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陶魂

上期內(nèi)容提要：

制陶工藝師倪殳陷入人生低谷，為救母入獄卻遭遇母親的拋棄，無家可歸的同時又被公司掃地出門；另一方面，作為著名陶瓷工藝大師之女，她技藝超群，在恢復失傳已久的絞胎瓷工藝上獨具優(yōu)勢，成為古城工藝美術(shù)界大鱷追逐的對象。處于情感空窗期的倪殳，面臨種種誘惑與陷阱。與此同時，唐代古墓中出土的絞胎瓷工藝極品騎馬打球俑失竊案震驚朝野，引起各方的強烈關(guān)注。盜墓賊、政府官員、文物販子蠢蠢欲動、紛紛出手，警方巧妙臥底、伺機而動……

第八章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一

靖霖公司的氣壓低得嚇人。公司高管會上，趙靖霖陰沉的臉像顆定時炸彈，眾人等著他爆炸，他卻只是陰沉著，沒有引爆。這種將爆未爆的狀態(tài)讓諸位高管更加緊張，大家都以為是《絕戀》被克隆鬧的，只有尚敏知道，事情的真相與它的表現(xiàn)往往并不一樣，而趙總更在意的是倪殳的態(tài)度以及事情的真相。

尚敏跟趙靖霖多年，心思細膩。憑她的經(jīng)驗，她覺得這件事可能與倪殳無關(guān)。她讓安保科長調(diào)出了刺繡部近幾天的監(jiān)控視頻，果然，看到銀子趁刺繡部同事們出去吃午飯的機會動了倪殳的電腦。而那天，正是《絕戀》問世的時間。

趙靖霖看到這段視頻，明白冤枉了倪殳。可他依然無法原諒倪殳，何況她竟然背著自己同母親見面，而且離開時是那么輕松愜意，仿佛他對于她來說只是一個路人甲。他要用冷漠對倪殳進行小小的懲戒。但他必須教訓一下銀子。

“看在你姐姐的分兒上，我對你一再縱容。這是最后一次，否則只能請你離開！”把那段監(jiān)控視頻放給銀子看過后，趙靖霖冷冷地下了最后通牒。倪殳是他的女人，就算欺負，也只能他欺負，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警告過銀子，趙靖霖并沒有馬上去找倪殳。他決定保持沉默，等倪殳上門認錯，然后再原諒她。可是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許多天過去了，她不僅沒來，甚至連個信息也沒有。趙靖霖終于坐不住了。

當哥哥打來電話說倪殳倒在老教堂里昏迷不醒時，曾曉白自責不已，她以為倪殳真的外出散心了，沒想到她把自己關(guān)了禁閉。她看到了倪殳受傷的右腳——完全變了形，紅腫得像一塊巨大的涂著西紅柿醬的面包，觸目驚心。

急診室外，曾大偉和趙靖霖大眼瞪小眼，恨不得用眼神滅了對方。

“你把她怎么了？”用目光廝殺了半天后，兩人忍不住同時開口。

“趙靖霖，你他媽少給我揣著明白裝糊涂，倪殳現(xiàn)在可在你那兒，你對她做什么了？”曾大偉一副恨不得啖其肉飲其血的樣子。

“賊喊捉賊。是你把她送到醫(yī)院的。你對她做什么了？”趙靖霖也變成了一觸即爆的彈藥庫。

“要不要給你們一人一把刀決斗去？誰贏了誰就把竹子抱進病房。”曾曉白從急診室里出來，沒好氣地說。

曾大偉和趙靖霖同時將殺敵千里的氣勢收了回來，直直地向急診室沖去，卻又在門口擠作一團，誰也不肯讓對方先進去。

“竹子再不輸液就燒成傻瓜了，你倆占著茅坑不拉屎的給我讓開，我要帶她去留觀室！”曾曉白暴了粗口，使勁將趙靖霖和哥哥推到一邊，進去了。

趙靖霖猶豫片刻，后退一步，讓曾大偉先進去。趙靖霖緊隨其后。

眼前這個蓬頭垢面、骨瘦如柴、眼睛通紅、渾身散發(fā)著餿味的女乞丐是自己茶不思飯不想惦記著的女人嗎？趙靖霖的眼眶一下子濕潤了。他緊走幾步來到病床前，可倪殳卻仿佛不認識他，目光轉(zhuǎn)向曾大偉。

“大偉哥，謝謝你。”倪殳氣若游絲。她想堆起一個好看的笑，可這個笑比哭還要難看。

“別說了，病好后到大偉哥那里吧，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

倪殳呈現(xiàn)給曾大偉的，經(jīng)常是一副倔強的外表。他知道那是她的殼，她在用倔強保護自己，因此他才一心想呵護她。現(xiàn)在，她連倔強的外殼都狼狽地扔掉了，可見受了多大的打擊。曾大偉很是心疼，他抱起倪殳，凜然從趙靖霖面前走過，走向留觀室。

曾大偉去老教堂純屬私心。他聽妹妹說倪殳外出散心去了，就悄悄溜進去，想繼續(xù)尋找那個密室，不料看到了昏迷的倪殳。倪殳對趙靖霖的態(tài)度，讓曾大偉心中升起一絲報復的快意，他決定好好抓住這個機會，完全將倪殳爭取過來。

“曾大夫，倪殳到底怎么了？”趙靖霖問曾曉白。

曾曉白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跟著哥哥朝留觀室走去。趙靖霖只好向急診科的大夫打聽，得知倪殳的腳受傷發(fā)炎引起高燒，再加上過度勞累導致昏厥。趙靖霖和醫(yī)生協(xié)商，想讓倪殳搬進好點兒的病房，被倪殳拒絕了。

“趙總，辭職報告我已經(jīng)打好了，等我出院就傳給你。”輸了半瓶液，倪殳的精神頭總算撿回來一些。

“先治病吧。辭職報告我一天沒批，你就還是靖霖公司的員工。”趙靖霖聲音低沉，卻透著不可違逆的氣勢。

“趙總，倪殳身體很虛弱，你應該看得出她不想見到你，請回吧。”曾大偉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

“我一會兒讓尚敏過來。”趙靖霖撂下這句話轉(zhuǎn)身走了。

“他以為他是誰呀？皇帝嗎？他想流放就流放，想召回就召回，想寵幸就……”曾曉白氣憤不已地看著趙靖霖的背影喊，怕傷及倪殳，后面的話她咽了回去。能將一個好端端的女人變瘋子、變乞丐的，唯有男人，雖然倪殳沒說，但曾曉白仍然明白她所為何人。

第二天，趙靖霖就將辦公地點搬到了倪殳的病房外。曾大偉不甘心讓出陣地，他也學著趙靖霖在病房外辦起了公。胡小北來看倪殳，曾曉白替倪殳收下他的花和禮物后，便將他推出病房。明爭暗斗不斷的趙靖霖和曾大偉難得聚在一起，胡小北當然不會放過這等好機會。曾曉白不讓他進病房，他就在病房外與趙靖霖、曾大偉為伍。

于是，幾個月前綠地薔薇上演的那一幕又在醫(yī)院回放了。三個有款有型的男人組團在醫(yī)院秀形象，簡直是對貌美如花、自視不凡的眾多女護士的性騷擾。她們借換藥、量血壓、量體溫等各種能想得出來的理由出入倪殳的病房，借以吸引三個男人的眼球，可他們卻像柳下惠一樣，看文件、打電話、數(shù)手指頭，根本無視她們的存在。

二

倪殳在醫(yī)院住了八天，趙靖霖和曾大偉在這里陪了八天。倪殳不僅是他們情感的需要，還是他們事業(yè)的支撐。雖然曾曉白已將倪殳的心思婉轉(zhuǎn)地告訴了曾大偉，他仍然不愿意放棄。

這段時間，因曾氏的山寨繡品，靖霖公司蒙受了近兩千萬的損失。憑曾大偉和趙靖霖多年的過招經(jīng)驗，他感覺趙靖霖平靜如水的外表下，一定隱藏著一個驚濤駭浪般的報復計劃，不然，他就不是趙靖霖。

的確，趙靖霖的心中已有了一個打擊曾氏計劃的雛形，而這個計劃的實施必須借助倪殳。前幾天他回老教堂給倪殳取東西時，留意到那對龍鳳呈祥的盤子和那把提梁茶壺。盡管落款是大宋神宗年間，而且從外形上看，這幾件絞胎瓷和古瓷幾乎沒什么區(qū)別，但他猜測它們不是古瓷，落款處也沒有倪忠國作品所特有的那個小點，加上還沒來得及清理的制作現(xiàn)場……根據(jù)種種跡象，他推斷倪殳在恢復絞胎瓷工藝上取得了重大進展。

這幾天，倪殳除了如廁、洗澡等事項由護士幫忙，其他事情趙靖霖一概不假他人之手，不管倪殳反對與否，不管曾大偉如何冷嘲熱諷，他就像一臺設置好程序的機器，一切按部就班，并且完成后就走開，絕不等倪殳開口攆人。

終于，在那個夜晚，曾大偉實在熬不過燈紅酒綠的誘惑先行離開了。倪殳的倔強堅守，在趙靖霖給自己剪指甲時全面崩潰。

兩天后，倪殳出院了。趙靖霖的辦公地點也臨時搬進了老教堂，一如在醫(yī)院，從吃喝拉撒到洗澡如廁，他霸道卻又細致入微地照顧著她，雖然她的腳傷已經(jīng)痊愈。

他們誰也沒有再提之前的不愉快，像一對遁入世外桃源的老夫妻，開心而嫻靜地過著每一天。白天的大多時候，他簽文件，打電話，指令尚敏做這做那；她抱著書入神地看著，或者靜靜地看著他工作。晚上，秋涼迅速趕跑白晝的燥熱。他們會談論很多話題，從小時候的趣事、糗事到現(xiàn)在生活中的點點滴滴，除了母親和金子，趙靖霖的一切都向倪殳敞開了。倪殳更是毫無保留。說起她剛剛恢復成功的絞胎瓷工藝，她到隔壁房間取出那對龍鳳呈祥的盤子和那把提梁茶壺。

趙靖霖翻出手機里的那張騎馬打球俑照片給她看，只一眼，她便被這尊陶俑的氣勢打動了。

“想不想聽聽它的故事？”趙靖霖又翻出那張李潤與裴嫣之死的畫卷的照片。

倪殳“啊”的一聲，睜大了眼睛，久久沒有說話。

“怎么了？”趙靖霖敏感地捕捉到倪殳的驚訝。

倪殳從他手里拿過手機，將那張照片放大了，又縮小了，來回地看著，眼里漸漸有了淚。“我在夢里夢到過他們！”

倪殳將自己出獄那天在酒店的浴缸里做的夢講給了趙靖霖。而他，也將自己在明月寺外的那個夢境告訴了她，只是省略了那尊騎馬打球俑。他們被彼此的奇遇所震撼，同時伸手去觸摸對方的眼睛眉毛嘴巴。

“你真的很像裴嫣！”

“你真的很像李潤！”

“我們是今生再續(xù)前世緣。是老天讓我們在一起的。”趙靖霖深情地看著倪殳。他的右手，她的左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第二天趙靖霖醒來時，已日上三竿。這么多天了，他第一次睡得這么沉。他伸手去抱倪殳，卻發(fā)現(xiàn)身邊空蕩蕩地，頓時心中一驚。匆匆下床，趿著鞋走了出去，在隔壁的房間他看到了倪殳。她正在一堆泥陶中忙碌著，不時對照著打印出來的騎馬打球俑的照片。她在復制他們愛的見證。

三

倪殳從刺繡部調(diào)到了陶瓷部。雖然還在同一家公司，刺繡部主管馮波還是決定給她舉辦個歡送會。倪殳和老總談戀愛的消息早就滿天飛了，馮波巴結(jié)的不是倪殳，是未來的老板娘。而一向以“前老板娘妹妹”自居的銀子沒有出席，她急著約曾大偉見面去了。

得知倪殳成功恢復絞胎瓷工藝的消息，曾治國和曾大偉吃不香睡不著，他們擔心那些墻頭草一樣的客戶們會馬上把大筆的銀子打進靖霖公司的賬戶。商戰(zhàn)無情，靖霖公司的大豐收，就意味著曾氏顆粒無收。而且，那筆瀕危文化扶持資金也會因此毫無懸念地落到趙靖霖手里。

“聯(lián)系下老許，看疤臉老錢到底在搞什么鬼。如果他再不出現(xiàn)，以后咱們就完全斷了和他的生意，貨也別指望咱們給他銷了！”墻里不開花，墻外總得有點兒收獲。曾治國思前想后，還是想在歐洲市場有所作為。而敲開歐洲市場的大門，必須得到杰森的幫助，杰森的敲門磚則是那尊騎馬打球俑。

茶室內(nèi)琴聲悠揚，茶香裊裊，趙靖霖充當茶童，親自為程局長斟茶。

“這是什么茶，這么香！喲，這茶杯也好獨特！”看到茶杯，程局長眼前一亮，茶香就屈居第二了。

“好馬配好鞍，好茶當然得配好器了……”趙靖霖故弄玄虛。

程局長將茶一飲而盡，拿著杯子就著光仔仔細細地端詳：“絞胎瓷！”他制陶的水平一般，識陶的眼光還是有的。

“好眼力！”趙靖霖向程局長伸出了大拇指。

“倪殳的絞胎瓷工藝恢復成功了？”

“御北街那個店玩著還行吧？行的話，回頭我再弄兩件絞胎瓷放到那里，也沾沾您的喜氣。”趙靖霖沒有正面回答。前些日子，他以靖霖公司分店的名義給程局長在御北街開了一家古玩店，經(jīng)理是程局長的小姨子尹琳琳，幾名店員也都是程局長親自挑選的。店里的陶瓷有真正的藝術(shù)品，也有青云居士的玩票，賣得火的反倒是后者。買者醉翁之意不在陶瓷，而在于程局長手中的權(quán)。

古玩店開張后，就該程局長兌現(xiàn)承諾了。可他卻說上面有規(guī)定，必須等絞胎瓷工藝恢復成功，這筆瀕危文化扶持資金才會歸靖霖公司所有。趙靖霖有種上當?shù)母杏X，但官字兩張口，上下全是人家說了算。趙靖霖明白事情并不像程局長說的那樣冠冕堂皇。

“這個數(shù)，怎么樣？”趙靖霖再次為程局長滿上了茶，豎起三根手指，意思是那筆扶持資金他將拿出百分之三十當回扣。

“好吧，過幾天你到局里具體辦下手續(xù)。”程局長終于為這樁交易畫上了句號。

至此，那筆瀕危文化扶持資金的歸屬總算告一段落，但趙靖霖和曾氏的爭斗沒有停止，反而趨于白熱化。

這天，他將表弟王勝叫到了辦公室。“疤臉老錢找到?jīng)]有？”

“找到了，不過你知道的，那家伙黃賭毒無所不沾……”王勝話里有話。

“不管他開什么價，都一口答應下來。”趙靖霖明白表弟的意思。王勝是個貪婪之徒，雖是公司的老員工，趙靖霖卻始終沒有重用他。但王勝三教九流交往極廣，為了搶在曾氏父子前面找到老錢，趙靖霖只好睜只眼閉只眼滿足王勝的貪婪。

自從調(diào)到陶瓷部，倪殳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好。離下班還有一會兒工夫，她卻突然動了翹班的念頭。好久沒與曾曉白一起胡吃海喝了，她有點兒想念兩人戀愛前那種沒心沒肺的快樂。

倪殳來到曾曉白的辦公室門前，卻聽見她正在打電話。“說，今天到底和不和我一起回去？胡小北，我告訴你，如果你再縮頭縮腦的，咱們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媽，誰離了誰還不能過了？沒有你，我曾曉白照樣是條漢子！”

“曾大夫，來，看看我的臉能不能做成天庭飽滿的國母型的？”倪殳調(diào)侃曾曉白。

“竹子，你怎么來了？好，來得正好，陪我喝酒去。今天咱們不醉不歸！”看了眼墻上的鐘，發(fā)現(xiàn)下班時間已經(jīng)到了，曾曉白背上包，氣呼呼地拉著倪殳向外走。

“你和胡小北怎么了？”倪殳問。

“氣死我了！我爸不是反對我們來往嗎？我想來想去，既不用他辭職，又可以讓我爸同意我們交往的唯一辦法就是他陪我回去，告訴我爸，我——”曾曉白說到這里，左右看了看，確認周圍沒人才接著說，“我讓他陪我回去告訴我爸我懷孕了。可他死活不同意，說這事關(guān)系到個人品性，他不能說謊。”

曾曉白的義憤填膺，卻隔空點了倪殳的笑穴，她捂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來。

“我都煩成這樣了，你還樂？”曾曉白被惹毛了。

倪殳的電話響了。“在哪兒？晚上一起吃飯怎么樣？”趙靖霖略帶沙啞的聲音傳來。

“在醫(yī)院，和曉白一起。”

“哦……正好，大家很久沒聚了，喊上胡警官一起。”

“我不想見他！”這個“他”指的是胡小北。曾曉白將他們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聽說要喊胡小北，就像剛出鍋的爆米花，爆了。

“好了，把他叫去正好開個批斗會，幫你出口氣。”

倪殳最愛吃餃子，趙靖霖便將地點選在鬧市區(qū)的食為鮮餃子府。

飯桌上，趙靖霖大秀恩愛，殷勤地為倪殳夾餃子。胡小北東施效顰，想學趙靖霖給曾曉白夾菜，可曾曉白卻兇神惡煞地用筷子惹是生非，不僅對他的筷子進行空中攔截，還和他的筷子在空中打架。倪殳一邊享受趙靖霖的殷勤，一邊不厚道地坐山觀虎斗。吃飽了喝足了看夠了，她才友好地拉著曾曉白走向洗手間。

向來不施粉黛的倪殳，因為趙靖霖開始薄施脂粉。她邊對著鏡子補妝，邊淡淡地說：“一會兒你就回家去，當著老爺子的面，裝出惡心干嘔的樣子。不論他和伯母怎么追問，你就死咬牙關(guān)一個字也不說。”

“行啊，竹子，你可真是啞巴吃餃子，心里有數(shù)。”曾曉白吃驚地看著倪殳。沒想到她竟能出此妙招，不僅解決了實際問題，還進可攻退可守。一旦老爸同意了她和胡小北交往，完全可以推說是胃的問題，不是老爸懷疑的那樣，同時也不用再逼胡小北了。

回到包房，曾曉白心情愉悅地開始接受胡小北的殷勤，大快朵頤風卷殘云。胡小北不明所以，詫異她為何上了趟衛(wèi)生間就變了個人。

“那個……發(fā)生什么事了？”胡小北囁嚅著問。

“人生就像壓力鍋，壓力太大，我把自己煮熟了。”曾曉白的話毫無章法，胡小北更是一頭霧水。

趙靖霖的電話響了。“老錢回來了？哦，好……”趙靖霖偷看了一眼胡小北，轉(zhuǎn)身走出包房接電話。

胡小北端著杯子猛灌了一口茶水，嬉皮笑臉地說：“去去就回。”

“老許和老錢明天要在一品居茶樓見面？嗯嗯……”趙靖霖在走廊的窗前接電話，胡小北隔著屏風，耳朵變身高頻竊聽器，一字不漏地將他的話接收過去，然后去洗手間發(fā)短信向隊長鄭智匯報。

趙靖霖從屏風后面走了出來，看著胡小北的背影，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

四

因為不知道許所長和老錢見面的具體時間，第二天一大早，古城公安局刑偵一隊的所有人馬就出發(fā)了。隊長鄭智帶一路人馬直撲一品居茶樓，另一隊人馬守在許所長家小區(qū)外。

一品居茶樓位于古城最繁華地段的商業(yè)一條街上，古香古色的建筑，是古城大打文化旅游牌后重新翻修復古的結(jié)果。它的對面是居民區(qū)，背后是湖。鄭智帶著胡小北和大李來這里查看過地形后，不得不佩服老錢的狡猾。這個地段客流量較大，無論是哪張臉，沒入其中就像一粒砂礫隱于沙漠之海。

鄭智和胡小北、大李等人守在對面居民區(qū)的一間閣樓里，用望遠鏡捕捉著一品居茶樓進進出出的每一張臉。九點半左右，許所長的車剛駛出小區(qū)大門，鄭智就接到了消息，隨即通知大家提高警惕，目標將要出現(xiàn)了。

十點鐘，老許大搖大擺進了茶樓。五分鐘后，從一輛藍色的桑塔納出租車上下來一個人，頭戴禮帽，帽檐壓得很低，擋住了大半個臉，但鄭智還是根據(jù)他左臉上那道疤痕認出，他就是老錢。

“大家注意，目標出現(xiàn)，開始行動。”鄭智命令。

偵查員們混入漸漸密集起來的人流中，向一品居茶樓包抄。十分鐘后，化裝成服務員的內(nèi)線傳來消息，可以行動了。茶樓只有一個門，留下兩名隊員把門后，鄭智帶著其他隊員魚貫而入。茶樓內(nèi)部的結(jié)構(gòu)并不復雜，一樓是大廳，錯落有致地擺放著木質(zhì)桌椅，偶有屏風遮擋，二樓是包間。許所長和疤臉老錢在二樓。

扮成服務生的偵查員敲門。

“誰？”許所長的聲音是戒備的。

“服務員……”

“我們暫時不加水，待會兒再說。”

許所長和老錢可能正在交易，所以戒心才會這么重。鄭智一個眼神，胡小北飛起一腳，并不結(jié)實的門鎖就光榮下崗了。此時，許所長正將一堆錢往老錢的面前推。

老錢見勢不妙，抓起桌上的錢朝沖在最前面的鄭智砸去，在鄭智躲避的瞬間，老錢翻身從敞開的窗戶跳了出去。這正是一個亡命徒特有的警覺。胡小北跑到窗口時，窗外是碧波蕩漾的湖面，哪有老錢的蹤影？

相較刀尖上討生活的老錢，老許的反應就慢了許多，他呆若木雞地坐在那里束手就擒。

接下來便是對老許的突審。

耀眼灼熱的燈光下，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許所長只剩下一屁股的饑荒。據(jù)老許交代，被盜的騎馬打球俑確實在疤臉老錢手上。“我只是中間牽線搭橋的。賣家是老錢，買家另有其人。昨天買家付了百分之七十的款，今天確認陶俑是真貨無誤，受買家委托，我去給老錢送那百分之三十的尾款……”

“買家是誰？”胡小北問。

老許略顯猶豫。就在這時，鄭智的手機響了，是副隊長老楊打來的。“隊長，這里人手嚴重不夠……”

老楊在一個因文物挖掘而引起斗毆的事件現(xiàn)場，一時人手緊張，只好給鄭智打電話請求支援。

“小北，你去老楊那里幫個忙。”掛斷電話，鄭智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胡小北，將出現(xiàn)場的任務交給了他。

胡小北不疑有他，迅速起身離開……

訊問結(jié)束，鄭智走在幽深的走廊里，多少有點兒懊惱。從老許的口供來看，趙靖霖和這尊騎馬打球俑竟然沒有一點兒關(guān)系……

第九章 愛與恨只有一墻之隔

一

明月山下面的寺廟村新辟了一處住宅小區(qū)，村民陸續(xù)動工建新房子。一些人在施工前處理房屋地基時，發(fā)現(xiàn)地面有異常。他們很快意識到這可能就是人們常說的“要想富，挖古墓，一夜變成萬元戶”的古墓葬，就偷偷進行挖掘，果然挖出了不少文物。其他村民聞訊也相繼效仿。他們白天休息，夜晚全家出動盜挖古墓。一時間，寺廟村新規(guī)劃的住宅小區(qū)內(nèi)探孔與盜洞遍布，一片狼藉。

各地的文物販子聞訊紛至沓來，四處收購被盜文物。由于外來勢力的介入，拉高了古城黑市文物的收購價，本地文物販子為了霸占市場，就組織地痞流氓驅(qū)逐他們。外來文物販子收買了一部分參與盜墓的村民，和那幫流氓地痞發(fā)生了械斗。

參于斗毆的有幾十人，110、轄區(qū)派出所和分管文物案件的刑警一隊都出動了。胡小北和副隊長老楊連夜對兩名本地文物販子進行突審，他們終于交代，這場械斗的策劃者是疤臉老錢！而且其中一人說，老錢和靖霖公司的王勝交往密切。

看著訊問筆錄，鄭智一陣激動，小窟窿掏出了大螃蟹。看來老錢從一品居逃脫后，并沒有走遠，仍潛伏在古城，暗中操控著古城的黑市文物交易。而趙靖霖的屁股也不干凈，之所以沒有抓到他，是因為他偽裝的功夫太深了。

胡小北回到家都深夜了。自從和曾曉白確定戀愛關(guān)系，每天睡前，他都會在微信里和她聊幾句。可是今天太累了，他只說了句“累了，睡了，夢中會”就準備休息。

胡小北越想睡覺，曾曉白卻越要阻撓。叮叮咚咚的微信提示音接連響起，她一口氣給他發(fā)了七十九條微信，內(nèi)容全部是：“胡小北，你真是個豬頭！”然后附加一個橫眉立目的憤怒表情。胡小北只好將電話打過去請安。以往，只要說兩句甜言蜜語就能將曾曉白招安，今天胡小北都說了N+1句了，她還是七竅生煙。胡小北心中不免惴惴不安。

曾曉白把胡小北折磨夠了，終于告訴他：“豬頭胡小北，有好消息告訴你，在我的不懈努力下，老爸終于答應了我們的事。明天在古城大飯店和老爸一起吃個飯，穿精神些，不許丟我的人。”

第二天是周末，難得清靜的休息日。胡小北按曾曉白的指示，換上一套白色休閑服，拎上大包小包的禮物，精精神神地出門了。一邊開車，胡小北一邊春風滿面地吹著口哨。他和曾曉白好事多磨，現(xiàn)在總算可以從地下轉(zhuǎn)為地上了，野百合終于等到了春天。就在這時，電話響了。

“小北，馬上趕到古城大飯店支援大李，有緊急任務。”副隊長老楊焦急的聲音傳來。

“馬上到！”胡小北掛斷電話。雖然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好在他的目的地本來就是古城大飯店。

四十分鐘后，胡小北的車停在古城大飯店外面。隱藏在景觀樹后面的大李沖他擺了擺手示意他過去，然后將槍交到了他手里。

“什么任務？”胡小北邊檢查槍邊問。

“老許供出的買家剛進入318包間。鄭隊有個緊急會議，楊隊帶隊，剛剛又接到一個報案，去現(xiàn)場了，只好喊你過來支援。”

胡小北的電話響了，是曾曉白打來的，問他到哪兒了。

“寶貝兒，一會兒就到。等著啊，我要送份大禮給你，好讓未來的岳父對我刮目相看。”胡小北的聲音中透著驕傲。

胡小北和大李等人分成兩隊，一隊走步梯，一隊走電梯，快速上了三樓。為避免一品居茶樓的狀況再次出現(xiàn)，這次他們做足了功課，三樓的窗戶下面也有一名便衣把守。

這個案子的線索是自己牽出來的，一想到要抓住買家了，胡小北格外興奮。他想在曾曉白面前好好表現(xiàn)一把，進入飯店后，他身先士卒沖在最前面。到318門前，他把保險打開，子彈上膛。像在一品居抓老許時一樣，仍然由胡小北一腳將房門踹開。

二

門咣當一聲開了，眼前的情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胡小北黑洞洞的槍口對著的人竟是曾曉白！

曾曉白剛剛將一條信息發(fā)給胡小北：“豬頭，送什么大禮啊？你把自己好好帶來就行了！”按下發(fā)送鍵，胡小北就端著槍闖了進來。曾曉白愣怔片刻，突然瞪起眼：“開什么玩笑？帶著一幫警察荷槍實彈來拜見未來岳父？趁我爸去衛(wèi)生間了，趕緊把你的破槍收起來，不然咱們就真的要做牛郎織女了！”現(xiàn)在流行惡搞，曾曉白以為這就是胡小北所謂的禮物。

現(xiàn)場一下子寂靜下來。胡小北的手機接到曾曉白的那條短信，響了起來。在一片死寂中，那聲音有些驚心動魄。

胡小北的興奮瞬間轉(zhuǎn)為苦澀。面對曾曉白的嗔怪，他卻沒有辦法放下槍，而是跟著大李他們迅速向門外撤去。曾曉白意識到不對勁，跟著他們跑了出去。

曾治國從衛(wèi)生間里出來，和胡小北撞了個面對面。看到持槍的胡小北和幾名警察，他恍然明白了什么，迅速左轉(zhuǎn)，順著樓梯往下跑。胡小北和大李緊隨其后。

曾治國跑出飯店，慌不擇路，在車水馬龍的路中間，被一輛疾馳而來的卡車撞飛，又重重地砸在旁邊的電線桿上。曾曉白的世界瞬間就被撞了個粉身碎骨。

“不——”曾曉白尖叫著跌跌撞撞向父親跑過去，將曾治國血肉模糊的身軀抱在懷里。“爸，爸，你醒醒啊！爸，你堅持住，咱們這就去醫(yī)院！”曾曉白用沾滿鮮血的手撥打急救電話。

“曉白，快，用我的車送伯父去醫(yī)院！”胡小北想將曾治國抬上自己的車，卻被曾曉白推開了。她手上的血，在他白色的休閑服上印了兩個血手印。

“你們這些殺人兇手，都走開！我爸不要看到你們，我也不要，走啊！”曾曉白使勁地將胡小北推開，用鮮血淋漓的手按壓父親的心臟。父親的心臟越跳越弱，作為一名醫(yī)生，曾曉白當然清楚這意味著什么。

“爸，我是丫頭啊，我在叫你呢，你一定要挺住啊，爸！爸——”

老許雖然交代了罪行，但還是有所隱瞞。對于曾家向老錢購買騎馬打球俑的交易，和他聯(lián)系的明明是曾大偉，他卻說是曾治國。他和曾大偉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了，對方的兇戾他非常清楚，倘若將曾大偉供出來，自己一家將永無寧日。曾治國是曾氏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將他供出來也勉強說得過去。況且曾大偉是曾治國唯一的兒子，相信他也想保全兒子。

曾治國絲毫沒有感到危險逼近，毫無防備地去了古城大飯店。鄭智本來想放胡小北的假，讓他回避對曾治國的抓捕，但陰差陽錯，還是讓他和曾曉白撞上了。那一幕對這對情侶來說實在太殘忍，鄭智深懷愧疚。接下來對曾家搜查時，他特意讓胡小北回避了。

細心的鄭智注意到，曾家有幾堵墻比普通墻壁要厚得多，最終在隱藏在墻后的密室里搜出了二十三件嚴禁個人收藏的國家一、二級文物，那尊騎馬打球俑也在其中。

為慎重起見，古城公安局決定聘請專家對從曾家搜出來的文物進行鑒定。由于倪殳是倪忠國之后恢復絞胎瓷的第一人，也在被邀之列。

接到古城公安局的邀請電話時，倪殳正在曾家陪曾曉白。短短不過幾天，曾曉白就瘦成了一把骨頭。幾天了，她茶飯不思，眼睛也未曾合上一會兒，像一尊有呼吸會行走的木乃伊。她的精神世界坍塌了，她失去的不光是親人，還有愛情。讓她無法原諒自己的是，正是她的愛情殺死了她的親人。

倪殳躲到露臺上支支吾吾地接聽電話，這個邀請讓她陷入了兩難的境地。曾治國因為那尊騎馬打球俑失去了性命，她去了，似乎對曾家有些殘忍；以專家的身份參與鑒定，無疑是提升自己和靖霖公司實力的最佳時機，如果放棄，又有些可惜。掛斷電話，倪殳站在露臺上發(fā)呆。

“怎么了？”曾大偉在倪殳身后開口了。曾大偉回來幾天了，以他對老許的了解，他知道對方是不敢輕易供出自己的，所以他才敢出現(xiàn)在家里。

曾大偉已經(jīng)站在那里觀察了一會兒。倪殳這種神情，他是非常熟悉的。小時候，每當她想做一件自己喜歡的事情卻又擔心母親和姐姐反對的時候就是這種樣子。

“大偉哥，我……”倪殳吞吞吐吐地把事情說了出來。

“去吧……”曾大偉嘆息著。這件事就算倪殳不參與，也會有別人去做。父親已去，不能復生，還不如讓活著的人活得欣慰。父親的突然離世，讓輕狂的他平添了幾分滄桑和成熟。

倪殳茫然地看向遠方，卻看到胡小北又在大門口哀求曾家的保姆放他進來。

這是曾治國出事后胡小北第N次來曾家，也是第N次被拒絕。一向整潔的他現(xiàn)在一副邋遢相，胡子拉碴的，眼里布滿了血絲，可見這幾天他也沒睡好。愧疚讓薄臉皮的胡小北在曾家兄妹面前臉皮厚得如同銅墻鐵壁，不論曾大偉怎么趕，曾曉白如何冷漠，他都堅持不懈地來了一趟又一趟。

三

曾治國的葬禮上，白色和黃色的菊花匯成了哀傷的海洋。曾大偉、曾曉白兄妹一身素黑跪在地上，倪殳和曾曉白情同姐妹，便將自己當成了曾家的一分子，亦是一身素黑地陪在他們身邊。

“富在深山有客訪，窮在街前無人問”，真是亙古不變的定律。因為曾家的變故，前來吊唁的除了曾家的幾個至親外，曾治國生前頗有交情的朋友們幾乎沒來一個。明哲保身，這個時候誰都怕和曾家走得過近而殃及自己。曾大偉的臉色因此愈加陰沉。

雖然沒有接到曾家的訃告，趙靖霖還是來吊唁了。一身深色的西服，將他襯托得更加卓爾不群。曾大偉雖不愿意見到趙靖霖，還是和妹妹及倪殳一起，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表示感謝。趙靖霖說了句“節(jié)哀順變”，將那朵白色的菊花放下，沖倪殳點點頭，轉(zhuǎn)身走了。

趙靖霖剛走，胡小北就進來了。其實他早就來了，只是在外面徘徊著不敢進來。當趙靖霖出去后，他的勇氣總算鼓足了。

看到他，曾曉白干涸的眼底瞬間起了霧氣，不是水霧，而是一團鮮紅的血霧，她死死地盯著胡小北。

“你走！”曾曉白的話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曉白，伯父的事我真不是故意的……”胡小北一肚子的解釋，卻被曾曉白劈頭蓋臉的一巴掌給打回去了，他白皙的臉上瞬間烙上了一個紅紅的掌印。“曉白，如果打我能讓你不再那么難過的話，你就打吧！”

曾曉白的手顫抖著揚了起來，卻沒能再落下去，眼淚奪眶而出，身子像風中的一片殘葉顫抖不已。倪殳趕緊扶住了她。

就在這時，一身素色便裝的鄭智進了靈堂，他是以曾大偉同學的身份來吊唁的。盡管曾治國是犯罪嫌疑人，但死者為大，看到訃告，他還是來了。

曾大偉的怒火瞬間高漲，對著胡小北惡狠狠地喊道：“你他媽欺負我們家沒人了是嗎？別他媽給我玩貓哭耗子的把戲！有本事，你抓了我。抓啊！”曾大偉揪住胡小北的衣領(lǐng)，“只要你弄不死我，只要我還活著，老子就不會放過你們！”他連拉帶拽將胡小北拖出了靈堂。

鄭智默默對著曾治國的遺像鞠了一躬，放下手中的白菊轉(zhuǎn)身離去。他當然明白曾大偉罵的不光是胡小北，還有自己。在靈堂外面，鄭智看到了趙靖霖。

“鄭隊，這警察還真是不好當呀，被人指著鼻子罵的滋味不好受吧？”看到一向驕傲的鄭智也有被人罵得狗血噴頭的時候，趙靖霖的心情分外好。

“呵呵，趙總，你以為這個案子到這里就了結(jié)了嗎？告訴你——No！”鄭智扔下這句含義豐富的話，朝失魂落魄的胡小北走去。

趙靖霖怔怔地看著鄭智的背影，心里犯嘀咕，難道他知道了什么不成？

兩天后，倪殳來到了古城公安局。

應邀來對這批文物進行鑒定的，大多是省里赫赫有名的文物專家，唯有倪殳一個無名小卒。專家們對每件文物自是都可以指點一番江山，但看到那尊騎馬打球俑，卻都三緘其口了。

倪殳看到這尊騎馬打球俑，愣了一下，迅速拿起放大鏡查看落款，只一眼，她的心便劇烈跳動起來。這尊騎馬打球俑正是倪殳親手制作的那個。她雖然沒有像父親那樣在落款處點個點以區(qū)別與古瓷不同，卻故意留下兩根毛刺，仿佛下筆時用力不勻造成的瑕疵。由于毛刺極其細小，不拿放大鏡是無法分辨的。倪殳根據(jù)趙靖霖提供的照片，只做過一尊騎馬打球俑，還被他當成寶貝般拿走了，說是他們愛的見證，要好好保管。它怎么會出現(xiàn)在曾家？還害死了自己最最親密的朋友的父親！

倪殳覺得身上有一萬只螞蟻在噬咬，鉆心地疼痛。專家們?nèi)栽谥钢更c點，議論著從曾家搜出來的文物，那些話于她就像一陣風，順著耳際刮了過去。她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向外走，在門口遇到神情黯然的胡小北時，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句：“那尊騎馬打球俑是假的。”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細雨。倪殳沒有帶傘，雙手抱臂走在雨霧中。不時有白色的鴿子從她的頭頂掠過，路邊的綠化帶中，開著幾朵蒼白的花。走過了一棟又一棟青磚灰瓦的建筑，在古城墻下的一個亭子里，她駐了腳。她所有的力氣似乎都用盡了，實在無力再向前跋涉。

電話響了，趙靖霖略帶焦灼的聲音傳來：“你是不是去參加那批文物的鑒定了？結(jié)果如何？”

倪殳不知道該怎么回答。良久，她啞著聲音說：“來接我。”

坐進那輛銀色的卡宴，倪殳一言不發(fā)地打量著趙靖霖。他專注地開著車，神情優(yōu)雅內(nèi)斂，毫無異常。

來到趙靖霖位于城東的別墅，倪殳直接上了三樓的書房。那張寬大的紅木桌案上，并沒有她親手制作的騎馬打球俑。她記得非常清楚，他當時就把那尊陶俑放在了這張書桌上。

“在找騎馬打球俑，對吧？”趙靖霖為她端來一杯紅茶，“前些日子家中被盜，騎馬打球俑可能被當成真品給偷去了。那可是你送我的珍貴禮物，怕你生氣，一直沒敢告訴你。”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此時趙靖霖的窗戶里一片清明，就算伸手進去撈，也撈不出什么雜質(zhì)。

“哦，還是個雅賊呢。”倪殳將茶杯接了過去。雖然趙靖霖的表情不顯山不露水，但她仍然將信將疑。

“蟊賊也有懂行的。對了，今天鑒定的結(jié)果如何？曾家那尊騎馬打球俑是真的嗎？”

“好巧，那尊騎馬打球俑正是雅賊從你這里偷走的那個。為什么沒報警？”

“這么巧？”趙靖霖不動聲色。

“我問你呢，為什么不報警？”倪殳逼問。

“除了那尊騎馬打球俑，只丟了幾百塊零錢。你也知道，像我們這種人，平日里一舉一動都有無數(shù)雙眼睛盯著，報警等于是把自己送上門讓人品頭論足，生活就再也沒法平靜了，所以才捂著沒吭聲。只是可惜了你送我的寶貝。”

倪殳將茶一飲而盡，踢掉腳上的拖鞋，赤腳走向了外面的露臺，半躺在搖椅里看著遠方。暮色四合，光怪陸離的燈光衍生出群魔亂舞的怪象。趙靖霖從背后輕輕擁住倪殳，在她耳邊說：“知道你在為曾家的事情難過，但人死不能復生，要保重好自己。我煮了綠豆粥，涼拌木耳黃花菜，烙了蔥油餅，聽話，來吃點兒。”

倪殳扭過頭定定看著趙靖霖，不知道他究竟有幾副面孔。一副是叱咤商場的成功人士，一副是沖自己嘶吼的怒獅，一副是眼前的居家好男人……

四

被盜的騎馬打球俑雖然沒有找到，但從曾家找到了幾件失竊的館藏文物，古城刑偵一隊榮立集體三等功，在隊長鄭智的爭取下，胡小北榮立個人二等功。一直懷揣英雄夢想的胡小北卻對這個陰差陽錯的榮譽激烈反對。但反對無效，這個功還是記在了他的頭上。

當晚，全隊聚會慶賀，胡小北本不想去，被大李硬拉去了。飯桌上，無論大家怎么勸，他愣是沒吃一口菜一口飯，一直在和酒浴血奮戰(zhàn)，仿佛那是他的仇人。不得已，鄭智命令他不準再碰酒杯。

“隊……隊長，你那天……好心……讓我休假，就已經(jīng)……知道了……結(jié)果，對吧？”胡小北的舌頭打結(jié)了，可還是把憋在心里的那股氣給撒了出來，“你……知道你有多殘忍嗎？曾曉白——”他使勁地捶打胸膛，“是我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真正喜歡上的女孩子，現(xiàn)在我卻成了她的殺父仇人……你們知道嗎？”

大家面面相覷，卻不知道說什么好。尤其是鄭智，更是一臉的懊悔與無奈。

胡小北突然用手圍成喇叭狀：“曾曉白，我愛你！我愛你啊……”一邊喊著一邊站起身，踉踉蹌蹌向包間外面走去。

大李跑上前拉住他，卻被他推開了：“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大李只好招手叫來一輛出租車，將胡小北塞了進去。胡小北卻沒有回家，讓司機把車開到了曾家門口。

夜已深，別墅區(qū)里一片靜寂。胡小北像孤魂野鬼，圍著曾家的別墅轉(zhuǎn)悠。他知道曾曉白在里面，但曾曉白比面前的這堵墻還要冰冷。不知道過了多久，胡小北才從地上站起來，他嘆息一聲，戀戀不舍地看了曾家一眼，轉(zhuǎn)身離去。

胡小北的心情是一片無可挽救的凋零。他懵懵懂懂地走著，走了沒多遠，卻被幾個手持棍棒的人攔住了。路燈昏暗，胡小北看不清這幾個人的臉，但他們的目標是明確的——舉起棍棒向胡小北砸了過來。

突然襲擊讓胡小北的酒醒了大半，他閃身躲過，順手奪過一個人的棍子開始反擊。這段時間胡小北太憋屈了，他要將胸中的憤怒全部發(fā)泄出來，不但招式兇狠，而且都是兩敗俱傷的玩命打法。很快，襲擊者就招架不住了，幾個家伙對了對眼色，轉(zhuǎn)身就跑。胡小北的憤怒還沒有發(fā)泄完，怎么肯輕易放過這幾個活動沙袋？他憑著那股子狠勁緊追不舍，可剛追過一個轉(zhuǎn)彎，就被從黑暗中揮出來的一根棍子打暈了。

在醫(yī)院里清醒過來的胡小北茫然地看著天花板，一言不發(fā)。醫(yī)生說他傷得不重，但有輕微的腦震蕩，需要住院觀察幾天。

“小北，看清對方的長相了嗎？”鄭智問。他隱約感覺這事可能和曾家有關(guān)。

“喝多了，暈暈乎乎的，真的都記不清了。”胡小北就算再笨，也能聯(lián)想到此事和曾大偉脫不了干系，可他不能說，他還欠曾家一條命呢。

鄭智沒有追問下去。這個案子自己是總指揮，可他所有的部署都是以破案為中心，對胡小北的個人情感考慮得太少了。

但胡小北和鄭智都沒想到，這事還不算完。

沒過兩天，胡小北的老爸胡江山出事了。胡江山建筑工地上一輛塔吊的吊鉤突然斷裂，建筑材料從空中墜落，砸到下面的工人，造成了三死兩傷的嚴重后果。胡江山被刑事拘留。

當胡小北看到電視里父親被帶走的畫面時，一把扯下點滴的針頭，從床上翻身而下。

“喂，胡警官，你還沒好利索呢，這是要去哪兒？”正在查房的醫(yī)生趕緊伸手阻攔。

胡小北一彎腰，麻溜地從醫(yī)生腋下鉆了過去。

曾氏公司大門口，胡小北一個急剎車將車停穩(wěn)，下車就向里面闖。

“喂，你找誰？有預約沒有？”保安趕緊阻攔。

胡小北一把推開保安，強行闖進曾大偉辦公室。

“是你干的吧？”胡小北瞪著曾大偉，激動得臉色通紅。

“胡警官，如果你有證據(jù)，可以抓我。如果沒有，請離開。”曾大偉聳聳肩，一副無賴相。

“敢做不敢當，你還是個男人嗎？”胡小北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lǐng)。

“胡警官，激動什么，你家老爺子不就是吃幾天牢飯嗎？我爸卻在和閻王爺下棋呢。比起我爸，他算幸運了！”曾大偉使勁推開了胡小北，坐到寬大的皮椅里，蹺起二郎腿。

“你說什么？工人的命不是命嗎？他們不是爹生娘養(yǎng)的嗎？他們是無辜的！”胡小北幾步上前，將曾大偉從椅子里拽了起來，一拳打在他臉上。

曾大偉一個趔趄倒在地上，血順著嘴角流了下來。

“有本事你沖我來呀！你起來和我打！為什么要害死那些無辜的人！”胡小北氣憤難平，對著曾大偉又踹了兩腳。

“胡警官，你慘了，警察打人，你應該知道是什么后果！”曾大偉笑著從地上爬了起來，伸手指了指墻上的監(jiān)控，接著拿起電話撥號，“喂，110嗎……”

自己做的騎馬打球俑為曾家惹來了災禍，倪殳對曾曉白心存愧疚，下班后的閑暇時間，她幾乎全用來陪曾曉白。因為變故，一向快言快語的曾曉白變得沉默了。大多時候，兩人陪曾曉白的母親吃過飯，就坐在頂樓的露臺上，各自抱著一臺筆記本電腦，看看新聞，聽聽音樂，或在微博上逛逛。

一條微博幾乎同時闖進了曾曉白和倪殳的視線——當事人因阻止古城刑偵一隊警察胡小北（建筑大亨胡江山的少爺）與妹妹談戀愛，遭到了胡小北的痛毆，給當事人身心造成嚴重傷害……下面附有曾大偉滿臉是傷的照片。

這條微博剛剛發(fā)上去幾個小時，已經(jīng)被轉(zhuǎn)發(fā)上萬次，評論達三萬多條，網(wǎng)友對“富二代警察打人事件”義憤填膺，指責其行徑簡直就是“高衙內(nèi)再世”，要求公安局嚴懲打人者！

不約而同，曾曉白將電腦轉(zhuǎn)向倪殳，倪殳將電腦轉(zhuǎn)向曾曉白。中午時曾大偉還回家吃飯了，曾曉白看到他嘴角有一點兒血跡，問他怎么回事，曾大偉說是不小心碰到墻了。可微博上的照片為什么會是這樣？

曾曉白拿起手機：“喂，哥，你在哪兒？”

“我在慶祝啊！”曾大偉大著舌頭說。電話那邊聲音很吵，有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傳來，可能是在酒吧。

曾曉白掛斷電話，拿起車鑰匙就往外走。父親的不幸與胡小北有直接關(guān)系，父親的血是橫在她和胡小北中間的一條波濤洶涌的河，她沒有勇氣跨過去。但恨歸恨，她卻不想看到哥哥這樣整胡小北。因為恨一個人和毀一個人完全是兩碼事。

曾曉白找到曾大偉時，他正在舞池中隨群魔亂舞。曾曉白不由分說，拉起他就往外走。

“哥，你和胡小北到底是怎么回事？”酒吧門外，曾曉白仔細打量曾大偉的臉，他嘴角的傷幾乎了無痕跡。

“他欠咱家一條人命，就這么回事！”

“你老實告訴我，胡江山工地的安全事故和你有沒有關(guān)系？”

“有關(guān)系又怎么樣？我們家是父仇子報，他們家是子債父償。他們胡家總得為咱爸付出點兒什么吧！”曾大偉冷冷地說，“不光是他，他的頭兒我也不會放過。鄭智這個混蛋，一直在打咱家的主意……哼，別以為披著一身警察的皮我就不敢動他！”

“哥，你瘋了！”曾曉白聽得心驚肉跳，“哥，我說句話你可能不愛聽，但我必須得說。如果你和咱爸沒有沾手那種生意，會變成這樣嗎？現(xiàn)在咱爸不在了，咱媽就剩下你和我了，如果你再有什么閃失……哥，過去的事情就過去吧，以后咱們好好過日子，行不行？”

“如果他們能把咱爸的命還回來，我就放過他們！”

“咱爸是活不過來了，可胡江山的工人呢，能活過來嗎？我們和胡家的恩怨就此了結(jié)，好不好？”曾曉白近乎哀求。“現(xiàn)在已經(jīng)造成三死兩傷了，收手吧，把微博上那條消息撤回來，事情到此結(jié)束，好不好？”

“不好！胡小北當初接近你，就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是沖著我和咱爸來的，所以咱爸才反對你們來往。咱爸為了你把命都搭進去了……我要讓胡小北身敗名裂，他不是想當英雄嗎？我要看著他變成狗熊！”

第十章 前世冤家今生仇人

一

“富二代警察打人事件”在社會上造成了惡劣影響。局黨委開會討論胡小北的去留，卻形成了兩種不同的聲音，一種認為應該順應民意，嚴厲處罰胡小北，給群眾一個說法；一種則認為不能為民意所綁架，要實事求是。

最著急的是鄭智。是他讓胡小北接近曾曉白的，如果任由胡小北被開除，他會一輩子良心不安。于是，鄭智來到政委的辦公室，軟磨硬泡給胡小北說情，但政委始終不給他明確答復。鄭智只好變身跟屁蟲，政委去哪兒他跟到哪兒，就連政委去廁所他也要跟著。政委在廁所蹲了半個小時，鄭智警衛(wèi)似的在外面站了半個小時。有人路過和他打招呼，問他在干嗎，他很驕傲地高聲回答：“政委在里面，我在等政委！”似乎給如廁的政委站崗放哨是無上光榮的差事。

政委從廁所出來，兩眼冒火地對鄭智怒吼：“給我滾蛋！能滾多遠就滾多遠！順便讓胡小北馬上停職檢查！”

“停職檢查”四個字讓鄭智稍稍松了口氣。這個結(jié)果雖不盡如人意，卻不是最壞的。

幾天的時間，胡小北好像老了好幾歲。在大家復雜的眼神中，他鉆進了那輛老普桑。當初老爸勸他辭職時，胡小北曾設想過一萬種離開公安局的情形——一臉鄭重地和大家說“后悔有期”，或嬉皮笑臉地說“等我發(fā)了大財，免費請各位上太空旅游”……但他絕沒有想到會像今天這樣。

“再見了。”胡小北黯然默念了一句。

普桑像一個垂暮的老人，喘息著駛出了古城公安局的大門。可沒走多遠，迎面一輛紅色的沃爾沃開過來，險些和普桑撞到一起。兩輛車都停住了。

曾曉白從沃爾沃上下來。胡小北也下了車。兩個人對視著，就仿佛當初他們在監(jiān)獄的大門外相遇，只是臉上的銳氣都沒有了，像兩臺運行了很久的機器，蒙著一層灰土。

“我想和你談談。”曾曉白說。

“對不起，我已經(jīng)沒什么和你談了。”胡小北說。

“我勸過我哥了，可是他……”

“別說了，我知道我欠你爸一條命。可我爸工地上三死兩傷，加上我爸的牢獄之災，咱們之間扯平了。再見！”胡小北冷冷地說完，轉(zhuǎn)身上了車。

曾曉白的眼圈紅了。親情和愛情，像兩扇擠在一塊兒的門板，讓夾在中間的她疼痛難忍。她緊走幾步追到普桑跟前。“如果能選擇，你是不是寧愿那天在監(jiān)獄外面不遇到我？”

“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真話就是——如果生活可以跳播，我會用鼠標拖過和你相遇的那段。如果時光可以倒流，那天我會繞著你走。”胡小北撂下這句話，一踩油門，普桑嘶吼著離開了，將曾曉白扔在黑煙里。

“胡小北，你混蛋！”

二

馮般若曾是古城選美大賽的亞軍，姣好的容貌引來眾多富家子弟的圍追堵截。這朵鮮花最終被古城四少之一的潘家二公子摘了去。天有不測風云，這樣一張傾國傾城的臉卻因一場意外火災毀掉了。人心涼薄，當初山盟海誓非卿不娶的二公子立馬毀了婚。被無情拋棄的馮般若整天以淚洗面，要死要活。馮般若的父母帶著她四處求醫(yī)，可由于手術(shù)難度太大，古城乃至省城的整容專科都沒人敢接下這個瓷器活。最終，馮般若的父母求到了曾曉白。曾曉白被馮般若的眼淚和悲慘的遭遇打動了，決定接下這個手術(shù)。她要讓馮般若恢復原貌，不，比原貌更漂亮，讓那個負心漢后悔去。

手術(shù)的頭一天，曾曉白卻和胡小北唱起了訣別。

第二天早上，曾曉白頂著兩盞紅燈籠似的眼睛來上班了。同事看她萎靡不振的樣子，提議手術(shù)延后。這臺手術(shù)驚動了古城各家媒體，萬一有個閃失，將無法面對大批等在手術(shù)室外的記者。

曾曉白搖頭婉拒了。可直到她將手伸進消毒液里，也無法完全靜下心來。此刻她的大腦仍處于金戈鐵馬的廝殺中。“如果生活可以跳播，我會用鼠標拖過和你相遇的那段。”胡小北的這句話始終在她腦海里盤桓。她穿上手術(shù)衣，戴上消毒帽，走進手術(shù)室。可那個聲音并沒有放過她，而是在她拿起手術(shù)刀的瞬間，變成了無數(shù)只秋蟬，對著她齊聲鳴叫。

“如果生活可以跳播，我會用鼠標拖過和你相遇的那段……”胡小北說。

“曾曉白，不行的，放棄吧。”一個曾曉白在叫。

“我不要被胡小北打敗，我行的，我一定要拿下這臺手術(shù)。”另一個曾曉白寧死不屈地抗爭。

這個手術(shù)，曾曉白是在頭痛欲裂中完成的。當她疲憊地走出手術(shù)室，等在外面的一群記者一擁而上，鎂光燈不停閃爍。

“曾大夫，能談談今天的感受嗎？”

“你有信心讓馮般若恢復原貌嗎？”

……

面對話筒和攝像機，曾曉白一律以微笑作答。她大腦里的幾股勢力剛剛打完架，戰(zhàn)場還未打掃，這種狀態(tài)下一不小心說錯話，就會被這幫記者抓住小辮子。在這個娛樂至死的年代，一旦成為新聞人物，后果大家都懂。

雖然曾曉白什么也沒說，古城各家報紙還是以“整容一姐曾曉白信心滿滿讓馮般若恢復昔日如花美貌”為題刊發(fā)了頭條。同行是冤家，職場向來是是非場。曾曉白年紀輕輕成績斐然，被領(lǐng)導捧、患者抬，早就成為同行羨慕嫉妒恨的對象，加上她耿直的個性，得罪人是常有的事。這次她把自己推到了風口浪尖上，希望她失敗的人要比希望她成功的多得多。

拆線這天，各媒體記者再次涌到了醫(yī)院。紗布一層層揭下去，馮般若的面孔一點點顯露出來——姣好的面容逐漸呈現(xiàn)在大家眼前，雖然還有一些浮腫，但絕對是一張傾國傾城的臉。

“天，簡直是神刀！”

“太完美了！”

……

隨著嘖嘖的稱贊聲，曾曉白提到嗓子眼的心總算放了下來。但接下來發(fā)生的事，卻讓所有人大跌眼鏡，甚至眼珠子也掉了下來。

“馮小姐，麻煩你笑笑，我們想讓你以最動人的姿態(tài)出現(xiàn)在大家面前。”一個記者向馮般若提出了要求。他的手已經(jīng)按在了快門上，只等那美麗瞬間的綻放。

馮般若努力微笑，可她臉上的肌肉僵硬一片，沒有任何笑意。她有些急了，嘴角努力向上翹著，不僅沒將微笑呈現(xiàn)在大家眼前，口水還流了出來。馮般若的母親趕緊用紙巾去擦。

“曾大夫，馮般若不能笑了，是不是發(fā)生了醫(yī)療事故？”記者們興奮的眼睛再次瞄準了曾曉白。

“請問發(fā)生了什么狀況？”

……

曾曉白見情況不對，想安排對馮般若做個全面檢查，卻被眾記者擋住了去路。像一個被人圍毆卻無法保護自己的孩子，曾曉白茫然無措。

很快，“馮般若變木偶口水美人”的消息見諸古城各媒體。在輿論的巨大壓力下，古城醫(yī)院立馬組織專家對馮般若進行會診，最終得出結(jié)論：手術(shù)中不小心將馮般若的腮腺導管和面部神經(jīng)切斷了。

這個消息再次成為古城媒體的話題。馮般若的父母也來湊熱鬧，要求醫(yī)院賠償。一時間，“嚴肅處理醫(yī)療事故責任人”的聲音在古城醫(yī)院此起彼伏，大有不殺曾曉白不足以平民憤之勢。

迫于無奈，醫(yī)院答應了馮般若父母的要求。可在這起醫(yī)療事故的責任處理上，院領(lǐng)導犯了難。曾曉白是古城醫(yī)院整容專科的名片，也是醫(yī)院吸金強有力的保障，懲處曾曉白，就是把古城醫(yī)院的錢袋子開膛破肚。騎虎難下，院領(lǐng)導們一通密室會議也沒能商量出個所以然，只好將曾曉白叫來。

“曉白啊，我們知道你家最近發(fā)生了許多事，所以只要你端出個認錯的姿態(tài)，讓醫(yī)院對內(nèi)對外好交代就行了。”院長愁眉苦臉地說。

“對不起，院長，讓您操心了。我真是罪該萬死，不能再給醫(yī)院抹黑了，就自己卷鋪蓋滾蛋吧。”沒等院長反應過來，曾曉白便將一紙辭職報告拍在辦公桌上。

三

古城公安局并未因曾治國的死亡停止對騎馬打球俑的追查，主管刑偵的陳副局長要求鄭智繼續(xù)尋找案件線索，不能松懈。

“可是……”鄭智面露難色。

“可是什么？”陳局長問。

“可是，一直跟進這個案子的胡小北仍在停職檢查……”

“鄭智，你怎么一到關(guān)鍵時刻大腦就掉鏈子？是停職檢查，又不是永不起用。”陳副局長話里有話。

安全事故已經(jīng)過去了兩個月，由于胡江山認罪態(tài)度好、積極賠償傷亡工人家屬，因此量刑并不重，判三緩三。胡江山將公司交給副手打理，自己當起了寓公，和停職的兒子共享天倫之樂。

鄭智拿到了尚方寶劍，和胡小北在星巴克見面。胡小北要了兩杯拿鐵。鄭智感慨：“一杯咖啡就二十七，也太貴了……不過，你們這些少爺是不在乎的。”

“放心，我請客。不過，能不能先告訴我，找我什么事？”

“大喜事啊，陳局長已經(jīng)同意讓你歸隊了！”

鄭智以為胡小北會喜出望外，沒想到他的眼睛卻盯著別處，沒理他。

“喂，你聽到我說話沒有？”

“噓……隊長，你看，那是不是疤臉老錢……”

胡小北指指角落里的那張桌子。桌邊坐著兩個男人，其中一個背對著他們，看不到面貌，面對他們的那個戴著帽子和墨鏡，可他臉上的那道刀疤讓鄭智一眼就認出，那必是老錢無疑。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鄭智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槍，向胡小北遞了個眼色，兩人分頭向老錢包抄。

亡命之徒就像被獵人追逐的獵物，其機警和靈敏超乎常人。老錢似乎已經(jīng)嗅到危險逼近，佯裝起身打電話，利用一對進店找座位的情侶作掩護，快速向門口移動。此時正是上下班高峰，待鄭智和胡小北追出去，老錢已消失在人流中不見了。

鄭智和胡小北迅速返回星巴克，角落里空空如也——老錢對面的男人也不見了。胡小北向外看去，一個似曾相識的背影一晃而過。他怔住了。

“怎么了？”鄭智問。

“老錢對面的男人有點兒像程局長……”

“程局長……”鄭智突然想起，到園林茶舍追捕老錢那天，意外遇到了趙靖霖，事后調(diào)取路口的監(jiān)控錄像，卻發(fā)現(xiàn)程局長的車進入了園林茶舍。也許那天程局長在園林茶舍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趙靖霖和疤臉老錢。真是這樣的話，所有的線頭就都對上號了。

自從曾家出事，倪殳就很少和趙靖霖見面。趙靖霖也仿佛覺察到了她內(nèi)心世界的裂變，每天下班前只是例行公事地打個電話，問她下班后是否去陪曾曉白。她說是，他便叮囑她要多保重，就掛斷了。

倪殳覺得她和趙靖霖像漂在水面上的兩塊木板，中間只有一根并不結(jié)實的線拴著，如今那根線斷開了，隨著水流匆匆，他們的距離越來越遠……

這天下班，趙靖霖第一次沒有打電話詢問倪殳的去向，隱隱的失落從她心頭升起。她站在陶瓷部的窗前，看到他那輛銀色的卡宴仍停在原地，心才安然。驀然間她明白，自己在期待他的電話。她想念他了，很想很想的那種。可這個念頭剛冒出頭，她就急急地想把它掐死。她怎么可以背叛曾曉白呢？

倪殳逃也似的離開了公司。她心亂如麻，不想馬上去曾家，一時又不知道該去哪里，就順著青灰色的人行道，走入一條并不寬敞的街巷。倪殳信步走進一家書店，拿起一本雜志臨窗坐下。這是一家文藝書店，主要經(jīng)營一些特定的書籍和雜志，同時還供應茶點。

“來杯絲襪奶茶。”倪殳沖店員說，然后埋頭看書。

“請慢用。”醇香的奶茶放在面前。“服務員”的聲音好耳熟，倪殳抬起頭，眼前站著的竟然是趙靖霖。

男人一點兒不經(jīng)意的小浪漫，就會成為虜獲女人的利器。倪殳暫時將給曾家和胡家?guī)韨Φ尿T馬打球俑拋到了九霄云外，乖乖地上了趙靖霖的車，來到他城東的別墅。

“想吃什么？我做給你。”趙靖霖唯一打內(nèi)心感激母親的，就是做飯的手藝了。

趙靖霖走進廚房，叮叮當當?shù)亻_始忙碌。倪殳拿過自己的包，準備去衛(wèi)生間洗漱一下。長長的金屬包鏈掛住了床頭的銅制燭臺，她摘鏈子的時候，不知道觸碰到了哪里，光潔的墻面上有一扇門豁然打開。

這顯然是個密室，字畫古玩琳瑯滿目，但最先映入倪殳眼簾的卻是那尊騎馬打球俑。看看落款，并不是自己做的。她迅速拿起放大鏡仔細查看，根據(jù)造型、紋飾和釉彩，她判斷這尊騎馬打球俑應該是真正的古瓷。驀然間，倪殳明白了……

“吃飯嘍……”趙靖霖走進臥室，看到那扇打開的門，還有臉色蒼白的倪殳。

“為什么？”倪殳目光如箭。

“曾大偉先動的手。”趙靖霖的眼神不躲不閃。“《絕戀》還沒有上市，曾氏的山寨產(chǎn)品就滿天飛了。他是一個小偷，竊走了我們的創(chuàng)意，用廉價的產(chǎn)品搶走我們的市場，害得公司損失了近兩千萬！”

“你眼里只有錢。曾伯父的命呢？工人的命呢？兩千萬能買回來幾條人命嗎？”

“他們不是我害死的。那幾個工人的賬應該算在曾大偉頭上。曾治國的命是他自己玩丟的。如果他沒那么貪婪，一心想將騎馬打球俑弄到手，能丟了性命嗎？”

“曾家父子有罪，自有國法懲治，你為什么要設圈套去害他們？而且還借了我的手，讓我也沾了血腥！”

“呵呵，借了你的手？你為什么那么同情曾家？是不是對曾大偉舊情難忘啊？”

倪殳憤怒的表情瞬間僵住了，拿起包轉(zhuǎn)身向外走去。夏末像嚴冬一樣寒冷，凍得倪殳渾身哆嗦。她緊緊地抱著雙臂，想讓打架的牙齒停下來，卻無法自已。

夜色已濃，倪殳突然間分不清東南西北，她沿著人行道走了好久好久，抬頭一看，卻仍在別墅區(qū)的門前。她抬頭望天，黑漆漆的夜空像一張吃人的大嘴籠罩在古城上空，任你有萬般本事，也無法逃脫。

倪殳掏出手機：“曉白，我迷路了……”

這晚，倪殳把自己扔進了酒缸。她倔強的脊梁被趙靖霖以愛情的名義光明正大地敲斷了，不，他甚至連“愛”都沒說過。現(xiàn)在，她只能像一只茍且偷生的軟體動物般趴在吧臺上，一杯接一杯，想用酒精將自己毒死。

曾曉白的心情也是灌了鉛的。這么多天了，胡小北像失蹤了，音信全無。疼痛卻沒有因為他的離開而停止，如錐扎如刀割，每時每刻都在折磨著曾曉白。

代駕將曾曉白和倪殳送回家時已是凌晨，曾大偉分別將她們架回了房間。

倪殳睡在曾曉白隔壁的客房里。曾大偉將她放到床上，她醉眼蒙眬，一時不知身處何處，誤將曾大偉錯當成了趙靖霖。

“你還在這里干什么？走啊！是你害死了曾伯父，還把我拖進渾水，你讓我無法面對我最好的朋友……你走啊！”倪殳捶打著曾大偉。

“我用什么害死了他？”曾大偉的眼睛放射出動物發(fā)狂前的詭異神情，開始套問。

“還不是那個騎馬打球俑。你把真的藏起來，卻讓我做個假的去害人，害得我手上沾了血……”倪殳嚶嚶哭泣。

曾大偉眉頭的豎向皺紋在加深。“那個真的騎馬打球俑在哪里？你親眼看到了嗎？”

“你還騙我，不就在你家里嗎？”可能是喝得太多了，也可能是太累了，倪殳停止捶打，軟軟倒在床上睡了過去，渾然不知她和趙靖霖的生活軌跡已經(jīng)改變了。

四

趙靖霖借倪殳的手為曾家制造了一場飛來橫禍，同樣，曾大偉也要通過她給趙靖霖挖一口深井。但這還不夠，他要往井里灌進足夠的水，把趙靖霖活活淹死。思來想去，曾大偉決定將程局長的小姨子尹琳琳作為水龍頭。

對尹琳琳來說，沒有男人比殺了她還難受，曾大偉此時送上門，無疑是雪中送炭。為了擰開水龍頭，讓禍水滾滾流出去，他只好犧牲一把色相套出了一個秘密——趙靖霖不光為程局長開了個古玩店，還以百分之三十的回扣為交換條件，拿到了那筆瀕危文化扶持資金。

三天后，因曾大偉的檢舉，古城市紀委和古城市公安局對程局長和趙靖霖的行動同時展開。

當鄭智出現(xiàn)在趙靖霖面前時，他沒有一絲一毫的驚慌。

“老同學，不好意思，公事公辦。”鄭智向趙靖霖出示了搜查令。

“如果我猜得不錯，你應該早就在等著這一天。”趙靖霖的聲音毫無溫度。說完，他率先走出了辦公室。雖然他內(nèi)心的大廈已經(jīng)傾倒，但仍然步履穩(wěn)健。

回到別墅后，他禮貌地請鄭智和胡小北等幾名刑警走進自己的臥室，打開密室的門，指著那尊騎馬打球俑對鄭智說：“你找的就是它吧？”

“為什么要這樣……難道錢對你來說真的那么重要？”看到騎馬打球俑，鄭智的失望油然而生。他不否認，他有些先入為主——他總覺得趙靖霖的內(nèi)在不如外表那么光鮮，但當猜測變成現(xiàn)實的時候，心中竟升騰起一絲失落。

“東坡和佛印的佛和牛屎之爭，相信鄭隊應該聽說過。”趙靖霖知道，鄭智在心里已經(jīng)給自己定罪了——這尊騎馬打球俑的來路一定不正當，便很不客氣地嘲諷他心存牛屎。

說實話，一起上學的時候，鄭智就琢磨不透趙靖霖。那時趙靖霖雖然受盡欺凌，卻總是梗著脖子，昂首挺胸，從沒彎過腰。現(xiàn)在都要淪為階下囚了，仍然是一副王者風范。這個趙靖霖，到底傲什么傲呢？鄭智有些不明白，但這并不影響他執(zhí)法。他看了胡小北一眼，示意可以給趙靖霖戴上手銬了。

之前，胡小北和趙靖霖畢竟有過一些交往，現(xiàn)在讓他給對方戴手銬，胡小北有點兒尷尬。

“來吧，胡警官。”趙靖霖坦然地將雙手伸到胡小北面前。

由于缺乏直接證據(jù)，被紀委請去喝茶后，程局長依然鎮(zhèn)定自若。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告我的人，一定是申請瀕危文化扶持資金的失敗者！什么青云居士的陶瓷，我根本不知道。還有御北街的古玩店，我聽都沒聽說過！不信的話，各位盡可以去查，看看青云居士和我程春光到底有何關(guān)系！那筆瀕危文化扶持資金批給靖霖公司是完全符合程序合情合理的。靖霖公司絞胎瓷研發(fā)小組的組長倪殳，是恢復絞胎瓷工藝第一人倪忠國的女兒。放眼古城，難道還有比絞胎瓷更重要的瀕危文化可扶持嗎？我不覺得把這筆錢給靖霖公司有何不妥。至于那筆回扣，純屬子虛烏有。而且那筆錢還沒到靖霖公司賬上呢，哪兒來的回扣？懇請組織徹查此事，還我清白。”

程局長是以一副大義凜然的神情走出紀委的。坐進車里，他伸手摸摸后背，一手的汗水。隨即，程局長駕車迅速離開。他要去見一個人——趙靖霖的恩師姜老先生，現(xiàn)在，唯有世外高人姜老先生可以把趙靖霖撈出來。當然，撈的不只是趙靖霖，還有自己。他和趙靖霖本來是兩根毫無關(guān)聯(lián)的藤，在欲望的驅(qū)使下，他們越走越近，最終一起攀上了利益的大樹，須莖緊緊地纏繞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若想將其中一根扯下來，另一根必然傷筋動骨。

從姜老先生家里出來，程局長心中依然惴惴不安。當他接了一個電話后，惴惴不安就被憤怒取代了——趙靖霖進局子的真正原因是從他家中搜出了被盜的騎馬打球俑。這個消息讓一向冷靜的程局長變成了一臺失控的機器。他撥了另一個號碼：“半小時后黃河灘邊的采沙場見。”

第十一章 種下恩怨收獲仇恨

一

趙靖霖的堅強坦然只是表面。被戴上手銬的瞬間，他的心狠狠地被人敲掉一塊。他知道，警察之所以找上門，并輕易找到那尊騎馬打球俑，倪殳脫不了干系。訊問室里，趙靖霖極力裝出無所謂的樣子，但他的眼神是渙散的，他凝聚于體內(nèi)的精氣神，被倪殳打散了。

“老同學，希望你實話實說。”鄭智遞給趙靖霖一支煙，他卻沒有接。“嫌煙不好？我只是個小警察，肯定不會天天抽大中華。你將就點兒吧。”

趙靖霖依然沒有說話，只是茫然地看著墻。無論鄭智問什么，趙靖霖一律用沉默作為回答。鄭智從他的沉默中讀出了巨大的悲痛，但又不知痛從何來。

一個電話讓這場訊問提前結(jié)束了。鄭智帶著胡小北和大李匆匆趕到一個兇殺現(xiàn)場。

黃河灘上，一具尸體死魚一樣躺在那里，面朝上，肚子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大蛤蟆，臉上曾經(jīng)兇戾的疤痕因生命的終結(jié)和水的浸泡，變成了一條丑陋的白色蚯蚓。

“老錢！”胡小北和大李異口同聲。

從現(xiàn)場的情況看，老錢的死因有點兒像溺水身亡，但鄭智和胡小北并不相信他是自己失足落水。法醫(yī)的鑒定結(jié)果很快出來了，老錢系自然溺水身亡，溺水前并無被襲擊和下藥的跡象。

“昨天晚上下過一場雨，或許那場雨把痕跡沖掉了。”胡小北說。

鄭智的眉頭皺在了一起。老錢在道上混的時間太久，仇家自然多，究竟是誰下的手，一時半刻真的沒有頭緒。不過，趙靖霖因騎馬打球俑被抓，與真假騎馬打球俑均有千絲萬縷關(guān)系的老錢在這時候莫名其妙淹死了，這也太巧了吧。鄭智突然想起，老錢的手下曾交代，老錢和靖霖公司的王勝關(guān)系密切……

王勝很快被傳喚到公安局。可他交代的只是以前和老錢一起吃喝嫖賭的那點兒事，別的都是一問三不知。據(jù)胡小北和大李查證，老錢死的那天，王勝的確在太原出差，沒有作案時間。

因為賭博嫖娼，王勝沒少和警察打交道，反偵查能力很強。老錢已死，他當然不會傻到主動交代與老錢之間的黑市文物交易。

“目前沒有證據(jù)證明老錢是他殺。看來這個案子只能放一放了。”鄭智不甘心地嘆口氣。或許只有疤臉老錢知道趙靖霖手中那尊騎馬打球俑的來龍去脈。這意味著，接下來對趙靖霖的訊問會更加困難。

助理尚敏給趙靖霖送來了日常用品，其中有一件淡藍色的T恤他堅決拒收。那是倪殳買給他的，說要在他生日那天再鄭重地送給他。還有那盒糯米炸糕，也是倪殳的作品。此時此刻，這件T恤和這盒糯米炸糕，卻成了兩把指向他的背叛之劍。

幾天后，從疼痛里回過神的趙靖霖在尚敏送來的衣服反面發(fā)現(xiàn)了一行小字：“見招拆招，該說的說，不該說的無須說。”這是用圓珠筆寫的篆體字，若不細心查看，會以為是衣服的裝飾。趙靖霖認出，這正是恩師姜老先生的字跡。他決定將一切和盤托出。

“不管你們相不相信，那尊騎馬打球俑是明月寺的延德方丈贈給我的。”再次提審，沒等鄭智開口，趙靖霖主動交代。

“呵呵，你也太瞧不起我的智商了吧？拿一個已經(jīng)不會開口的人來搪塞？”

“信不信是你們的事。這東西是延德方丈圓寂前一天晚上交給我的。如果你們有證據(jù)證明這個騎馬打球俑是我不當所得，那我沒話說！”

鄭智突然話鋒一轉(zhuǎn)：“你的能量挺大啊。說說吧，你人在里面，是怎么做掉疤臉老錢的？”

“疤臉老錢死了？”趙靖霖一驚。

“好了，別裝了。除掉老錢，騎馬打球俑的來路就成了無解之謎。”

“你的想象力真夠豐富的，不去當編劇真是屈才了。是我做的我不會抵賴，不是我做的，我也不會往自己身上扣屎盆子！”趙靖霖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心里卻是放松的。老錢一死，公司之前與他的一系列交易就一筆勾銷了。

“那么，那筆瀕危文化扶持資金是如何落到你們公司的？”鄭智再次將話題引開。

“你好像越權(quán)了！”趙靖霖冷冷地提醒他。

“公安機關(guān)在偵查過程中，如發(fā)現(xiàn)犯罪嫌疑人涉嫌行賄，有權(quán)對此進行調(diào)查，然后視情況移交檢察院。”

“這個我沒有什么需要交代的，如果鄭隊感興趣，可以去查閱相關(guān)的申請材料和手續(xù)，看我們靖霖公司是否存在違規(guī)操作。”

“你以多少回扣公下的關(guān)？”

“呵呵，鄭隊，看來我有必要給你科普一下了。這筆扶持資金至今還沒到我們公司賬上呢，何來回扣一說？您不會是眼紅我發(fā)家致富了，就揪住我不放吧？你從小就是個官二代，高高在上，習慣居高臨下藐視我們這些草芥小民。現(xiàn)在這株小草長成了大樹，你的心理就不平衡了，想盡一切辦法把我打回原形，好讓我繼續(xù)仰視你，所以才有了這場戲，對吧？”

鄭智不得不承認對方說的有些道理。出身不平凡的他，的確從沒把趙靖霖看在眼里，上學時沒有，現(xiàn)在仍然沒有。

訊問結(jié)束，鄭智帶胡小北和大李去了明月寺，詢問延德方丈圓寂當晚的值夜僧人，得到的回答是：那晚趙靖霖受方丈之邀，的確來過明月寺，走的時候懷中抱著一個盒子。至于里面裝著什么，只有離世的廷德方丈和趙靖霖知道了。

二

古城公安局再次組織專家鑒定。為了慎重起見，他們不僅請了省里的文物專家，更是將被盜博物館的有關(guān)專家也請了來。倪殳的名字仍在被邀請的行列里。

接到古城公安局的邀請電話，倪殳本想拒絕，可她卻答應了。她有了新的打算，她要力排眾議，給那尊騎馬打球俑偽造身份——把真的說成假的。結(jié)局她早已料到，在眾專家面前，她只會是螳臂當車。即便如此，她也要做那只螳螂。

再次見到這尊闖禍的騎馬打球俑，倪殳更加確定了它的身世——它千真萬確是唐代文物。她暫時保持沉默，聆聽專家們七嘴八舌地議論，心中祈禱所有的專家都看走眼，將這尊古瓷說成現(xiàn)代的。可專家們的結(jié)論和她一樣——這尊騎馬打球俑真的是絞胎古瓷。倪殳知道自己必須要做那只螳螂了。

“我感覺這尊騎馬打球俑不是被盜的那件！”她聲音清亮，毫不膽怯。

“對，這尊騎馬打球俑雖然是唐代絞胎古瓷，卻不是被盜的那個。”來自被盜博物館的專家接著倪殳的話往下說。

時間仿佛凝固了。倪殳造假的勇氣被這個意外攔腰斬斷，心頭的霧迅速散開，她聽到胸膛里“咚”的一聲響，那顆懸著的心終于跌到了底，手心里的汗也瞬間蒸發(fā)得了無痕跡。

雖然事情的結(jié)果讓倪殳寬慰，但趙靖霖憤恨的眼神卻開始在眼前晃蕩，她的心又七上八下地打起了秋千。

第二天是趙靖霖無罪釋放的日子。倪殳一夜未眠。不喜歡涂脂抹粉的她，稍稍打了個粉底，涂了些許唇彩，讓自己精神起來。她特意穿上那件藕荷色的長裙，配一雙白色高跟鞋，因為上次她這樣穿著得到了趙靖霖的稱贊。

公司來接趙靖霖的是尚敏。倪殳下了出租車，向尚敏微微點頭，然后就像一根竹子，靜靜地栽在了看守所的大門旁。二十分鐘后，趙靖霖從里面出來了，臉上略帶疲憊，青色的胡茬密布，眼睛深得像老潭，一眼看不透。

“還好吧？”看到他，倪殳迎了上去。

趙靖霖卻像一股冷冽的空氣，從倪殳身邊刮了過去，停在了尚敏身邊，上車，關(guān)門。尚敏看了倪殳一眼，張嘴想說什么，終于什么也沒說出來。

回到老教堂，倪殳打電話給曾曉白，說要去外地開個會，三天后回來，就關(guān)了手機。

有了前車之鑒，曾曉白不再輕易相信倪殳的“出差”，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趕到了老教堂，可無論她怎么敲門都沒人開。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來，她趕緊打電話叫來了哥哥曾大偉。

待曾大偉用鐵絲捅開門，便看到了這一幕——屋子里擺滿了剛成坯的陶泥，每個坯子都是一男一女的歡喜娃娃，可沒一件是完整的，不是缺了胳膊就是少了腿。在這些泥坯中間，凌亂地丟著空啤酒罐子、紅酒瓶，甚至還有一個白酒瓶子……而倪殳正靠著拉坯機昏睡，身上泥污斑斑，臉色蒼白，像一具被抽干血液、失去靈魂的軀殼。

曾曉白掀開倪殳的眼皮：“哥，不好了，竹子可能是酒精中毒了，得馬上洗胃……”

感情是平等的，無論江洋大盜還是道德楷模，曾大偉對倪殳是真心的。他二話不說，抱起她就往外走，感覺她在懷里輕得像一把空氣，心沒來由地一緊。這么多年自己用心守護的丫頭，卻為了別的男人成了這副模樣，他無法做到。

洗胃，打點滴……經(jīng)過一番折騰，倪殳總算悠悠醒來，卻又變成了一臺單冷的空調(diào)機，鼻子、眼睛、耳朵一起向外放冷氣。

倪殳在醫(yī)院里待了三天，出院后，不顧曾曉白的勸阻，再次把自己關(guān)進了老教堂里，制陶，喝酒，抽煙。曾曉白氣得破口大罵：“竹子，你瘋了！沒有趙靖霖你會死嗎？為什么為了一個男人把自己折騰得人不人鬼不鬼？他媽的趙靖霖，去死吧！他死了，你嚎幾嗓子也就死心了，節(jié)哀順變以后還可以好好生活。”

曾曉白這是烏鴉站在豬背上，只看到豬黑看不見自己黑。

將倪殳帶回家里安置她睡下，曾曉白和曾大偉在客廳商量倪殳該何去何從。“哥，不能再放任竹子這樣下去了，不然早晚會出事的。”

“我已經(jīng)考慮這事了。她必須搬出教堂，不能再一個人待在那里。我想，授人以魚，不若授之以漁。我已經(jīng)托人在合適的地段找到一處房子，我打算幫她成立個工作室，到時候你負責勸她搬進去。以她的才華，至少養(yǎng)活自己沒問題。”趙靖霖放棄了手中的寶貝，曾大偉求之不得。這樣做一是對倪殳有好處，二來羅絲要來華了，他們可以放開手腳在空無一人的老教堂尋找密室。

“哥，謝謝你。你想得太周到了。明知竹子愛的是趙靖霖，還替她做這些。”

“呵呵，你少拍老哥馬屁。”說到這兒，曾大偉臉色黯淡了，長長地嘆了口氣，“她畢竟是和我們一起長大的啊，而且從小就活得那么艱難……”

這是一座民國時期的建筑，石頭的地基延伸至兩米高，上面是磚混結(jié)構(gòu)。漂亮的廊檐下面吊著一串菱形的木頭牌子，從二樓直接垂到一樓的窗戶上，上面用隸書寫著：“倪殳工作室”。

里面齊刷刷地站著五名員工，三女兩男，像英國管家培訓班出來的那樣彬彬有禮，當倪殳走進去時，他們一起鞠躬：“倪總好！”

倪殳目瞪口呆。

“別一副鄉(xiāng)村非主流的樣子好不好？沒見識！和大家打招呼。”曾曉白用胳膊捅捅倪殳。

“哦，好，你們大家都好！”倪殳覺得自己好像一塊臭豆腐突然被抬舉成紅燒肉，有點兒不適應。她沒想到自己也會變成別人嘴里的“老總”，那豈不是和趙靖霖趙總一個高度了？鬼使神差的，她不明白這個時候腦子里怎么會突然蹦出這個揮之不去名字。

在這個屬于倪殳的小小公司里，雖然只有陶瓷和刺繡兩個部門，但倪殳已經(jīng)非常滿足了。沒有剪彩儀式，沒有花籃，沒有前來祝賀的人群——倪殳堅持讓曾大偉省去這些繁文縟節(jié)，只有一串大紅的鞭炮噼里啪啦地炸了起來。她想將過去炸個粉碎，做個新的倪殳。

倪殳搬進了公司后面的小院。這是一個幽靜的四合院，里面種滿了倪殳喜歡的薔薇、紫藤。青磚灰瓦木窗，屋里粉刷得明亮雪白，只一眼，她便喜歡上了這里。

“怎么樣，還滿意嗎？堂屋可以當作你的主臥兼書房，東廂房可以作為工作間，西跨院的窯爐是我按照老教堂后院的那個克隆的，應該不會有什么問題吧？”曾大偉的眼睛里閃爍著某種明亮又模糊的東西，灼得倪殳不敢和他對視。

“大偉哥，真心謝謝你和曉白，如果不是你們，我早就……”因為哽咽，倪殳后面的話卡殼了。

“傻竹子，如果太感動的話，歡迎嫁進我家，做我嫂子。”曾曉白順竿爬。她當然知道哥哥的心意。

“大偉哥，如果你沒意見，我可以為曾氏制作絞胎工藝瓷。”倪殳轉(zhuǎn)移了話題。

三

趙靖霖沒預約，但姜老先生卻一如從前，早就坐在院子中的四季桂下等著他。看到這尊騎馬打球俑后，老先生眼中有一種異樣的光在閃爍，像看到一位久違的老友。

“我等你很久了。”姜老先生摸著陶俑的背。

恩師有這樣的表情，其中必有緣故，趙靖霖靜靜等候下文。姜老先生坐在四季桂下，娓娓講出一段往事。

原來，當年為李潤和裴嫣做陪葬品的工匠在制作陶器的過程中動了私心，他做的騎馬打球俑并非一個，而是一雙，外貌一模一樣，但留下的這個腳上有一塊紅色的釉，陪葬的那個卻沒有。趙靖霖手上的這尊陶俑就是匠人留下的。

“你知道那個匠人姓什么嗎？”姜老先生說，“姓姜，正是我的祖上……靖霖啊，第一眼見到你，我就知道咱們爺兒倆有緣。好好保管它吧，但愿有一天好事成雙，能找到那個被盜的打球俑，讓失散千年的兄弟倆團圓。”

古城的秋天，畫一般美麗。菊花們再也按捺不住，用各種媚態(tài)勾引人的眼球。在她們的千姿百態(tài)中，一年一度的菊展拉開了帷幕。

為了曾大偉和那座神秘的老教堂，羅絲不遠萬里從意大利來到了中國。曾大偉邀請曾曉白和倪殳一起出席了接風宴。

“你們好！”羅絲操一口流利的漢語，雖然舌根有那么一點兒硬，但還是有模有樣，甚至帶有古城方言的余韻。

曾大偉介紹，羅絲來古城，不光是為了看菊展，更重要的就是想見見倪殳。羅絲在網(wǎng)上看了很多倪殳的高仿作品，想聘請她為歐洲S國皇室的陶瓷工藝師。

“倪殳，可不可以為S國王子大婚設計制作一對中國古代宮廷花瓶？”羅絲拋出了誘餌。要想取得一個人的信任，給塊糖吃是必然的。

“這……”倪殳沒想到，初次見面對方竟然送這么一塊大蛋糕當作見面禮。

“什么這個那個的，讓你做，你就放心做，還要做好，為咱中國人爭口氣。大偉哥看好你！”

“是啊，竹子，加油，你一定行的！”

“好吧，我盡力而為！”倪殳率先舉起了酒杯。

飯局結(jié)束，曾大偉送羅絲到古城大飯店下榻。“那尊騎馬打球俑有消息沒有？”羅絲問。

“疤臉老錢死了。騎馬打球俑的下落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曾大偉無奈地說。

“杰森那邊催得很緊，我怕這只老狐貍會和靖霖公司合作。據(jù)說趙靖霖手中還有一個一模一樣的打球俑，真的還是假的？”

“真的。”

“那個老教堂的密室找到?jīng)]有？”

……

第二天一早，曾大偉和羅絲就來到了老教堂。像以前一樣，這次尋找依然毫無結(jié)果。

“如果能找到這座老教堂的設計圖就好了。”曾大偉說。

“我知道該怎么做了。這次我回意大利就去找一個人，他是這座老教堂設計者的后人，或許可以從他那里得到些線索。”

從老教堂出來，羅絲來到倪殳的工作室，就花瓶一事和她進行了詳細的商談。她在古城逗留的時間只有一周，她要求在七天內(nèi)看到設計圖。

七天內(nèi)設計出一款精美的花瓶，是有點兒緊張，但也不是什么難事。送走羅絲，助理姚朵朵給倪殳端來一杯紅茶。曾大偉為倪殳找的五個人中，刺繡專業(yè)的姚朵朵不僅是個出色的繡品設計師，而且細心體貼，倪殳便讓她同時兼做自己的助理。

“倪總，恭喜啊。”姚朵朵笑吟吟地說。

“一起加油吧。”

如果這款花瓶能讓S國皇室滿意，將是倪殳工作室的產(chǎn)品打入國際市場的一塊敲門磚，而且是一塊含金量非常高的敲門磚。王子的房間里擺放著她的作品，其品牌效應是無法估量的。

國人喜歡在婚慶時鋪天蓋地地使用紅色，象征喜慶吉祥，西方人卻喜歡白色，象征純潔無瑕。思前想后，倪殳決定避開中國紅，改用康熙年間的五彩仕女梅瓶。五彩是康熙年間最著名的瓷器品種之一，比明代五彩更加絢麗、雅致，其色彩有了深淺、濃淡、薄厚之分，溫潤柔和。

查閱資料后，倪殳開始動手。花瓶頸部繪山水圖，肩部繪錦地朵花紋，瓶身繪仕女執(zhí)梅圖，形似傳統(tǒng)的中國工筆畫，卻又吸收西洋畫的技巧，很有縱深感。一對仿康熙五彩梅瓶的設計圖就這樣出來了。羅絲回意大利前觀看了三維立體圖，非常滿意，隨即將設計圖傳給皇室，得到了他們的一致認可。當皇室定購這對梅瓶的合同傳來后，倪殳開心異常，她的自信心也被華麗地包裝了一番。

倪殳寄予這對梅瓶太多的希望。選擇陶土、和泥、素燒、上釉，她都小心翼翼地伺候。在原有的設計上，她又將一對喜鵲植入其中，每個花瓶上一只，兩只梅瓶正好成雙成對。

美國現(xiàn)代陶藝家保羅·蘇特納把他的作品稱為“帶翅膀的陶器”，他把每一次的設計和制作過程都當成是一次“愉快的意外”。潛意識中，倪殳也將S國王子的這對大婚用花瓶當成自己洞房花燭夜時擺放的物件去制作。

只是，倪殳感覺她和趙靖霖已經(jīng)沒有那一天了。當這對精美絕倫的花瓶呈現(xiàn)在眼前時，傷感突然涌上心頭，她抱著它們，悄然流淚。

第十二章 恨是愛的B面

一

被檢舉一事雖然沒有動搖程局長的根本，但他心里仍然惶恐不安，直到趙靖霖獲釋，他懸著的心才算放下一些。這說明賣到國外的騎馬打球俑是真的，全家辦移民的事不會泡湯了。

盡管倪殳離開了靖霖公司，但那筆瀕危文化扶持資金還是打到了靖霖公司的賬上。趙靖霖是個懂規(guī)矩的人，立刻將三千萬的回扣打入程局長的海外賬戶。

“靖霖啊，一起吃個便飯吧，我做東！”三千萬像溫泉，把程局長的心都泡酥了。

“喲，程局長，真是不巧，我在上海呢。遲飯是好飯，回頭我請您！”嗅覺極其靈敏的趙靖霖已然預感到程局長大限將至，他必須要和對方保持距離了。

程局長并沒在意趙靖霖的態(tài)度，反正移民手續(xù)已辦好，錢到手后，他隨時都可以遠走高飛。為了走得利索，他叮囑小姨子尹琳琳，把店里所有的東西一律賤價甩賣。

看似高端大氣上檔次的程局長卻出身寒門，他對錢財是最在意的。看到他突然如此大方，尹琳琳起了疑心。翻箱倒柜一番搜查，她發(fā)現(xiàn)了程局長的移民簽證。

“你們移民必須帶上我！”尹琳琳沖進書房，對著心情大好、雅性十足、正揮毫潑墨的程局長大吼。

“你喊什么！”程局長驚得筆都扔了，紙上瞬間臥了一只黑鱉。

“如果你和我姐想扔下我跑路，我就去紀檢委告你們！”尹琳琳氣憤地說。

“咱們是一家人，怎么會撇下你呢？放心，過兩天你的簽證就送來了。”程局長鎮(zhèn)定自若。

“那好，我相信你。不過這個證我先保存著，等我的證送來，再還給你。”尹琳琳轉(zhuǎn)身走了。怕程局長耍花樣，她收拾了一下東西，當天就搬到古玩店去住了。

兩天后，程局長拿著一份移民簽證到古玩店找尹琳琳，換回了自己的移民簽證。

出了古玩店的門，程局長長長地噓了口氣。他已訂了今晚的機票，就要遠走高飛了。鉆進帕薩特，系好安全帶，發(fā)動引擎，程局長目光炯炯地看著前方，仿佛前面就是國門，穿過去，他就可以盡情享受那些不義之財了。可就在這時，有人敲他的車窗。

車窗無聲地放下，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站在車外，晃動著手中的手機。“給我錢！”

刺目的陽光下，手機屏幕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見。

“讓開！”程局長的心已長了翅膀，無暇顧及眼前少年意欲何為。或許是個碰瓷的吧。

“給我錢！”少年的手抓住了車門把手。

程局長一腳油門，車猛然向前躥出去，少年被拖倒在地。他想站起來，由于腿受了傷，身子一歪又摔倒在地上。

這一切，都被暗中跟蹤程局長的胡小北看在眼里。

二

古城公安局刑偵一隊。少年的手機被鄭智拿在手里，里面有一段視頻，記錄了程局長和老錢爭吵，然后推他下水的過程。

那天，程局長從姜老先生家里出來后，氣急敗壞地約見的人正是老錢。當時程局長站在一個廢棄的采沙坑跟前，背對著一望無際的蘆葦蕩。坑里滿是渾濁的水。

“這么急找我什么事？最近風聲這么緊……”疤臉老錢走到程局長身邊。

“你他媽誰都敢騙？還想不想在古城混了？”程局長一把抓住老錢的衣領(lǐng)，往日的儒雅早就跑到九霄云外去了。“我問你，你給我的那個騎馬打球俑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老錢是提著腦袋在這條道上混的，既然收了的錢，當然是真貨！”老錢信誓旦旦。

“別忘了，你還收了曾治國的錢呢！你是不是把我也當成曾治國了，和趙靖霖挖了個大坑讓我往里面跳？不然他家里怎么會有騎馬打球俑？”見老錢死不認賬，程局長惱羞成怒。

政治嗅覺敏銳的程局長，早已從中央力度越來越大的反腐行動中嗅到了危機。他先是將兒子送到國外留學，后來又以陪讀的名義把老婆送了出去，自己變身24K裸官。他花掉大筆銀子從老錢手中買下那尊被盜的騎馬打球俑，以三倍的價格賣給國外的朋友，想讓對方幫自己全家辦移民，沒想到老錢給他的竟然是個假貨，他怎能不火冒三丈？

“我說是真的就是真的！姓程的，你不會是想吞掉那一百萬尾款吧？我警告你，紀委沒掌握你的黑材料，我手里可有一大摞呢，如果你膽敢黑掉那一百萬，我就把材料寄到紀委去！”

“呵呵，你那些黑材料藏在哪里？”程局長突然從狂躁中冷靜下來。

“這里，還有這里！”老錢指了指頭，又指了指胸口。這么多年在刀頭舐血，他根本沒把書生似的程局長放在眼里。

程局長軟了下來：“兄弟剛剛被紀委請去喝茶，心里煩，你別往心里去。打交道這么久，誰還不了解誰？那一百萬我會盡快打給你的。”說著，程局長掏出煙遞給老錢，然后上下摸口袋找打火機，找了半天卻沒找到。

老錢從身上掏出打火機，彎腰背著河風點煙。程局長悄然站到他的背后猛推一把。老錢微顯佝僂的身軀像一個車轱轆，翻滾著跌進了深深的沙坑。有“鉆山甲”之稱的老錢，是個地地道道的旱鴨子，一片浪花，幾下?lián)潋v后，再無聲息。

正巧，一個少年逃課打游戲，把父母給的零錢都花光了，怕父母責備不敢回家，就溜達到黃河灘上瞎逛，卻意外拍到了程局長殺老錢的全過程。

少年并沒有報案，而是學著電視劇里的敲詐手段，開始在大街小巷尋找那輛帕薩特的主人，終于在古玩店的門前把程局長連人帶車給堵著了。他舉起手機想讓程局長看上面的視頻，敲詐點兒錢以便繼續(xù)打游戲，怎奈陽光刺眼，程局長根本沒看清手機上是什么。

程局長回到家中，簡單收拾了幾件行李，準備駕車直奔機場，卻被尹琳琳堵住了。

“怎么，這就要走了？”尹琳琳揚揚手中的移民簽證，冷笑著說，“程春光，你行啊，竟然弄個假證來糊弄我？告訴你，我出不了國，你也別想走人！”尹琳琳在拿到程局長的移民簽證后，多了個心眼，復印了一份。待程局長把她的簽證送來，她與復印件比對，發(fā)現(xiàn)自己的竟然是假的，就氣勢洶洶地殺上了門。

“琳琳，是你太心急了，移民簽證哪那么容易辦？相信姐夫，我出去后，肯定會幫你辦好的。”

任憑程局長巧舌如簧，尹琳琳就是不放他走。時間在說服與反說服中消磨掉了兩個小時，正好為鄭智向上級請求抓捕程局長贏得了時間。

當刺耳的警笛聲從外面?zhèn)鱽頃r，做賊心虛的程局長警覺起來。他迅速走到窗前，看到下面的警車，拔腿向門口跑去。

“不準走！”尹琳琳上前阻攔，卻被程局長一腳踹倒在地。

程局長知道電梯和步梯肯定已被警察封住了，慌不擇路地上了樓頂花園。

鄭智帶著胡小北、大李等幾名刑警，向退縮到欄桿邊的程局長逼了過去。“程春光，不要做傻事，坦白從寬才是你的出路。”

“別過來，別過來，再過來我就跳下去！”程局長發(fā)現(xiàn)了胡小北和大李向他包抄的意圖，身子迅速向后退去，攀到了欄桿上。

“這樣對抗是沒有用的，只會加重你的罪行！”鄭智喊道。

“如果你能保證我不死的話，我就下來，不然我就跳……”程局長眼中含淚，雙腿不住顫抖。為了達到要挾的目的，他身子向外傾斜，作勢欲跳。一陣大風吹來，本想求生的他卻因過于緊張，沒能抓牢欄桿，身體像脫了鉤的秤砣急速向樓下墜去。

“救命呀——”這聲尖利的慘叫成為為錢財而上下求索的程局長留在人間的最后聲音。

三

“趙總，看今天的新聞了嗎？”趙靖霖正低頭看文件的時候，尚敏走了進來，從一摞報紙中找出一張，攤在趙靖霖面前，指著那條圭斯得拍賣行將于近期拍賣騎馬打球俑的消息給他看。

“他們竟然公開拍賣？簡直是一幫強盜！”趙靖霖霍地從椅子里站了起來。良久，他又重重地跌進了椅子里。他答應恩師姜老先生一定要找到這尊被盜的騎馬打球俑，沒想到它已經(jīng)被賣到國外了。

得知程局長拒捕墜樓身亡的消息后，趙靖霖心中說不清是什么滋味。他的死，在掩蓋自己行賄罪行的同時，也為自己敲響了警鐘。自己以前所做的，是對還是錯呢？錢，究竟有什么用呢？能買回人的生命嗎？自從金子死后，這么多年里，他一直在努力賺錢，但這些錢除了買來物質(zhì)享受外，并沒有給他帶來多少快樂，因此他才把錢花在慈善事業(yè)上。他想用錢去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而不是像程局長那樣做錢的奴隸。

董事會上，趙靖霖拋出了一個爆炸性的提議——他要斥巨資去拍回那尊被盜的騎馬打球俑。剛剛還在高談闊論的董事們被炸啞了。會議室里靜得嚇人。

“諸位，如果你們有異議，我可以將自己的股份變賣，不動用公司的資金。”看到大家面露難色，趙靖霖拋出了第二套方案。

這些年來，雖然趙靖霖不時拿公司的錢做慈善，但并沒給公司造成什么損失，還贏得了良好的口碑，沒少從政府那里得到政策傾斜的好處。這次花的雖是大錢，買的卻是國寶，毫無疑問會提高公司聲譽，同時也是在全世界做廣告的絕佳時機。

股東們一陣交頭接耳，全票通過了趙靖霖的提議。

倪殳沒想到會遇見趙靖霖的母親。當時趙母坐在輪椅上，由保姆推著，等在她的工作室門口。她注意到，趙母的神色非常憔悴。和她眼睛對視的瞬間，倪殳想躲開，卻被她叫住了。趙母有點兒激動，要請她喝茶。倪殳不忍拒絕。

茶舍里，趙母支開保姆，取下了脖子上的鉑金項鏈，打開雞心吊墜，將里面珍藏的一張發(fā)黃的相片遞給倪殳。

“是不是很像你？”趙母有些哽咽。

照片上是一個女子，真的和自己很像，不，她和裴嫣更像！倪殳急忙問：“這是誰？現(xiàn)在人在哪兒？”

“二十多年前生孩子時難產(chǎn)死了。由于是未婚先孕，家里人不敢聲張，匆匆找了個娶鬼妻的將她送走了事。至今我都不知道她埋骨何處。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而那個涼薄的男人，始終都沒敢露面。”

“她……叫什么名字？她的孩子呢？”不知為什么，倪殳的胸口似乎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叫裴小玨。家人嫌丟臉，不愿意替她養(yǎng)孩子，她的孩子被……送走了。”趙母的眼淚涌了出來。

“裴”這個姓氏，讓倪殳呆若木雞。裴嫣，李潤，趙靖霖，裴小玨……這種種之間似乎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卻又是一團亂麻。

趙母慈愛地望著她，像一個母親打量闊別多年的女兒。倪殳很難告訴她——其實自己和趙靖霖已經(jīng)沒有關(guān)系了。

臨別時，像上次在花間茶舍時一樣，趙母猶豫再三，似乎有什么想對倪殳說，但最終沒有出口，只是問她喜不喜歡這根項鏈，喜歡的話就送給她了。倪殳慘淡地笑了笑，婉言拒絕了。她收下那枚手鐲都讓趙靖霖大發(fā)雷霆，何況現(xiàn)在二人已勞燕紛飛，怎能再收趙母的禮物——盡管那個裴小玨讓倪殳備感親切。

幾天后，倪殳在電視中看到了趙靖霖斥巨資買下騎馬打球俑的新聞。只見趙靖霖一身深藍的西裝，臉上帶著迷人的笑容，身邊放著那尊失而復得的騎馬打球俑。鏡頭切換時，倪殳看到在場的許多華人眼中淚花閃爍。倪殳的鼻子也有些發(fā)酸，不知她和趙靖霖的恩恩怨怨，與騎馬打球俑的緣分是否要就此了結(jié)？

趙靖霖無償捐贈兩尊騎馬打球俑的儀式在古城政府禮堂舉行。儀式結(jié)束，他婉拒了所有宴請，獨自開著銀色的卡宴來到恩師姜老先生那里。

仍如往常，姜老先生已經(jīng)等在那棵四季桂下面，茶水已經(jīng)沏好。還沒等他開口，姜老先生就指著茶杯說：“來了？喝茶。”

茶水不燙不涼，溫度恰到好處，趙靖霖一飲而盡。

“這是什么茶，品出來沒有？”姜老先生意味深長地問。

“沒注意。”

“味道如何？”

“這……還行吧。”趙靖霖有些尷尬。他對茶也算內(nèi)行，只因最近發(fā)生的這些事情，令他已經(jīng)不識其味了。

“這是嶗山綠茶，入口滑、綿、微苦，回味悠長甘甜。”姜老先生又給趙靖霖沏上了一杯，示意他用心品嘗。

趙靖霖端起來細細品味，果如恩師所言。

“靖霖啊，我的心愿你已經(jīng)達成了，來，我以茶代酒，謝謝你讓騎馬打球俑回歸，讓這對失散千年的兄弟團圓。”姜老先生舉起茶杯，二人輕輕碰杯。“我知道你來不光是為了給我報喜。有些事只能隨緣，先放下，意隨心走，一如品茶。你得慢慢地去回味，不要為了解渴一飲而盡，那就難解其中味了。”

趙靖霖吃驚地看著恩師，沒想到他竟然一語道破了自己的心思。

“好了，去吧。還有，回去看看吧，其實一些事，并非只有仇恨可以解決，還有愛和包容。而且，錯的或許是自己。”

電話突然響了，是家里的號。趙靖霖隱隱感到一絲不安。

電話里傳來保姆斷斷續(xù)續(xù)的哭泣聲，她告訴趙靖霖，趙母病危，在醫(yī)院的重癥監(jiān)護室，要他趕緊回去。其實趙母的糖尿病并發(fā)癥已經(jīng)非常嚴重了，身體器官已經(jīng)衰竭，但趙母一直不讓保姆告訴趙靖霖，直到今天突然昏厥。

“你別慌，我馬上趕回去！”安慰保姆不要慌亂的趙靖霖，自己卻亂了陣腳。這么多年了，雖然他回去的時候不多，但他知道那座空蕩蕩的大房子里有一個老太太在等他，他是個有家的人。如果母親不在了，他就是一個無家可歸的人了……

保姆接著說：“阿姨剛才醒過來一會兒，說想見一位姓倪的姐姐，說你認識，你能不能帶那位倪姐姐來一趟醫(yī)院啊……”

四

倪殳沒想到，再次和趙靖霖見面，竟然會是在這樣的場合。

在古城醫(yī)院的重癥監(jiān)護室見到趙母時，她渾身插滿了管子。可能是感知他們來了，她竟然從昏迷中醒了過來，安詳?shù)乜粗麄儭Ｊ堑模敲利惖模绕涫悄请p眼睛，像年輕人一樣純凈。這是倪殳第三次見到她，更加確定她就是父親珍藏的照片中的女子。

她姓靜，名萍，是直接造成倪殳父母不和、間接造成倪殳不幸的罪魁禍首，不管是為了母親還是自己，倪殳都該恨她的，可面對羸弱的她，倪殳竟然無法恨意洶涌，甚至不由得伸手替她理了下略顯凌亂的的白發(fā)。看到倪殳，趙母眼中濕潤了，她吃力地抬起了手。不知為何，倪殳的眼淚突然奪眶而出，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倪殳……”趙母努力將倪殳的手貼近自己的臉。這是一種只有母愛才能釋放的能量，讓倪殳備感溫暖。她不明白自己和這個老人究竟是怎樣一種緣分，只見過三次，卻自然而親切，現(xiàn)在又要共同面對生死離別。

趙母吃力地抬眼看向趙靖霖。他將手伸向了母親。趙母拼盡全力將倪殳的手放在趙靖霖手里：“靖霖，好好對倪殳，這孩子很可憐，你一定要好好對她，算是替媽……贖罪！答應我，好嗎？”

“媽，你放心，我會的。”這個一直被自己憎恨和冷落的母親，如今像一盞油盡的枯燈。趙靖霖一陣心酸，眼圈紅了。

趙母又看向倪殳：“好孩子，我求你……求你原諒，好不好？”

倪殳不知道她在悔恨什么。難道是因為與父親的感情，在向自己和母親道歉？經(jīng)歷過情感的挫折后，她已經(jīng)明白，感情無對錯。面對這個垂死的老人，倪殳微微點了點頭。趙母顫抖著手想從脖子上取下那根項鏈，卻力不從心。趙靖霖明白母親的心思，幫她取下來，為倪殳戴上。那枚雞心墜貼到她的瞬間，仿佛裴小玨的臉和自己的肌膚貼在一起，一股暖意在她身體里流動，倪殳的眼里含著淚。

“好孩子，這項鏈本該是你的，還有這個手鐲，你一定，一定要……”趙母急促地喘息著，使勁兒要脫下手上的玉鐲。

“媽，您別急，我來。”趙靖霖取下玉鐲，乞求地看著倪殳，希望她能和自己演好這一幕，好了卻母親的心愿。

倪殳任由他將手鐲戴到自己的手腕上。

“靖霖啊，聽媽的勸，每年的那一天，去看看你黃姨，給她燒把紙。她很可憐的，你爸……沒有善待過她一天啊。你若能去看她，她的在天之靈也會感到欣慰的！”趙母氣若游絲。

“媽，您放心，我會聽您的話，會每年都去給她掃墓的。”黃姨就是父親的前妻，母親都這個時候了還在關(guān)心她，趙靖霖深深為之動容。

趙母安詳?shù)亻]上了眼睛……

第十三章 你為我的塵我做你的土

一

“什么世紀婚禮，我看是世紀笑話還差不多！趙靖霖之所以沒有緋聞，是他隱藏得好。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會從哪兒跳出幾個女人，說不定她們現(xiàn)在正虎視眈眈地窺視你們，每人手里都拿著一把刀，每分鐘你都有可能人頭落地……”曾曉白惡毒地分析著倪殳和趙靖霖的婚禮。她強烈反對倪殳再上趙靖霖的賊船。

“你可是我的伴娘，不管你怎么想，這個任務你是不能推卸的。”倪殳不以為意。

曾曉白一語成讖。

銀子向來不是個知難而退的人。她守著趙靖霖這個人參果這么多年了，最后果子卻讓別人吃了，哪能不恨？既然她得不到，誰也別想得到。

銀子和王勝一起找到曾大偉，將一個驚天秘密和盤托出——趙靖霖的身世。她賣主求榮，一是想報復，二是希望曾大偉能夠收留她，為她提供一個容身之所。誰料，曾大偉在得到有用的信息后，就卸磨殺驢，用兩萬塊錢打發(fā)了她。

曾大偉雖然狠戾，人品向人渣靠攏，但他仍然希望自己的隊伍里沒有人渣，全是精英。銀子和王勝為了蠅頭小利可以出賣過去的主人，將來也可能出賣自己。

曾大偉的寶馬像長了翅膀，在古城的街道上飛馳。他太開心了。之前精心布置的陷阱竟然讓趙靖霖逃脫了，可這次他就算裝了翅膀，也不可能再飛出去。

曾大偉覺得自己真正找到了趙靖霖的軟肋，只要他稍微用力，趙靖霖便會灰飛煙滅。他打開車里的音響，并不時用手拍打方向盤，傾瀉著胸中萬馬奔騰般的快意。

曾大偉約趙靖霖晚上在寶月樓見面。寶月樓是古城最奢華的飯店之一，同時也是古城名流聚會時最愛去的地方。

趙靖霖故意遲到了五分鐘，這是一種策略。遲到可以激起對方的怒火，憤怒之下必露破綻，利于一招制勝。

“不好意思，來晚了，曾總。”趙靖霖的態(tài)度是謙和的，眼神是傲慢的，心理是難測的。他和曾大偉從十幾歲斗到現(xiàn)在，其激烈程度用啖其肉飲其血方能解恨來形容一點兒也不為過，對方突然請他吃飯，肯定是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

“趙總不必客氣，知道您是日理萬機的大忙人，能屈尊光臨，已經(jīng)是蓬蓽生輝了。”

兩個男人四只眼睛相互審視著，都想從瞳孔的黑和眼底的白中去窺測對方的底細。

“不知道趙總喜歡什么菜系，就貿(mào)然定在這里，實在抱歉。喜歡吃什么，盡管點。”曾大偉將菜譜推到了趙靖霖面前。

“客隨主便。”趙靖霖將菜譜推回去，靜候他將葫蘆里的藥倒出來。

曾大偉點了幾道菜，都與喜慶沾邊，什么比翼雙飛魚、鴛鴦戲水鴨……然后把酒倒上。“趙總，這是上好的波爾多紅酒，聽聞你將要大婚，來，為有情人變成親兄妹干一杯。”曾大偉舉起了杯子，看著對方的臉色在赤橙黃綠青藍紫之間轉(zhuǎn)換，他得意地將酒一飲而盡。

趙靖霖的眼睛倏地瞇了起來：“你說什么？”

“趙靖霖，你知不知道，你是以笑話的形式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你和自己的親妹妹亂倫，還要結(jié)婚，你不是全天下最大的笑話嗎……”

曾大偉的嘴變成了血盆大口，惡毒地將趙靖霖吞噬殆盡。趙靖霖忍無可忍，一拳搗在曾大偉的鼻梁上，立時見了血。曾大偉并不擦拭，血如朱砂，人如妖孽，話如毒蜂，將趙靖霖傷得體無完膚。

“你是個有娘生、沒爹養(yǎng)的，難道你自己不知道嗎？”曾大偉學起了《紅燈記》里李奶奶的唱腔，“你爹不是你的親爹，你奶奶也不是你的親奶奶……”突然，他的話鋒急轉(zhuǎn)直下，又狠又冷，“趙靖霖，你親爹是倪忠國，你和倪殳是親兄妹！還有，你惱羞成怒的樣子，永遠是我最愛看的！”

曾大偉說完，哈哈大笑著揚長而去，任由趙靖霖在狂風驟雨中搖擺。

趙靖霖知道曾大偉擺的是鴻門宴，但沒想到鴻門宴里還套著十面埋伏，處處是雷，將他炸得血肉模糊。他的五臟六腑翻江倒海似的造起反，忍不住劇烈嘔吐起來。

銀色的卡宴像一只孤獨的狼，在城市里寂寞地游弋。失去了領(lǐng)地，失去了領(lǐng)袖的地位，被逐出了狼群。在與曾大偉的角斗中，他敗得一塌糊涂。

回到城東的家，已是夜半。風住了，又是一個滿月之夜，皎潔的月光下，一切微瑕均無處躲避地顯露出來。趙靖霖將酒柜里的酒全部搬到了露臺上，拿出最大號的酒杯，半躺在椅子里，就著月光豪飲。

電話鈴聲在夜深人靜時堅持不懈地響著。是倪殳的號碼。趙靖霖思忖半天，終于接了起來。

“喂，我沒事，陪客人喝了點兒酒，回這邊睡了，明天過去看你。”他思路清晰。倪殳的敏感不容他有任何閃失，不然她絕對會半夜三更跑過來。而此時，他最不能面對的就是她。

在父親的白眼和拳頭下長大的趙靖霖，從父親和他人的謾罵中隱約猜出了自己的身世——他不是父親的兒子，但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是誰。他沒有勇氣問母親，所以只能恨她，冷落她。母親去世前為什么將倪殳的手交到自己手里，讓自己好好對她？難道母親在報復，報復他這么多年的冷漠和憎恨？趙靖霖不寒而栗，酒杯咣當一聲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月光下，血一樣濃稠的殘酒在地上蜿蜒流淌。趙靖霖突然清醒過來，母親臨去前的眼睛是清澈的，那是一種解脫與釋然，不是報復的快意。這么多年與曾大偉的對壘中，趙靖霖知道對方是個不折不扣的人渣，在他們的爭斗中，曾大偉出的招都是損招。一個人想起來使損招，說明他已經(jīng)輸了。

此刻，趙靖霖對曾大偉的話產(chǎn)生了懷疑。

第二天，一夜未眠的趙靖霖鼓起勇氣來找倪殳，想向她講明一切，讓她配合自己尋找真相。雖然這個故事有點兒無情無義，但無情無義總比假情假義好。

他走進倪殳工作室，姚朵朵笑吟吟地告訴他，倪總為了一款婚房里的高仿古瓷，回老教堂查資料去了。

趙靖霖駕車直奔老教堂。他走進去時，倪殳正站在書架前，興致盎然地翻看著父親留下的資料。看到他進來，倪殳開心地拉著他的手，讓他看一款康熙年間的釉里紅團龍紋撇口碗。“我準備做一套這樣的碗，以后咱們就用這么漂亮的碗吃飯，怎么樣？”

“哦……不錯，你覺得好就行。”倪殳的親昵讓趙靖霖有些尷尬，一時不知道如何向她解釋。

他走進臥室，呆呆地坐在床上，打量著屋里的擺設。這里依然保持著倪忠國在世時的樣子。他信手打開床頭柜的下層抽屜，一個倒扣的相框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將它拿了出來，一對年輕男女的合影闖進了趙靖霖的眼簾。那個女人，趙靖霖再熟悉不過——正是他的母親靜萍，而那個男人，從五官來看，應該是年輕時的倪忠國。

二

如果說曾大偉的話將他炸得血肉模糊的話，現(xiàn)在，趙靖霖覺得自己已經(jīng)粉身碎骨了。他想向倪殳道出真相的勇氣，被這張照片徹底摧毀。現(xiàn)實，遠比任何杜撰的故事都要殘忍——母親的情人原來就是倪忠國，而自己和倪殳竟然真的是親兄妹！

良久，趙靖霖放下照片，踉踉蹌蹌向外走去。這個地方太冷，他要逃離。那輛銀色的卡宴風馳電掣，他打開窗戶，任憑秋風肆虐著肌膚。

當趙靖霖從疼痛中清醒過來時，發(fā)現(xiàn)手機上面有五個未接電話，倪殳三個，尚敏兩個。片刻后，他卻撥通了曾大偉的電話。

“趙總，我送你的結(jié)婚大禮還不錯吧？”曾大偉得意的聲音傳來。

“這事……你告訴了倪殳沒有？”趙靖霖問。

“你希望我告訴她還是不告訴呢？”曾大偉將球踢回給趙靖霖。

“如果沒有，請不要告訴她。我會徹底離開，請別用這種殘忍的方式來傷害她了……”

“原來驕傲的趙總也會求人啊。行，看在老同學、老冤家、老對手的分上，我答應你。”曾大偉總算贏了趙靖霖一次，聲音里滿是狂喜。

這個電話，讓兩個原本相互憎恨的男人因為一個女人達成了共識，替倪殳謀劃著她未來的人生走向。

老教堂中，正興致盎然查找資料的倪殳被曾曉白奪去了手中的書。

曾曉白和倪殳約好了去試婚紗，卻等不到她，打電話還不接，她直接殺向了工作室，從姚朵朵那里得知倪殳去了老教堂。

“竹子，你覺得我很閑是吧？約好了陪你試婚紗，你倒好，竟然放我鴿子，還有沒有天理了？”

“呀，不好意思，我給忘了，嘿嘿。”倪殳一副巴結(jié)討好的表情，“正好，靖霖也在，咱們一起去吧。”倪殳走進里間尋找趙靖霖，卻找不見人，打他手機也沒人接。

“好了，你家趙總是煮熟的鴨子，不會再飛掉了，你們有的是時間廝守。”曾曉白沒好氣地飛了倪殳一個白眼，拉起她向外走去。

幾分鐘后，老教堂外面，一輛白色大眾和一輛紅色沃爾沃同時啟動。秋風中，樹葉紛紛飄落，不時擦過車窗。氣數(shù)已盡的悲涼感頓升，像是一場盛大耗盡后的笨拙謝幕。

倪殳纖瘦的手緊緊地握著方向盤，猛地打了個寒戰(zhàn)，仿佛寒意透過車窗沁入了肌膚。她的心毫無預警地亂跳起來，像一面鼓，從零碎的斷點，到震天的響聲，密集地敲了一路。倪殳不知道自己這是怎么了。將車停在婚紗店前，她用手使勁按了下胸膛，緊閉眼睛，深呼吸，渴望胸膛里的那面鼓靜止下來，直到曾曉白敲響車窗玻璃。

下車后，倪殳卻遲疑著不愿意走進去。

“曉白，我好像和這里的氣場太不合了，渾身不舒服……”倔強的倪殳在曾曉白面前露出了怯懦。

“竹子，你可是哭著喊著要嫁給趙靖霖的，別臨陣給我玩婚前恐懼癥啊。”曾曉白不給倪殳退縮的機會，拉著她走了進去，沒有注意到不遠處停著一輛黑色的普桑。

她們前腳走進去，后腳胡小北就從他的普桑里鉆了出來。無意中發(fā)現(xiàn)曾曉白的紅色沃爾沃從面前駛過，鬼使神差的，他遠遠地跟了過來，沒想到卻跟到了一家婚紗店的門前。曾曉白和倪殳來婚紗店做什么？難道曾曉白要結(jié)婚？這個想法一冒出來，胡小北就像被硬塞進了煉鐵的爐子里，到處是火，令他無處可逃。

胡小北疾步走到婚紗店的櫥窗前，想進店，腳卻像被強力膠給粘住了。他有什么權(quán)利不讓曾曉白結(jié)婚？他早已失去了這個資格。現(xiàn)在的他只能遠遠地祝福她。胡小北變成了一尊雕塑，塑在了婚紗店的外面。

婚紗店里，各式各樣的婚紗穿在模特身上，漂亮得像一個出售夢的工廠。趙靖霖指定的婚紗已從巴黎空運來了，在店員的指引下，倪殳換上了它。

細眉細眼、纖細優(yōu)美的脖頸，曼妙的身材包裹在那款新潮卻又懷舊的婚紗里……倪殳站在鏡子前，怔怔地看著自己。這是自己嗎？她抬手去掐自己的臉，疼痛告訴她，這就是自己。

“竹子，你好美！”曾曉白拖著婚紗的下擺，眼圈紅了，聲音哽咽。

“曉白，別難過，你也會有這么一天的。到時候你洞房里所有的瓷器都交給我……”倪殳給曾曉白擦眼淚，趙靖霖買給她的那串薔薇紫檀手鏈突然斷了線，一顆珠子掉到地上，像被人用遙控器控制著，滾過轉(zhuǎn)角，直直地滾到了店門口。

倪殳拖著長長的婚紗一路追著那顆逃跑的珠子，追到店門口，那顆珠子卻被踩在了一只腳下面。是銀子。

“喲，倪殳，穿上婚紗可真漂亮……可惜，你的趙夫人夢也該做到頭了！”銀子的臉色像一株杉樹，陰沉沉地綠著。

“請把腳挪一下。”倪殳不卑不亢。

“看來你真的要把亂倫繼續(xù)下去了，倪殳，你的勇氣可佳，可趙總未必會有這個勇氣陪你玩下去。”

倪殳細細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呆愣在那里，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銀子說的是什么。

“趙靖霖是你老爸倪忠國的私生子，是你的親哥哥！”銀子冷笑著說。

“你胡說！”倪殳這才聽明白了。但她駁斥時是氣短的，她想起了父親與趙母靜萍的關(guān)系。

“呵呵，賤人多矯情，少在這里裝腔作勢了。倪殳，你爸和趙總老娘的那段羅曼史想必你還不知道吧？要不要我免費為你科普一下？”銀子將腳底下那顆紫檀珠子踢了個無影無蹤，人也向逼近倪殳過來。

倪殳想給胡說八道的銀子一個大嘴巴子，可她纖弱的手臂像壓了千鈞巨石，怎么努力也抬不起來，身子反而躬了下去，雙手抱頭蹲到了地上，渾身顫抖。

“我以為你有多清高自傲呢，看來，也不過是個為了榮華富貴出賣自己的賤女人，而且還賣身給自己的親哥哥！亂倫這種事你都可以做得出，你自己不嫌惡心，全古城人都嫌你惡心……”銀子無風就是三尺浪，現(xiàn)在她借著這場妖風，要狠狠興風作浪一把，把這些日子與倪殳對壘時受的氣全還回去。她寬闊的嘴巴像一條貪婪的鲇魚，開合得越來越快。

曾曉白咬著牙走近銀子，揚手替倪殳甩了銀子一記響亮的耳光：“滾！”

銀子趔趄一下，摔倒在地上，那雙恨天高的高鞋跟齊刷刷地斷了跟。她赤腳站起來想還擊，可不足一米五的她，在近一米七的曾曉白面前，就像小矮人與白雪公主。身高的絕對落差，讓她只能恨恨地瞪著對方。

“竹子，你沒事吧？別聽那潑婦滿嘴放炮。”曾曉白不再理會銀子，將蹲在地上不住顫抖的倪殳扶了起來。

此時，婚紗店里，從店員到顧客，已經(jīng)迅速組成了一個八卦團，對倪殳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見此情景，曾曉白知道不宜久留，扶著倪殳走進更衣室換下婚妙想迅速離開，挨了打的銀子卻不給她們機會。

“站住，打了人就想走？”銀子叫道。

曾曉白拉著木偶般的倪殳，徑直走向店門。

“王勝，你他媽給我滾出來！你個鱉孫，為什么把沖鋒陷陣的活兒交給一個弱女子？”銀子拎著那雙斷了跟的鞋走出店外，沖躲在墻角的王勝吼道。

王勝無奈地走過來，堵住了曾曉白和倪殳的去路。

“站……站住……”王勝的聲音像根面條，軟得提不起來。他當然知道曾曉白是曾大偉的親妹妹，動了她，等于是自掘墳墓。

“讓開！”曾曉白賞給王勝的只有眼角的余光。

“王勝，你他媽如果還是個爺們兒的話，就把那一巴掌給我扇回來！”有了幫兇，銀子頓時氣粗了許多。

木偶般的倪殳在銀子歇斯底里的叫聲中突然醒過來。她掙脫被曾曉白緊握住的手，朝銀子猛地撲了過去，一只手揪住銀子的頭發(fā)，另一只手握成了一枚嶙峋的拳頭，揮到了銀子的臉上。銀子那張經(jīng)手術(shù)多次修理的臉盤剎時猙獰起來。拳頭展開就是一個巴掌，倪殳左右開弓，銀子的臉瞬間就開成一朵血淋淋的花。

銀子像受傷的母獸，“嗷”的一嗓子與倪殳扭打在一起。曾曉白繞過立場并不堅定的王勝，準備去救駕，胡小北的身影卻先她一步?jīng)_了上去，將扭打在一起的倪殳和銀子分開了，并以勸架的方式抓住銀子的手，任倪殳發(fā)瘋般對她連打帶踹。這么多年的憋屈、憤恨、酸楚，倪殳一股腦地發(fā)泄了出來。

當胡小北看清身穿婚紗的是倪殳，悲傷的情緒才從煉鐵爐里被釋放出來，皮開肉綻的灼痛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像洗了一場桑拿，渾身有種說不出的舒爽。看到倪殳與銀子發(fā)生沖突，他理所當然地站到了倪殳那邊。這可是他在曾曉白面前表現(xiàn)的最佳時機。

曾曉白站在幾步之外，打量著臉色微黑的胡小北。幾個月沒見，他那張娃娃臉還是那么好看，只是他的臉上似乎增添了和這個年齡不相符的滄桑，皮膚較之前似乎也粗糲了一些，看起來更像一個警察了。胡小北仿佛也感覺到了曾曉白的目光，他在勸架的空當，還不忘回頭沖她擠了下眼睛。

曾曉白的眼淚刷地一下就出來了。

三

倪殳軟塌塌地倒在起居室的貴妃椅里。曾大偉抱著胸站在一旁，想說什么，張張嘴卻什么也沒說。

曾曉白像一根會移動的蘆葦，在屋里晃來晃去。“哥，這事是銀子和王勝為了報復瞎編的，是不是？”

“我也希望是假的，可是，是真的……”曾大偉說得似乎很艱難，“我和趙靖霖是同學，那時候大家曾因為他私生子的身份欺負他，不瞞你們說，因為少不更事，我……也曾經(jīng)欺負過他……當時并不知道他的親生父親是誰，直到昨天……”曾大偉一邊說，一邊觀察倪殳的表情。

“這件事他知道嗎？”倪殳緊閉的雙眼倏地睜開了，像暗夜里一束凄絕的火焰。

“應該不知道，我用四萬元作為封口費，不讓他們亂說。”曾大偉說得氣有些短。

“既然他不知道，求你別把這件事情告訴他。上天在懲罰父輩們的過錯，那就由我一個人來承擔吧。”倪殳神情凄楚地看著曾大偉，“大偉哥，陪我演一場戲好嗎？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但只有你能幫我了……”倪殳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古城各媒體均以醒目的標題刊出“美女工藝美術(shù)大師移情別戀曾公子，不日將大婚”的消息，街頭巷尾更是議論紛紛，輿論一邊倒地譴責倪殳朝三暮四、水性楊花。

倪殳若無其事地和曾大偉招搖過市，拍婚紗照、逛街、吃飯，甚至一起走進福利院看望殘疾兒童，還將圖片在微博上一一曬出來，生怕古城人民不知道她另覓新歡。

一向沉穩(wěn)的尚敏再也坐不住了。她不明白老板和倪殳之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她還兼任他們的婚禮籌辦委員會主任呢，現(xiàn)在新娘子卻要另嫁他人，這也太……趙靖霖失蹤幾天了，以她對他的了解，他很可能又把自己關(guān)起來了。

的確如尚敏所料，趙靖霖把自己關(guān)禁閉了。

知道身世后，趙靖霖變成了一只舔舐傷口的野獸，把自己困在家中，關(guān)閉手機，拔掉電話插頭，躺在露臺上的搖椅里，從日出到日落，從日落到月升，從月升到星星隱沒，神情呆滯地看著蒼穹。如果死可以結(jié)束一切，可以改變一切的話，他寧愿去死。可現(xiàn)在，他連死都死不起，倪殳成了他無法割舍的一部分……不管她是妹妹還是戀人，她必須幸福，自己才能安心。

可他該以怎樣的身份出現(xiàn)在她面前，去給她幸福，去為她安排幸福呢？上學時，他的數(shù)學是全年級最棒的。而今，他和倪殳的關(guān)系成了一道無解的算數(shù)題，無論他怎么努力，這道題都解不出來。他好想像曾大偉那樣，遇到不會做的題就照著別人抄下答案，可是無法做到，因為沒有讓他抄答案的人。

尚敏敲開了趙靖霖家的門，把一張報紙放在了他的面前。趙靖霖疼到麻木的神經(jīng)被上面的消息給激活了。倪殳嫁誰都行，唯獨曾大偉不可以！

趙靖霖的卡宴開得像飛機，直奔古城大飯店。他一手掌控方向盤，一手緊緊地捂著胸口，他感覺心口被人狠狠捅了一刀，所有的血都從那個窟窿里往外涌，像電影散場時的出口，堵成一團，又豁然奔流而去。

古城大飯店張燈結(jié)彩，喜樂高奏，花團錦簇，一派喜氣洋洋。衣冠楚楚的賓客們翹首以待。在司儀引導下，曾大偉牽著一襲雪白婚紗的倪殳的手緩緩地走了出來。曾曉白一身伴娘禮服，心情復雜地跟在倪殳身后。

“曾大偉先生，你愿意娶倪殳小姐為妻嗎？”主持人高聲說。

“我愿意。”曾大偉一臉幸福。

“倪殳小姐，你愿意嫁給曾大偉先生嗎？”

“我……”倪殳咬了下唇，“愿……”

“我不愿意！”趙靖霖旋風般刮了進來。

“No！我也不愿意！我愛你，大偉！”一個有些生硬、帶著哽咽的女聲傳來。

突然其來的狀況讓現(xiàn)場一下子靜寂下來，唯有喜樂響得驚心動魄。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趙靖霖拉著倪殳又旋風般地刮走了。

卡宴風馳電掣般開出了古城，路邊的景觀樹、建筑，道路上的人流車流，變成了一個個模糊的影子。倪殳緊緊地咬著唇，她的舌頭已經(jīng)嘗到了血的甜腥味，可依舊一言不發(fā)。她成了一根石化的竹子，僵硬地折在座椅里。

趙靖霖將車停在黃河邊的一座浮橋前。雨季的洪水已將橋上的土石沖刷得不見了蹤影，唯有一些枯萎的藤條還在做著垂死掙扎。

“你也知道那件事了，對吧？”趙靖霖恨自己太蠢，用腳趾頭也該想到曾大偉會將這件事告訴倪殳的。

聽他如是說，那根被施了魔法一般石化的竹子，瞬間解了咒。倪殳一下子抓住了趙靖霖的手，可又被他溫熱的體溫給燙了一下，驟然放手。她知道，她自毀名聲造出來的劈腿假象已毫無意義了。他還是知道了一切！

“答應我，不要嫁給曾大偉！他給不了你幸福！我沒有別的奢求，我只要你幸福啊！”趙靖霖望著倪殳，那是一副狼被逼入絕境的絕望神情。

她不敢看他，將臉看向車窗外。淚水在她化了濃妝的臉上腐蝕出兩道深深的溝痕。

無聲，是接下來他們唯一能交流的語言。如果沉默是液體的話，一捏，就會變成冰，將他們的血液凍住；如果沉默是固體的話，一握，就會變成鋒利的刀刃，將他們的心臟戳破。

曾經(jīng)那么相愛的兩顆心，因為身體里流著相同的血液，不得不保持距離。雖然這距離不足四十厘米，他們卻像隔了億萬光年般遙遠。

倪殳默然從手腕上褪下趙母臨終前交給她的手鐲。這是一只鑲金的玉鐲，為了戴的時候方便，包金的地方是可以打開的。可倪殳細瘦的手用不著打開就能很輕松地戴上，取下的時候也是如此。良久，她將手鐲放在趙靖霖的手里，打開車門，下了車。或許是一時疏忽，或許是舍不得，那條藏有裴小玨相片的項鏈仍戴在她白皙修長的脖頸上。

河灘上，風驟起。倪殳提著雪白的裙裾，漸漸消失在趙靖霖的淚光中。他知道，她答應了自己，卻也同時從自己的生命里消失了。

四

這天對于曾大偉來說，同樣不平靜。羅絲的出現(xiàn)帶給他的除了震驚，還有不祥的預兆。酒店里，羅絲一言不發(fā)，只是坐在那里哭泣。

“你要相信我，我只是答應幫倪殳一個忙。我對你說過，她就像我親妹妹一樣！”

“有和親妹妹結(jié)婚的嗎？”羅絲哭著問。

曾大偉一時語塞。曾氏的歐洲市場和自己的許多把柄都在羅絲手里，他不僅不能與她翻臉，還得想方設法籠絡和安撫。他一把將羅絲抱進懷里，在她淚痕斑駁的臉上狂吻。

“親愛的，我沒有和她結(jié)婚呀，今天只是配合她演一場戲，好讓趙靖霖死心。不信我可以給你看戶口本，我的配偶欄可還空著呢。只有你的名字才配填上去。”曾大偉還是比較了解羅絲的，愛情向來不分國界，這個洋妞愛自己，她肯定不會和自己死扛到底。

“真的？”羅絲的神情緩和下來。

“我什么時候騙過你。我之所以幫倪殳演這場戲，也是為了更方便去尋找那座老教堂的秘密呀！”

這話提醒了羅絲，她終于想起了此行的任務。“大偉，我找到了老教堂的建筑圖。我是帶著它來向你獻寶的，誰知你……”

“親愛的，你真是我的安琪兒。放心，我愛的只有你！”看到老教堂的圖紙，曾大偉抱起羅絲又是一個世紀長吻。

這句話無疑給羅絲吃了顆定心丸。

“密室的具體位置找到?jīng)]有？”曾大偉將圖紙攤在桌子上。

羅絲指著圖紙上的一個位置告訴他：“那個密室的確存在。只要找到這個密室，我們不僅能擁有一筆寶藏，還掌握了和杰森談判的利器，曾氏在歐洲的上市之路也會變得暢通無阻。”

古城公安局對程局長的調(diào)查，并未因他的死亡而中止。警方從他家搜出了幾件還沒來得及出手和轉(zhuǎn)移的文物。鄭智懷疑那些文物和老錢有關(guān)，又連夜提審了老錢的手下。得知老錢和程局長都死了，靠他們搭救無望，為爭取寬大處理，他們將老錢和程局長聯(lián)手做黑市文物生意并將騎馬打球俑賣到國外這些事和盤托出。

程局長這樣大肆斂財，應該有大筆現(xiàn)金或存款，可搜遍了程家，查遍了程局長一家三口所有的國內(nèi)賬戶，僅找到幾萬元錢。或許，那些贓款已經(jīng)不在國內(nèi)了？

鄭智傳喚了尹琳琳。尹琳琳將她所知道的程局長收受賄賂和販賣文物的事都講了出來。她還交代：“那個古玩店是趙靖霖給我姐夫開的，所以我姐夫才將那筆瀕危文化扶持資金給了他。聽我姐說，那筆錢他答應和我姐夫三七開，我姐夫拿三他拿七。我姐夫在國外弄了一個賬戶，錢可能打到那上面了……”

程局長的錢果然轉(zhuǎn)移到國外了。另外，鄭智更加確認了自己之前的判斷，趙靖霖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清白。可一想到趙靖霖斥巨資買回被盜的騎馬打球俑，鄭智的心頭又浮起了別樣的滋味。

當務之急是要找到程局長在境外的賬戶，一切才能從口供變成證據(jù)。人過留影雁過留聲，鄭智不相信程局長沒留下一點兒蛛絲馬跡。他決定對程家進行二次搜查。

在這次搜查中，寫字臺上的一本舊臺歷引起了胡小北的注意。舊臺歷套在一個盒子里，和今年的臺歷并排放在一起。一本舊臺歷為何還要這么鄭重地放著？胡小北心里打了個問號。他將它從盒子里拿出來查看。在臺歷中間的一頁里，有一行用鉛筆書寫的英文。胡小北驚喜地沖鄭智喊：“隊長，快來看！”

經(jīng)專業(yè)人士辨認，這行英文正是歐洲某銀行的賬號。看來程局長是被影視劇中“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蠱惑了，才把這本寫有國外賬號的舊臺歷大搖大擺地放在寫字臺上。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危險的地方，永遠不會變成最安全的地方！

古城公安局請示省公安廳，省公安廳又請示公安部，決定派員前往歐洲，通過外交途徑，請求歐洲某銀行協(xié)助調(diào)查程春光受賄一案。

意氣風發(fā)的趙靖霖突然失去了人生目標。他把自己扔進了酒缸。夜在酒杯里胖了，又瘦了。他的痛苦，只能與酒慢慢地廝磨。因為他不能降服痛苦，只能借著酒轉(zhuǎn)移痛苦。

外面下起了雨，雨點密集地打在古城的青石板路上。趙靖霖拎著一瓶沒有開啟的酒，搖搖晃晃地走出了酒吧。他舉起酒瓶對著嘴傾倒，什么也沒能倒出來，腳下卻一滑，整個人摔倒在積水里。那瓶價格不菲的酒隨著容器的四分五裂融入積水，毀尸滅跡了……

第二天趙靖霖醒來時，已是午后。他躺在床上，拍著疼痛不已的頭，覺得有什么東西硌到了胳膊，拿起來一看，是倪殳退還的手鐲……他將手鐲舉起來，順手打開了包金處，暗想倪殳的手可真瘦，不用打開包金就能戴上。他撫摸著鐲子，手指無意間觸碰了什么地方，一個小小的紙卷突然彈了出來。趙靖霖呆愣了幾秒鐘，放下手鐲，將紙卷緩緩展開，上面寫著幾行清秀的小字——

倪殳，好孩子，如果你看到這張紙條，說明是上天要讓你知道自己的身世——你就是我最要好的朋友裴小玨的女兒，那根項鏈墜子里的照片就是你媽媽。之前沒有告訴你，是不想你現(xiàn)有的生活被打亂，還因為我辜負了好友所托，心懷愧疚，不敢親口對你講……

巨大的喜悅隨著淚花飛濺將趙靖霖裹得嚴嚴實實。原來，他和倪殳并非親兄妹！他迅速下床，拖著酒后軟綿綿的身子往外跑。他要在第一時間將這個消息告訴倪殳！

可趙靖霖的卡宴剛剛駛出別墅區(qū)，就被鄭智的警車給擋住了。歐洲某銀行提供了重要證據(jù)，警方已找到程局長在那里開的賬戶，并查出靖霖公司往那個賬戶匯過三千萬。

一番思索后，鄭智決定勸趙靖霖投案自首。作為一個老刑警，他當然明白自首與被抓在量刑上的區(qū)別。

趙靖霖的卡宴與鄭智的警車對峙著。驀然，卡宴突然啟動，從鄭智的警車旁沖了過去。鄭智的眉頭皺了起來，難道自己看錯了趙靖霖，他要畏罪潛逃？鄭智發(fā)動警車，鳴響警笛。這時候，他的電話響了。

“老同學，你應該知道，我不會逃的。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辦，求求你，給我半天時間，辦好這件事我就投案自首。請相信我！”

鄭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以趙靖霖的高傲，是不會輕易求人的。也許，他真的有重要的事情。

警車的速度放緩了。后面車上的胡小北和大李通過電臺呼叫：“鄭隊，怎么了？”

鄭智沉吟不語。

卡宴的速度越來越快，趙靖霖見倪殳的心情是那樣迫切。他要馬上見到她！就在他風馳電掣般疾駛時，突然間，悲嫣出現(xiàn)在正前方，猛地撞到他的車上！鮮血如洶涌的波濤般迎面拍來，車前的擋風玻璃瞬間一片血紅。趙靖霖猛然剎車，驚恐地閉上了眼睛。

許久，他睜開眼睛，擋風玻璃干干凈凈，哪兒來的血？四周靜悄悄的，除了偶有車輛駛過，根本沒有裴嫣的蹤影。趙靖霖有些恍惚，難道冥冥之中有某種神奇的力量在指引自己，就像他在明月寺外的夢境。

一種不祥的預感突然襲來，趙靖霖心慌異常，他打電話給倪殳，卻無人接聽，定位系統(tǒng)顯示她在老教堂。

卡宴如旋風般向老教堂駛?cè)ァ?/p>

在老教堂的后門外，停著曾大偉的寶馬。

一股血腥味撲面而來，這味道是那么濃，那么腥！比裴嫣之死的血腥味還要濃許多。趙靖霖的每根毛發(fā)都豎了起來。他從虛掩的后門進入，輕手輕腳地摸向倪殳的房間。剛到門前，就聽到里面?zhèn)鱽砹思ち业臓幊陈暋?/p>

“殺了她！大偉，殺了她！”這是一個女人生硬的漢語，有點兒大舌頭。

“羅絲，咱們的目的是求財，何必非要殺人呢？”曾大偉的聲音有些蒼白無力。

“大偉，我?guī)湍闶且驗槲覑勰悖墒悄隳兀坑媚銈冎袊捳f，就是身在曹營心在漢。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嘴上說和她是假結(jié)婚，其實你心里是愛她的對不對？因為她，你才遲遲不愿意移民的吧？”

“哪兒有，都和你說過了，我愛的是你。羅絲，聽話，我們只拿走我們想要的，不要傷害她，好嗎？”

“她發(fā)現(xiàn)了我們的行動，不殺了她會很危險的！”

“羅絲，你真的誤會了，我對她只是像對妹妹一樣……”

“我不管你對她是什么感情，必須殺了她，不然坐大牢的就是我們！”

“倪殳，你不會將這些說出去的，對嗎？”曾大偉拼命給倪殳遞眼色。

倪殳卻沉默不語，脖子上的一根青筋倔強地突起。

“大偉，你還真是憐香惜玉。不要忘了，你雇人打暈胡小北，在胡江山的工地上做手腳，還販賣你們國家的文物，這些證據(jù)都在我手上呢。如果不殺了她，你后半輩子就要在監(jiān)獄里度過了。”

曾大偉對倪殳的感情早讓羅絲怒火中燒了。今天他們來到老教堂后，沒想到倪殳竟然在這里。既然事情敗露，她索性一不做不二休，逼著曾大偉殺掉倪殳，以除后患。

趙靖霖總算弄明白了里面的狀況，他四下打量，看到墻角有根木棍，于是撿起來作為武器，推門而入。

“放開她！”隔著門縫，趙靖霖只看到了羅絲手中的刀，完全推開門后，才看到曾大偉竟拿著一支手槍。房間里那個高大的書架被推開了，一道暗門豁然顯露。

趙靖霖的出現(xiàn)，讓倪殳、曾大偉和羅絲都大吃一驚。曾大偉的槍口馬上對準了趙靖霖。

“你來做什么，走啊！”倪殳急得面紅耳赤。

“大偉，你要我們一起死嗎？干掉她！”羅絲吼道。

“放了他，我任憑你們處置！”倪殳和趙靖霖異口同聲。

生死關(guān)頭，他們竟然還這樣卿卿我我。倪殳不顧自己的安危保護趙靖霖的舉止更是讓曾大偉怒火中燒，他死死地盯著趙靖霖，猙獰地嘶吼：“趙靖霖，是你自己送上門的，別怪我！”

五

一聲槍響，趙靖霖高大的身軀像一棵被鋸斷的白樺，慢慢向地上倒去。仍然是那身實木白的西服，仍然是那么優(yōu)雅，只是胸前多了一朵殷紅的掃巴花。

“靖霖！”倪殳的聲帶仿佛被撕裂了，沙啞而尖利。

她不顧一切地向趙靖霖撲了過去，想在他摔倒在地之前抱住他。未料羅絲手中的匕首無情地從她背后刺了進去，倪殳應聲倒在趙靖霖身邊。她吃力地伸出左手，和他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門外，曾曉白緊緊地捂著嘴巴，生怕自己尖叫起來。

曾曉白一直在擔心倪殳。她知道倪殳每次療傷，都會把自己關(guān)在老教堂中，就直奔這里而來。曾曉白和趙靖霖是一前一后進的老教堂，親眼目睹趙靖霖和倪殳雙雙倒地。這幾乎是一瞬間發(fā)生的事情，快得令她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曾大偉和羅絲情緒亢奮，并沒有注意到門外的曾曉白。曾曉白趕緊脫掉高跟鞋，渾身哆嗦著向后退去，藏在樓梯拐角處，掏出手機撥通了胡小北的電話……

屋子里，曾大偉沖羅絲怒吼：“誰讓你殺她的？”

他想走過去抱起倪殳，卻被羅絲攔住了：“大偉，你想發(fā)財還是想上斷頭臺？想發(fā)財就趕緊辦正事。不然一旦警察趕來，我們就全完了。”羅絲冷酷得像一臺設置好程序的機器。

曾大偉猶豫片刻，看了倪殳一眼，只好朝密室走去。這個密室他們在控制倪殳后就打開了，但還沒有來得及進去。

這是一個五六平方米的小房間，黑洞洞的。羅絲打開手電筒，看到墻角處有一個老舊的滿是灰塵的保險柜。曾大偉怔住了，這個高不過一米、寬不過幾十厘米的保險柜里會藏著什么稀世珍寶嗎？

“打開看看！”羅絲命令。

曾大偉猶猶豫豫地伸出手，抓住了手柄，正要打開時，外面?zhèn)鱽泶潭木崖暋Ａ_絲那雙碧綠的眼睛瞪大了，手電筒摔在了地上。曾大偉也慌亂起來，黑暗中，兩雙眼睛對視片刻，兩個人迅速向門外逃去。

他們剛跑到樓梯口，就被幾名警察攔住了去路。曾大偉和羅絲慌不擇路，向后院逃去。跑到唱詩班的窗前時，胡小北像一座頂天立地的大山擋住了去路。在他身后，站著滿臉淚水的曾曉白。

“哥，放下槍，不要一錯再錯了！”曾曉白撕心裂肺地喊。

“你這個死丫頭，是你報的警？吃里扒外！”曾大偉舉槍對準了胡小北。

胡小北飛起一腳將槍踢落，麻溜地取出手銬向曾大偉靠近。羅絲見狀，舉刀向胡小北刺去。胡小北側(cè)身躲閃，但還是被劃破了臉。幾名警察一擁而上，將羅絲按倒在地，戴上了手銬。

一直嫌臉蛋太漂亮、不像個警察的胡小北終于破了相，鮮血從臉頰滴落到警服上。曾曉白慌亂地掏出面巾紙給他捂?zhèn)冢麉s連紙巾帶她的手一起按住了……

人生中的離別沒有預告。倪殳和趙靖霖被送到醫(yī)院時，已經(jīng)沒有了呼吸。曾曉白滿臉淚水地握著倪殳的手，久久不愿放開。

“為了愛情，你心甘情愿把自己架到火上烤，放到冰里凍。你期待的幸福就要來了呀，你為什么就這樣走了？竹子，你說過的，倪殳死了，曾曉白也就丟了半條命，你為什么還要這么狠心？你答應幫我做結(jié)婚用的瓷器的，你還沒做呢，怎么就走了啊？竹子，我在叫你呢，你答應我一聲啊……”曾曉白將倪殳冰涼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痛哭失聲。

胡小北陪在她身邊，臉上包裹著白色的繃帶，不停地給她遞紙巾。

曾大偉沒有打開的那個保險柜，曾曉白打開了。里面除了一個泛黃的日記本，再無他物。

在倪殳和趙靖霖的墓碑前，曾曉白將那本日記燒掉了。日記是趙靖霖的母親靜萍所寫，里面描述趙靖霖的父親生性粗暴，對前妻非打即罵，她不堪忍受，和一個姓李的男人相好后生下了趙靖霖。知道真相后，趙父暴跳如雷，為了報復，離婚時故意留下了趙靖霖。趙父與靜萍婚后不久，趙靖霖的生母就患重病去世了。臨終前，她哀求靜萍好好對待兒子，別將他的身世說出來。所以后來每逢她的祭日，靜萍都不顧丈夫的反對，堅持帶趙靖霖去給她掃墓。倪殳是靜萍的好友裴小玨的女兒。裴小玉臨終前將女兒托付給靜萍，因趙父拒絕撫養(yǎng)倪殳，靜萍只好將孩子托付給倪忠國，卻被倪忠國的妻子誤會為丈夫的私生女，致使倪殳的成長非常艱辛。靜萍心中充滿愧疚，臨終前乞求倪殳原諒，將裴小玨留給女兒的手鐲和項鏈交到倪殳手上。

為了查證靜萍日記內(nèi)容的真?zhèn)危”蹦弥菞l放有裴小玨照片的項鏈找到裴家問情況，證實倪殳果然是裴小玨的女兒。隨后，他又訊問了王勝。此時王勝才說了實話。王勝與趙靖霖是姑表親，從大人嘴里聽來只言片語，說趙靖霖不是舅舅親生的。后來得知舅媽靜萍的相好是倪忠國，就想當然地認為趙靖霖是倪忠國的兒子。

“竹子，你就這樣去了那個沒有塵埃、沒有煙火的地方。或許，只有那個地方才適合倔強的你，沒有勾心斗角，沒有爾虞我詐，只有一片片開滿了彼岸花的美麗風景。竹子，愛可以穿透離別與孤獨，希望你在天堂里和趙靖霖相親相愛，不再悲傷，告別眼淚。”曾曉白深情地吻了下石碑。胡小北將她緊緊地擁進懷里，拍著她的肩。

他們走后，鄭智悄然走進墓園，將一束白菊輕輕地放在趙靖霖的墓碑前。他無法對這位老同學作出評價，他不是十惡不赦、大奸大惡之徒，他賺的錢大多捐了出去，他為這個社會做了不少貢獻，但他卻真實地觸犯了法律。

他不是壞人，卻是個罪人。

深秋的墓園一片蕭條，但這里卻是一片沒有紛爭的凈土。無論生前顯赫或者卑微，死后都一樣恬淡安靜。在這里安息的人沒有了頭銜、地位、貧富之分，來悼念他們的，只有他們的親人。

所以，這里只有祖父祖母，父親母親，兄弟姐妹……

（全文完。本文有較大刪節(jié)，全文單行本即將由群眾出版社出版，敬請關(guān)注）

責任編輯/季偉

繪圖/王維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