市和書庫，他一家人只能住在樓上。以他十余口的大家庭，局促可以想見。所有去過他家里的人，都說“這房子太不成樣了”，總讓人有不祥的預感，但他還是堅持住著，直到他最小的女兒紹潞染病不起，死在這間房子里，他才搬到齊魯村八號，生活上才有所改善，有了“幾間小小的茅屋，薄薄的地板，窗外是一口水井”。盡管在周圍的同事中生活還是最苦的，但畢竟安頓了下來，度過了生命的最后幾年。

一九四五年十一月，首屆國民大會召開，國民黨公開宣布“還政于民”。依照政協會議協商的結果，次年四月政府改組后，他代表青年黨加入國民政府，擔任行政院政務委員，后改任國府委員。當時曾有很多人認為，他擔任政務委員后儼然政府要人，再無須安步當車，生活可以徹底改善了。所謂“不但身榮，連家門也有幸運了”（李璜《學鈍室回憶錄》下，香港明報月刊社1982年版）。這種說法也不是沒有道理。中國社會一向以做官為榮，而做官還不是為了發財？平時以不做官相標榜者，實則是不想做小官；平時以不愛錢相盟誓者，實則是不想收小錢。而求名所以求利，做官所以發財。金錢兩字，是不二法門。特別是青年黨自創黨以來，東躲西藏，做了二十多年的“孤魂野鬼”，可謂一事無成，連個“邊區政府”也沒有，現在終于有了和國民黨“共同執政”的機會，很多人早就“有心做官，無心辦黨”，心理發生嚴重的扭曲。

李璜在《學鈍室回憶錄》里說，早在政府實行改組之前，青年黨已經迫不及待，“四川同志紛紛的奔向京滬，思向青年黨中央求得一官半職來做”。四月二十三日，左舜生被提名為農林部長、他被提名為經濟部長后，他從南京回到重慶，發現家里早就“賀客盈門，接應不暇”。有的人一進門，還先找他家的祖宗牌位，先行敲磬叩首，恭賀李家出了“朝廷一品大臣”；有些黨內同志更是提早守候在他家里，表示要隨他一起去南京上任?！昂孟窠洕考扔衫铊珦?，則此部便是青年黨的私產了；經濟部各級職員在千人以上，好像都要換青年黨的人來做了”。幾天后，他去上海，在中常會上表示，自己不做經濟部長，開始竟然沒有人相信，以為他又是假清高，繼續討論“兩部的次長人選問題”。他忍不住說，青年黨執掌兩部后，最好“不要更換兩部熟手，而只以本黨同志少數去任參事，先行學習”，以免又“陷入國民黨一向辦黨的覆轍”，立刻引起列席會議的中央委員的不滿，“開腔大唱反調”，甚至準備揮拳動武，對他“不客氣起來”（同上）。

政務委員在政府中的地位，也許不如經濟部長顯要，但畢竟也有職有權，俗稱“不管部部長”。除去政府配備的官邸、汽車不說，私人的饋送也少不了。李璜說，他被任命為經濟部長后，消息一經刊出，四川軍閥劉文輝、鄧錫侯兩人就登門祝賀，于“恭賀之余，一人留下一部小汽車，要我出去應酬”。他由成都回重慶，“飛機一落重慶機場，又見接機的人眾排列成行，好像等我下機檢閱隊伍一樣”，其中有不少是“執禮恭賀”的。政務委員打個五折，起碼也有一部汽車、一半的賀禮吧？這還是明的，暗地里有多少，誰又說得清楚。

可是事情落在常乃悳身上，情形卻完全相反。據黃欣周說，常乃悳告訴他，自己本來不想做官，這次出任政務委員，完全是黨內相爭不下的結果，最后才決議由他出任，以平息各方的爭端。他顧慮黨內的團結，只好答應了。而他去南京開了一次會，去官邸看了看，回來后很不愜意，寫了篇《學人與政治》，認為學者不宜從政。決定將家仍然留在成都，以后除了開會，不去南京，或回成都或去上海，多讀點書，“同大家一起搞文化工作”。他還告訴黃欣周，他這幾年，已經感到精力不濟，一到晚上就不能寫文章了。感嘆地說，“照這樣下去，恐怕只能再寫十年，在這十年我應該好好寫點東西”，以后只好以詩詞自娛了。這樣看來，他這次出任政務委員，非但談不上發財，反而成了負擔。

首先，他做了政府官員，齊魯大學的房子就不能再住了。他在成都轉輪街三十七號另外租了幾間樓房，月租是食米一石。但是家還沒有搬過去，他又和齊魯大學商量，能不能繼續在學校兼職。他還想繼續兼職的原因，就是不想搬家。他擔任政務委員后，每月的薪資連同辦公費在內，一共有二百零五萬。而以當時成都的物價，食米一石，就約值百萬。他搬進新家，只這一筆房租，就要用掉收入的一半。靠剩下的一半來撫養十口之家，顯然有很大困難。因此，他做了政務委員以后，生活上幾乎沒有任何改變，依舊保持著書生本色，“樸素之態一如疇昔，不因變態之榮達而改其素行。”（李滿康《常燕生先生言行之一斑》，《青年生活》第19期）據他的秘書陳一萍說，他去南京就職時，穿的還是平時那件舊棉袍，后背上補著好大一塊補丁，以至于有一天他去孫科家里開會，“守門的衛兵見他粗布棉衣，雖從汽車里出來，還是懷疑他的身份，擋著盤問，進門后，又看見他背上補的那塊疤，都抿著嘴笑起來”。最讓他尷尬的是，他就職后，由上?；爻啥紩r，“臨行沒有旅費，跑了幾天，好容易才借到一筆款子?；爻啥疾痪茫蛠硇?，囑領薪后即付債款，免人非議；后又來信，要我將款匯蓉，以濟急用，從這兩信看來，經濟的繩索，已把他捆緊”。（《留在人間的印象》，

《青年生活》第19期）

當然，最讓人想不到的，是他這次回成都后，竟然一病不起，從此離開人世。鄭凌蒼在《常燕生先生逝世經過》里，記述了他一生最后的經歷。據鄭凌蒼說，他是六月十七日從上?；爻啥嫉??；貋砗笊眢w就“感覺不適”，打算將家事略作處理后，休息幾天，八月初再去南京。七月十九日那天，他因為山西同鄉要在成都創辦一所晉蓉小學，希望在山西會館駐扎的軍隊能夠遷出，與好友楊九思在新蓉餐廳宴請孫震和他的幾位幕僚。席間便感覺不適，“頭腦錯暈，并時作干嘔”。當時還以為是尋常小病，感染了時癥而已，不料第二天便病情加重，除了頭昏干嘔，還出現了發燒癥狀。到了二十三日下午，“突然手腳抽搐不已，胸膈也跳動得十分厲害，呼吸同時感到局促”，人已陷入昏迷狀態。

家人見到這種情狀，立刻驚慌起來，想送他去醫院救治?！捌涓鼞K者，則是此時家中竟一文莫名”，拿不出治病的錢來。好在他還兼著華西大學的教職，住院費可以打折，幾家親友臨時湊了點錢，將他送到華西大學醫院。經過抽血、化驗，病情一時不能診斷。延到第二天，再次檢查血液和脊髓，才懷疑是大腦炎或尿毒癥。這時他患病的消息已經傳了出去，四川省政府派省立醫院院長黃克維前往會診，確定為急性腦炎，但是對病情也束手無策。經過一番搶救，病情不見好轉。他勉強撐過了兩天，于七月二十六日早七點辭世。終年五十歲。

他病逝后，喪葬又成了問題。當時“他家里仍然一貧如洗，幾乎到了無以為殮的境地”。最后由四川省政府提供三千萬元喪葬費，他的遺體才得以安息。而大家在執紼送葬時，也徹底明白了，這二十幾年來，他“全賴其教書所得以供養眾多的人口，故其生活之艱窘，極似一般窮苦的公教人員，淡食素衣，即至今日，亦絲毫未改常態”。正因為如此，他的死格外令人悲痛。據我不完全的統計，他病逝后，青年黨報刊發表的悼念文章多達上百篇。這些文章中的絕大多數，都談到了他的才華與儉樸。換言之，也就是他的學識與人格。特別是許多基層黨員，在國大代表和政府閣員的提名中，看透了黨內高層人物的丑態，發現他們“一見有官可做，則忽然改其故常，相爭不已”，更理解了他人格高尚，是“青年黨的靈魂”。據說，有人公開表示，“青年黨里人人可以死，獨有常燕生不能死；有些人早就該死，然而偏偏不死，常燕生是最不能死的一個，偏偏死到他！”甚至激憤到當場宣布，“現在常燕生死了，青年黨可以解散了”。（黃欣周：《哭常老師》）

這些對他的評價，絕不是一時的感觸和激憤。一九四九年國民黨撤守臺灣后，隨國民黨去臺的青年黨分子，很快便發生內訌，分裂成“中園”派、“整委會”派、“臨全會”派、“自清運動”派等四五個派系。彼此為了國民黨的小恩小惠（每月六萬元的經費），你爭我奪，互相陷害。陳啟天為了把持這六萬元的經費，“希望政府支持他與余景陶這一派”，甚至不惜詆毀自己過去的黨魁，告訴國民黨早在抗戰前，他便與曾琦、李璜兩人意見不合，他主張“聯蔣抗日，而曾、李則反是”。最后經過黨內討論，決定實行“擁蔣抗日”后，曾琦仍不死心，又同王師曾、林可璣兩人“去南京、上海與汪偽組織聯絡，并拿汪偽組織的款子”。他還向國民黨檢舉夏濤聲和李璜，說夏“曾隨陳儀工作”，李“已參加許崇智之第三勢力”，為達到目的真是不擇手段（《雷震全集》第33卷）。當時繼雷震之后，代表國民黨負責“統戰工作”的阮毅成，曾在《中央工作日記》里深有感觸地說，“從自該黨的曾琦、常乃德（悳）等故世以后，該黨便摒棄了它的國家主義，領導人物和中堅分子大都流于政客型作風，一味只知在現實政治圈子里‘窮泡’?！币呀浐翢o黨性、人格可言。他得出的結論是：“這便是今日青年黨趨向沒落的最大原因?！保ā秱饔浳膶W》20lO年6月號）從后面去看青年黨的歷史，更可以發現常乃悳人格的不凡。

寫這些懷念文章的，有許多是他的學生。我猜他們所以悲憤欲絕，除了痛惜他的才華，感懷他的人格，還與他性格溫順、處事謙和、在黨內受人排擠有關。有關這件事我拿不出什么證據。但是余家菊在《懷念常燕生》中說，“人之論人，率以自己準依。平允之論不易得，而知心之談，尤難得人而吐。故燕生貌平庸如常人，絕不標異于群眾。燕生持身卑約，柔弱自守，雖面受侮辱，夷然處之。自識燕生以來，未見其與人忿爭。”（《青年中國周報》1937年8月3日）顯然言有所指。

黃欣周說得更明白了。他說常乃悳處世待人“度量之大，胸襟之廣，也我一生所僅見的。盡管有些小人背地說他，甚至當面譏諷他，他從不計較，更不懷恨記仇。有時朋友看不過了，替他打抱不平，他反而會替對方解釋，使你立刻也心平氣和了”。而這都證明了“常先生無負于青年黨，青年黨卻辜負了常先生”，“假如其他黨人中有這樣一個常燕生，他們早就將他抬高起來，然而青年黨對于他，二十多年來從沒有標榜過他。相反，外間的人因為他是青年黨人，有了門戶之見，將他的真正價值抹煞了”（杭余夫《痛哀》，《青年生活》第19期）。

總之，在中國現代史上，常乃悳是值得紀念的人。他在哲學、史學、社會學以至于文學上，都富有創見。在同時代人中，有他這樣學識的極為少見，有他這樣人格的也極為少見，像他這樣的學識與人格統一在一個人身上的，就更為少見。學術界歷來有一種成見，叫“不以人廢言”，也“不以人廢史”，我以為這兩句話，只適用于一般的歷史人物，而對于一個思想家、政治家來說，無論他的思想多么富麗堂皇，一旦被人發現人格卑下，這就是對他思想的毀滅。常乃悳在太太蕭碧梧病逝后，深感生死無常，曾預先寫了一副挽聯，留待自己死后懸掛。聯語是：“讀范縝滅神論，知黃泉渺渺，心物皆空，浩氣還太虛，任蟲臂鼠肝，自由遷化；作華嚴性海觀，見帝網重重，剎塵互入，眾生彌宇宙，有醯雞程馬，無限綿延?！鄙下撜f的是“朽”，下聯說的是“不朽”，將自己的一生，交給后人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