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從那個冬日凜冽的清晨開始說起吧。
那天清晨七點多鐘,太陽同往常一樣從不遠處的海平面上冉冉升起時,我爬上一棟快要竣工的大樓的腳手架,拿起瓦刀準備開工,回望了一眼幾里之遙的大海,海平面上一大堆灰白色的鉛云正托起一輪蛋黃似的紅日,云層濃密、低沉,紅日的霞光黯然,但也異常壯麗。只看了一眼,我就回頭專心地貼瓷磚。時令已到臘月初,工頭李發民說:“完成這幢樓的工程,結賬后兄弟們就可以回家過年了。”他要大家都專心一些,早完工早回家,完不了工誰也別想回家過年。兄弟們大多是拖家帶口的外省人,每天都早早起床,趕來工地上干活。出來一年了,誰不想早點兒回家呢?就在我第一刀挑起水泥漿刮在瓷磚背沿上時,別在腰間的手機突突地震動起來,我被嚇了一大跳,全身像遭電擊似的抖動了起來,腳下的竹墊也跟著一顫一顫地晃蕩不止。幸好我一手抓住了竹木撐桿,才穩住身形,沒有栽下去。樓層不高,我在頂層五樓的窗邊,但還是嚇出了一頭虛汗,也幸好這塊竹墊上就我一個人,沒晃著別人。我朝旁邊看了看,工友們都在忙自己手上的活,沒人注意我。李發民三番五次交代過,高空作業最好不要開手機,更不能調成震動,他說人在注意力集中時手機突然響起來就跟黑夜里猛然躥出個人影一樣,容易出事。去年我們工程隊在市內承包一棟大樓的外裝修時,一個小工就是因為手機震動失足從八樓摔下來,摔在二樓時被圍網托住,命算是保住了,但大腿手臂多處骨折,花了李發民好幾萬元醫藥費不說,那人還弄了個殘廢。我不是那種不愛惜生命的人,上有老下有小,每天苦死累活地爬上爬下拼命掙錢,不就是為了一家人過得好一點兒嗎?而且我以前根本就不用手機,這幾天之所以把老婆的手機別在腰上,實在是因為家里這段時間事多。
定了一下神,我伸手掏出手機。
果然是娘打來的。
跟昨晚接電話時不同的是,這次電話那頭沒有嘈雜的爭吵聲,挺安靜的,但娘的聲音卻一點兒也不平靜,而是極度緊張。隔著一千多公里的距離,我依然能清晰地聽到娘喉嚨里呼呼嚕嚕的喘氣聲,娘壓低嘶啞的嗓子說:“小晨,你快回來吧!”
前天我剛剛才從家里回來,一聽娘說這句話,我的心一下子提得比這幢樓還高。
娘接著說:“你爹和向老三要打起來了。昨晚向老三硬是要抱走然然,你爹不讓,他們就差一點兒動手了……今天要是向老三還來鬧,來搶然然的話,你爹說是要跟他拼老命……我勸不住他……”
我對著電話一下子不知道說什么。
電話那頭傳來了孩子的哭聲。我聽出來是我女兒笑虹和二姐的女兒向然然的哭聲,家里的電話放在堂屋里,兩個孩子在里屋里剛剛醒過來吧?這個時候我們貓莊的天還沒完全亮明,房間里應該一團漆黑,兩歲半的笑虹和一歲半的向然然醒來找不到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哇哇號啕。娘說:“不跟你講了,兩小家伙醒了,那個‘瘟神’昨夜鬧了半宿,她們都沒睡好……”
接著就是啪的一聲掛機的聲音。
我也睖睜在腳手架上好半天,回過神后,我馬上從沒裝玻璃的窗口翻進去,穿過沒門的房間,在空曠的樓道里跑動起來。我跑得很快,旋風似的下了樓。我必須盡快回家一趟,把父母和孩子們接過來。我知道娘不是危言聳聽,爹的怒火已經積壓得太久了,很可能會爆發的。像爹這樣一輩子老實巴交的人,一旦爆發,是不會考慮后果的。
四天前,我從貓莊回廣東時,就想把他們都接過來,但爹娘不肯,他們說到城里住不慣。我說我現在住的地方也不是城市,就是一個小鎮,租房、伙食等開支都不算高,住一年半載我們還是負擔得起的,而且廣東的冬天比我們貓莊暖和多了,可他們就是不肯來。我知道他們是放心不下二姐,怕出門打工不久的二姐突然回來,找不到家里人會心慌的。
工頭李發民是我老婆李天梅的四叔,也是我們貓莊本鄉本土人。最初,我跟他在我們縣城里干小工,就此認識了李天梅,后由他老婆做媒,我娶了李天梅。婚后不久,他到廣東發展,把我也帶了出來。李天梅生了笑虹后,他又動員我把她接過來,給工友們做飯,每月一千六百塊錢。雖然趕不上在工地上挑磚、粉墻的女工工資多,但也少了一些累,更不用日曬雨淋的。李天梅體質弱,干不了重活,這活兒是她叔李發民照顧她的。我找到李發民說要請假回去,他說:“才出來的,怎么又要回去?”我說:“等下讓天梅給你說吧,我馬上得走,現在快八點了,到廣州要兩三個小時,我還要趕下午兩點半的火車回貓莊。”
不等他答應,我就朝工棚方向跑去。只聽見李發民在身后喊:“快去快回啊,這幢樓的外裝修拖得太久,春節前完不了工,要被罰款的。”
李天梅在廚房里擇菜,見我回來,很驚訝地問:“落下了什么沒帶?”我說我得回去一趟。她的臉馬上變陰沉了,顯然知道是怎么回事,趕忙撩起圍裙從褲兜里掏錢出來。我接過她遞過來的一卷油膩膩的錢,邊收拾行李邊交代她:“我把他們接過來住一年半載,你去找個房子租下來。”然后,連衣服都沒換,便出了門。一會兒,李天梅攆上來,將一件羽絨服遞給我說:“家里那邊天涼了,你帶上。”
我匆匆忙忙地趕去了火車站。
還好,等我趕到時,回貓莊的那趟火車離發車時間還有一個半鐘頭。火車站廣場上人頭攢動,擁擠不堪,但幸虧離春運還有十多天,我很快就買到了火車票,而且是一張座票。進了候車室,不一會兒就上了火車。
火車駛出廣州站時,透過玻璃窗,我看到天空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很快就把露在雨棚外的站臺和鐵軌打濕。這是一輛綠皮車,沒有空調,冷風從車廂接合處的縫隙里灌進來,我感到渾身發冷,趕緊穿上羽絨服,把身子緊裹起來。
一周內,我連續兩次千里迢迢地往家鄉貓莊趕,這全是因為二姐離婚惹出來的事。
是個很大的麻煩事。
我們家只有我們兩姐弟——二姐和我。本來二姐上面還有個大姐的,可三四歲時夭折了。我二姐叫趙小霞。哦,忘記說我自己的名字了,我叫趙小晨。二姐長我兩歲,她今年三十一,我二十九,二姐雖然比我大兩歲,但我卻比她先一年結婚,我是先一年冬月結的婚,她則第二年十月才結婚。我結婚的時候二姐在家,但她結婚的時候我不在家,那時我跟著李發民的工程隊在另一個市里做工程,其實,主要是我不曉得二姐結婚,家里沒人告訴我。那時我雖然沒有手機,但李發民是有手機的,而且我們貓莊也安裝程控電話了,李天梅要找我肯定找得著,我知道消息了也肯定會回去,但父母和二姐都不讓她告訴我,李天梅也怕我回來后會不開心。因為不知道二姐結婚的日期,所以我就沒回去。
父母不讓李天梅告訴我二姐結婚的原因很簡單,因為我一直極力反對二姐的這門親事。二姐的男人叫向老三,這是諢名,按家里的排行叫的,至于他的大號,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直到現在,我也就只跟他見過兩次面。這個人是我們貓莊鄰村芭茅寨的,比二姐大五歲,結婚那年都三十三歲了。芭茅寨離我們貓莊也不算遠,五六里路,兩個村常有往來,但我以前并不認識向老三。我第一次見到他時,心里就很反感這個人。我記得第一次見到這個人時,是我跟李天梅結婚一個月后的某天,他來我家里認親。到了下午,請來幫忙的人都走了,我們沒事,便四個人圍坐一桌打升級牌,就我、二姐、李天梅、他。我和李天梅一家,二姐和他一家,牌打到第三輪,我們一路升到“五”時,他們還在打“三”。這圈出第三張牌時,我用“十分”出主,他又丟了“十分”,李天梅用了“主七”,但二姐沒有出“大小王”,我們一下就撿了二十分。當時我們都不知道二姐是有“大王”的,到最后,二姐那個“大王”被干死了,她在李天梅的“大王”后面,沒撈到底牌分,于是我們順利地升到“六”了。就在二姐亮出“大王”時,向老三突然把桌上的牌一把抓起,天女散花似的扔了出去,沖著二姐指責:“打什么牌,會不會打,有‘大王’開始怎么不撿那二十分?”
二姐委屈地說:“我想撈底嘛。”
向老三氣沖沖地說:“撈什么底呀,撿了那二十分早就過了。”
二姐有些尷尬地說:“又不輸錢,那么認真做什么嘛。”
向老三憤憤地轉身離開時,還不忘罵一句二姐:“腦殼里像裝了一坨石頭一樣。”
說完,他就去堂屋里拿了自己的背籠,也不跟正在灶屋里做晚飯的父母打聲招呼,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第一次相親,就為出錯了一張牌,他竟然沖著二姐發這么大火,而且當著我們的面大聲責罵二姐,罵完了還拂袖而去。當時我和李天梅都睖睜了,好半天還張口結舌,說不出一句話。看著他走下坪場,李天梅才憤然地罵了一句:“什么人啊,沒一點兒教養!”
向老三聽到了,回過頭,瞪了李天梅一眼,歪背著背籠,搖搖晃晃地回了芭茅寨。
等他走遠一些了,二姐卻向著他說:“他就那脾氣,發過火就好了。”
說完,她就去追趕向老三。
二姐的語言和行動讓我和李天梅錯愕不已,面面相覷。
二姐和向老三其實并不熟識。芭茅寨跟我們貓莊雖然相距才五六里,但隸屬于兩個不同的鄉,兩個村子里的人往來也不多,所以兩人以前根本不認識。向老三比二姐大五歲,二姐小學都沒畢業,也不可能跟他在鄉鎮上同學。后來我才知道,他們是媒人介紹認識的,相親之前,他們也只見過兩次面,而且都是在媒人家。媒人是我娘的堂妹,我們叫她四姨。這個四姨是我們貓莊方圓幾十里的一個專業媒婆,是那種能把死人說得活、活人說得死的角色。從小到大,我一直不喜歡她,也好像從來就沒信任過她,因為我總是從她嘴里聽到一口牛皮話、假話。我跟李天梅自由戀愛前,她曾很熱心地給我做過幾次媒,跟我父母一個勁地吹噓女方家的背景、家勢、財產,稱贊女方的相貌和賢惠。我因此跟她去過兩次,發現與她說的完全風馬牛不相及,不過都是一些普普通通的鄉里人家,普普通通的鄉下女孩,至于她說的女方家的叔伯或者舅姨在城里做什么官,完全都是遠親,要清族譜才搭得上關系。就是這么一個滿嘴胡言亂語的人,她在我們鄉里還很吃得開,有很多人信她,她到處做媒,還做成了不少。她跟我父母和二姐說,向老三的爹是他們那個鄉糧店的退休干部,說他兩個哥哥一個在省里當局長一個在縣里當科長,說他爹在縣城里給他買了房,以后結婚后就住縣城里去,說向老三本人和他母親都說過,以后在縣城里盤家店子,搞個小超市什么的,保證不會讓二姐在芭茅寨務農。
父母和二姐就對她的話深信不疑。
那天向老三回去后,晚上我們一家人吃飯時,我跟父母和二姐說:“這門婚事要慎重考慮一下,向老三這個人素質太差,一點兒教養也沒有,二姐嫁過去恐怕會很難跟他相處。”
爹正在夾菜,伸出的筷子碰在碗沿上,不以為然地說:“鄉下的男人不都這樣嗎?你以為都像你上過高中,到外面打過工、見過世面?只要你二姐喜歡,湊合著過日子吧。”
娘也幫腔說:“你二姐也不是什么有文化的人,難道還能嫁個大學生,嫁個城里的干部嗎?你二姐都快三十了,不嫁出去,當老姑娘嗎?”
在我們貓莊,無論是兒子還是女兒,到了二十四五歲還沒結婚,就是一樁讓父母很頭疼的事了,況且二姐都二十七八歲了,要是別的父母,早就急瘋了。我父母在對待孩子的婚姻大事上還算是開明的,這從我們姐弟倆都快三十歲才結婚也看得出來。特別是我爹,常說的一句話就是:“我不壓你們,你們自己看準了就行,往后別怨我和你娘就是了。”以前我跟李天梅自由戀愛,他們都沒有說一句干涉的話,現在他們也準備這樣對待二姐的婚事。
李天梅問二姐:“你真的喜歡他,他比你大五歲呢?”
二姐說:“還行吧,哪里還有更好的,你給我介紹一個吧。”
李天梅被二姐嗆一鼻子灰,便低頭吃飯,不再作聲了。
我又問父母:“四姨說的那些情況你們調查了一下嗎,四姨那張嘴靠譜過嗎?”
二姐馬上接過去說:“她說的都是真的,他爹是退休干部,是有個哥哥在省里,另一個哥哥在縣里。”
娘不高興地說:“你四姨哄誰也不會哄我們家,他們家那些情況很多人都曉得,芭茅寨離貓莊也沒幾里地,怎么會有假呢!”
爹也說:“他爹向大左原來是鄉糧站的站長,我認識,他有兩個有出息的兒子,一個考上大學了,一個參軍了,這個假不了的。”
李天梅突然抬起頭說:“他家條件那么好,那怎么三十多歲了還找不到老婆,沒有成家呢?”
二姐不耐煩地說:“四姨不是講了嗎,他這些年一直在外面打工,沒回來,耽擱了。”
李天梅提的絕對是一個值得深思和去調查的問題,一個農村青年三十多歲了還沒有成家,并不是一句“在外打工耽誤了”就能搪塞得過去的。十多年沒回來,為什么一打工就十多年不回家呢,打的是什么工?打工就不能談戀愛娶媳婦嗎?二姐撂下這么一句話后就不作聲了,父母也不作聲,他們都只埋頭吃飯,沒有人響應李天梅的話題,更沒有去想那么多為什么。那頓飯爹是最先放碗的,二姐比李天梅先吃完,她一吃完,也不顧李天梅還在吃著,放了碗就收拾桌子,把所有的菜都收進了碗柜里。
爹嘆了一口氣,回房看電視去了,娘則輕聲地對李天梅說:“她自己看上的,你就不要多說她了。她那脾氣,怪,都是你爹慣的,誰也擰不過來了。”
爹確實一直很慣二姐,自我懂事時起,我就記得爹事事都由著二姐。小學上到五年級時,二姐不想讀書了,爹說讓她退學回家;二姐想去學裁縫,爹又送她去鎮上學裁縫。貓莊別人家的女孩子一輟學就是半個勞動力,守牛、砍柴、扯豬草、煮飯、喂豬等活兒全包下來,長成半大姑娘栽秧打谷等農活也得干,但二姐直至我十九歲高中畢業回家時,她最多也只在農忙時在家煮飯和喂豬,山上的活兒她幾乎全沒干過。后來,我外出打工了,二姐也跟著村里的姐妹們在外打了幾年工,但每次都只外出一年不到就回家了,在家歇一年半載后再跟人家出去,總共出去過三四次,最長一次出去過兩年,那是她二十六歲那年,二十八歲時才回家。二姐每次外出打工,其實并沒有賺到什么錢,甚至有時來回的車費都是家里倒貼的,但爹從不說一句抱怨的話。每次二姐說要跟某某某出去打工時,爹就預先兩天給她準備好一筆足夠她往返的盤纏,并總是交代她一句:“若是太苦太累就回來!”但爹對我卻從來就不是這樣,我上學時他要我拼命讀書,記得有一年我不想上學,他就用一根山竹條一路抽打我,把我送到了學校;每年寒暑假,守牛砍柴烤煙的活兒我一樣也不能少做,天天要去。我在外打工的那些年,爹每年都是要我給家里繳錢的,說是幫我攢著娶媳婦用。我打了七八年工,給家里總共繳了兩萬多塊錢,當然,爹真是幫我攢著的,在我娶李天梅過門時當了彩禮錢,一分錢也沒克扣。貓莊人的眼睛是雪亮的,人人都曉得我爹有重女輕男的思想,把女兒當翡翠瑪瑙捧著,把兒子當泥巴疙瘩摔打。
其實我對爹沒有任何怨言,我知道爹溺愛二姐是有原因的。二姐小時候得過腦膜炎,大約是七八歲的樣子,有一天二姐突然發燒和嘔吐,娘讓爹背二姐去鄉衛生院看看,可當時是農忙季節,村里水渠里的水那天剛好分到我們家,爹堅持犁完了那丘大田,第二天清早才送二姐去鄉衛生院。醫生檢查完后告訴他,二姐是感染了腦膜炎病菌,治愈后會留下后遺癥;醫生還告訴爹要是早幾個小時把二姐送來就好了,及時治療可能就不會有后遺癥了。后來,二姐果然有腦膜炎后遺癥,爹就一直因為此事后悔和自責。二姐的腦膜炎后遺癥不是很嚴重,看上去跟常人無異,但跟人相處久了就會發現她的智力有點兒欠缺,明顯的表現就是健忘,很多事記不住,前天跟她說的事,第二天就忘得干干凈凈。特別讓人受不了的是她的“一根筋”,認死理,在很多事上轉不過彎來,別人說的話,她都信;她要做的事,誰也攔不住。再加上爹一直慣著她、由著她,家里人的話,她幾乎都是不聽的,包括娘的話,更別說我的話了。以前我們兩姐弟都在家里時,她就常常跟我唱反調,包括以前曾有人上門來求親,我不管提什么意見,她一句也聽不進去,還總是紅著臉跟我吵。
二姐得過腦膜炎這種病,在貓莊,除了我們家里人,外面是沒人曉得的。這一點我父母的保密工作做得特別好,他們除了不向外人透露半分,最初連二姐和我也都是瞞著的。有一年,我跟二姐吵架,明擺著是二姐不對,爹卻向著她說話,氣得我要離家出走。這時,娘才把二姐有腦膜炎后遺癥的事告訴我,讓我凡事讓著她一些。而且娘還千叮萬囑地不準我說出去,就是連對二姐本人都不準說。直到現在,我老婆李天梅都還不知道這回事。那年,我跟二姐為什么事吵架我不記得了,但我記得二姐從二十歲起就有很多媒人來家里給她提親,對象都是附近寨子里的年紀相當的小伙子。在我看來,最少有兩三個跟二姐蠻合適的,都是老實巴交的人家,也都是勤勞踏實的小伙子,不僅跟我們家門當戶對,也跟二姐般配。而且都是我們貓莊人,知根知底的,父母也沒有意見,但二姐死活不愿意,她說看不上那幾個人,要媒人別再來了。其實,我知道她真正的意思是嫌那幾戶人家窮,家底薄。二姐可能不好吃,但絕對是一個懶做的人,用娘的話說,她是想找一個養得起她的男人。但二姐的自身條件卻相當有限,她不聰慧,不能干,又沒文化,而且長相平平,就是一個普通村姑,家境特別好的人家也不會前來提親,所以她的婚事就一直沒著落,一轉眼就拖成了二十七八歲的老姑娘。
我一直弄不清楚,在二姐的婚事上,爹和娘為什么就那么由著她,不僅沒有給她絲毫的的壓力,甚至連起碼的勸導也沒有。如果他們當年在這件事上強硬一些的話,二姐就會嫁給我們貓莊的其中一個小伙子,不至于要嫁給向老三,那么后面的悲劇就不可能發生了。
二姐的婚事我不想管,也管不了,那是她自己的事,我怎么能強出頭呢?那年元宵節后我就回了李發民的工程隊打工,一直干到當年臘月底才回家。我出門時李天梅已有了三個月的身孕,她只能待在家里沒出來,同年三月我們貓莊開通了程控電話,因此家里的消息通過李天梅會源源不斷地傳給我。關于二姐的也很多,譬如二姐又去了芭茅寨,或者向老三又來了我們家,譬如他們在我們家又吵架了,譬如他們已經正式訂婚了,等等。再之后,李天梅生了小孩,從坐月子起,她每回給我打電話都只提我們的女兒笑虹,很少提到二姐的事了。至于父母,他們本來就很少跟我通電話,他們也早看出來了我不太贊同二姐跟向老三訂婚,因此更是絕口不提二姐的婚事。
大約是那年八月,我們工程隊新來了一個泥瓦工,叫向大明,三十五六歲。有一天下大雨,不能開工,我們幾個年輕人窩在工棚里打“三打哈”,沒打兩圈,向大明就沒錢了。然后大伙就不打了,散了,工棚里只剩下我倆。我們聊了幾句天,他就告訴我他是離貓莊不遠的芭茅寨人,于是我問他認不認識向老三,他問我哪一個向老三,我說你們村是不是有一個爹是從鄉糧站退休的,大哥在省里當局長、二哥在縣里當科長的向老三,現在還沒結婚。他說:“你說他呀,他是我鄰居,跟我從小長大的,我跟他爹平輩,還是沒出五服的兄弟呢。”我便乘機打聽了向老三家的底細。四姨的話果真是真假參半,向老三的爹確實是從鄉糧站退休的,他也確實是有個哥哥在省城、有個哥哥在縣城。但向大明說他的大哥并不是當什么局長,而是某中學的一個普通教師,他是當年考上省城的一所大專學校后留在省城的;至于在縣城的二哥,當兵出去的,退伍后分到他們縣煙廠保衛科,是個副科長。前年縣煙廠倒閉,他二哥也下崗分流了,在城里開了一家雜貨店糊口。
向大明說:“他們那一家牛皮哄哄的,特別是他媽,喜歡到處吹他的兩個兒子怎么怎么樣,我們芭茅寨沒人喜歡他們家。”
我又問他:“向老三怎么三十多了還沒結婚呢,他們家條件也不差。”
向大明說:“他以前結過婚,酒席都辦了,只是沒領證。那個女的沒幾個月就不跟他過了,因為跟他媽搞不好關系,天天吵架。向老三還動手打她,就跑了。”
我問:“那是什么時候的事?”
向大明說:“十多年前了吧。”
我又問:“怎么那么多年沒再婚呢?”
向大明說:“他坐牢,當時判了十五年,坐了十一年,去年冬天才回來。”
我大吃一驚,忙問:“為什么事坐牢的?”
向大明說:“你記不記得十二三年前,我們兩個鄉的附近村寨很多耕牛被偷,那都是他干的。他偷了幾年,才被發覺。有一次,他在鄰鄉偷了兩頭牛,趕了幾十里路,因為太累,便把牛拴在一片樹林里,他自己則睡著了,就這樣被沿著牛蹄足跡找牛的人抓了個現形,當場打得他吐血,然后才送到派出所。據說,他跟派出所人交代他總共偷了五六十頭牛,于是被判了十五年。”
我疑惑地問向大明:“他家里的條件也不是很差,怎么會做賊?看他的個子,有那么高那么壯,在家種地也能養活一家人,更何況他爹還有退休金。”
向大明搖頭說:“他這人不但好吃懶做,還嗜賭成性,成年后基本上不在芭茅寨住,天天在城里跟一幫爛仔廝混,他二哥也管不了,最后被他嫂子攆了回來。聽說他那時就欠了好幾萬元賭債了,這才去偷牛的。不過,我們芭茅寨誰也不敢給外人說他做過盜賊,坐過牢,她娘放出話來,要是聽到誰說了,她就在誰家門口咒上個三天兩夜的……”
沒等向大明說完,我就氣得不行了。這個四姨太缺德了,她給二姐介紹的完全就是一個流氓、爛仔、賭徒、盜賊和勞改犯。最可惡的是,她還幫向老三瞞著我們一家人。四姨自己就是芭茅寨的,她男人也跟向老三是本家親戚,她不可能不曉得向老三的底細,包括他好賭、盜竊和坐牢。這完全是欺騙我父母和二姐,我想,向老三家肯定給四姨許下了重金酬謝的承諾吧,不然,作為親戚,她不可能這么昧良心地幫著向家欺騙我父母和二姐。
我覺得這是一場騙局,當晚就給家里打電話,并特意讓李天梅要爹接電話,跟他說了我知道的向老三的底細。一開始爹并不相信,他說:“你四姨怎么會騙我們呢,坐過牢那么大的事,十里八村的也沒聽人說過啊!”我說:“你們可以找芭茅寨的人去打聽一下,不就清楚了。”爹就再沒說什么,放了電話。第三天,我再打電話回去的時候,是娘接的。她告訴我,昨天她和我爹找到芭茅寨一個親戚調查了一下,證實我說的都是真的,向老三是偷過牛、坐過牢,這事他家里瞞得好,我四姨也不知道。我說四姨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就住芭茅寨,而且四姨父跟他們是親戚,連告訴我的向大明都知道,他們不可能不知道,絕對是刻意隱瞞的。
接著,娘又問我:“怎么辦?”
我問她:“你和爹是什么意思,你們是怎么想的?”
娘告訴我說爹很生氣,昨天就在芭茅寨把你四姨狠狠地罵了一頓,說是要悔婚。娘又說這幾天我二姐不在家,到舅舅家幫忙去了,等她回來了,就去芭茅寨把這門親事退掉,把向家送來的彩禮如數退還。
我說:“萬一二姐要是不肯悔親呢?”
娘說:“你爹是鐵了心了,向老三那么多劣跡,他要是早些知道,說什么也不會同意這門親事的。你爹一輩子是個老實人,他才不想跟那種流氓強盜式的人打交道,更何況把自家女兒嫁給這種人。”
是的,我爹一輩子都是個老實人,既是一個從不得罪人的人,也是一個走路都怕踩死一只螞蟻的人,更是一個自尊自愛的人。他一輩子勤扒苦做的,從沒占過任何人的一分錢便宜,更是沒跟任何一個人吵過一次架。聽人說,爹年輕時,貓莊的歷次政治運動,像斗地主、批四類分子、揪反革命這類事他從不參與,大隊要他當生產隊長他也不當,就老老實實地上工干活。分田單干后,村里有一片公共林,因為三個生產隊都爭,分不下去,于是家家戶戶都去偷伐,準備造新屋或者是賣錢,而我們家1983年造的新屋,連一根小檁子都是從自家樹林里砍的,我們家樹林里沒有大樹,所有的柱子全都是買來的。不僅花光了家里的所有積蓄,還欠了上百元的債,娘曾多次抱怨過他,說他沒心機,沒膽量。因為爹有一身好力氣,他要真去公共林偷伐,那些木材他可以不要人幫忙自己就能扛回來。爹對娘只回敬了一句話:“我活大半輩子了,連根針都沒拿過人家的,讓我去偷樹,不如讓我去上吊還好一些。”
爹從心底里就瞧不起做賊這種事,哪怕是偷伐一棵產權不明的樹。當然,他也更看不起做過賊的人,何況向老三是偷竊了五六十頭牛、坐了十一年牢的人。我能想象爹得知向老三的底細后的震驚程度,我更相信爹堅決退親的決心,爹是個愛面子的人,不可能容忍這么個人做他的女婿!
很遺憾,爹后來沒有堅持到底,主要原因是他沒能說服二姐,便沒有逼她退婚。后來我聽李天梅說,二姐那次去走親戚去了十來天,但只在親戚家待了三天。李天梅分析,還有好幾天她肯定是跟向老三進了縣城,或者進了省城也說不定。總之,她一回家,父母就跟她講了向老三的底細,爹還馬上要帶著她到芭茅寨去退婚。可二姐說什么也不干,一個勁兒地哭。她甚至說,別說他是個盜竊犯,他哪怕就是個殺人犯她也愿意跟他。爹那天確實發了很大的火,見二姐不去,他和娘便親自去了一趟芭茅寨,找到四姨,一起去向家協商退親的事。向家不同意,不收爹折算后還給他們的禮品錢。見狀,爹把錢丟給四姨后就拉著娘回貓莊了。李天梅說,當天晚上,向老三卻跑到我們家來,給爹和娘磕頭認錯,說他在牢里蹲了十多年,已經改好了,以后不會再犯了。二姐也幫著他說話,說一個人哪有不犯錯的,知錯就改就行了。她還威脅爹說,他們要是不準她嫁給向老三的話,她就喝農藥,死了算了。說完,真就從懷里掏出一瓶不知從哪里弄來的甲胺磷。
爹和娘見這架勢,就徹底地軟了。
二姐都以死相脅了,他們也沒轍了。
爹后來一直在自責自己的心軟,他不止一次地說:“你二姐當時要是喝農藥死了還好一些,省了好多事!”
我知道,爹說的不僅僅是氣話。
火車一直向北奔馳,過了韶關,天也黑了下來。車廂里冷風颼颼,我裹著厚厚的羽絨服,依然渾身哆嗦,寒氣透骨。車廂里很多人都喊冷,不斷地傳來大人的跺腳聲、小孩子的哭聲。我想外面肯定下雪了。上火車后,我給家里打了一個電話,沒人接,我想父母可能帶著笑虹去別人家玩去了,因為這幾天向老三常來家里鬧,他們可能早早就出門了,想避開他。我又拿出手機,撥通了家里電話,可還是跟中午時一樣,一片嘟嘟的忙音,都晚上八九點鐘了,他們也應該回家了。我又給鄰居四叔家撥,也是一片忙音。我把手機收進衣兜里,把臉貼后車窗往外看,看了很久,果然發現外面下大雪了,火車穿過一座亮著昏暗燈光的小站時,我看到站臺上一片晃眼的白光,肯定是雪,而且是很厚的雪。
貓莊的光纜線是從山上扯進村里去的,若那里也下了大雪,樹枝就會把電話線壓斷的。
整整大半個晚上,我一直睡不著,身上冷,跟家里通不了電話,心里也慌。我不知爹和娘現在怎么樣,不知道向老三今天有沒有又來家里鬧?一直到凌晨,我因為實在太困,便趴在座位前的茶幾上瞇了一小會兒,但隨后就被凍醒了。睡著時我做了一個夢,在夢里,我一個人跋涉在雪地上,到處白茫茫的,我認不清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便來到一個山嶺上,才認出下面的村子是我們貓莊。我跌跌撞撞地往家里跑去,村子里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也沒有一只雞狗,死一般的闃寂。我來到家門口,看到爹獨自坐在階沿上,他很沮喪地勾著頭。他的頭發全白了,比坪場上積的白雪還要白亮,他手里拿著一把榔錘,而且還穿著單衣單褲,一雙腳也赤著,踩在雪地里。我上前去叫他:“爹,你不冷嗎,趕快回屋里去吧!”
他抬起頭,看著我,語氣平靜地對我說:“小晨,我不想活了。”
說完,他就把榔頭朝自己的腦殼上砸去,我趕緊伸手阻止他。但我離他有好幾步遠,等我趕到他身邊時,已經晚了,榔頭已經砸在他的腦殼上了。他的頭上冒出了鮮血,一會兒他滿臉都是血水了……
我一下子被嚇醒了。
醒來后我感覺全身冰涼,手腳都麻木了。列車在哐當哐當地運行,車廂里只有落地小燈,一片昏暗,偶爾有一兩聲夢囈聲,或者沒睡著的人的嘆息聲。窗外模糊一片。我拿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凌晨三點多,正是夜最深的時候!
我把手機緊緊地攥在手里,想往家里再撥一次電話,又怕突然通了嚇著父母和孩子們,于是就趴在茶幾上繼續睡。一來是冷,二來腦子里亂哄哄的,再也睡不著了。
就在我趴下去不到半小時,我聽到列車吱的一聲減速了,同時車廂里的落地燈一下子全熄了,一片黑暗。大約一兩分鐘后,列車哐當一聲停了下來。因為停得急,巨大的慣性使得它向前猛地一晃,很多人被一下子嚇醒過來,有的人甚至頭顱碰在了車壁上,發出一聲聲叫喚。中斷了幾個小時的孩子的哭聲也跟著響了起來,孩子們肯定是受了驚嚇。對面的一個大媽揉著被撞疼了的額頭問我:“到哪兒了?”
我說:“沒到站,不清楚是哪兒。”
列車開始減速時我也以為是到某個站了,停車后看到窗外已是一片朦朧的白亮,并沒有閃亮的燈火,也沒有站臺,才知道是臨時停車。
大媽說:“可能是錯車吧?”
另一個年輕的女孩抱怨著說:“錯車也應該開燈啊,黑漆漆的,出什么事故了嗎?”
肯定不是錯車。火車停下二十多分鐘后,車廂依然沒有亮燈,廣播也沒有播報為什么停車。又過了十多分鐘,乘務員才哈欠連連地來車廂里說是臨時停車,請旅客們不要驚慌。有人問為什么車廂里不開燈,她說列車斷電了,什么原因她也不太清楚。至于為什么臨時停車,要停多久,她更是語焉不詳,支支吾吾地說不清楚。
這一停就停到了大天亮。
天亮后,我們下了車。這里確實是一個小站,三等小站,既沒有候車室也沒有站臺,只有慢車和貨運列車才會停靠一兩分鐘的那種小站。我十分驚奇地看到幾百米外的高速公路上停著排成了一條長龍的汽車,起碼逶迤好幾公里,前不見頭后不見尾,不下幾十列火車那么長。放眼望去,遠處的山川河流,銀裝素裹,一片雪白。我看到,腳下的雪起碼有半尺厚。踩在積雪上,嚓嚓作響。那么厚的雪,踩上去只有一個淺淺的足印,仔細一瞧,積雪不是蓬松的,而是很緊實,若用手去摳,也很難摳出一大捧雪來。
凍上了!
上午八點,我給家里又撥了一次電話,還是忙音,不通。眼前的大雪已經證實了我昨晚的猜想,貓莊八成也遭遇了大雪,遭遇了冰凍。我不知道火車什么時候能開,看這陣勢,還得繼續趴窩下去啊!聽人說,這里已經是湘西北某縣的位置了,但離我們貓莊至少還有三四百公里。看樣子,我只能等下去,換汽車也是不行的,遇到這天氣汽車也趴窩了。就是汽車沒趴窩,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荒山野嶺,到處被冰雪覆蓋,又能到哪里去坐汽車呢?
正在我猶豫是否換汽車時,乘務員又招呼人們上車。停了六個小時的火車,終于又啟動了。
向老三第一次來家里鬧,是他跟二姐離婚后的第三個月,也是那一天,我父母才知道他們離婚了,之前二姐一直沒說。三個月前,二姐突然把她的女兒向然然送回家來,讓父母幫她帶。她說她要去浙江打工,掙錢補貼家用。我們貓莊附近的年輕夫妻,大多跟未婚的一樣,即使結婚有孩子了,也是把孩子丟在家里,小兩口外出打工掙錢。這很正常,向老三的爹有病,娘又八十多歲了,帶不好小孩子,所以爹并沒生疑,毫不猶豫就答應下來。由于二姐只答應給她的孩子每月四百塊錢生活費,而我們是每月八百塊錢,娘怕我跟李天梅有意見,當夜就給我們打來了電話,問我們同不同意他們給二姐帶孩子?
那時是晚上十點多鐘,我們都睡下了,電話是我接的,我說不愿意,原因倒不是因為她出的錢少了,而是向老三那人喜怒無常,六親不認,很難纏的。要是父母給他帶孩子,萬一那孩子摔著了、燙著了,出個什么意外,他會咒得你后半輩子不得安寧的。娘說她也是那樣想的,但她說爹說了,向然然現在還小,才一歲多,走都走不太穩,能出什么意外呢,帶她時用心一些就是了。娘又說,二姐跟他們說,她和向老三想在縣城里買房子,所以他們都要去浙江打工,而向老三爹常年有病,一年四季躺在床上,要他娘服侍,讓他娘帶然然實在是不放心,畢竟八十多歲的人了,自己行動都不方便,哪里能帶好一歲多的小孩?只能讓爹和娘辛苦了。
娘說:“你二姐他們也辛苦,就幫他們帶一兩年吧,等向然然再大一點兒,就讓他們自己帶。”
這時,李天梅從我手里搶過了電話機,跟娘說:“帶就帶吧,一個孩子是帶,兩個也是帶,也不多向然然一個的。四百塊錢就四百塊錢,話說回來,她一分錢不寄回來,還不是一樣得帶。”
第二天,二姐就把向然然留在了家里,自己去浙江打工。父母和我們都認為她是跟向老三一起去的,其實不然,二姐騙了家里人,那時她已經離婚了。
二姐結婚后,一直和向老三住在縣城里。他們的房子當然不像四姨說的那樣由向老三父母買的,而是臨時租的。那個房子李天梅去過一次,也就十來平方米,是老城區的一棟平房,連衛生間都沒有,大小便還要跑到幾十米遠的巷子里的公共廁所去。李天梅說,還趕不上我們工棚方便呢。那時,二姐在一家超市里當導購員,向老三在一個小區里當保安。我們那個邊遠小城,公務員的工資都少得可憐,打工仔的工資更不用說了,二姐六百元一月,向老三也才八百元。沒幾個月工夫,二姐肚子就很大了,孩子生下來后又要帶孩子,家里的收入基本上就靠向老三做保安的收入。向老三的爹是有退休金,但他自己有病,家里也要開支,錢又都是他娘管著的,除了二姐生孩子剖宮產前他們給過她兩千塊錢,平時基本上是一分錢不給的。但我聽李天梅說,二姐家的伙食不差。二姐跟她說,向老三在吃的方面一點兒不摳,每天都是大魚大肉的;李天梅還給我說,二姐生孩子后起碼胖了十多斤,腰比水桶還圓了。
二姐結婚后我就再沒見過她,對李天梅的話很是懷疑,他們那點兒工資,哪能天天大魚大肉?
李天梅說:“誰知道他們從哪兒來的錢。”
我說:“二姐也不過問一下,向老三究竟在干些什么?”
李天梅說,二姐講了,她只要有吃的就行了。又說,二姐還能管得到他嗎,他別打罵二姐就燒高香了。二姐那個性格,有個肚兒圓就行了,也不會管他做什么得的錢。
二姐確實是那種大大咧咧、不刨根問底、自個兒肚兒圓就天下太平的性格,指望她管向老三,無異于讓老鼠去管貓。父母也從沒指望過她能管住向老三,只要她不受向老三欺負就好。
二姐婚后一段時間還算過得平靜,不像我們貓莊有些女子,出嫁后常因為兩口子吵架跑回娘家訴苦。她很平靜地生了孩子,很平靜地生活在我們縣城西北角的一隅,至于有沒有跟向老三鬧矛盾、吵架,我們不得而知,包括爹和娘,他們也沒有聽到任何風言風語。二姐生下孩子后,父母也算真正放心了,有時給我打電話,爹還不無得意地對我說:“你二姐現在不是好好的,農村人,成個家,有口飯吃就行了。”
因此,二姐把孩子送來讓父母帶時,他們沒有絲毫的懷疑,直到三個月后向老三鬧上門,父母才知道真相。
向老三來鬧的那天傍晚,娘正在灶屋里給我女兒笑虹盛飯,爹則在堂屋給向然然喂米糊糊。向老三一腳跨進大門,聲音很大地問爹:“趙小霞呢,躲哪里去了?”
他的聲音不僅大,而且語氣也很蠻橫,著實把屋里的兩個小孩子嚇得不輕,不約而同地哇哇大哭起來。
爹抬起頭來,看到是向老三,很驚奇地說:“她不是跟你一起去浙江打工了嗎?我沒見到她啊!”
爹有點兒耳背,沒聽出向老三的語氣有什么不對勁。
向老三不顧兩個小孩在哭,又提高嗓門兒說:“你們把趙小霞藏到哪里去了?叫她出來!”接著他又高叫:“趙小霞,你給老子出來!”
爹這次聽出了向老三的語氣有些不同,忙放下手里的小碗,站起來問:“你是誰的老子?老子就在這里,你跟誰充老子?”
娘也從灶屋跑出來,問向老三:“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向老三也沒給娘好臉色,說:“我懶得跟你講,你叫趙小霞出來。”
娘很生氣,說:“你自己去房里找,看她在不在?”
向老三在幾間房里轉了一圈,沒有看到二姐,出來便問:“她去哪里了?你們趕快讓她回來。”
向老三高喉大嗓地吼叫,擺出一副誓把二姐找出來碎尸萬段的架勢,讓爹和娘感到莫名其妙,也憤怒無比。娘說:“她跟你一起去打工的,她回沒回來你不清楚?你把她人弄到哪里去了,我們沒問你要人就是好事了!”
向老三說:“她到哪兒去關我屁事,我跟她早離婚了。她卷走了我六萬塊錢,我限你們三天時間找到她,讓她把錢還給我。要不然,哼,有你們好看的。”
爹自然不相信,問:“啥時離的?她沒說呀,我們不知道啊!”
向老三說:“三個月前就離了,離婚時她要去我六萬塊錢,你們讓她退給我。三天后我來拿,不給我錢誰也別想好過!”
說完,他連哭泣著的女兒向然然也沒看一眼,就揚長而去了。
爹和娘望著他走出我家坪場后一點一點消失的背影,驚愕不已。他們這是第一次看到向老三這副極端無賴的嘴臉,也為他說的他跟二姐已離婚的消息感到震驚。離婚的事,之前二姐一個字也沒透露給他們,這讓他們難以置信。
向老三走后,娘就給李天梅打電話。因為二姐一直沒有手機,他們沒辦法聯系上她,只好問天梅二姐有沒有跟我們聯系過,有沒有說過她跟向老三離婚的事。李天梅說,二姐倒是幾天前給她打了一次電話,只說她在寧波的一家制衣廠里上班,其他什么也沒說。娘問李天梅能不能找到她的電話,讓她打個電話回來?我爹娘為此急得連晚飯都沒吃,他們想問問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天梅在手機的“已接來電”里找那個她打來的號碼,幸虧我們的電話不多,那個號碼還在,而且還是一個手機號。李天梅打過去,是個老鄉的手機,說是跟二姐在一個廠,但二姐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因為今天她們廠里休息。李天梅告訴那個老鄉,二姐回來后讓她馬上給家里打個電話,也給我們打個電話。
可那晚,二姐一直沒給我們打電話。
第二天下午,我給家里打電話,才知道她給家里打過電話了。娘告訴我,二姐確實離婚了,三個月前就離了。二姐說沒有告訴他們是怕他們擔心。她說是向老三主動要離的,原因是他借了三十萬元的賭債,都是高利貸,天天有人上門來討債。向老三一直在賭博,直到債主上門討債前,二姐都不知道。二姐一聽他欠那么多的債,嚇傻了,天天在家里哭。有一天,向老三對二姐說:“我們離婚吧,這樣這幾十萬元的債就與你沒關系了,人家也不會找你討債了。”二姐哭著說:“我一個人怎么把孩子養得大?”向老三說:“我手里還有六萬塊錢的現金,我給你三萬塊當作孩子的撫養費,另外三萬塊我想做本再賭幾把。能扳本,還得清賬,我們就復婚;若再陷進去了,也與你無關。現在天天有人討債,你也住不安生,孩子也不安生。等扳回本了,我們再復婚,到時再把賭博戒了,安安生生過日子。”二姐也沒有其他辦法,就同意了。第二天,她跟向老三去民政局協議離婚了。
娘說:“向然然歸二姐撫養,那三萬塊錢是向老三給女兒的撫養費,協議上寫得很清楚。你爹從你二姐的箱子里把協議拿出來看了。你二姐說只拿了他三萬塊錢,根本就不是六萬。”
三天后,向老三再來家里找二姐要錢時,二姐的話得到了證實。這一次,不是他一個人來的,他還帶來了兩個債主。娘告訴向老三:“要錢得等小霞回來,你自己跟她要錢,你們怎么扯,不關我們做父母的事。”又說,明明給她的三萬塊錢是向然然的撫養費,卻說趙小霞拿了他六萬塊錢,既然有那么多錢讓她卷走,那屁股后面怎么還會跟著討債的人?
向老三跟娘吵嚷著問二姐去哪里了,什么時候回來時,兩個債主一個勁兒地在催他還錢的確切日期。看得出來,他是被債主逼得沒法了,才帶他們一起來的。
向老三當然也知道,二姐不在家,父母不可能拿錢給他的,他們也沒那么多錢拿給他。于是,他就威脅父母說:“我不管趙小霞在哪里,我再限你們三天時間,她要是不回來,我就把然然接回去。”當著爹的面,他跟其中一個討債人說:“再給我三天時間,三天還不了你們的錢,你把我女兒抱去抵押;再還不了,你找個人家把她賣掉都行!賣多少錢抵多少債。”
娘罵道:“你說這話你還是個人嗎?”
那個討債人說:“他本來就不是人了。他借我們十萬塊錢說是做生意,你老人家曉得嗎,一個晚上就輸掉了。我們的錢也是跟親戚朋友借來的,也是被逼得沒辦法啊。”
二姐在電話里聽娘說向老三要把向然然接走,有可能還要賣掉她后,馬上從寧波趕回了貓莊。兩天后,她到了家里,娘給我打來電話,問我這個事怎么處理?
我說:“爹和二姐是怎么想的呢?”
娘說:“你爹的意思是向老三被債主逼得緊,只想要回那三萬塊錢,把那些錢退還給他算了。你二姐說孩子她是一定要的,不能讓他帶走,如果他帶走,他娘帶不好孩子,會嫌麻煩的。孩子沒人帶,他真有可能會賣掉。但是你二姐不同意把錢退還給他,說那是孩子的撫養費。”
這個考慮當然是對的,我的意思也是堅決不能把孩子交給他,向然然還這么小,怎么能跟著一個賭徒,一個沒有一點兒責任心的爹生活在一起呢,那樣會毀了她的一生。我說:“二姐不退她錢,他還會鬧下去,要不你們報案,或者去打官司吧。哪有把孩子的撫養費要回去還賭債的道理?”
過了兩天,我再打電話回家,才知道,二姐那三萬塊錢已經退還給了向老三。向老三在二姐回家后的第二天就又來我們家了,他問二姐要錢,一開口就要六萬塊錢。二姐說只拿了他三萬塊錢,若他硬要六萬塊錢的話,那她就報案,去派出所或者去法院作了斷。向老三見她這樣說,立刻就改口,說他只給了二姐三萬塊錢,但她若想要孩子的話,那就要給他六萬塊錢,不然他就把孩子也一起接走。二姐說,見過無賴,還真沒見過像他這樣的無賴!向老三說:“我怎么就是無賴了?孩子你帶著,你要嫁人了,嫁到哪個我不知道的地方,我見都見不到一眼了,不是跟賣出去一樣了嗎?”
錢是爹堅決要二姐退的。爹的意思也是,孩子堅決不能給向老三,那樣會害了她一生。他跟二姐說:“把錢退給他,你也能養活孩子。”他還對二姐說:“你自己打工賺錢,我和你娘身子骨還行,可以再幫你幾年,哪怕你就是不再嫁人,咱們也能一起把孩子養大。我們家有那么多田地,養你們母女一點兒不成問題。”
爹今年已經六十五歲了,娘也六十三歲了,雖然身體都還算得上硬朗,但自從兩年前李天梅把孩子讓他們帶后,他們就再沒干過農活了。爹說到做到,他真的把我們家包給別人去種的田地收了回來,還去鎮上買了鋤頭和犁耙,準備明年開春自己種。
爹對娘說:“我就不信,不要他那三萬塊錢,孩子就養不大了!”
錢是由二姐交給向老三的,爹因為怕向老三再糾纏,請了我們貓莊趙家和他們芭茅寨向家雙方家族中的長輩作為見證人,并讓向老三寫了收條,簽字畫押后,才把錢給他。向老三也同意孩子然然由二姐撫養。
二姐在家只住了兩天,就回浙江打工去了。她不可能帶著一個兩歲不到的孩子去打工,向然然留在我們家,還是由我父母帶。
但這三萬塊錢,買來的僅僅只是三個月的平靜。
七天前,我就是坐這趟火車回去的。從廣州到我們州城要十九個小時,我還要從州城坐汽車到縣城,再從縣城轉汽車到貓莊,還需要四個多小時才能到家。也就是說,如果不遭遇冰凍,火車正點到達我們州城,我最早也要下午兩點之后才趕得到家里。
我回去的原因當然是向老三又來家里鬧了。這一次比三個月前鬧得更兇。一開始,他問我父母要二姐在浙江的電話和地址。二姐沒用手機,其實地址父母也不知道,因為現在誰也沒有給家里寫信的習慣,都是打電話回來的。父母給不了他,即使有,也不會給他。得不到二姐的信息,他就要父母退他跟二姐訂婚時送給我家的禮嫁錢,他還列了一個清單,包括逢年過節的禮物,譬如一瓶酒,一袋糖,幾斤蘋果、梨子等,甚至連他那時給我家收了幾天玉米和稻子都折成了工錢。娘不識字,爹看到這張清單肺都氣炸了!后來我回到家里,爹跟我說:“狗日的!他連給笑虹買的一角錢四顆的薄荷糖都記得清清楚楚。他肯定是跟你二姐第一次來我們家時就都記下了,一筆不落。那時候,他就想到了哪一天會跟你二姐合不來,好算后賬的。”
大頭當然是彩禮錢。當時,向老三給我家送了兩萬塊錢做嫁禮,加上婚禮當日的酒水,兩箱沱牌大曲,四箱青島啤酒,若再加上向老三平時來往走動的禮物,總共三萬多塊錢。按貓莊娶親嫁女的習慣,彩禮錢女方父母是完全可以收入囊中的,至于女方陪嫁的東西,是要男方家另送的。但我父母那時沒要他家送陪嫁的禮品,陪嫁的電視機、影碟機、洗衣機、大組合衣柜,小組合電視柜和茶幾等等,二姐的嫁衣,甚至連向老三那套七百多的新郎裝,都是用那個錢開支的。貓莊家家嫁女,做父母的只有賺錢,而我們家嫁二姐還倒貼了一萬多塊錢,這在貓莊附近村寨是人盡皆知的。就算這些錢當年沒用在他跟二姐的婚事上,他也沒有道理要回去。我們貓莊從來只有在女方悔親的情況下才會退彩禮錢,從來沒有過離婚后還要索回嫁禮錢的先例,況且他們還生了孩子。再說,那些錢完全都變成了東西擺在他家里了,二姐回我們家只提了一口皮箱,裝了幾件自己的衣服回來。
如果說向老三跟二姐要回那三萬塊錢已經讓爹看清楚,他是一個真正的無賴,一個毫無責任心不配做父親的無賴,現在,他來要以前的彩禮錢,更讓爹看清了,他是一個連起碼的道德和良心都沒有的流氓。爹對他說:“你既然連起碼的羞恥都不要了,那好,我也給你算算賬吧,那些錢都用到哪里去了。”他和娘就一樣樣地給向老三算電視機多少錢、洗衣機多少錢、大小組合柜多少錢、十二床被子多少錢……父母一口氣給他就報出了四萬多塊錢的東西出來,然后說:“你自己憑良心說說,趙小霞跟你離婚后她帶回了哪樣東西?”
向老三說:“那些東西都被趙小霞賣掉了,錢也被她卷走了。所以你們得還我錢。”
娘大聲質問他:“是你自己賣掉還賭債了吧,好意思賴到趙小霞的頭上了。”
向老三說:“就是她賣掉的,你們把她找來,當面對質。”
娘說:“真是她賣的,卷走了錢,你去報案,讓警察去抓她吧。”
向老三說:“我報案了,派出所說找不到她人,讓我先把人找到,他們再問她!”
爹說:“那你去找吧,別賴在我家里。你給我滾出去!”
向老三不走,反而進了房里,找了把椅子在向然然騎著的學步車旁邊坐了下來,并高聲地說:“我看我女兒不行呀,我有權天天來看我的女兒。趙小霞跟我離婚了,向然然就不是我的女兒了嗎?”他邊說邊逗起向然然玩。到了晚飯時,娘做好了飯,他又自己走到灶前端起飯碗就吃。
天黑了,他才回芭茅寨。
一連三天,天天如此。
娘給我打了幾次電話,問我怎么辦?他天天賴在家里,要二姐的地址。我問娘要不要我回來,娘說:“你爹說他就是跟我們吵架、耍賴,你回來又能怎么樣,跟他打架嗎?”我告訴娘,去報案,讓警察把他攆走。娘說沒用,她報過案,警察也來過一次,向老三說他主要是來看孩子,順便打聽一下你二姐的下落。他跟警察說二姐是他前妻,他跟她有經濟糾紛,找不到她人了。警察跟我和你爹說:“向老三有權看他的孩子,至于你們的糾紛,是家務事,好好協商解決。”又跟向老三說,趙小霞若真卷走了他的錢,讓他去法院打官司。向老三根本就是無中生有,他怎么會去打官司呢?
兩天后,娘又給我打來電話,是李天梅接的。娘要她一定讓我接,李天梅為此專門跑到工地上來讓我接聽電話。娘電話里的第一句話就是:“小晨,你快回來一趟吧。”
我忙問:“怎么啦?”
娘說:“昨晚向老三差點兒跟你爹打起來了,他要抱走然然,你爹不讓,只差打起來了。那個瘟神一晚上都賴在家里,我跟你爹、笑虹和向然然睡這頭房里,那頭房里的電視被他砸了,床單、被子、衣服也被他撕了,還有家里戶口簿和一些證件都被他燒了。唯一沒摔壞的就是電話機。他半夜里在家里大喊大叫,癲了一樣,說我們再不把你二姐叫回來,他就要弄死我們一家人,然后一把火燒了我們的房子。你爹要起來跟他打架,他那么大年紀了,哪里打得過他,被我拉住了。”
我問:“你們報案了嗎?”
娘說:“清早就給派出報打電話了,他們還是說是家務事,好好協商解決。都快中午了,警察仍沒來,我估計他們不會來才給你打電話,一二十里路,他們不愿意跑。”
娘說的放電視機和衣服被子的那屋是我和李天梅的房間,他砸壞和撕爛的都是我們的東西。我一聽就怒火中燒,我給娘說,我馬上就回來。掛了電話,我就跟李發民去請假,接著就往家里趕。
我回到家里時已是傍晚時分,那天是個陰天,五點多鐘就暮煙四合,夜幕低垂。外面雖然有些光亮,但屋內已經一片漆黑。我拉亮自己那間房里的燈,看到里面一片狼藉,地板上到處都是衣服、被子、塑料殼和碎紙片,那臺二十五英寸的電視機一頭栽在墻角里,還有一只皮箱也被翻得亂七八糟。顯然,娘是想等警察來勘查現場,因此沒有收拾。那些衣服和被子有的被對半撕開,也有的被剪了一個個洞。衣服有我的,也有李天梅的,還有幾件是二姐的,那口皮箱也是二姐的。一起被毀掉的還有我們家的戶口簿,我的高中畢業證書,以及我和李天梅的結婚證書,等等。特別是那臺電視機,我把它搬到電視機柜上去時,看到屏幕那里有一個很大的洞,是用錘子或者是什么硬物砸的,然后再用腳踹下來的。我在房間里站了一會兒,緊攥雙拳,恨不能立即暴打向老三一頓。一直等吃過晚飯,氣消了大半我才回房收拾,然后睡覺。
因為太累,我睡得很沉。第二天清早,我被嘭嘭嘭的砸門聲驚醒了。我睜開眼,發現窗外已經大亮了,便趕緊起床去開門。
打開大門,我看到一張扭曲的、充滿憤怒的馬臉,我一眼就認出了是向老三!難怪剛才的砸門聲那么響,他是用腳踢的大門。他看到是我,一下子愣住了,但也就幾秒鐘時間吧,他馬上臉上堆出了笑容,說:“兄弟,你回來了。”
我拉下臉,說:“誰是你兄弟,你來做什么?”
他臉上的笑僵了,說:“我來看看然然,好多天沒看到她了,可憐的孩子,爸媽都不在身邊。”接著,他就沖著爹娘睡的那間房喊:“然然,然然,你看誰來了,爸爸看你來嘍。”他邊喊邊進了堂屋,想往父母那間屋里闖,我一把扯住他,說:“你先到我這屋里來,你還好久沒來了?你給我說清楚,我這屋里的東西是誰弄的,電視機是誰砸的,衣服被子是誰撕的?”
他使勁掙脫了我的手,高聲說:“我看我女兒不行嗎?誰規定了我不準看我的女兒?我今天就是要把我女兒接回去,不行嗎?”
這時娘起床了,站在她門口對我說:“你看這個瘟神又來了,你屋里的那些東西都是他砸的。”
向老三說:“誰砸東西了?我是來看我女兒的。你們不是報警了嗎,砸你家東西他們還不抓我嗎?”
娘很鄙夷地說:“你算什么男子漢,敢做不敢當!”
向老三說:“我不想跟你一個老太婆講那么多,今天我是來接我女兒回去的。”說著,他又往我娘屋里闖,被我一把拉住,他轉過身來怒視著我說:“我接我女兒怎么啦,跟你有什么關系?”
我知道這種人跟他沒什么好說理的,就說:“出去,你給我出去。”
他跟我耍無賴似的說:“我不出去怎么啦,你敢打老子嗎?”
他的話未落音,臉上就挨了我一重拳,他不說敢打他嗎還好,一說倒是提醒了我非得用武力不可,或許只有這樣才攆得出去他。他踉蹌地后退了好幾步,等明白挨打了,轉頭向我撲過來,和我扭打在一起。娘見我們打了起來,大聲地喊爹:“他爹,你快出來,他們打起來了。”她自己順手從屋角里拿了一把掃帚,高舉著沖過來幫忙。
向老三根本不是我的對手,他個子雖比我高,但瘦不拉幾的,又坐了那么些年牢,體質不好,而我常年在工地上干活,一身腱子肉,很快,我就把他打趴下了。娘和爹趕來不是幫忙,反而是拉勸,娘拉著我的胳膊一個勁兒地喊:“住手,住手,小晨你別打死了他。”爹又抱住了我的后腰,努力把正騎在向老三身上的我拖開。

爹說:“打死了他你抵命劃不來!”
我下手當然知道輕重,這樣不對等地打架,我只會打痛他,不會打壞他。我被父母拉開后,向老三還躺在地上哼哼,嘴里嘟噥著:“趙小晨你個狗日的,有種你就打死我!你們一家人打我一個,有種你打死我,不敢打死我,醫藥費我都要弄窮你們家。你們把我打壞了,我起不來了!”
我還在氣頭上,正要提起腳去踹他。他看到我踢過來了,馬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外跳出了大門,一溜煙似的跑下了我家坪場。等我攆出屋,他已經跑出我家幾百米遠,邊跑邊對我家這邊罵,罵些什么聽不清了。
我在家里待了三天,他一次也沒有再來過。他不來,當然是怕我揍他。但我不能一直待在家里,我到家的第二天,李發民就打來電話,要我趕緊處理完家里的事回工程隊去,他說工期太緊,一時半會兒找不著替代的人。
我很擔心,我一回廣東,向老三再來糾纏我爹娘。我跟爹娘說,我想把他們和孩子們都接到廣東去,一則省得向老三再來鬧,二則廣東那邊冬天暖和一些,爹娘他們帶兩個孩子,大冬天里洗衣什么的都冷,而那邊天氣不冷,孩子們也不易感冒發燒。娘一開始同意跟我去,她也想到了我回了廣東向老三再來鬧怎么辦,但她又擔心他們都走了以后,向老三找不到人,會不會一把火燒了我們家房子。我說:“這倒不必擔心,我們貓莊的房子都在一條巷子里,左鄰右舍又挨得近,屋檐搭屋檐。他要是敢放火,一燒就是十多棟房子,諒他也不敢!”我和娘商量的時候,爹一直不作聲,娘問了他幾次,他都悶聲悶氣地說:“想去那兒就去唄!”
于是,我給李天梅打電話,讓她在工地不遠的地方找處兩室一廳的出租房,把爹娘他們接過去住個一年半載,反正我們工程隊在那個小鎮上還有幾個工程,我們最少得在那里待上一年多時間。李天梅沒什么意見,晚上就回電話說房子找好了,爹娘他們來了就可以住。
娘當晚收拾好了行李,第二天清晨出門前爹卻變卦了。他不去了!那時,我背著笑虹,娘抱著向然然,都提起大編織袋出了大門,在坪場上等著爹提著另外兩個旅行包出來。可爹在堂屋里遲遲不出來,我和娘叫他快走,要趕車啊!爹卻空手從堂屋里出來,語氣遲疑地對娘說:“他娘,我們還是不能去。”
我和娘同時問:“怎么啦?”
爹說:“我們都走了,老二回來找不到我們會急瘋的。”
我說:“家里的電話沒人接了,她自然會打我的電話的。她就是不打我的電話,也會找村里其他人家的電話。他們會告訴她你們跟我去廣東了,她就自然會聯系我和李天梅的。”
二姐一直沒用手機,她跟家里聯系都是用公共電話的。昨天晚上我給她在寧波的同鄉打了電話,那個老鄉說她到了溫州,沒跟二姐在一起,因此我一時無法跟二姐聯系上。
爹把娘叫到了一邊,他們嘀嘀咕咕了好幾分鐘,然后娘就把她手里的編織袋提進了堂屋,對我說:“小晨,還是你自己去吧,我跟你爹不去了。”爹也說:“要不你把笑虹帶過去,讓李天梅自己帶吧,我和你娘不能去,我們要給你二姐帶然然。”
我說:“你們到了廣州,不也是一樣地帶然然嗎?”
爹說:“我想來想去,還是不行,我明年得在家種地啊!你二姐人不靈,本事不大,一個月打工也就掙個千把塊錢,我要是不幫她做點兒事,她怎么養得大然然。再說,我們一家人都過去,得增加你們多少開支呀!你們兩口子辛辛苦苦打工,可能連一個錢都存不下來了。”
娘也說:“我們到那邊人生地不熟的,聽人說,廣東人講話像鳥叫一樣,根本聽不懂。你和李天梅白天要上班,我跟你爹連買個菜都買不了,還是不方便。萬一我們跟你和李天梅吵架生氣了,想回來都回來不了了。”
我說:“你們不去,我不在家了,向老三再來鬧怎么辦?”
爹說:“他鬧他的,他能把我和你媽怎么樣,讓你媽把兩個孩子看好就是了。他來鬧了這么多次,動手打人一次也沒有。他不敢打人,不過就是想要錢,耍無賴而已。”
娘最后一句話才是爹不想跟我過去的真正原因,他是怕帶著二姐的孩子招李天梅嫌棄。畢竟,二姐每月給孩子出的生活費不多,以二姐的能力,每個月四百塊的生活費還不一定能保證呢。而且他們過去后,我們的開支無疑會加大,說不定還會入不敷出,萬一他們要是跟李天梅吵架了,想回來,還真的很麻煩。當然,最主要的是爹想在家種地,幫二姐存一些錢,以供她們母女以后的生活,這個我也能理解。按娘的話說,二姐黃花閨女的時候都沒嫁上一個好男人,現在又拖兒帶女的,要想嫁個好男人,養她們母女,就更沒希望了。至于爹還能種多少年地,幫她們存多少錢,那就要看天意了,畢竟爹也上歲數了。
爹不肯去,娘當然也不想去了。我若把女兒笑虹帶過去,李天梅就做不了事,我只能把笑虹留給父母帶,一個人回了廣東。
果然,我一回廣東,向老三又來家里胡鬧了。
誰也沒有想到,我們就這么背運地遭遇了南方百年不遇的極端天氣——特大冰凍災害。火車從那個湘北小站啟動后,沒運行多久就停了下來。此后,就是不斷地運行,又不斷地停下來,本來只有三四個小時的旅程,竟然足足運行了五十多個小時才到達終點站——貓莊所在的州城。
五十多個小時,整整兩天三夜的時間啊!列車上一度斷水斷食,車在那個湘北小站停候的六個小時里,火車上的水就被用盡了,所有的食物也被搶購一空。后來停靠的也都是小站,水補充得不多,食物就更少。我們上千乘客忍饑挨餓,受凍受寒,熬在火車上。我還算好的,上車前李天梅硬塞給我一件厚羽絨服,而很多從廣州站上車的年輕小伙子和姑娘穿的還是夾克或者絲襪褲,凍得瑟瑟地抖,臉都變紫了。最慘的是那些老人和小孩,又冷又餓,有的老人昏厥過數次,很多小孩子臉上、手上,特別是耳盤上都長了凍瘡,疼痛難忍,哇哇哭叫。所幸的是,白天的時候,火車停靠的小站附近的村鎮有不少商販前來兜售食品和水,雖然價格是平日的五到十倍,也都被搶購一空。不時有當地政府送來少量免費的飯菜,可供老人和小孩子都不夠,大多數人只能從小販手里購買高價食品。火車停著時,白天還可以下車走走,活動活動,最難熬的是晚上,車廂外一片漆黑,只有玻璃窗上的冰花發出幽冷的光芒,整節車廂宛若一個大冰窖,寒冷無比。整夜都有老人痛楚的咳嗽聲和小孩子凄厲的哭號聲,不時還有年輕人焦慮的嘆息聲。
坐在我背后位置的是一對年輕的夫妻,一看就是一對打工的夫婦,都才三十歲左右,聽口音也是我們湘西人。他們帶著一男一女兩個孩子,男孩子才三四歲,好孩子要大一些。那個男孩子第一個晚上就感冒了,他娘緊緊地將他摟在懷里。他媽本來就穿得不多,他爸把身上的厚夾克脫下來裹在兒子的身上,自己凍得上下腮幫骨打架,簌簌發抖。第二天,他自己也感冒了,不住地咳嗽。從第二天晚上起,小姑娘晚上睡覺一直是我抱著的,我把自己的厚羽絨服蓋在她身上,從我的肩膀那里一直蓋下來,小孩子身子暖和,總算安穩一些。
小姑娘叫劉思敏,今年才六歲,但長得比同齡孩子要高,很懂事的樣子,看起來像八九歲的孩子。小姑娘活潑又可愛,第一天一直在過道里又唱又跳的,但到了晚上,她爹抱著她時卻凍得睡不著,因為她爸的衣服蓋住了弟弟,自己都冷得受不了,抱著她睡反而是從她小小的身子上吸收熱量。于是,我就主動跟她爸說,我來抱她睡吧。
劉思敏凍得兩腮通紅,白天蹦蹦跳跳的她,夜里睡在我的懷里時不時會被凍醒。天實在是太寒冷了,隔著火車的玻璃窗,依然可以聽到外面寒風嗚嗚地吹,鬼哭狼嚎似的讓人心里發憷。劉思敏每次醒來,都先用她那雙大眼睛靜靜地望著我,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像兩只小燈籠一樣。然后,她就會問我:“叔叔,我弟弟會不會凍壞呀?”
我說:“怎么會呢,這里有醫生!”
她又問:“叔叔,你說明天會出太陽嗎?”
她爸爸告訴過她,只有出太陽了,冰雪才會融化掉,工人們才能搶修好電網線,才會通電。只有通電了,火車才能跑得動。她說:“出了太陽,我們就可以回家了。”出了太陽,不要半天,她和弟弟就可以回到家里,在大被窩里睡覺了。就可以在家里的火塘邊烤火,可以看到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了!
她每次問我的時候,我都會回答她:“好好睡吧,明天你一睜眼,就會看到大太陽。”
她說:“我冷,睡不著,叔叔,我跟你一起等著太陽出來,好嗎?”
我比劉思敏更著急到家,家里的電話一直打到我的手機徹底沒電了還是無人接聽。我想,這么天寒地凍的,也許向老三不會再來家里鬧吧,從芭茅寨到貓莊也有好幾里路,山路冰凍了會更難走,也許他會在家歇幾天不來貓莊了,我只能盡量往好處想。
我和劉思敏一起等待太陽,從黑夜等到黎明,從黎明等到中午,從中午等到傍晚,再從黑夜等到黎明,可是太陽依然沒有出現。
到第四天清晨,火車慢慢地駛進終點站。天地一片陰沉,寒冷無比。當我把劉思敏抱下車,交到她爸的手里時,劉思敏還問了我一句:“叔叔,今天的太陽會升起來嗎?”
我說:“會的,等你到家時,天空中就會出現很大很大的太陽。”然后我就出了站,打了一輛的士,趕往汽車西站,去找回貓莊的車。
這天中午,我終于趕回了貓莊。家里只有娘和笑虹,娘的眼睛是紅腫的,顯然哭過。向然然的學步車在堂屋里卻沒見人。見我回家了娘更是放聲大哭。
她說:“小晨,你怎么這么久才回家啊?”
我問:“娘,怎么啦?我爹跟向然然呢,家里發生什么事了?”
娘哭得更兇,說:“你爹殺人了,他把那個瘟神殺了,人已經被關進縣城的看守所了。”
我一下子愣住了。
就在火車停在湘北那個小站,我往家里不斷地撥電話時,向老三又一次晃晃蕩蕩地出現在了我家的坪場上。這一次,他顯然是有備而來的,他背了一個小背簍,威脅我父母說,再不給他退彩禮錢他就把向然然接走。向然然雖不到兩歲,卻被我父母養得白白胖胖的,差不多有二十多斤。從貓莊到芭茅寨路不近,向老三擔心自己一路抱不動,便背個背簍來,同時表明他的決心。
向老三到我家時,家里只有爹一人在火塘邊烤火,娘則帶著笑虹和向然然到鄰居二嬸家串門烤火去了。因為向老三這一陣經常來鬧事,每次都威脅要接走他的女兒,娘只好一吃完飯就把笑虹和向然然帶出去避禍。二嬸的老公叫趙二明,是我的堂叔,跟爹是堂兄弟,才四十來歲,長得五大三粗孔武有力,又是個炮筒子脾氣,剛剛從溫州打工回來。娘帶孩子去他家里,向老三一般不敢去鬧。第一次他來抱向然然時,娘立即把向然然抱進了二嬸家,向老三攆過去,正好被二叔攔住,他警告向老三說:“你要敢一只腳踏進我家大門,我就打斷你一條腿,敢兩只腳進門,我就打斷兩條腿,讓你們芭茅寨人抬回去。”向老三見狀,便不敢進他家門,只得在外面叫罵不休。以堂叔趙二明粗暴的脾氣,那天便要揍得他腿斷手折,但我父母不讓他動粗惹禍。十年前,趙二明曾經在白沙鄉場上跟外村人打過架,一個人打兩個人,那兩人都被他打得住了院,其中一個斷了三根肋骨,在醫院住了三個月,賠了人家近萬元的醫藥費。若是趙二明把向老三打了,哪怕就是輕傷,向老三這個無賴正好“癩子找著了蹭癢的地方”,在醫院里躺十天半月,那豈不是要訛趙二明幾萬塊錢醫藥費?當然不會讓二叔出錢,但鬧起來還是我家吃虧。
父母一向膽小怕事,上次我打向老三他們反倒拉勸我,就是怕我打壞了他。
向老三不敢進二嬸家門,但他在外面叫嚷得很兇。
這天,他見爹一個人在家里,知道娘又把孩子們帶到二嬸家里去了。因此他也不進屋,直接去了二嬸家的坪場。他高聲叫著我娘的名字,要她把向然然送出來,他要接孩子走。
可任憑他怎么罵,罵得再難聽,娘在二嬸家就是不露面,不作聲。頭天晚上下過一場大雪,天氣出奇地冷,娘坐在二嬸家火塘邊往窗外看去,天空中飄著大朵大朵的雪花,雪下得著實不小。二叔也在家烤火,問我娘:“那狗日的罵得太難聽,我把他趕走吧。”
娘怕他們打架,就說:“隨便他,愛罵就罵,這么冷的天,看他能撐多久!”
二嬸也說:“凍死他就清靜了!”
一會兒后,外面果然沒有聲音了。娘讓二嬸出去看一下,二嬸回來說:“走了。”娘也起身趴在窗戶上看,此時坪場上已經積了很厚一層雪,白晃晃的,把向老三原先留在雪上的足印都掩蓋得無影無蹤了。
“瘟神回去了!”娘說。
其實向老三并沒有回家。這時他已走進了我們貓莊村支書趙老滿的家里。那天恰恰趙老滿在家,向老三裝作可憐巴巴的樣兒跟他說,他想接女兒回家住幾天。還告訴趙老滿我父母不但不讓他接走,連看都不給他看一眼。他們躲在趙二明家里不出來,趙二明又不準他進屋,他只能找村干部投訴。他又說,若村干部也不管的話,那他就要硬搶了,到時打壞了人別怪他沒打過招呼。趙老滿當村支書也有兩三年了,他倒不是怕向老三威脅,而是自信自己能解決問題。他說:“你看自己的女兒是應該的,他們沒有道理不讓你看。但我聽說你天天到人家家里要退什么彩禮錢,孩子都生了,還要退彩禮錢,我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聽說,男子漢大丈夫,離了就離了,怎么能干比娘們兒還娘們兒的事,不丟臉嗎?趙老中那人我們貓莊誰不知道,當年你那彩禮錢他哪會要你一分,還不是都給你家陪過去了?”
向老三狡辯說:“他們不讓我看孩子,我才那樣說的。”
趙老滿說:“不讓你看孩子是他們不對,你是孩子的爹,憑什么不能看呢,應該可以看的。”
向老三說:“就是,我的孩子,憑什么不讓我看?趙書記,你能不能幫我講一下公道話,讓我把然然接回去住幾天,我爹我娘想孫女想得很,我爹有病不能下床,要不是下雪天路滑,他們就親自來接孫女了。”
趙老滿說:“接回去住幾天那也是應該的。走,我幫你調解去。”
于是,他帶著向老三往我家走去。剛剛走上我家坪場,正好碰到娘牽著笑虹、抱著向然然回家里去。娘看到向老三又來了,趕緊往二叔家跑,任憑支書趙老滿在后面怎么叫她也不理。趙老滿跟著進了二叔家里,向老三不敢進,在外面等。
趙老滿問娘:“大嬸娘,向老三說他要接孩子去芭茅寨住幾天,你不同意?”
娘說:“我不同意,老滿你不曉得,那個瘟神是個流氓無賴!他賭博輸了幾十萬,屁股后面跟一大堆要賬的人,孩子讓他帶回去不得。”
趙老滿說:“他欠賬是他欠賬,孩子又不欠賬,要賬的人難道會找這么小的孩子要賬?”
娘說:“他會把孩子賣掉的。”
趙老滿說:“怎么可能呢?孩子是他自己的骨肉,他怎么會舍得?”
娘說:“這難講呀,他被追債人逼急了,什么下作的事做不出來。”
趙老滿說:“這冰天雪地的,車子都不通,他就是想賣又去哪兒賣呢?向然然是他的女兒,他有權接回去住幾天的。他說他爹娘想孫女,我看是真的,要不然,這么冷的天,他也不會天天跑到貓莊來。依我看,讓他接回去住幾天吧,他沒空兒帶孩子,或者孩子跟不慣他,天天鬧,他自然會再送回來的。”
二嬸也說:“讓他帶兩天,你也清閑兩天。孩子這么小,又從沒跟過他,他能帶得好?帶不好就會送回來的。省得他以后天天來鬧。”
娘有些猶豫:“他萬一要是把孩子賣了,或者藏起來了,那會要了我閨女的命,她回來我怎么交代呀!”
趙老滿胸有成竹地說:“絕對不會的,我讓他三天后送回來。他要是不送回來,我就陪你到芭茅寨走一趟。”
然后,他把向老三叫進屋里來,要他答應最多只能讓向然然在他家待三天,三天后一定要送回來。向老三滿口答應,并說他娘也沒精力帶孩子。然然住三天他不送回來,他娘也會讓他送回來的。
娘還是很猶豫,說她要跟我爹商量一下。趙老滿和向老三又跟娘去了我家。趙老滿把對我娘說的話跟我爹說了一通,不想我爹卻很爽快地答應了。我爹對趙老滿說:“好的,他帶去三天就帶去三天,到時他不送回來,我天天到芭茅寨他家里去鬧,我看看他爹娘受不受得了。”
既然我爹同意了,我娘就不好反對了,她就給向然然加了兩件衣服,讓她穿暖和一些,又把她的一些換洗衣褲,以及日常用品等裝起來,打了一個包袱,讓向老三一起帶走。
向老三就這樣把向然然抱回芭茅寨了。向老三抱走她的時候,她一直在哭,直到向老三的背影消失,向然然的哭聲似乎還在不屈不撓地傳來。
向然然走后,娘跟爹吃了午飯,看到飄了一陣的雪停住了,他們也都出了門。爹去雞公山上看他的炭窯,他三天前在那里燒著一窯雜木炭,今天可以封窯了,娘則帶著笑虹去了貓莊四里外諾里湖李天梅娘家,探望李天梅的娘病好些了沒有,因為幾天前我回家時去了一趟岳母家,她正在病中。她跟我說她很想外孫,讓我跟娘說哪天有空兒帶笑虹到家里坐坐。娘早就想過去看看她了,但爹一個人帶不了兩個孩子,她一個人又帶不走兩個孩子,今天剛好可以趁向然然不在家去一趟諾里湖。
娘在李天梅家待了半天,李天梅爹娘留她吃晚飯,她不吃。諾里湖離貓莊不遠,又是平坦的機耕道,可等娘到家時天還是黑盡了。她一走上坪場,就聽到屋里一片吵吵嚷嚷的聲音,堂屋里也亮著明晃晃的電燈。這時,二嬸從屋里出來,對我娘說:“嫂子你才回來呀?”
娘問她:“是不是那個瘟神又來鬧了?”
二嬸說:“大哥把他打死了!剛剛趙老滿領著大哥去派出所投案了。”
娘大叫了一聲:“啊?真打死了人啊!”一個趔趄,險些栽倒在地,嚇得背在她背上的笑虹哇哇大哭起來。聽到笑虹的哭聲,娘一下子想起了向然然,忙問:“他沒把然然送回來嗎?別嚇壞了孩子!”娘想到的是,向老三把然然接了回去,又回到我們家里來鬧,然后跟爹發生沖突……
二嬸說:“然然也死了,凍死了!要不大哥也不會下狠手打死他了!下午一點多我聽到他在門外叫你們,我說你們不在我家,誰會想到他把孩子放在你家階沿上,自己卻跑到別人家打麻將去了……”
原來,爹和娘出門不久,向老三就又來了。二嬸說他是下午一點多鐘來的,距他上午接走然然僅三四個小時。他很可能是把向然然背到了家里,但向然然一直哭,他哄不了她,他娘也哄不了她,他爹娘就生氣了,責罵他:“他外婆帶得好好的,你帶回來誰給你帶喲!”所以向老三決定又把向然然送回去。于是他就再次到了我家。他敲門,沒人應,他又來到二嬸家坪場,喊我娘。二嬸說不在她家里,早就回屋了。向老三則背著向然然又到了我家門前,拍門。這時他才發現大門是鎖著的,但屋里卻亮著燈。貓莊的電是前天晚上停的,父母睡覺時一直等著來電,沒關開關,電是今天他們離開家后十二點多才來的,所以一直亮著,向老三就以為他們在家里,故意不應他。因為自從他來家里鬧了幾次后,父母就是在家也一直把大門鎖著,從側門進出,進后再插上,任憑他在外面叫嚷,就是不吭聲,裝作不在家的樣子。這次,他又以為父母他們就在家里,不然他們就不會開電燈了,天色陰沉,房里暗,只有在家里才會開電燈。他用手拍了幾次后又開始用腳踢門,見仍沒有人理他,就沖著屋里喊:“我把然然送回來了,你們不應,我就把她放在這里。你們不要裝死不出來,我女兒要是凍著了,感冒了,我再找你們麻煩。”
然后,他把向然然從背簍里抱出來。向然然因為一直哭了幾個小時,很累了,加上背在背簍里一直晃蕩,早就睡著了,向老三把她抱出來時她也沒醒。雖然睡著了,她的小臉蛋被風吹得紅彤彤的,向老三把她就那樣平放在我家階沿的石板上,把一包衣褲擺放在她的旁邊,然后背起空背簍自己一個人離開了坪場。他根本就沒再等一等,看看我家的側門會不會打開,我父母有沒有把向然然抱進屋里去,而是徑直地去了貓莊彭文武家。后來據彭文武說,向老三送女兒來時從他家門前路過,他家有人烤火,說想打麻將,正好三缺一,于是邀了他。
爹是傍晚時分回到家里的。他一直在炭窯邊等著封窯的最佳時機。封完窯,他才下山。爹一直守在炭窯邊,熱乎乎的,他下山時一路走得飛快,很快就到家了。到了家門口,他看屋里亮著燈,但大門是鎖著的,以為我娘已經從諾里湖回來,就往側門走去。他敲了幾聲門,又大聲地叫我娘的名字,里面沒有一點兒動靜,才知道我娘還沒有回來,又轉身去開大門。
爹回家時天色已暗,真正的黃昏時刻,要黑不黑的。他眼睛不太好使,但還是看到了階沿上有兩團白影,一開始,他沒有伸手去撿,以為是從晾衣竿上掉落的兩件衣服而已。這時他又累又渴,想先進屋喝口水,當他把大門打開后,突然感覺躺在地上的那個東西不像是掉下來的衣服,而像是躺著一個小孩和一包衣服。他走近幾步,彎下腰后才發現躺在地上的是向然然。他抱起向然然,發現她的臉色發白,嘴唇已經烏紫,雙眼緊閉著。爹來不及細想向然然怎么會躺在這里的,但他知道她已經凍壞了。于是,他大聲地喊她,搖她,向然然卻一點兒反應都沒有了。爹把手伸進向然然的心窩處,那里像一坨冰一樣地寒冷。
向然然身上已經沒有一點兒熱氣了。
爹又把手放在向然然的脈搏上,也沒有一丁點兒的脈跳了。
爹使勁地掐向然然的人中,大聲地喊她:“然然,你醒醒,醒醒呀!”
爹喊:“那個天殺的,把你丟在這里就不管了!天殺的,不曉得這是多冷的天啊……”
爹凄厲的喊聲被正在灶屋里做飯的彭文武的老婆王桂花聽到了,她對在屋里打牌的向老三說:“老中叔喊你家然然的聲音好可怕,你快去看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向老三出了一張牌說:“能出什么事,我打完這圈牌再去。”
彭文武催他:“我好像也聽到了喊聲不對勁,你還是去看看吧。你要想扳本兒,等下過來吃晚飯,夜里再打幾圈。”
向老三這才不情愿地起身,說:“晚飯我就在趙老中家吃,有我女兒吃的,他們敢不給我飯吃。”
向老三走進我家時,爹已經把向然然抱進堂屋放在她的搖籃里。之前,他解開自己的棉衣,把向然然捂在胸口里,但幾分鐘后,向然然依然沒有一點兒反應,爹明白一切都于事無補了,向然然死了,她被活活凍死了!這時,他也想到了,肯定是向老三又把孩子送回來時,他和娘不在家,他就把孩子一丟走之,不管不顧了。爹頹然地坐在向然然的搖籃邊。這天是我們貓莊多年來最冷的一天,可敞胸露懷的爹沒感到一點兒寒意,他心里憤怒的火苗反而越燒越旺。他雖然坐在向然然的搖籃旁,眼睛卻反沒看向然然,而是睨著放在他身邊不遠的背簍。背簍里有一把他砍雜木蔸的斧子,斧頭在背簍里,但斧柄卻翹出了背簍沿。
向老三一腳跨進大門,看到爹坐在那里,就問:“向然然呢,我女兒呢?她怎么啦?”
爹聲音平靜地說:“她不是讓你接走了嗎?”
向老三說:“我把他送回來了。”
爹說:“你送到誰的手里了?”
向老三說:“你們兩個老東西在家里也鎖著大門,喊死也不應,我就把她放在階沿上了。”
爹站起身來,忍不住罵道:“你是人還是畜生,這么冷的天,把孩子放在地上,就連雞婆也曉得把雞崽子攏在翅膀里,向然然碰上你這種畜生做爹,也是她的命啊!”說完,爹又頹然地坐了下去。
向老三氣急敗壞地說:“我女兒呢?我告訴你,她要是凍壞了一根手指頭,我跟你們沒完,那就不是幾萬塊錢能了的事,幾十萬你們也別想脫身。”
爹說:“在搖籃里,你自己去看看吧。”
堂屋沒有開燈,光線更暗,差不多是黑的,向老三走上前,看到然然在睡覺,轉過身來對爹說:“你個老東西,這么冷的天,你連被窩也不給她蓋啊。”
爹說:“你再看看,她還有沒有必要蓋被子。”
向老三“啊”了一聲,說:“她怎么啦,她的臉怎么像死人一樣白,她不是……你個老東西,你們害死了我女兒。”他說著就朝爹撲去,一下子就把爹推倒在地,隨同爹一起倒地的還有他的背簍。
爹倒地后,向老三又踹了他兩腳,一腳踹在左肋上,另一腳踹在臉上。看到爹的鼻孔流血了,他才轉身去搖籃邊抱向然然。他很可能是想再看看向然然到底怎么樣了,確定她是不是真的死了。就在他彎腰想去抱起女兒時,爹從地上爬了起來,并順手撿起了露出背簍的斧頭,攥緊,舉起,朝向老三的后腦勺砸去……
爹在看守所里待了整整半年。法院開庭前,我們貓莊全村男女老少近三百人寫了聯名信上書法院。信上說向老三經常來我家欺負父母,說爹一輩子是個老實人,不得已才殺死了向老三,說是向老三自己害死了女兒向然然,說向老三毫無人性,畜生不如,不死倒是一個禍害,要求法院從輕判決。開庭前,我也花光了幾萬塊錢積蓄,給爹請了一位有名的律師。最終,不知是因村民們的求情,還是律師的作用,或是法院寬大了爹(父親自首后作過傷型鑒定,他確實被向老三踢斷了鼻梁骨和一根肋骨),他因防衛過當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期五年執行。這是最好的結果,因為他不用去坐牢了。
去看守所接爹出來那天是六月上旬的一天,娘、李天梅、女兒笑虹和我,我們一家人一起去接他的。那天是個很好的晴天,我們九點多就到了,站在看守所大門外的空地上,等著爹出來。說十點能出來的,但我們一直等到快十二點,看守所的大門一直緊閉著,天上日頭毒,曬得人頭昏腦漲,皮燥心焦,汗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這一天在我的眼里無疑是半年來最陽光明媚的一天,我相信在娘和李天梅的眼里也是。半年來,我們一家人一直生活在那個冰凍天的寒冷和陰霾里,尤其是我自己,我老是禁不住想,若沒有那場冰凍的話,我就能順利地到家,也許,我回來時剛好可以看到向然然躺在我家的階沿上,那么向然然就不會凍死,爹也就不會殺人,更不會坐牢了,向老三也不會死,二姐更不會……爹現在可以出獄了,向然然卻永遠地回不來了。
那是多么可愛的一個孩子呀!我記得她死去的前幾天,也就是我回家的那幾天,她是那么地討人喜歡,在學步車里吐字不清地叫我“大舅”。她長得很漂亮,我甚至覺得她比笑虹一歲多時長得還漂亮,還可愛……這時,抱在李天梅懷里的笑虹拍著我的肩膀說:“爸爸,看,爺爺出來了!”
我抬起頭,看到看守所的大門打開了,爹從里面走了出來。爹沒穿半月前庭審時的囚衣,而是一套深色的舊衣褲。他的頭被剃成了光頭,短得不能再短的頭發在陽光下熠熠閃光,腰也佝僂了。庭審那天我去了,我沒發現爹的頭發白了,腰也沒那么彎,他仿佛是這幾天才蒼老了似的。我的眼淚一下就出來了。
我們一家人迎上去,娘笑著對爹說:“他爹,我們回家!”
李天梅和我也異口同聲道:“爹,我們回家去!”
爹看著我們,當他看到笑虹時,李天梅要笑虹叫爺爺,笑虹不知道是不是好久沒見爺爺了,認生,她別過頭去了。爹突然說:“小霞呢,我怎么沒看到小霞。庭審那天我就沒看到她。”
我馬上說:“她去浙江打工沒回來。”
娘也說:“過年時她回來過,我想她老留在家里,只會越來越傷心,便又勸她打工去了。打工伴兒多,熱鬧,可以讓她忘記那件事,忘記然然。”
爹“哦”了一聲,不再作聲了。
其實,我和娘沒有給爹說實話。兩個月前,我和娘把二姐送進精神病院了。二姐沒能熬過失去女兒的痛苦,她瘋了。二姐是爹自首后第五天趕回家里的,她沒能見到然然最后一面,連冰涼的尸體也沒有見著。此后,二姐一直在家里,她每天早上一起床,就滿屋找女兒然然,從這房里找到那房里。半夜里,只要她一聽到笑虹的聲音,就來拍我們的房門,問我然然是不是到我房里來了,問是不是然然在哭,是不是然然在找媽媽。
我們都以為過一段時間情況會好轉,但一直沒有,反而后來她只要一出屋,見到貓莊任何一個小女孩都要突然沖過去抱住人家不放,說是她的然然,嚇得貓莊家家都不敢單獨讓小孩出來玩耍,哪怕就是在自己的家門口。我和娘商量后,決定把她送進州城精神病院治療。醫生說,二姐最快也要一年才能康復出院。
二姐神志清醒時常常會問我:“小晨,那天要是不碰上冰凍,你就能趕到家里,然然就不會凍死了,是不是?”
我就給他回憶那幾天在火車上的情景,我說我跟一個叫劉思敏的小女孩每天都眼巴巴地期待太陽升起來,但卻天天都是陰霾天。
二姐就很認真地問我:“小晨,你說太陽是為誰升起的,怎么到人命關天的時候它就躲起來了呢?”
這個問題我答不出來。
爹大步地往前走,像他以前在生產隊上工一樣。走到縣城唯一一個十字路口時,他突然往左拐去。汽車站在右邊,我攆上去,扯住他的胳膊說:“爹,車站往那邊走,我們一家人到前面館子里吃個中飯,就坐車回家。”
爹甕聲甕氣地說:“我曉得車站在那邊,你以為你爹被關愚了嗎?我先去一趟農貿市場。”
我心里一驚,問他:“去農貿市場你要買什么?”
他說:“我去買把鋤頭,這日頭黃黃的,回去不薅草,你二姐哪天回來了哪有飯吃啊!”
我呆住了,這半年里我一直陪著母親和二姐,沒有外出打工,在家里種地,種了七八畝的苞谷、黃豆和花生,誰也沒給爹說過,他怎么知道的呢?
我睖睜地看著爹往前走去。
此時是正午,日頭最毒的候,陽光從頭頂上潑灑下來,人走在路上,連影子都不顯露一丁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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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圖/王維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