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麥粒如眼瞼,春至,一地的守望。
樹綠,草綠,麥綠。一地的綠,一眼的綠,像狼眼。
狼在獵食的時候眼睛放綠光。秋老根說,五狼神,五狼就是神了,無獸能敵。狼抱氣,是團結合作的典范。齜牙咧嘴,露猩紅的舌,嗥叫,怒目圓睜,眼發(fā)綠,所有的狼都面向圍著的獵物。獵物在劫難逃。
饑腸轆轆,饑春難耐。麥子就是秋李郢人的“獵物”。
馬蘭頭也好,薺菜也好,香椿葉也好,灰條菜也好,那也大多只是春日里的點心,秋老根說吃這些根本不管用,看到那碧綠的麥子,都想咬它兩口。餓呀!
咬過之后呢,哪里只是眼睛發(fā)綠,還有滿嘴發(fā)綠,再齜牙咧嘴,舌頭不也沾滿綠色了呀。我這樣想像沒有對秋李郢人的不敬,沒有對秋老根的不敬。每每想起與之相關聯(lián)的這段往事,都叫我傷懷。
麥風景,春天沒風景。
這會兒要說秀色可餐是錯的。風景不能當飯吃。其實是他們沒有好心境,餓得兩眼昏花哪能看到風景?
現(xiàn)在人覺得春短,要是秋老根聽到有人說這些話了,他不說你“矯情”,他會怒目圓睜。你飽漢不知餓漢饑。你吃飽飯撐的。他會罵你。他能抽你。春季太長了,其實是秋季捱到午季收麥的時間太長了。麥子秋天播,歷冬,歷春,入夏才有收成,歷經(jīng)四季呀。等呀等。春天是個極點。
老巴子就沒捱過這個極點。
青黃不接就在這個極點上,就在春天。春天是生命里的一道檻。
公社每年會在這個時候發(fā)放些救濟糧。救濟糧也不是家家有。雖說會計秋大先生是秋老根的遠房叔叔,但他也沒權給秋老根家發(fā)救濟糧的。隊委會通不過。秋老根家是富農(nóng)成分。秋老根的母親就到地里去挑一種叫苦茉苔的野菜來吃。這種野菜棵要比薺菜大多了,只是味太苦,食時要去芯。那天我去秋老根家,他家吃的是玉米面包苦茉苔餅。餅金黃好看,苦茉苔做的餡青艷碧綠。我盯它不放。秋老根看我想吃,將自己吃著的一塊餅捏著慢慢地送到我嘴邊,好象怕我一口吞掉似的。我沒有拒絕。哪知我剛吃到嘴里,“哇”地叫出聲來。苦。聽到叫聲,秋老根迅即用雙手擱在我的下巴下面,要把我想吐出來的食物給接住,唯恐我糟蹋了那一口餅。
估計老巴子也是受不了那苦味。
老巴子是秋老根的弟弟,排行最小,家里人都叫他老巴子。我們也都叫他老巴子。老巴子還沒有到上學的年歲,他的家里人還沒來得及給他起學名呢。
老巴子喜歡吃野地里的“茅眼”。茅眼也有的地方叫“茅針”。茅眼除了有一定的藥用價值之外還可食用。早春,茅眼嫩,甜,不苦,有水份,好吃。拔開茅草,看到草莖部微微凸起,將凸起處的莖拔出的便是茅眼。其實,茅眼就是茅草花。
我們都怪老巴子死心眼,茅眼出花還吃,且吃了滿滿一肚子。茅草開花了就老了。老了的茅草花像棉絮一樣,哪里能吃。人們找到老巴子的時候發(fā)現(xiàn)老巴子在田埂上“睡著了”。沒醒。從醫(yī)院回來也沒醒。老巴子死了。老巴子死于消化不良。老巴子吃了一肚子的茅草花。老巴子沒有邁過春天的門檻。好多年以后人們還在感嘆,那年,要是麥子早點兒下來就好了。
“立夏還有多久?”
“谷雨才過呢。”
幾乎每天都有人這樣問秋大先生。節(jié)氣秋大先生拿得準,哪天立春哪天立秋他說的不會錯,連今年是睜眼秋還是閉眼秋他都記著。節(jié)氣是有時辰的,到時到分。其實,秋里郢人個個也都能記著這些的,生活在農(nóng)歷里的種田人哪個又不記得節(jié)氣呢。要是不記得,要是那你還種什么田?那你還怎么種田?節(jié)氣管著農(nóng)事,農(nóng)事都擱在節(jié)氣里面。農(nóng)諺說“清明前面,種瓜種豆”,那你種瓜種豆就是了,農(nóng)諺說“春風地氣通”,那春風之后你耕田就是了。這樣問秋大先生是秋里郢人的打招呼方式,我猜,這也是人們想向秋大先生求證一下自己記得的節(jié)氣時辰是不是準確。搭訕罷了,繼而引出更多的麥收話題。
立夏是挨著小滿的一個節(jié)氣。秋李郢人掰著手指頭算,掰著腳趾頭算,盼著小滿到來,盼著午季到來,盼著麥收時節(jié)。滿腦瓜里想的都是麥子,是麥面,是新麥面做的餅,是麥面搟的面條,好像滿腦子頭里也都是豐收在望的景象。
“小滿三天望麥黃,再過三天麥上場?!?/p>
還有三天,望得人心焦。
“蒜臼呢?”
“不是在堂屋柜東面第二個抽屜里嗎?!?/p>
其實我也知道蒜臼一直是放在那里的,只是我有點兒心急,怕找它不在,怕我媽亂藏東西把蒜臼藏到什么我一時找不到的地方了。我才不自覺地叫出聲來。眼看再過幾天新麥面就要有了,媽媽就要搟面條了。面條哪能沒有蒜泥呢。搗蒜泥哪能沒有蒜臼呢。都一個冬了,都一個春了,整天是山芋稀飯,要么是胡蘿卜稀飯,腸子都餓細了。面條,新麥面面條就要來啦!我在心里喊出聲來。哪知一出口,我叫的竟然是“蒜臼呢?”我沒想到我媽隨口就答,她記得蒜臼的位置比我清楚,比我確定。我媽也一定想到新麥季要下來了,要有新麥面吃了,要搟手搟面了。要不然,她哪會這么快就脫口而出呢。
驚蟄過后,就進入麥收倒計時了。秋大先生和村民們最多的話題自然就是今年的收成。三天難捱。看田,幾乎成了他們每天的生活內(nèi)容。
站在田埂上,向一塊田指目,向一片田指目,稍傾,摘下一支已收漿的麥穗,擱在手心里揉去麥芒和麥衣,用嘴吹過,露出圓潤透亮的麥粒。那天,三四個腦袋一齊湊過來,這一齊簇擁過來的腦袋碰出個小響。碰出小響更好,他們有說詞:鴻運當頭,顏上開“花”。好彩頭。好兆頭。豐收在望!那神情,有點兒像產(chǎn)房前在護士懷里一下子看到了自己的寶寶。這么跟你說吧,這些天是滿滿的喜,秋大先生說,你就是隨手摑他一巴掌,摑出指印,那也是笑容開出的花。
望過說過想像過,秋大先生自然自己不會那么貪婪,囫圇把所有的麥粒仰頭放進嘴里。他會想著把麥粒分掉,好讓跟他一塊看田的人,嘗嘗新麥的滋味,嘗嘗近一年勞作的勝利果實。一支,只是一支,他們舍不得伸手去摘下更多的麥穗。他們手里捧的是煙袋,一人捧一支煙袋,“滋啦滋啦”地把煙袋抽出聲響。這種聲響仿佛是把所期盼的新麥香味給咂吧出來,是把因麥香難敵而流出的口水給吞咽回去。
一袋煙后,秋大先生抬起左腳,擱右腿膝蓋處,把煙袋頭在鞋底上磕去煙窩里的灰,并沒有將煙袋收起來別進腰帶??倪^之后,他會低頭去看那腳邊的灰燼,腳還要在灰燼上踩過,再用力打個轉,又巡視一遍,像是按過“確認鍵”,確保地上的灰燼沒有一丁點兒的火星。小心火燭,地里的麥子不能有半點兒閃失。這會兒,他才把磨得锃亮的銅質煙袋頭伸進吊在煙袋下的煙荷包里,去裝荷包里的煙葉,重新劃著了火柴。
天已近晚,村口,幾聲喚歸,幾聲雞鳴,幾聲犬吠,鄉(xiāng)味逾加濃烈起來。小晚風從南面吹來,風過麥浪歡,有幾分“喜看稻菽千重浪”的味道?!白汤沧汤病甭暡幌?,有幾柱煙穗飄起,增添了大家對今年麥收更多的遐想和期待。
家鄉(xiāng)人喜歡打麻將,出牌的時候還有吟唱,每一張牌都有說詞,有葷有素,有雅有俗,多是七字,且押韻,是“遙條”韻。比如出二餅,隨口會跟著來一句:“前娘丟的腫眼泡”。這會兒,你不用說出的是二餅,聽到這句唱詞的時候人們自然會明白的。二餅像兩只眼,大,“腫”,這樣一唱好像二餅有極悲慘的身世。想像力好的人,沒準兒能將二餅演繹出一段感人的故事。
我莫名地將這種略帶傷感色彩的二餅情愫移植到麥子身上,原因有二,一是形似,二是神似。
麥粒如眼,有瞼,有線。醫(yī)生判斷患者眼上發(fā)炎長瘡有一種炎癥叫“麥粒腫”,準確形象。
“二餅”是因為“前娘”已去,抑或后娘待“二餅”不好,感慨身世坎坷,整日哭泣,眼都腫了,成了腫眼泡。腫眼泡是哭出來的,哭多了。
我這樣把麥子寫成了“腫眼泡”也是因為“哭”的。整日雨水不斷,原已收漿的麥子,泡在水里,鼓脹了,像腫了的眼睛,成了腫眼泡。對于等了一個冬天、一個春天,到了夏天才盼到收成且眼看所有的麥子都泡了湯的秋李郢人,豈有不傷心的?
緊收午季慢收秋。午季就是麥季。午季緊,針都插不進去,要搶。原因就是怕天上下雨。麥不像稻,麥衣包它不緊,半個裸體,一磕一碰易脫落,遇水不出一周,就要鼓脹發(fā)芽。
1972年。麥已登場。
雨。還是雨。雨已下三天了??奁柠溩釉诹鳒I。麥子哭了。
雨。還是雨,雨已下六天了。秋李郢人在流淚。秋李郢人哭了。
沒有晴天?沒有。
秋李郢人恨不得拿出所有的蓑衣給太陽披上,恨不得拿出所有的斗笠給天戴上。
秋大先生找到隊長的時候是一身雨,一身水。秋大先生成了淚人。隊長依在門框邊,早已目光呆滯。我能想像出來,他們心有多難受,他們做出的決定該有多難。
“搶麥子嘍!”
眼看到了七天了,麥子要發(fā)芽了。隊委會決定,每家都在雨水里搶些麥子吧。
隊長在鄉(xiāng)場上扯起喉嚨喊。聲音嘶啞,甚或有哭腔。雨把隊長的哭聲打濕。好像隊長的喊聲也叫雨水浸透了,要發(fā)芽了,要枯了,哭干了淚水,成了糠心蘿卜。
我放學回家的時候看到家里已堆滿了沒有脫粒的麥子。父親把門板從門臼里下下來,一頭放只長板凳,一把一把在門板上摜麥子。麥粒四濺。母親把床上的床笆揭下來,一頭兒支條長板凳,在床笆上摜麥子,麥粒從竹笆縫里落到了地上。
由于受到雨水的浸泡,摜出來的麥粒圓潤飽滿。腫。我媽拿出簸箕、大匾、小匾、篩子、小斗去晾麥子,總之,是家中能攤放麥子的所有用具,甚至把床上的被褥拿掉,露出席,把麥粒攤放在床席上。浸泡過的麥粒不能堆得太厚,堆得太厚發(fā)熱,已叫雨水浸濕幾天的麥子還不得發(fā)芽?誰家會有更多的地方攤放麥子呢,眼看麥子就要發(fā)芽,糟蹋了,心疼呀,他們所能做的就是低頭狠命地去摜更多的麥子。
摜一把,麥粒四濺,摜一把,淚如雨飛。
雨還在下。
摜出來的麥子已經(jīng)發(fā)芽了。發(fā)芽的麥子沒有人探究還能不能吃。那是糧食呀。所有的秋李郢人都明白一個理:糧食是人的命根子。
白天,幾乎家家都在摜麥子,晚上的時候,我們才想著把“腫眼泡”的麥子放到磨里磨出糊。糊燒粥,攤餅。我媽還會在鍋里用糊做水餅。
推磨,拉磨,麥子從磨眼里嘩嘩流出來,一如嘩嘩流出的淚。
雖說幾天后終于放晴了,發(fā)了芽的麥子已磨不出白干面了,秋李郢人也只好把這些麥子上磨磨成糊了,再用糊做成黑呼呼的稀飯,做成黑呼呼的餅。秋里郢的那盤磨,差不多響到秋季收稻的時候,那盤嘩嘩流淚的磨,幾乎把所有的秋李郢人,都折磨成了“腫眼泡”。
責任編輯/張璟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