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吃完早飯,二十八歲的露西·柯林斯走到媽媽的臥室前,伸頭進去瞄了一眼。正如她預料的,媽媽還在熟睡。她看看手表,八點二十五分,護工隨時會到。她走進客廳,打開電視機等著。大約三分鐘后,門鈴響了,她趕緊過去開門。
“早上好。”護工維羅妮卡說。
“早上好。”露西回答,把維羅妮卡領進客廳,“咖啡還是茶?”
“不用了,來的路上在咖啡館喝過了。”
“那好,想喝時到廚房自己動手。”她從桌子上拿起一把鑰匙遞給維羅妮卡,“這是把備用鑰匙,你要帶她出去轉轉時或許用得著。我已經做好了今天的飯菜,她的早餐在微波爐里,其他的在冰箱里……”
“實際上,她是我照顧的第三個老年癡呆病人,”維羅妮卡打斷她的話,“放心吧,我會照顧好她的。”
“好極了。我是最后一刻給你的代理公司打的電話,他們只告訴了我你的名字,別的沒說太多。這里就交給你了,實際上我可能要遲到了。我的電話號碼在冰箱的門上,需要時給我打電話,我不會晚于七點回來。還有,祝你今天愉快。”
“謝謝,我相信會的。”
露西從扶手椅上抓起大衣和手提包,轉身走出客廳。
“順便說一聲,”維羅妮卡說,“也祝你今天愉快。”
露西沒說話,只是略顯笨拙地笑了笑,便離開了家。
露西作為警員在倫敦警察廳服務了一段時間并成功地完成了她的犯罪專業訓練課程后,被晉升到刑事調查局。現在她是名警探,準備做些真正的警察工作。過去的那些日子她只是做些驅散酒吧斗毆、送酒鬼回家或處理破壞社會治安之類的小事。她付出了學費,終于要去干她夢寐以求的事:抓住真正的罪犯,危險的罪犯,那些使用暴力給弱者造成極大傷害的家伙,那些應該在監獄里了卻余生的混蛋。
正所謂福兮禍所伏,晉升的好消息到來才三個星期,壞消息也來了——她的父親因心臟病發作離開了她們。三年前,當她母親的老年癡呆癥進一步惡化的時候,她的父母從倫敦南部搬到一個叫肯奈特的小鎮。對像她母親這類情況的人來說,平靜的肯奈特是個完美的地方,所以這里成了她父母的家,她的父親在這里照顧她的母親。現在,父親走了,孤獨的母親只有一個符合邏輯的選擇,一個露西絕不會予以考慮的選擇:養老院。也許是內疚和恐懼使她如此擔心。她擔心母親,一個沒人幫助時連最簡單的日常生活都無法料理的六十五歲的老太太,即使在國內最好的養老院里,也得不到好的照料。不管是內疚還是恐懼,她就是不能讓自己做出那樣的決定。現在母親是她唯一剩下的親人,她不能讓母親在養老院里孤獨地死去。她要照顧母親,就像父親所做的那樣。
父親葬禮的一個星期后,她休了兩個星期的帶薪假,離開了倫敦。她沒打算回到她在倫敦警察廳的新崗位上,而是打了份報告,請求調到肯奈特警察局,并搬到了母親家。三天后她接到一個電話,通知她她的請求被批準了,她可以于下個星期一以警探的身份前去上任。今天是她在新單位上班的第一天,她希望如維羅妮卡所愿,是個愉快的一天,但懷疑未必會如此。
她曾是倫敦警察廳刑事調查局的一分子,盡管時間不長,但她熱愛這個工作。她調查過真正的犯罪和需要而且必須被送進監獄的實際上的罪犯。雖然她調任的也是同樣的工作,可是肯奈特是個只有一萬余人口的市鎮,在國內連續十年保持著最低的犯罪記錄。相對于倫敦,這只是個小小的鎮子,她將調查的最嚴重的犯罪也許只是破壞社會安寧之類的行為。
她知道搬到肯奈特是個正確的決定,對此她毫不懷疑。可是在經歷過倫敦警察廳刑事調查局那忙得不可開交的工作后,她得努力回到她認為是平淡的警察工作。她會調節自己以適應這樣的工作,甚至培養自己學會從中找到樂趣。不過不是今天,不是她上任的第一天。今天將是艱難而漫長的一天,今天將不會是愉快的一天。
露西到達肯奈特警察局時才八點五十分,因為以為會遇上早晨的交通高峰期,她早到了十分鐘。這里不是倫敦,肯奈特的公路上幾乎是空的。她在車里坐了三分鐘后下了車,走進警察大樓。八分鐘后,在一個穿著警服正要出去的警察準確地指引下,她來到總警司西蒙·奎克的辦公室外。
“進來。”她敲了門后,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
露西走了進去。
“你就是露西·柯林斯吧。”總警司說,從辦公桌后站起身向她走來,伸出手去。露西握了握它。
“我就是。”
“坐吧。”
辦公桌前有兩把椅子,露西在其中一把上坐下。奎克回到辦公桌后。
“我以為你會八點鐘來報到。”他說。
“我接到的通知是九點鐘。”
“別管這個了,我想一定是傳達錯了。怎么樣,在肯奈特都安頓好了嗎?”
“我想好了,除了打開行李,沒什么要做的。”
“很好,這是個樸素的市鎮,你很快就會適應的。聽說你在倫敦警察廳干了五年?”
“是的。”
“那之前干什么?”
“我在牛津大學學了四年化學。”
“真的嗎?那你怎么當了警察?這可是個很大的改變。”
“我一直想當警察,上大學是父母的主意,而我想一畢業就加入警察部門。”
“那你覺得大學怎么樣,既然你不想上的?”
“我選了個我有興趣的專業所以過得還挺開心。”
“嗯,很少有警官,尤其是來自倫敦的,愿意下調到我們這里,所以我打聽了一下,得知你是為了照顧母親才調來的,是這樣嗎?”
“是的,她患了老年癡呆癥。”
“很遺憾聽到這個。你會有充足的時間照顧她的,這是個平靜的小市鎮,很少有犯罪發生。這主要是因為百分之六十五以上的居民都是超過六十歲的老人,他們退了休,想在這里享受享受田園生活,平靜地度過余生。你不會像在倫敦那樣忙碌。”
“很高興聽你這么說。”露西撒了個謊。今天將會是漫長的一天。
“我們有三十九個警察。”
“是刑事調查部嗎?”
“不,是整個肯奈特警察局。去年還有五十個,有三個退休了,八個調到了泰晤士流域的警察部隊。對一個平靜的小市鎮來說,三十九個警察夠多的了,可是一旦出了事,我說的是嚴重的事,三十九個警察就遠遠不夠了,我們將需要所有可以得到的援助,這就是為什么我希望你能盡快地投入工作。我們有三個合格的警探,加上你,現在是四個了,你們四個組成刑事調查部。不過只是名義上的,局里并沒有真正而具體的分工。”
“所以,只是個頭銜而已。”
“我知道你為什么這么說。別灰心,當有暴力犯罪發生時由你去調查,只是不像你習慣的倫敦那樣,這樣的犯罪很少發生。比如,這里已經十五年沒有發生謀殺案了。你在當值的時候,要處理一切發生的事,不管那事是什么。每個人不是向我就是向郡警察局局長匯報,到時候你會見到他的。”
敲門聲打斷了總警司的話。
“進來。”他說。
一個男子推開門,伸進頭來。
“安迪,這位是露西·柯林斯警探。”總警司說。
安迪走進辦公室,站在露西身邊。
“今天你可以帶她四處看看,熟悉熟悉這里的環境。”總警司接著說。
安迪向露西伸出手,露西適度地握了握,淡淡地打量著他。安迪與她年齡相仿,長得挺帥氣,就像她常使用的服裝目錄里穿著衣服的模特:有力的下巴,天藍色的眼睛,鷹鉤鼻,豐滿的嘴唇,大約六英尺兩英寸高。她想象得出,女人會因他迷人的微笑而膝蓋發軟,拜倒在他的腳下。但她不會,她更喜歡粗獷的男人,一向不喜歡奶油小生,安迪無疑就是其中一個。此外,她也不相信他會對她一見鐘情。他的首選很可能是那些出門前花上幾個小時涂脂抹粉,調整她們的托舉型文胸,對著滿滿的櫥柜卻找不到一件合適衣服而發愁的女人。她只是在浴后隨便地把頭發扎在腦后,穿上她為晉升為警探而買的四套西裝中的一套,這些十分鐘就能搞定。雖然無論以什么標準來衡量,她都是個天生的美女。她不會是他中意的類型,那絕不會發生。從她的親身體驗中,即使發生了也是個錯誤,所以沒理由考慮它。
“安迪·霍普曼警探,很高興見到你。”安迪說。
“我也是。”露西微笑著說。
“刑事調查局的其他人都在執行任務,不在局里。”總警司說,“稍后安迪會把你介紹給他們,他也可以回答你的任何問題,不過,如果有需要解決的問題可以來找我。今天你在忙什么,安迪?”
“我正要去個車禍現場,看看能幫什么忙。要是沒什么事,就回來忙些文書工作。”
“好的,帶她去吧,要保證她盡快適應這里。”
“很高興這樣做。”
“我會為你準備好明天可能需要的一切,現在跟他去吧,認識認識這個小鎮和你的同事。”總警司對露西說。
“可以出發了嗎?”安迪問露西。
“當然。”露西應道,起身跟著安迪走出總警司的辦公室。
安迪開的是一輛漂亮的白色福特福克斯,車身擦得干干凈凈,與他清爽的外表倒挺相配。露西拉開車門,坐在前排乘客座位上。安迪發動汽車,掛上擋駛了出去。
“到我們第一個目的地有多遠?”露西一邊系上安全帶,一邊問。
“幾英里,那里出了場車禍,半夜時有人開車撞上了路邊的大樹。顯然,車子起了火,把車里的人燒死了。”
“死了幾個人?”
“我想只有一個,不過不敢肯定,到那里就知道了。”
露西沒有說話。
“你是從哪里調來的?”
“倫敦。你呢?”
“我就是本地人,在這里出生和成長。大多數二三十歲的人不會考慮搬進肯奈特,他們只會想從肯奈特離開,尤其是年輕警官,他們調走去尋找冒險的機會,因為這樣的機會在這里不多,所以你在這里看到的每一個人很可能都是土生土長的。五年來你是我遇到的第一個從大城市調到肯奈特來的警官,因此我很好奇,想問一聲為什么?”
“我想待在母親身邊。”
“為什么?想念她嗎?”
“當然。”她說,不想談論母親的情況。“既然年輕警官都想離開,你怎么還在這里?我猜你的一些朋友已經離開了,難道你不喜歡冒險嗎?”
“我像他們一樣渴望冒險,可是我們不能都離開,不是嗎?這是個和平的小市鎮,但仍然需要有人照管,我們中有幾個寧愿為此留下來。還有,這里是我的家,每當我出去超過一個星期,就會惦記這里。”他沉默了一會兒,“你結婚了嗎?”
“沒有?”
“男朋友?”
“分手了。”
“他做什么的?”
“沒做什么,我們只是不合適。”
“我是問他是做什么工作的,也是警察嗎?以前同警察約會過嗎?”
露西停了一會兒,問:“你想同我調情嗎?”
“不是,只是閑聊,想了解一點兒你,就是這樣。”
“那干嗎想知道我有沒有同警察約會過?”
“明白了。”
一時間兩人都沒說話。
“他是警察。”露西說。
“我不是想同你調情,”安迪說,“我沒這樣想過,可是要是真的又怎樣呢?”
露西沒搭腔,接下來的路程中安迪也沒再說話。
他們到達了混亂的車禍現場,迎接他們的是一大群消防隊員、醫護人員和警察。這些警察似乎都無所事事,大都悠閑地站著,看著消防隊員拆卸司機一側的車門。在狹窄的鄉間公路的兩端七十米外設置了路障,除了警車、救護車和救火車,路上沒有其他車輛。安迪把車停在路邊。
“一場車禍怎么會來這么多警察?”露西問。
“這里不是倫敦,車禍算是我們在鎮上處理的最令人興奮的事了。”
兩人下了車,向現場走去。
兩名消防隊員已經卸下了車門,放在地上。車里只有司機一人,因此他也是唯一的遇難者。醫護人員展開一個尸體袋,拉開拉鏈鋪在被燒毀的汽車旁邊的地上。
作為新人,露西被介紹給了所有在場的警察,現在她正看著消防隊員和醫護人員在忙碌,安迪站在她的身邊,也在看著。
消防隊員小心地搬出燒焦的尸體,放進尸體袋里。醫護人員拉上拉鏈,把尸體抬上救護車。露西的大腦飛快地轉動著,偵探的本能促使她走到燒毀的車前。安迪跟在后面。
“一輛車出了車禍,起了火,燒了個精光,怎么會整晚都沒人看見或聽見?”露西問,蹲下來朝車子里面打量著。
“離這里最近的房子是帕特森家的村舍,在我們來的方向約三英里。這條公路通向小山、田野和森林,除了穿過樹林和農田的小路外沒別的東西,所以估計夜里沒人駕車從這里經過。”安迪解釋。
“那么,如果說司機是返回鎮上還說得過去,可是這輛車面對的是小路和農田的方向,你認為這個司機打算半夜在小路上散步嗎?”
“那沒有什么奇怪的,不是嗎?”
“你會在半夜到小山或樹林里散步嗎?”
“我是不會,但未必別人不會。”
“說得沒錯,可我總覺得不大對勁。”
露西走到車頭前,查看著撞擊造成的損壞。汽車與大樹相撞的部位有個凹坑,左前大燈被撞得粉碎,引擎蓋向上彎曲。露西把手伸到引擎蓋下,想把它掀開,但使了幾回勁都沒能掀動。
“可以幫個忙嗎?”她問安迪。
“你打開它干什么?”
“只管幫忙,別問為什么,可以嗎?”
安迪走到車頭另一邊,把手也伸到引擎蓋下面,兩人同時用力,引擎蓋終于被掀開了。
“嗨!”一個消防隊員聽到聲音,轉身沖他們喊道,“你們在干什么?”
“我們是警察。”露西說。
“我們沒宣布安全之前,你們這樣做很危險。”消防隊員說。
“我可以請教個問題嗎?”露西問。
“當然可以。”
“從你們專業人士的角度來看,火是從哪里燒起來的?”
“像這樣的正面碰撞,往往是電池。”消防隊員本能地回答。
“能過來一下嗎?”露西問。
他走了過來。
“好好看看車子里面和發動機部分,再回答問題。”
消防隊員停下來,挑戰似的看著露西。
“請幫個忙。”
消防隊員勉強地查看了一下發動機,又看了看被火完全燒毀的車身內部。發動機部分,電線上的塑料包皮只有一部分被融化,發動機上除了被煙熏黑以外,沒有更多的損壞。
“奇怪。”消防隊員說。
“怎么?”露西問。
“我不是火災調查部門的,只負責滅火。可是這輛車的火是從車身里面燒起來的,而一般的正面碰撞應該是從發動機處。肯定不是從電池那里,電池幾乎完好無損。大多數汽車都有一道防火墻,保護車身里面不被發動機部分起的火燒到。而這輛車正相反,防火墻保護了發動機,火在燒到發動機前就熄滅了。假如火是從發動機處燒起來的,不可能對車身里面造成如此嚴重的毀壞。”
“要是火是從車身內部燒起來的,那是怎么引起的呢?是通過點火開關嗎?”露西問。
“不大可能。”消防隊員說,“大多數的車身里面沒有什么東西能因為碰撞起火,尤其是像這樣的碰撞,制造商必須保證這點。這輛車的后部也沒受到損害,我敢打賭一定使用了助燃劑。”
安迪看著露西,問:“你不會認為這是故意縱火吧?自殺嗎?這人把車撞毀后再放火燒死自己?”
“這點兒我倒沒想到,不過這樣說也未嘗不可。”消防隊員說,“近來人們用千奇百怪的方式尋死。”
“我想這只是一種可能。”露西說。
“那其他的可能是什么?”安迪問。
“不知道。”
她轉身回到公路中間站下,安迪跟在后面,想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她看了看公路兩頭,這條路又長又直,她至少能看到一英里之外。
“你在想什么?”安迪問。
“你說這條路上的平均時速是多少?”
“四十英里,如果真有急事,五十或更多。”
“對,我想的就是這個,你看車頭的損壞像是四十英里的時速造成的嗎?”
“不是嗎?”安迪不確定地問。
“我不是專家,不過曾見過四十英里時速下的碰撞造成的損壞。我猜這輛車的時速如果不是十英里的話,絕對不會超過十五英里。”
“這說明了什么?”
“不知道。倘若他想自殺,為什么要在撞到樹上前降低車速呢?”
“也許怕傷得太重,沒法放火。”
“真的嗎?你不覺得,對一個只想殺死自己的人來說,那樣做不是太麻煩了嗎?為什么不干脆跳樓或吃一把安眠藥?那樣不是更痛快?不,我不認同自殺的看法,更有可能這輛車是被另一輛車逼下公路的,司機看到大樹時為時已晚,他猛踩剎車,使得汽車以十五英里左右的速度撞了上去,也許他被撞昏了,第二輛車上的人過來在這輛車里放了火。”
“那只是你的想象,我不敢茍同。你知道,這里不是倫敦,這里已經十五年沒有謀殺案了。最后一次謀殺是一個流竄犯路過這個鎮子時臨時起意,強奸并殺害了一個二十五歲的女人,然后繼續流竄。”
“所以你認為自殺更合情理?”
“對,因為那更有可能,不是自殺就是車禍。”
“這不是車禍。”
“那就是自殺。”
“你是什么偵探?你不能想當然地認為這個鎮上的人不會這樣做就無視這種可能性。你進行調查,然后當沒有證據來證明時就武斷地說不可能。”露西不悅地說。
“我馬上就能找到自殺多于謀殺的證據。”
“那好,就讓我們來證明你的自殺觀點。”
安迪沉默了一會兒,說:“好的,無論如何這要強于整天做那些無聊的文書工作。邁克爾!”
一個穿著警服的警察應了一聲,向他們走來。
“知道死者是誰嗎?”
“尸體被燒得面目全非,無法辨認出來。”邁克爾說,并拿出來便簽簿,“不過車子是登記在加里·亨德森名下的,二十歲,住在阿特金森大街十七號。”
“有人去那里調查了嗎?”
“還沒有,我們只是查了車牌,我正要同克里希去那里調查。”
“交給我們吧,你就留在這兒,有什么新情況隨時向我通報,好嗎?”
“好的。”
“我們走嗎?”安迪問露西。
露西沒說話,徑直在安迪前面向他的福特福克斯走去。
一個小時后安迪才把車停在阿特金森大街十七號的門前。在露西的提議下,他們先去了趟停尸房,近距離觀察尸體。尸體渾身燒焦,散發出難聞的焦臭味。安迪忍受不了,道了個歉逃到外面去了。他不在時露西注意到有液體從尸體右耳后的一個洞里流出來,她指給自我介紹叫布萊恩·坎尼克的驗尸官看。
“這個,你知道人類的頭顱上的皮很薄”,驗尸官解釋,“所以在高溫下很容易變得脆弱,輕輕一碰就會破碎。我猜這個洞是在搬動尸體時造成的,不過我會仔細查看,要是有別的看法我會立刻通知你。”
露西道了謝,出來找到安迪,這才來到阿特金森大街十七號。
他們下了車,露西摁響了門鈴,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開了門。
“你好,我是安迪·霍普曼警探,這位是露西·柯林斯警探,是肯奈特警察局的。”安迪亮了亮警徽。
“有什么事嗎?”
“我們是為昨晚的一場車禍來的,可以進去嗎?”
“當然,請進。不過請快點兒,我剛下班,正打算睡一會兒。”
露西和安迪走進屋里,跟著女人來到客廳坐下。
“昨晚出事的是一輛登記在加里·亨德森名下的車,地址就是這里。”安迪說。
“那是我的兒子,”女人立刻說,神情有點兒驚慌,“他沒事吧?”
“有沒有可能是別的人開著你兒子的車?”
“沒有,只有他自己開,連他爸爸的車在修理廠時,他也不肯把車借給他爸爸用,不管他爸爸要去哪里,加里寧愿自己開車送他去。”
“你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時候?”
“這是什么意思?能告訴我兒子在哪里嗎?”
“請問,我們該如何稱呼你?”露西第一次開口。
“簡。”
“聽著,簡,在我們告訴你發生了什么事情之前,必須先確定幾件事。我們不想給你錯誤的信息,所以請回答我們的問題,這樣我們才能告訴你一切。”
“什么問題?”
“你最后一次見到兒子是什么時候?”安迪又問。
“昨天晚上。周末我上夜班,你們按門鈴時我剛回來。昨晚像往常一樣,加里送我去上班,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到他。”
“他丟下你后有沒有說他會去哪里?”
“說了,他說回家前去看看克洛伊。”
“這個克洛伊是他的女朋友?”
“不是,他們只是朋友,最好的朋友。”
“知道我們在哪里可以找到克洛伊嗎?”露西問。
“她住在伯頓街,我想是伯頓街三十號。現在可以告訴我兒子的下落了嗎?”
“最后一個問題,簡,你最后一次見到他時,你覺得他的精神狀態怎么樣?有看起來悲傷或消沉嗎?”安迪問。
“沒有,昨晚肯定沒有,他感覺很好。行啦,要么告訴我他出了什么事,要么離開。”
“好吧,今天早上我們發現了加里的車,車子撞到樹上并起了火,我們從車里拖出的尸體被燒得面目全非,甚至看不出男女。不過因為你說不太可能是別人開他的車,我們認為那具尸體極有可能就是加里。”
一陣長時間的沉默,簡的表情極為悲傷。
“他是我唯一的兒子。”簡最后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我們可以同你的丈夫談談嗎?”安迪問。
“他正在上班。”
“警方的正式聲明將把你兒子的死列為意外死亡,不過柯林斯警探和我還不能確定火是如何燒起來的,我們將按這場車禍也許不是一次意外的觀點進行調查,我們需要同所有需要的人談話,以便找出……”安迪說著停了下來,因為意識到簡安靜得不尋常,“簡?”
簡一頭栽倒在地上。
露西沖過去,說:“快喊救護車!”
十二分鐘后救護車到了,仍然昏迷不醒的簡被急忙送往醫院,安迪和露西則前往伯頓街三十號。
安迪駛近伯頓街三十號的時候認出了停在房子前面的車。
“那是達倫的車。”他說,把車停在它的后面。
“達倫是誰?”
“我們部門里的另一個警探,達倫,里克,我,現在加上你。”
他們下了車走到門口,露西摁響了門鈴。
“你在這里干嗎?”達倫來開門時安迪問。
“處理一個姑娘的失蹤案。”達倫回答。
“克洛伊?”
“怎么,你認識她?”
“不,我們發現在一場車禍中喪生的人是她的朋友。我們認為那可能不是一次意外,正按這個思路進行調查,到這里來是想找她談談。”
“她媽媽給局里打了電話,擔心地說她女兒昨晚沒有回家。她是個二十歲的姑娘,依我看也許同一個男孩在什么地方同居,可能今晚就會回家。可她的爸爸是總警司的朋友,所以我們被派到這里。進來吧,我們剛開始問話。這位朋友是誰?”
“這位是露西·柯林斯警探,今天剛到我們刑事調查部來。”
“真的嗎?”達倫說,向露西伸出手,“達倫·卡邁克爾。”
“見到你很高興。”露西說,握著他的手。
警探們走進廚房,克洛伊的媽媽杰弗里斯太太正同里克·麥卡錫坐在餐桌旁。
“杰弗里斯太太,這兩位是我們的同事,他們將幫助我們找到你的女兒。”達倫說。
杰弗里斯太太含淚點了點頭。
“露西,這位是麥卡錫警探,一度是我們這個部門唯一的成員。里克,這位是露西·柯林斯警探,今天剛加入我們。”
“我們中間終于有個女性了。”里克說,起身同露西握了握手,“歡迎。”
露西點點頭。
“對不起,杰弗里斯太太,我們繼續。就像我剛才問的,你最后一次見到你的女兒是什么時候?”
“昨天早上,我出門去參加一個朋友的婚禮時她還在床上。”
“杰弗里斯太太,我去看看你女兒的房間不介意吧?”
杰弗里斯太太搖搖頭:“樓上,左邊第二個門。”
露西離開廚房上了樓。
“你從婚禮上回來是什么時候?”
“大約晚上十點,順路送幾個朋友回家。”
“回來時你女兒已經不在家了?”
“是的,她不在。我給她打了幾次電話,都沒回答,我也給帕特森家打了電話,但沒人接。”
“帕特森?”
“對,克洛伊只有在為他們家看小孩兒的時候才會回來得較晚,但從不會晚于十點。莫里斯先生是個好人,總是把我女兒送回來。”
“你說的帕特森就是那個帕特森嗎?”安迪問。
“就是。我給他們家打電話,看看昨晚克洛伊有沒有給他們照看小孩,但沒人接。我不停地給女兒打電話,不睡覺等著,可是后來不知不覺地睡著了。我醒來時她還沒有回來,于是給你們打了電話。我丈夫去年去世了,她是我的一切,務必幫我找到她。”
“沒問題,杰弗里斯太太,我們會盡力找到你的女兒。我和同事到外面說幾句話可以嗎?”安迪說。
她點點頭,三名警探走進門廳里。
“什么事?”達倫問。
“克洛伊的朋友出的車禍碰巧離帕特森家不遠,我打算同露西到他家去,看看能發現點兒什么。我會隨時向你們通報,你們這里結束后,再看看是否能同她的其他朋友談談。”
“好的,我們也會隨時通報你。”達倫說。
安迪喊了聲露西,她很快出現在樓梯上。
“好了嗎?我們又有了一條線索。”他說。
安迪在限速二十英里的伯頓街上以四十英里的時速行駛,露西系著安全帶。
“就是說,加里送媽媽上班后去看的朋友昨晚沒回家,你還認為是自殺嗎?”她問。
“不知道。”
他們沉默了幾秒鐘。
“臥室里有什么發現嗎?”
“臥室里沒什么異常,我想找本筆記本,可是沒找到,不過在屋內衛生間的垃圾桶里找到一條測孕紙,結果顯示陽性。”
“克洛伊懷孕了?”
“應該沒錯,除非杰弗里斯太太決定在女兒臥室的衛生間里做懷孕測試。我們去哪兒?”
“帕特森的村舍,離車禍現場最近的房子,杰弗里斯太太說克洛伊只有在為帕特森家照看孩子的時候才會回來得晚。”
“帕特森是誰?”
“這個鎮上最有錢的人家,他們擁有超市,半條商業街和鎮外的一家旅館,許多大城市的人到那家旅館度周末,鎮上幾乎沒人不認識他們。”
“是嗎?”
安迪換擋的時候無意中碰到了露西放在變速桿旁邊的手,兩人都知道是無意的,但誰也沒把手抽回,直到發動機開始抗議,安迪才不得不拿開手。剩下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
帕特森的村舍坐落于鎮外的林地之中,在通往村舍的簡易公路的盡頭停著一輛路虎攬勝。安迪把車停在這輛車的后面,兩人沿著一條蜿蜒穿過約一英畝草坪的石頭小徑,向村舍走去。不像他們去過的其他人家,這座房子沒有安裝電子門鈴,而是一個巨大的黃銅獅子頭門環。這種門環似乎更適合擁有巨大而厚重的拱形門的古城堡,而不是一座小小的村舍。
“我以為作為鎮上最有錢的人家,房子要大得多。”露西說。
“他們在鎮上有大得多的房子,這座房子是后來蓋的。那是杰西卡·帕特森的父母決定退休到西班牙去安度晚年,把他們的家族企業交給女兒和女婿約瑟夫·莫里斯以后。這四周一眼望不到邊的土地都是他們家的,肯奈特河就從他們的土地上穿過。”
“也是從鎮上穿過的那條河嗎?”
“就是,這個鎮子就是以這條河命名的。”
“知道了。就是說杰西卡沒有改用丈夫的姓?”
“沒有,不過那不是她的選擇,我聽說是她父親堅持的。她去上大學,回來與莫里斯訂婚。她的父親對莫里斯了解不多,起初他根本不想讓女兒嫁給莫里斯,甚至威脅如果女兒執意這樣做,就斷絕父女關系,因為他認為莫里斯只是為了她的錢。最后她父親意識到如果他堅持到底,最終會失去女兒,所以提出一個折中方案,以便不至于太丟面子。他們結婚后她沒有改用莫里斯的姓,帕特森的名字在鎮上已是一種象征,老帕特森為此付出了艱苦的努力,他不想僅僅因為自己的孩子是個女兒便失去這一切,他甚至要兩個外孫姓帕特森。”
“我想,莫里斯先生一定很不爽。”
“我覺得他并不介意,我猜他是為了愛犧牲了他的姓,或者如鎮上一些人懷疑的那樣,為了奢侈的生活犧牲了他的姓。”安迪抓住門環叩了一下,發出巨大的聲音。
“我從沒見過一個男人對孩子不姓他的姓而毫不在乎。”露西說。
安迪又叩了一下。
“誰?”一個男人的聲音在里面喊。
“警察,莫里斯先生。”安迪回答。
不一會兒門開了,露出一個滿臉胡子,穿著浴袍的人。
“什么事?”莫里斯問。
“我是安迪·霍普曼警探,這位是露西·柯林斯警探,肯奈特警察局的。我們可以進去嗎?”
“除非你們告訴我為什么來?”
“我們只想同你談談,先生。”
“談什么?”
“克洛伊·杰弗里斯!”露西插嘴說。莫里斯看著露西,微微皺起眉頭。“我們知道她為你照看小孩,她失蹤了,我們需要問你幾個問題,所以請讓我們進去!”
莫里斯沒說什么,只是閃開身子讓他們進來,隨后關上門。轉過身來時看到露西正走進他的書房。
“錯了,”他喊道,“客廳在你們的右邊。”
可是露西已經走了進去,等莫里斯急忙趕過去時露西已經出來了。
“在那兒。”莫里斯指著客廳對露西說。
露西從等在客廳門口的安迪身邊走過去。莫里斯關上書房的門,跟著安迪走進客廳。
“還有別人在家嗎?”露西問。
“就我一個人,周末妻子帶孩子們去看公公婆婆了,今晚回來。”
“那你一個人在家怎么打發周末?”露西問,“附近有朋友嗎?一起喝喝啤酒,看場體育比賽什么的?”
“沒有,家里沒人時正好圖個清靜。”
“就是說,你是獨個兒過的周末?”
“對。”
“你打獵嗎,莫里斯先生?”露西的語氣帶著明顯的不友好。
“什么?”
“書房的書架頂上有把獵槍。”
“自從禁止打獵后就沒再用過了。”
“打狐貍的禁令?”
“對。現在,可以言歸正傳了嗎?”
“對不起,莫里斯先生,你最后一次見到克洛伊是什么時候?”安迪問,不滿地看了露西一眼。
“上個星期四,我和妻子去參加朋友的晚宴,她來為我們照看孩子。”
“她常為你們照看孩子嗎?”安迪問。
“加上周末,每星期至少兩次。”
“昨晚她沒回家,據她媽媽說,她只在為你們看孩子的時候才會晚回家,你或你的妻子知道她會到什么地方去嗎?”
“不知道,每次我都把她直接送回家,我們談的也只局限于孩子,恐怕我對她的私生活知之不多。”
“克洛伊的媽媽說,昨晚她不停地給這里打電話,想知道女兒是不是在這兒,可是沒人接電話,可以告訴我們為什么嗎?”
“可以,整個周末我都不接打到這里的電話,總是與工作有關。我說過,我就想圖個清靜。”
“好的。謝謝,莫里斯先生。”
“不客氣,霍普曼警探,祝你今天愉快。”莫里斯說,把安迪和露西送出門,隨即把門鎖上。
“你想在這里發現什么?”他們沿著石頭小徑向福特福克斯走去時,安迪問。
“不知道,只是這人有些東西讓我不喜歡。”露西說。
“你不喜歡他,為什么?”
“現在還說不上來,只是有種感覺,你從來沒有這類感覺嗎?”
“沒有,你不是個尋常女孩兒,露西·柯林斯。不管怎么說,此路不通,下面怎么辦?”
露西聳聳肩:“到醫院去一趟如何?我想看看簡現在怎么樣了。”
“好的,我會在路上給里克和達倫打電話,看他們有什么發現。”
福特福克斯離開通向帕特森村舍的簡易公路,駛上主干道。安迪已經打了里克和達倫的手機,但沒人接。露西靜靜地坐著,看著鄉村的風景從車窗外閃過。
“他每星期見到她兩次,卻連希望我們找到她這樣的話都沒說。”露西自言自語地說。
“什么?”安迪問。
“沒什么,只是不知不覺把想到的話說出來了。我們能去趟停尸房嗎?”
“去干嗎?”
“不知道,我只是有種強烈的感覺,我們漏掉或忽視了什么。”
“簡呢?”
“然后再去看她。”
“好。”
正在這時,安迪的手機響了。“你好。”他說,然后靜靜地聽了兩分鐘,“好的,謝謝,給里克和達倫打電話,把剛才對我說的再對他們說一遍。”
“誰打的電話?”等他掛斷電話后,露西問。
“又是一個。”安迪聚精會神地想著什么,嘴唇無聲地翕動著。“謀殺和自殺。”過了一會兒他說。
“什么?”露西問。
“是邁克爾。”
“誰是邁克爾?”
“在車禍現場告訴我們車主地址的那個警察,他說拖車在把事故車拖走的路上,一定是車速太快,路面顛簸,車子的后備廂被顛開了,里面有具尸體,錢包里的身份證表明這具尸體叫克洛伊·杰弗里斯。”
露西沉默了一會兒:“所以你認為加里殺了克洛伊后再自殺?”
“你說找到一片呈陽性的測孕紙,我猜他是孩子的父親。她發現自己懷孕了,打電話叫他過來告訴他此事。他們一定吵了起來,他失手殺了她,后由于自責而自殺了。”
“愛人間的爭吵釀成了慘劇。”
“這說得通嗎?”
露西沒搭腔。
“說得通嗎?”
“有道理,安迪,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只是他選擇的自殺方式……”
“他陷入深深的自責,覺得應該為他做的事懲罰自己。還去停尸房嗎?”
“不用了。那只是我的一種感覺,因為找不出究竟發生了什么。”她看看手表,已經兩點多了。“我們去看看簡,再去找點兒東西吃,我已經感到餓了。”
二十分鐘后,安迪把車停進醫院的停車場,兩人下了車,走進醫院。
“糟糕!”他們向接待處走去時安迪說。
“怎么了?”
“我認識那個姑娘。”
“哪個姑娘?”
“那個接待員。”
“安迪!”他們走到接待處時,接待員說,語氣和表情都顯示來者是不受歡迎的人。
“菲爾妮,我不知道你在這里上班。”安迪飛快地掃了一眼她的姓名牌,說。
“我告訴過你我在醫院工作。”菲爾妮回答。
“我還以為你說的是另一家醫院。”安迪言不由衷地說。
“還有哪家醫院?這是鎮上唯一的醫院。我猜你丟了我的電話號碼,對嗎?”
“對不起,菲爾妮,我是露西·柯林斯警探。”露西不耐煩地打斷他們的對話,“能告訴我們簡·亨德森在哪間病房嗎?今天早些時候送來的。”
“對不起。他說他真的喜歡我,我們一起睡了,然后再沒他的音訊了。”菲爾妮說,查看著電腦。“簡·亨德森在六號病房,你左邊的第一道走廊,右邊第三間。”
“謝謝。”露西說完便自顧自走開了,把安迪丟在接待處。
“哦,我會給你打電話。”安迪說,小跑著從接待員前逃開。
“我不稀罕呢!”菲爾妮在他后面喊道。
露西敲了敲門,等著。
安迪來到她身邊,說:“剛才真對不起。”
露西沒吭聲。
“她撒謊,我沒說過喜歡她。”
“我不在乎,安迪,這與我無關。”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開了門。
“找誰?”他問。
“我們是肯奈特警察局的……”露西說。
“是你們把壞消息帶給她的?”他打斷露西的話。
“恐怕正是我們。”
“我是大加里·亨德森。”他說,握握兩人的手。
“她好點兒了嗎?”露西問。
“好多了,醫生說她可以出院了,我們正準備回家。請進來。”大加里閃到一邊,讓他們進來。
簡坐在病床邊上,臉比早些時候更蒼白。
“找出我兒子究竟出了什么事了嗎?”她問。
“我們有了點兒想法,不過還有幾件事有待證實。你沒事吧?”露西問,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兩個男人站在她旁邊。
“我很好。”簡說,“我兒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想,可能是謀殺或自殺。汽車里失火的唯一可能是有人故意縱火,我們在你兒子的車子后備廂里發現了克洛伊·杰弗里斯的尸體。”
“克洛伊·杰弗里斯死了?”大加里問。
“是的。另外,我們有理由相信她懷孕了,我們相信加里放下你后去了她那里,她告訴他懷了他的孩子。我們相信一定發生了激烈的爭吵,這場爭吵不知怎的以克洛伊的死而結束。我們認為加里感到自責,于是……”露西打住話頭,因為簡不停地搖著頭,“不想讓我說下去嗎,簡?”
“那不可能,”簡說,“加里是個同性戀。”
“真的?”大加里驚愕地說。
“是真的,你兒子是同性戀,加里,這沒什么大不了的。”簡對丈夫說。
“你肯定嗎,簡?”安迪問。
“當然肯定。克洛伊是他第一個告訴的人,然后在她的勸說下,他告訴了我,這事只有我和克洛伊知道,這正是他們成為密友的原因。如果克洛伊懷了孕,父親絕不可能是加里,當然更不可能殺她。我不知道你們是怎樣得出的結論,但你們錯了。”
病房里一片寂靜。露西看著前面,靜靜地坐著,仿佛連呼吸都停止了。
“露西?”安迪喊了一聲,沒有反應。“露西?”他又喊了一聲。
見她還是沒有反應,他拍了拍她的肩頭。露西突然回過神來,猛地轉過身。
“帶我去停尸房。”她說,沖出病房。
“到停尸房干什么?”
“我十分肯定我們忽視的是什么,如果我是對的,所有的事都可以完美地解釋了。”
七分鐘后,伴隨著尖利的剎車聲,福特福克斯停在了停尸房前。露西跳下車,直奔驗尸官的辦公室,安迪緊緊地跟在后面。
“干嗎這么急?尸體又不會跑。”安迪說。
露西沒理他,徑直沖進實驗室,嚇了正在電腦上工作的驗尸官一跳。
“上帝,嚇死我了!干嗎不敲門?”
露西沒說話。
“我搞到了加里·亨德森的牙齒記錄,證實就是他。”
加里燒焦的尸體放在實驗室的后面,旁邊是另兩具尸體。一具是個老人,早些時他們來的時候就在這里了;另一具是個年輕女人,尸體上有部分燒傷。
露西走到加里的尸體前,指著頭顱說:“后腦上的那個洞,如果不是搬動造成的呢?”她問布萊恩。
“那是什么造成的?”
“我想是子彈。”
“子彈的入口?”
“或是出口。”
“那頭顱上應該還有一個洞。”
“一顆近距離射出的點二二口徑的獵槍子彈肯定會有出口。”露西說,檢查著頭顱,“可以給副手套嗎?”
布萊恩從電腦旁的一個盒子里拿出一副乳膠手套,從滿臉困惑的安迪前走過去,遞給露西。她戴上手套,輕輕地摸著頭顱的前額和右太陽穴,一些焦皮從頭骨上脫落下來,在右太陽穴上方約一英寸的地方露出一個洞。
“這是子彈的進口,比后腦上的小一些。”
“等等。”安迪說,“你說獵槍,你認為是莫里斯殺了加里·亨德森?”
“還有克洛伊·杰弗里斯。”
“你是怎么發現的?”
“僅憑一個問題:假如加里不該為克洛伊的懷孕負責,那會是誰?如果答案是約瑟夫·莫里斯的話,一切就順理成章了。倘若他的妻子發現他讓照看孩子的姑娘懷了孕,他會失去一切,對嗎?要是克洛伊想要這個孩子,那就造成了足夠的殺人動機。克洛伊發現懷孕后會去找誰?她最好的朋友加里。我猜是加里開車送她到村舍,以便她把懷孕的事告訴莫里斯。他殺了他們兩個,然后導演了那場車禍。為了怕傷了自己,他用較低的車速去撞擊大樹,再把加里的尸體放到駕駛座位上,然后在車里縱火。”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安迪說,“可是我們怎么去證明呢?”
“克洛伊的脖子上有大片淤青,”布萊恩指著說,“她很可能是被用手掐死的。”
“她的衣服在哪兒?”露西問。
布萊恩指著桌子上的三個證物袋。
“我們要做莫里斯的DNA試驗。從穿過頭顱的子彈彈道來看,莫里斯是從較高的位置開的槍。我猜加里等在車里,莫里斯殺了克洛伊后,端著槍出來,站著開的槍。也許要花些時間,不過我們能找到停留在車里的子彈。”
“再與他的獵槍做比對,我們就抓住他了。”安迪說,“我們必須在他反應過來把槍處理掉之前拿到槍。”
“說得對,我們走。”露西說。
安迪把福特福克斯停在帕特森村舍前的路虎攬勝后面,兩人下了車,沿著石頭小徑走到房子前。露西抓住沉重的門環連敲了兩下,等了約一分鐘還沒人來開門。露西又敲了一下,又等了兩三分鐘,還是沒人開門。
“莫里斯先生,”安迪喊道,“警察,能把門打開嗎?”
沒有回答。不一會兒門忽然被打開,當莫里斯用獵槍瞄準他們時,露西和安迪都愣住了。
“還等什么?進來。”莫里斯說。
露西舉起雙手,毫不遲疑地向前走上一大步,逼得莫里斯不得不向后退了一步。現在,槍管離她的胸口只有幾英寸,像一面盾牌似的把安迪擋在身后。她站在門口,逼視著莫里斯的眼睛。
“走,安迪!”她說。
“你在干什么?”安迪問。
“快走,在車里等我!”
“你要是敢走,我就打穿她的胸膛。”莫里斯說。
安迪走進房子里。
“好小伙。”莫里斯說,“把門關上。”他退進房子里。
他退一步,露西就進一步,始終保持著胸膛與槍管間的距離,眼睛死盯著他。安迪關上了門。
“打算去旅行嗎?”露西看到莫里斯身后放在客廳門邊的兩個裝得鼓鼓囊囊的大行李袋,問道。
“正是如此。你瞧,你們離開后我就在想,你的語氣,你的問題,你的敵意,我必須說,你讓我有點兒害怕。我以為你發現了什么,但又想,要是真的有所發現,你會立刻逮捕我。于是我開始回想我所做的一切,可能會犯的錯誤,然后意識到克洛伊的尸體和她身上的東西不會燒干凈,因為她在后備廂里面。那是個錯誤,我太匆忙了,忘記了把她移到車子里面去。”
安迪和露西一聲不吭,只是靜靜地站著,聽他滔滔不絕地說下去。
“當我想起來的時候已經走出了兩英里,快要到家了,而且累得半死。我讓自己相信她會被火燒干凈。不過,就算有這個錯誤,就憑鎮上的警察,也絕不會懷疑到我。可是你來了,問了那些問題。我想讓自己消失一段時間,以防你竟然找到什么蛛絲馬跡,把我與案子聯系到一起。如果你沒有找到,我會回來,向妻子做出令她信服的解釋,并懇求她的原諒。她非常愛我,一定會原諒我。可是現在你們又來了,是因為你們發現了什么,對嗎?你們找到的是什么?她的手機嗎?你看到了我們關于她的懷孕相互發的短信,知道是我使她懷孕的,并請她過來商談此事。你一定是這樣發現我所做的事的,當時真應該回去一趟。”
“我們沒有找到她的電話,莫里斯先生。”露西說。
“沒有?”莫里斯困惑地問。
“沒有。”安迪說,向前走上兩步,與露西并肩站在一起。

“你不許靠得太近。”莫里斯對安迪說。
“不過我們肯定手機還在后備廂里,我們會找到的。”露西說。
“要是沒找到手機,那你們來干什么?你們找到了什么?”
“現在這已經不是問題了,對嗎?”
“我想你說得對。”莫里斯回答,“你知道嗎,我在一家糟糕的寄養家庭長大,從小缺吃少穿。當我長到可以離開的時候,我所做的一切就是從一個毫無價值的工作轉到另一個,總是在付房租還是吃飯之間做選擇。你知道對像我這樣的人來說不用為錢擔心意味著什么嗎?那個蠢丫頭竟然以為我會為了她離開我的妻子。當她意識到我不可能這樣做并勸她做掉孩子的時候,她竟然威脅我。她以為有她那個愚蠢的朋友在外面她就會很安全。我的妻子和孩子是這個世界上我唯一的家人,我從來沒有過家,直到我遇見杰西卡。我愛她,既然我不會讓她的父親分開我們,當然更不會讓一個小丫頭這樣做,這是個極其容易做的決定。”
“既然這么愛你的妻子,為什么還要同照看孩子的姑娘睡覺?”
“你應該知道,是人都會犯錯誤。”
“你殺了兩個人,莫里斯先生,那可遠遠不是個錯誤。事實上,你以為在這里將會發生什么?”露西問。
“這個……我沒料到你們回來得這么快。就像你看到的,我收拾了一些東西,轉移了一大筆錢,足夠我過很長時間。我是說,我愛我的家庭,但我真的、真的不想蹲監獄。既然只有你們兩個人擋著我的路,除了把子彈射進你們的胸膛,我別無選擇。我已經殺了兩個人,再多兩個又何妨?現在,如果你們不介意,我得走了。”莫里斯準備扣動扳機。
“等等!”露西喊道。
莫里斯松開手指。
“真是個好計劃。你是個聰明人,可是在送我們進墳墓前,你也許愿意考慮考慮那件事該怎么辦?”
“哪件事?”
“那件事,你聽不到嗎?”露西說。警笛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我們的后援。”
莫里斯的注意力被警笛稍稍分了分神,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露西和安迪身后的大門。就在這一瞬間,露西抓住槍管猛地向上抬。槍響了,子彈把天花板撕開一個洞。安迪跨步上前,一把揪住莫里斯,像個摔跤手似的把他扛到肩上,一個背摔把莫里斯重重地摔在地上。莫里斯被摔得兩眼直冒金星。安迪飛快地把他的胳膊扭到背后,銬了起來。
露西倒空槍里的子彈。
“莫里斯先生,真得感謝你讓我們不費什么力氣就可以把你送進監獄。可以向他宣讀他的權利嗎,安迪?”
安迪向莫里斯宣讀著他的權利,把他從地上提起來。
露西帶頭走了出去。
一輛閃著警燈的警車停在安迪的福特福克斯后面,達倫和里克下了車,向房子走去。
“是這把槍嗎?”達倫問站在外面、拿著槍的露西。
“就是這把,剛才他還想用它殺了我們。”露西回答。
“他敢這樣?罪犯總是愚蠢的,不是嗎?”里克說。
“尤其是這一個,實際上他剛剛不打自招地坦白了一切。”露西指著被安迪帶出來的莫里斯說。
“邁克爾!”安迪沖一名靠在警車上的警察喊,“把他帶到車上,可以嗎?”
露西把槍和子彈交給達倫:“這些交給你,我得回家去吃點兒東西。”
“你來了個旗開得勝,對嗎?我想沒幾個警探能在調動的第一天就偵破一個案子的。你是個了不起的偵探,露西·柯林斯。”達倫邊說邊接過槍。
“老實說,今天是愉快的一天,比我預想的還要好。”露西說。
“你知道這是十五年來這個鎮上發生的第一起謀殺案嗎?”里克問。
“知道。”露西說,向安迪的福特福克斯走去,“那說明十五年來沒人有殺人的理由。”
安迪追上已經走到車前的露西。
“要我在車里等是什么意思?你想逞英雄嗎?”他問。
“不是,安迪。當有人用槍指著你的時候,他們期待你會害怕,所以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讓他們知道你不害怕。”露西引用蘇格蘭場的明星偵探哈里·貝爾的話說。那是她在倫敦警察廳服務期間,與他合辦一個案子的時候他對她說的。“你要在氣勢上壓倒他們,如果你運氣好,會使他們方寸大亂,那樣即使他們有槍,你也能掌握主動。”
“要是運氣不好會怎么樣?”
“我要說今天我們的運氣不錯,不過萬一將來再有人用槍指著我,而我運氣不佳,我會讓你知道會怎么樣的。現在把我帶到我的車那里,可以嗎?我真的餓壞了。”
“你非得回家嗎?”
“我沒想到上班第一天就被人用槍指著,安迪,提前一會兒下班我覺得很公平。再說,除了回家還能去哪兒?”
“讓我帶你去吃點兒東西。”
露西微笑著:“老實說,我想我不會反對的,只是你真的認為這是個好主意嗎?”
安迪沒說話。
“以前我曾與同事約會過,安迪,可是結果卻不太妙。帶我到我的車那里。”
責任編輯/張小紅
繪圖/王維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