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路過一個地方,但見山環(huán)水繞,樹冠如云,望之怡然。停車,在路邊吸煙、賞風景,我贊嘆,要能在這里蓋間房子,房前屋后種竹子栽芭蕉,種點兒玉米洋芋,當是快活。同行中有人老家恰在附近,說實現(xiàn)這想法不難。他還說不必費心蓋房子,村里的年輕人多去城里做工,有的甚至舉家遷徙,空房多。“租房子,將來想要離開,也不為難。”同伴說。
回來不久,那個人打來電話,說房子找好了,啥時候去看?看后選了兩間屋子,屋主的親戚代收了房租,就匆忙離開了。隔一周,我把設計室的工具打包帶走,連帶簡單的日常用品,就搬去那里。幾個相隨的朋友動手能力強,乒乒乓乓咚咚,兩間瓦屋立即宜室宜家了。友人上房,幫我在屋外豎起太陽能熱水器,豎上電視接收器,不一會兒,便爬下樹,低頭看手機,信號很好。他拍拍手,說:“好了。”
我的鄉(xiāng)村生活開始了。
第一周,我趁工間休息給院墻邊的一大片毛竹柵上圍欄,希望它們慢點兒長,最好能讓出我每天經過的那條小路。我又給兩株趴在地上的山藥搭好藤架,為它們指點理想的生長方向,工作之余的勞作使我快樂。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棲息在門前大樹上的鳥兒一樣,自然而然。
第二周的一個早上,我的窗口浮現(xiàn)一張臉,臉上堆滿謙恭的笑,我立即停下手上的活兒,請他進來坐。倒茶,遞煙。畢竟他是我來當?shù)氐牡谝粋€訪客。他坐著,有點兒局促不安,接了我遞的煙,卻不點。茶杯也不去碰。看著我,訥訥地說,他是來收一點費用的。我說電費還是水費,應該的應該的,告訴我該交多少?他說是水費。我在此處用的,是用打通了竹節(jié)的一根根竹子引過來的山泉水,但我知道這泉水烹茶有多好,為這樣的水買單,我不會有意見。他說不多,先收三十元錢。我取了錢遞給他。他接了錢,點著我給他的煙,輕松地走了。兩天過后,又有一張陌生的、臉上堆滿了謙卑的笑的臉出現(xiàn)在我窗外,我請他進來。有了上一次的經驗,我立即問:“是來收電費的嗎?”對方說,不是收電費的,他哪有本事來收電費,他是隔壁鄰居,雖然不在這邊老宅住,但老宅的宅基地,以及宅基地上的草草木木還是他的。他說,我柵籬笆的時候,把他家的竹子柵過來了十根,他說既然柵過來了,就歸我算了,但他得為那十根竹子收點兒費,算是低價賣給我,每根三元,一共是三十元錢,如果我不放心,可以去數(shù)一數(shù),那么粗那么高的竹子,三元一根也是不吃虧的。我回答他,不吃虧,既然都被我柵過來了。我立即給他三十元錢,他立即起身,往外走,很感動地說:“真是個爽快人,看來住在城里的,也不全是黑心的包工頭。”三十元錢能得到他如此夸贊,我倒有點兒不好意思。
僅隔一天,第三個人來了。是個女人,一張陌生的臉貼在窗子上,安靜地打量我。我猛不丁抬頭,嚇我一跳。我請她進來,她倒扭捏,半天才挪進來,把一個花布包袱在我面前打開,說里面的十只雞蛋是她自己喂養(yǎng)的雞娃娃今年剛開窩下的,她說這樣的蛋,在以前是只給女人坐月子吃的,何況這雞娃娃從小到大,除了回窩里睡覺,每天都在竹林里跑,在竹林里午睡,吃竹食長大,這樣的雞蛋給我這樣的文化人吃,是再合適不過的,我要是買了她的雞蛋,是雞娃娃的幸運,也是我的幸運。我當然得買,心甘情愿,何況她只要二十元錢。
但是,第二天,就有另一個女人,拿著相似的布包,跨進我的門檻,把同樣的話對我演說一遍,把十只雞蛋放在我屋角的地板上,我告訴她我十天內都不需要雞蛋了,我不適合吃太多的雞蛋。她立即驚呼:地上哪有不適合吃雞蛋的人,你這是啥命?你又不窮,窮人想去城里,富人才到農家來找樂子。雞蛋都拿來了,哪有再拿回去的,那多丟人。不就是二十塊錢么?婦人的話提醒了我。是啊,都是我的不是,不就是二十塊錢么,我立即付錢給她,她高興地走了,臨出門還沒忘了夸贊我,“真是個善良的老實人。”
僅僅安靜了一天,我的屋子又來了不速之客,還是一個陌生的婦人,她把一包蕨根芽菜放在我的案頭,說:“你問問你在城里吃一盤這樣的菜要多少錢,我知道你是好人,我十元錢賣給你,我知道你不想要雞蛋,我這個野菜你沒有,沒有就稀罕。”我當然得留下,但是我真的需要嗎?單是把它們烹制妥當就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圍,結果是我付錢之后,那一包嬌嫩的蕨根芽菜只好枯萎在我的墻角。
如你所料,我的墻角現(xiàn)在堆滿了香蔥、蒜苗、青椒、百合、野韭菜、嫩南瓜,長的是豇豆,寬的是扁豆。它們擠擠挨挨在我的工作空間里,我看著它們的時候想,我不停下手上的工作,去面對它們,簡直是浪費,是罪過。
就在這時,一個婦人推門而入,不請自進,說:“我猜你是不是需要一個廚娘,來幫你把這滿屋子的好東西煮熟,這么好的東西不應該白白地浪費掉。”
當然,這是清風明月下我的想象,但是,這樣的情景不久都會在現(xiàn)實里出現(xiàn),因為這里的人是那么地善于變通,他們愿意觀察,善于觀察,我沒有什么,他們總能先我想到。
責任編輯/謝昕丹
繪圖/王維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