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斑竹姑娘》與《竹取物語》被越來越多的學者判定為同一祖源的民間文學作品。女主角對前來求婚的惡俗的達官貴人進行了無情地嘲諷與批判,在當時的社會條件下這無疑是對男權的一種挑戰(zhàn),也是對傳統(tǒng)民間文學敘事模式的一種解構。但這種追求自我的思想在斑竹姑娘身上表現為在男女兩性的對立統(tǒng)一中“求同”,在輝夜姬身上所看到的則無疑是“求異”。而女主角個人身份焦慮的有無也直接導致了故事結局的差異。
關鍵詞:《斑竹姑娘》 《竹取物語》 民間文學 女性主義
《斑竹姑娘》是中國四川地區(qū)金沙江流域的藏族民間傳說,而《竹取物語》則是日本的物語體小說,兩個看似相隔遙遠地域的民間文學作品,卻因為竹中誕生、求婚難題、拒婚等核心情節(jié)的驚人一致,被越來越多的學者判定為同一祖源的作品。雖然關于二者之間誰是誰的翻版的爭論持續(xù)至今,但對兩部作品從女性主義角度進行解讀的研究還相對較少。對兩部作品中女主人公的分析也還停留在“聰明勇敢”、“機智善良”標簽化、符號化的層面。鑒于此,本文將從女性主義的視角對兩部作品中的核心人物——斑竹姑娘與輝夜姬進行解讀。
一 女主角的神性寓意
大部分文學作品中的女性其實都只是說著男性作家要她們說的話,做著男性作家要她們做的事。中國的才子佳人小說中不乏富家小姐對落魄書生自薦枕席的情節(jié),來滿足男性對女性的幻想;“英雄救美”的敘事模式也讓女性一直處于弱勢的地位,日本的《浦島子伝》中干脆讓仙女直接向男主人公求婚。因此兩部作品中女主人公誕生于竹中的情節(jié)可謂頗有深意。在中國,竹子自古以來就經常與神通廣大的龍聯(lián)系在一起,例如,晉人葛洪的《神仙傳》中就有竹化為龍故事。娥皇、女英灑淚竹上,竹悉成斑的傳說也讓西南一帶的斑竹與女性形象有了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而在金沙江沿岸的藏族,還一度將竹子視為自己部族的始祖。而在日本古代信仰中竹子由于生長迅速,根系綿延不斷,被視為神圣之物,多用于出生、斂葬、祭祀用品中。兩部作品中的女主人公誕生于竹中,本身就宣告了女主人公高出流俗的光輝。而朗巴母子和伐竹老翁的生活都與竹子息息相關,這就為其接觸到“神異”提供了條件,也為女主人公的出場埋下了伏筆。
另外,《竹取物語》的作者在吸取了中日兩國文化精華的基礎之上,還為輝夜姬的重返仙界之旅設定了羽衣、不老仙丹等必備道具。在中國六朝小說中,仙女下凡的故事屢見不鮮,其雛形也可窺見于《搜神記》中的《毛衣女》。至于不死靈藥、不老仙丹這種仙人思想早在老子思想中就有所體現,《山海經》中也記載了相關的傳說。而《斑竹姑娘》則不惜筆墨的描述了斑竹姑娘誕生前,楠竹的靈異之處,例如,淚灑成斑、頗通人性等,某種程度上也是對娥皇、女英傳說的沿襲。完成了上述神化之后,兩位女主人公對于男權的挑戰(zhàn),對自我的堅持這一驚世駭俗的行為也變得順理成章起來。
“求婚難題”是兩篇作品的核心情節(jié),根據《民間文學母題索引》的統(tǒng)計,民間故事的“考驗”題材中,“求婚難題”是其重中之重。中國民間故事中就有“巧媳婦”題材,以智慧女性為主角,以解難題為中心情節(jié),以此來表達對女性智慧的贊美。但是在《斑竹姑娘》解難題的主角由女性變成了男性?!吨袢∥镎Z》中也有很多細節(jié)與其它日本民間文學作品大相徑庭,這種男女逆轉頗為耐人尋味。
女性居于主導地位,提出求婚難題,對男性的心意與誠意進行考驗,對心懷叵測的達官貴人進行無情的嘲諷與批判,在這兩篇作品中,女性具備與男性同等地位的話語權,以其積極的言行推動故事情節(jié)發(fā)展,在當時的社會條件下這無疑是對男權的一種挑戰(zhàn),也是對傳統(tǒng)的民間文學敘事模式的一種解構。
二 對異性的“求同”與“求異”
但畢竟中日兩國有著不同的文化心理和文化傳統(tǒng),在人物塑造上兩部作品體現出了顯著的差異。首先,在婚戀觀上,斑竹姑娘與朗巴有著“青梅竹馬”一般的情誼,甚至可以被解讀為是對當初朗巴拼死保護楠竹行為的反映。在相對封閉的男耕女織的社會環(huán)境中,“像山鷹一樣英俊的朗巴”與“像小鹿一樣美麗”的斑竹姑娘的相戀、結合可以說是自然而然的。通過與求婚惡少的對比,更突出了斑竹姑娘所追求的戀人形象即“有真本事和樸實善良的心”?!吨袢∥镎Z》中則直接讓輝夜姬說出了她的婚戀觀,即“無論對方地位多么高,相貌多么好,不了解他的心靈而與他定親,我決不同意”。顯然,斑竹姑娘與輝夜姬都對男性提出了白首同心的高標準嚴要求。
但從老翁的“你雖然是神佛轉世,但總還是一個女人呀”話語中除了可以看出在男權社會,結婚是女性求得生活保障的最佳途徑之外,還隱約傳遞出輝夜姬對戀愛結婚殊無興趣的態(tài)度。當然,作者的處理方式里面帶有濃厚的浪漫色彩和想象成分,但是如此獨立自主,思想前衛(wèi)、對男性毫無依附乃至依戀態(tài)度的女性,如此超現實的態(tài)度在古代文學作品中可謂鳳毛麟角。
女性主義認為,在現實生活中,男性占有了份額較女性大得多的政治、經濟、文化和知識資源。蔡春望在研究民間文學作品中的女性形象之后認為,民間文學作品中的女性形象遠比現實中的女性豐滿、生動,其原因在于人們往往把現實生活中無法實現的愿望,無法言說的心愿,寄托在虛構的人物身上。
因此女性無法實現的愿望,無法獲得的獨立與自由,被寄予在兩位神格化的女主人公身上,于是作品本身就被賦予了女性追求自身獨立與自我價值實現的女性主義思想。如果說這種追求自我的思想在斑竹姑娘中表現為對所追求的愛情的堅守,在男女兩性的對立統(tǒng)一中追求和諧統(tǒng)一,即“求同”的話,那么在輝夜姬身上所看到的則無疑是“求異”,一種毫不妥協(xié)的傲然態(tài)度。
三 做“人”還是做“神”的焦慮
不同于《毛衣女》等羽衣仙女傳說中女性因衣物被男性竊走,不得已與男性結合的尷尬與無奈,斑竹姑娘與朗巴的愛情是她自己所追求的,對這種愛情的追求和堅守無疑是自身愿望的表達,美滿的結局也喻示了斑竹姑娘對自身追求的實現。雖然作者為其安排了神性的出生,但表達的卻是凡人的普通愿望,在斑竹姑娘身上沒有做“神”還是做“人”的身份焦慮。
反觀輝夜姬就會發(fā)現她對自身的神性身份充滿糾結。在與異性的交往中,輝夜姬要先了解對方心意,與天皇維持了三年的通信無疑就是對其心意的考查。雖然這種曖昧的情愫很難界定就一定是愛情,但最后的飛天情節(jié)中,卻坦言“以前皇帝要我入宮,我不答應,就因為我身有此復雜情節(jié)之故”,顯示出她對自己做“神”還是做“人”的身份的糾結。表面上看,輝夜姬居留人間的愿望與她天女下凡的身份嚴重沖突,由此產生的身份焦慮推動故事向前發(fā)展,但實際上是她獨立自主的意識與社會環(huán)境的格格不入使故事一波三折,并最終推到了高潮。
女主人公個人身份焦慮的有無也直接導致了故事結局的大相徑庭。《斑竹姑娘》最后以中國人民喜聞樂見的大團圓收場,而輝夜姬則在世間男子的悵然若失中裊裊飛去。究其原因,大團圓結局是中國古代敘事文學比較普遍的敘事模式,它根植于中國人的“尚圓精神”,而日本民間文學中則存在著“女性離去”這一敘事傳統(tǒng)?!豆攀掠洝分胸S玉姬因丈夫不遵守諾言,偷看到了她生產時現出原形變成八尋鱷的樣子,羞憤交加拋夫棄子而去。同樣在民間也有鶴妻、雪女因丈夫食言被看見原形而翩然離去的傳說。在后世《羽衣》中也有羽衣仙女回歸仙界的情節(jié)。由此看來,輝夜姬的這一“消失的女性”形象,在日本的文學史中既有前人,又有來者,是在廣泛的吸取了日本民間文學的基礎上產生的離去的女性之一。
何合隼雄從深層心理學的角度對這類“禁區(qū)型”民間故事進行了分析,并對西方與日本的民間故事進行了比較,認為二者都由意識層向無意識層遷移,都設定了“禁區(qū)”或“禁忌”,如不可以偷看等。而一旦男性違背約定,在西方的故事中往往要遭到懲罰,但在日本則顯然缺少這種“罰”的觀念;另外,西方的民間故事往往有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在日本則取而代之以“離去的女性”孤獨神秘的背影。同時何合隼雄還指出西方民間文學中男性往往為了心儀的女性而和怪獸搏斗,但在日本民間文學中男性則往往坐享其成。
從女性的角度來說,當設定的“禁忌”被男性打破,“禁區(qū)”被闖入時,換言之,愿望與現實之間出現不可調和的矛盾時,女性的離去也可以看做是對男性的、甚至是男權社會一種抗議與抵抗。通過這種“消極抵抗”,來堅持自己的思想與主張,維護自己的尊嚴與理想。這種離去無疑又凸顯了女性的重要性,突出了女性自身的愿望訴求。
在父權社會的文化機制下,男性作家們竭盡地塑造快樂、滿足、幸福的家庭主婦形象,使得婦女自幼就向往這個形象,并把自己的一生寄托于家庭與婚姻關系。但這種觀點并不是要女性放棄家庭,而是讓女性處理好自我發(fā)展與家庭的平衡。如果說《竹取物語》是從批判的角度對父權社會給女性設立的家庭主婦形象提出挑戰(zhàn),《斑竹姑娘》則從女性主義的角度表達了女性對自由愛情的追求,強調女性與男性一樣有選擇愛人的權利,并在這種分庭抗禮中尋求男女兩性的和諧統(tǒng)一,即自我與家庭的平衡。
四 結語
需要注意的是斑竹姑娘與輝夜姬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女性類型。斑竹姑娘除了特殊的出生之外,并沒有特異功能,在作品中她和朗巴同吃同住同勞動,朗巴母子也沒有因為她的出現而躋身富人階層。她對惡俗勢力的嘲諷與反抗實際上表達了勞動人民對現實的不滿與抗爭。換言之,她是勞動人民吃苦耐勞的縮影,也是勞動人民對幸福生活的向往的化身。因此在斑竹姑娘身上可以解讀到善與惡、勞動人民與統(tǒng)治階級之間的深刻矛盾。但人物的心理、語言描寫卻有失細膩,在藝術效果上打了折扣。
相反,從《竹取物語》的字里行間可以窺見作者深厚的漢學功底,這在當時絕非目不識丁的普通百姓可為。輝夜姬從誕生之日起就用她取之不盡的黃金使竹取翁過上了富裕的生活,相比《毛衣女》“得之,衣而飛去”的寥寥數語,面目模糊,作者對家境優(yōu)渥的輝夜姬的語言、心理描寫也極其細膩,“對于人物的處理從語言延伸到了心理”,我們可以清楚的感受到她對自我身份的焦慮和對理想愛情的追求,但是卻無法看到深刻的階級對立與社會矛盾。如果說斑竹姑娘是勞動人民的樸素愿望的化身,那么輝夜姬就是貴族女子自我獨立意愿的表達。雖然具有頗高的藝術價值,但其階級局限性使這種愿望在當時的社會條件下遙不可及,因此輝夜姬的離去也象征著這種女性愿望在現實中的碰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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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巖,上海建橋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