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所說的,是位于新疆吐魯番雅爾乃孜溝的交河故城。曾經的古車師國(注:古代中亞東部西域城郭諸國之一)國都。現在,則是一片廢墟,滿目瘡痍的廢墟。
沙漠邊緣干旱少雨的氣候,對它來說似乎成了好事情,使得這座土質構造的古城,歷經兩千余年至今仍面目可辨。之所以說是游輪,是因為從上空看下去,它簡直就像一艘大船。船的兩側,是分流又合流的同一條雅爾乃孜河。這條大河不知流淌了多少年,似乎累了,水流細得像牧羊少女的鞭子。不過,它一定曾經像一個戈壁灘上彪悍漢子,否則,怎能雕刻出如此氣勢恢宏的一座河心之洲?
或許,這座故城遠沒有其他的一些古城有氣派,有名頭,甚至,還抵不過離它很近的樓蘭。然而,基于地域,基于保存得完整,基于雕刻在其上幽深的歷史痕跡,它帶給我的,卻是別樣一番震撼。
首先我極想知道,是誰,帶著探究的目光,最先登上了這艘大船?
單個的人恐怕難以尋找了,如果有,我們應該對兩千多年前甚至年代更久的這個人,表達敬意。史料給我們提供的是群體,姑師(注:吐魯番古稱姑師)人。關于這個部族,《史記》、《漢書》里都有記載,說他們居住在天山東部地區,屬印歐人種,“廬帳而居,逐水草,頗知田作。有牛、馬、駱駝、羊畜。能作弓矢。”盡管如此,我對這個姑師也心存許多疑問。正如塞爾維亞作家米洛拉德·帕維奇的著作《哈扎爾詞典》里,描述哈扎爾人多變的面孔一樣,你想從現有的某些民族面部特征上,拼湊一幅西域舊族姑師人的面孔,我想也是會很費勁兒的。零零星星的那些文字介紹,也根本構不成你對一個部族的真切了解。因此,把它當作一個又一個美麗的謎,不是更好嗎?
當我站在蕭瑟的風口,瞇眼向腳下的這座被黃沙侵襲和遮蓋的故城望去時,腦海里卻出現這樣一幅畫面:一群因了戰亂、沙塵暴、暴風雪侵襲過的衣衫襤褸的姑師人,像《出埃及記》里一樣,像《百年孤獨》里那伙馬孔多人一樣,像如今趕場放牧的哈薩克、塔吉克族人一樣,沿河而行,一路尋找駐地——這樣的駐地,不能確定是最終落腳點,卻至少讓族群安頓下來。依賴世代相傳下來的經驗,沿河走是必須的。人類離了什么都離不開水。生存或者活下去,是那時的首選,而有沒有水源,在黃沙彌漫的戈壁灘上尤為關鍵。
古人類歷史上這樣的族群式找尋,比比皆是。人類就這樣循環往復,奔波在生活或精神領域的坎坷道路上。就在這群人翻過某個小山頭的某個瞬間,有個男人,或者女人發出一聲驚喜的尖叫:“看哪!”于是,他們停下腳步,寂靜無聲地打量著眼前的情景。
——是一艘大船!
顯然,這里非常適合長途遷徙的人駐扎。四面都是水,根本問題就解決了。這是塊天然的黃土平臺,四面的懸崖峭壁最高處足有二三十米高,就跟刀切下去的一樣,本身就是天然屏障,可以阻擋外來侵襲,連城墻都不用砌了。對于飽經戰亂的人來說,這個問題,似乎也迎刃而解。于是人們趟過河水,開始登陸。
從那一聲驚呼開始,這艘行走在歷史長河里的游輪上的人們,便開始了他們的旅程。從某種意義講,每個部落,每個族群,乃至每個人,都會踏上這樣一艘或豪華或破舊的游輪,開始自己漫長或短暫的旅程。
當然,我的這個猜想,是針對最初到來的姑師人部族。他們的居所簡陋。這艘船上最不缺的是土,往地下一挖,就可以建房子。挖出的土做成坯,壘垛起來,就是四壁和房頂。他們在河邊上種大麥,在就近的草場放牧牛羊。他們說著自己部族才能聽得懂的語言,在遼闊的草原上放聲唱自己的歌。他們過著世外桃源一樣的日子。除了偶爾會有一些馬背上的洗掠者,來走上那么一遭,藍天、白云、腳下的這片黃土,都是他們自己的。即便被洗劫一空那又如何?來的時候,本也一無所有。
至少,有一點可以確認了,現在他們是這艘船的主人。
更多的人開始趟過那條河走上船來。
這些人有跟土著居民同樣顏色的眼睛,說著同樣的話語。先來的人會張開懷抱跟他們相擁,還是吻手,吻面?這個不得而知。
總之,人都會留下來。
越聚越多后,不能再是“廬帳而居”了。這艘船上需要建一座城。而在公元前三世紀,隨著更大數量的一批躲避戰亂的姑師人到來,情形開始發生巨變。對土著居民來說,這幫人繁華了部族的同時,顯然也把烽火硝煙一并帶來。后來者當然更強大,有理由,也有實力把土著收編。即便同一部族的人,也跳不出弱肉強食這個理論。當然,也可以這么看,既然是屬于同一族群,水與水融在一起,那將是更多的水。
一個部落一個族群,任何年代都需要首領,這是自然的。權力欲望一旦植入人類大腦,就此便生生不息,這也是規律。我們都知道,原始部落里有父系和母系之分。在這個部族,我估計,女人未必能當得了首領。因為,男子的作用更大,他們多是戰士。
是的,搜索車師人資料時,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實際上,這個族群的人本身,也具備強烈的攻擊欲。
這是經年積淀的,或干脆是與生俱來的。西域腹地像這樣的舊族,應該很多很多,而賴以生存的資源卻遠沒那么豐富。很多時候,你要從別人嘴里搶東西吃。因此,侵略或攻擊的能力必須具備。一個本性綿軟不具備攻擊性的部族,十有八九,會被不斷而來的外族給吞噬掉。而不管出于進攻還是防御目的,本質一樣,那就是為生存而戰。
更多的人來這里之后,部族的建房格局就充分體現出這一點。目的很明確,就是為防御戰爭而進行的。而這一建房策略,似乎也隱隱映射出這艘游船的命運多舛。事實也的確如此,這座城池起于防范戰爭,最終亡于戰火。
我們且看看他們怎么建房子。
最具特色之處,就是挖地建房,專業化術語叫減地法。據說,世界上這樣的建筑群落,是很鮮見的。這艘船上并不是一馬平川,也是高低錯落的。依照地勢,人們往下挖土建房。也可以說,他們像愛斯基摩人一樣,住在洞穴里。換個說法,姑師人無意識地開始一種沙雕或巖雕藝術。他們耐心地雕刻著這片土地,雕刻出他們的家園。處于防御外侵考慮,房子建得很像迷宮。高的地方上下可達三層,最下面顯然已經觸及到巖石層。互相錯落,互相通達。臨街面河的房子,一律都沒有窗戶。你閉上眼睛想想,如果在夜晚,這座城池,是不是一點光亮都看不到?
那么,如何出入這艘大船呢?
這艘大船呈西北東南方向,在東、西、南三方,各有一門。南門負責運送糧草,有座可拉起放下的吊橋,與對岸隔絕。東門用來進出河谷取水。這道門的內側,還有一處軍事設施,叫做甕城。顧名思義,不熟悉地形的人鉆進來,就會成為甕中之鱉。不用說也知道,這是誘敵和殺敵的地方。西門呢,因為在西側斷崖處,近些年才被考古工作者發現的,是古代戰時凱旋的將士們進入的通道。
既然,姑師人建城時就充分考慮到防御功能,那就說明,該部族對外來侵略或自己部族對外侵略的手段,都是熟悉的。一個逐漸發展壯大的王國,足以引起周邊國家、部族的垂涎。他們的對手有些是馬背部落,來無影去無蹤。這些人同樣需要活下去,需要生存。但這還不足以構成大的威脅,最強大的對手,無疑是北邊的匈奴人。當然,在他們東邊,隔著大沙漠相望的地方,還有個強大的樓蘭。
這艘已經駛入歷史長河的游輪,究竟該駛向何方,似乎是個大問題。
一文一武,兩個漢人的身影在西域出現,進一步打亂茫茫西域這些部族之間的平衡。首一個是張騫。這個長途跋涉者的腳步,在公元前一百二十八年左右踏上這艘大船。據推斷,他當時應該剛從匈奴那里落荒而逃,是否有點兒慌不擇路這很難說。不過,絲毫不影響他繼續對西域王國姑師的風土民情考察。另一個,便是隨后而來的大將趙破奴。公元前一百零八年,他帶兵第一次攻破樓蘭,繼續西進,嘩啦一下子,拿下了姑師,改其名為車師。
當然,對史書上的某些記載,我們也應有質疑勇氣。
就拿趙大將軍打樓蘭、姑師這一段事兒來說吧,《史記》里記載,當時“雷雨雹,大如馬頭”,這就夸張得有些變形。極有可能這位將領就這么上報的,以表示如此惡劣環境下,全體指戰員仍舊不辱使命,反正,漢武帝那老頭也不可能跑到西域邊陲來實地考察。
接下來,一直到公元前六十二年,車師人在西漢和匈奴間的五次戰爭中,處在風口浪尖,史稱“五爭車師”。既然兩股甚至多股勢力揉過來搓過去,要搶占這塊地盤,就說明此地的確是風水寶地。事實也的確如此,在古絲綢之路上,這一區域也算得鑲嵌其上熠熠閃光的寶石。這期間的車師人,因自身勢力弱小,在歸屬問題上,是游移不定的。說白了,是反復當叛徒的。這完全可以理解。在更強大的對手到來時,他們是渺小的。與其說那是一艘船,不如說是一片在戰火中飄搖的樹葉。游移不定,是生存下去的策略。至少,這個部族沒有在這一環節中被吞噬,反而逐漸成為車師國的核心部位。
夕陽西下,我站在這座廢墟上,閉了眼睛,似乎能聽到當時街市上熙熙攘攘的聲音。毫無疑問,在漫長的旅途中,這里有過一次又一次的輝煌。從目前考古材料看,兩千多年前,他們就使用彩陶器皿、銅器,甚至鐵器。公元前三世紀左右,他們在從事畜牧業同時還做農業經營,而且有毛紡織、木器制作、冶煉等工藝。“白日登山望烽火,黃昏飲馬傍交河”,唐代詩人李欣的這句詩,是一個高度概括。
然而,烽火不斷,戰爭頻仍,最終還是讓這艘飄搖在歷史長河里的大船面臨毀滅性的打擊。大約十三世紀末,天山北面的蒙古部族開始大舉南侵,隨后,他們中的一支,攻下了吐魯番。
硝煙沖天,交河毀于戰火。
這艘游輪就此擱淺,直到今天。
獨自一個人行走在一座夕陽下的廢墟上,周圍見不到人,這感覺有一種令人驚喜的奇異。腳下的這段歷史,如此遙遠,又如此近。你能聽到喧嘩與熙攘,能看到滾滾硝煙與熠熠閃亮的兵戈。人類就這樣一代又一代存在、消失,輪輪回回,無休無止,空余一段又一段黑白色的往事塵煙。
在這座城的某個角落,有一片嬰兒墓。很遺憾,我沒親眼看見。據說,那是很整齊地排列著的好多長方形的小墓穴,里面埋葬過幾百個嬰兒,沒有姓名,沒有墓志,不知年代,甚至這些嬰兒死于何種原因,至今仍是個謎。
責任編輯/謝昕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