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外二首）

現(xiàn)在，火車向西了

明日子夜即同孩子抵鄉(xiāng)

寥寥數(shù)語中

時空已然轉(zhuǎn)換，動蕩的遷徙開始

車窗外，漆黑夜幕，大地沉寂

這些年

風(fēng)吹走了太多的東西

又地震了

又隧道塌方了

兩個月的嬰兒在家中熟睡被偷走

在不斷的新聞播報中

那么多人

再也回不了故鄉(xiāng)

想想我的這半生

在一個叫某某鎮(zhèn)的彈丸之地虛度

信任過無名氏，遙遠的蒙面?zhèn)b客

“他日，誓必騎快馬偕君千山去”

也曾頑固地一次次夢見一座天空之城

那里，大海碧波暗涌

居住著年輕的銀行職員

記得十年前，狠狠賭咒

“我要去遠方，踏上江邊停泊已久的船”

今至多事之秋

飛機墜毀，工廠粉塵爆炸

鄰居夫妻反目，動了刀子

而吾雙親垂垂老矣，小兒尚年稚

哦，夢想的風(fēng)聲在減弱

生活在塌陷，崩盤

路，消失了……

就像格拉絲說過的

“你過的是什么樣的生活

吃飯，散步，做夢

都在四分之一英里的范圍內(nèi)

就像綁在木樁上的一條狗”

昨夜，從微涼的醉意中驚醒

屋頂一輪下弦月模糊而陌生

淡淡的光圈

越走越慢，越慢越遠

我知道，一枚被命運啃壞的果核

還沒有被時間吐出

但一切都提前結(jié)束了

宗務(wù)隆山，落日消失

有那么一會，我相信落日也屏住了呼吸

它慢慢地傾斜，以最溫柔的姿勢靠近宗務(wù)隆山

鞭麻、黑刺，馬匹，扎達西娃，安靜地站著

落日的金光落到它們的鬃毛上，又緩緩地

落到我漸涼的心里，那濃霧是什么時候開始升起來的呢

它把我的所見越藏越緊越藏越緊

有那么一會，我突然變得莫名地驚慌和悲傷

當落日消失，黑暗中我聽見宗務(wù)隆山在喚我

扎達宗西那樣在背后急急地陌生地喚我

他讓我別轉(zhuǎn)身，他只望我瑟瑟的項背——

一千只以上的羊

一只羊是孤獨的，一千只

以上的羊并非就不會孤獨

把羊群數(shù)亂的夜晚，我想趕到

遙遠的匈奴，把四散的羊

交給一個叫蘇武的人，順便搬來

一場曠世大風(fēng)雪

堵住四面都是漏洞的黑夜。

哦，一千只羊同時陷進集體的孤獨

夏日漫長

滿地的犁頭草生若夏花，最痛苦的一天

正過去，

親愛的羊，你往哪個路口走

都不會像我圍困在潰散中的疆域

都能碰上飽滿多汁的食糧

那蔥蘢的草葉，恰好把無垠的命運

搖曳起來

林莉，江西上饒人，中國作協(xié)會員，江西省滕王閣文學(xué)院特聘作家。詩文見《人民文學(xué)》、《詩刊》、《星星》、《天涯》、《花城》、《讀者》、《山花》等報刊雜志，入選各年度選本。出版詩集《在塵埃之上》（21世紀文學(xué)之星2010卷）、詩合集《30位詩人的十年》。獲2010年度華文青年詩人獎及各類征文獎，曾參加詩刊社24屆青春詩會，就讀魯迅文學(xué)院第十八屆中青年高級研修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