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江西豐城洪州窯創燒于東漢晚期,興盛于兩晉至中唐,晚唐五代漸趨衰退而終燒。本文從青瓷生產所需的內部和外部條件探討了其衰落的根源。
關鍵詞:陶瓷;洪州窯;衰落根源
中國因瓷器走向世界,世界因瓷器認識中國。作為青瓷發源地之一的洪州窯遺址(今江西南昌南郊的30公里豐城境內),創燒于東漢,興盛于兩晉至中唐,晚唐五代漸趨衰落而退出制瓷歷史舞臺,前后生產長達800余年。針對晚唐五代洪州窯生產漸至衰頹的根源,學者們眾說紛紜、推測不一:燃料短缺說;“政治”說;原料、技術說……[1]
一、“燃料”說
有的學者認為導致洪州青瓷窯衰落的根源是燃料的短缺。”應當說, 洪州窯到了中唐之后,燃料不足確實給青瓷的正常生產帶來困難。雖然水分充足,氣溫良好,大自然可以提供豐富的燃料資源,這是洪州窯青瓷會有百年發展歷史的重要保障。但在中唐后期,作為制瓷燃料的樹木呈現銳減勢頭。尤其是可為生產瓷器的龍窯充當燃料的松木及各種耐燒的雜木儲存量已經不多,古人云:“山林之廣,不足以供樵蘇,雖佳花美竹,墳墓之松楸,歲月之間,盡成赤地。”可見,造成燒瓷燃料不足與長時間的采伐有關。洪州窯青瓷有百年的歷史,在這么漫長的歲月里因燒瓷業的需要,一直不停地在這一帶山林上砍伐充當燃料的樹木,樹木的自然生長已跟不上人為采伐的速度。況且龍窯的主要燃料是松樹,松樹的生長期較長,難以在較短的時間內長成;另外,燃料不足與其他行業對木材需要量的增大有關。其一:入唐后,北方大量人口遷入江西。江西戶口在隋朝時85638戶,盛唐開元時為205973戶,元和時增至293180戶,歷五代至宋初猛增至591870戶,說明唐五代是江西人口迅猛增長的時期,特別是安史之亂之后,當全國絕大部分地區的人口增長陷于停滯甚至倒退時,江西仍保持著強勁的增長勢頭。[2]這一歷史事實又說明當時民宅、居室的建造量大增,為此又需要耗費大量成材的木料。“民以食為天”,在唐代不僅毀林種田,以增加糧食,還墾山植茶,出現大批的茶園。其二:造船基地的需要。眾所周知,江西是南部中國重要的木材產地,其造船歷來發達,洪州城西是三國造兵船之地,唐初以來,江西又成為政府的造船基地。可見社會生活的需要與農業、手工業、制茶業對森木植被的破壞都不同程度地造成對制瓷燃料的供給威脅。所以說,把燃料短缺視為限制洪州窯青瓷發展的一個關健因素是有道理的。
二、“政治”說
也有些學者以為,洪州窯青瓷的衰敗出于當時的政治原因。洪州窯青瓷的生產在初唐時已發展到鼎盛階段,制瓷業所帶來的經濟效應亦使之成為朝廷進行稅收漁獵的重要對象。唐皇朝為解決均田制遭到徹底破壞所帶來的財政危機,實行了以財產多少為征稅標準的兩稅法。廣大窯民雖辛勤勞作仍一貧如洗,負債至“家累千金”者極為普遍;不僅如此,緊接其后的是建中元年(780年):“諸道津要都會之所皆置吏,閱商人財貨,計錢每貫稅二十文”,又以建立常平倉為由,令“天下所出竹木茶漆皆什一稅,充常平本錢”時江西有8州29.3萬余戶,占提供賦稅戶的20.3%。很顯然,,江西地區的稅銀是封建朝廷國庫的重要來源,洪州窯的征稅款也必定作為“其他財賦”而上繳朝廷。沉重的賦稅負擔使已是困難重重的青瓷燒制業猶如雪上加霜,更加處于難以為繼的狀態。另外,晚唐之后,封建統治者對洪州窯青瓷“土貢”的需要大為減少。在初唐時期,洪州窯青瓷中的精品常作為指定的貢品供統治者們享用。《舊唐書·韋堅傳》中就有進貢的詳細記錄:韋堅在江淮一帶廣市輕貨,轉運至長安,其中“豫章郡即名瓷、酒器、茶釜、瓷鐺、瓷碗……”。但以后再無記載洪州窯貢瓷史料。說明類似的進貢有減無增, 而且到了唐晚期,由于受黃巢起義軍等勢力的威脅,戰事吃緊,唐統治者也無多少心思在洪洪州窯青瓷的享用上。據研究表明,當年承燒貢瓷的洪州窯各窯場,其性質均為民窯,既然是民窯,就不會因統治者的倒臺而消亡。因此,將其衰落的根源歸結于統治者的政治心態未必妥當,但失去封建朝廷的急切需要,畢竟在青瓷發展的支撐面上少了一根強有力的支柱,也不能不說是青瓷衰落諸因素中的不可忽視的方面。從窯政的角度看,一方面絲毫也未減輕對制瓷業的賦稅負擔;另一方面卻改變了統治者原有對于青瓷的青睞,使可能出現過的有利于青瓷燒造的政策、措施等隨之消失。當然,將這些諸多的政治壓力看成加速洪州窯青瓷衰落的重要因素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盡管“燃料”說抑或“政治”說,都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洪州窯青瓷生產滑坡的現象,然而皆不能有力地證明其在短時期內大規模衰落的根源。因為上述因素對青瓷生產而言畢竟是維持其正常燒瓷的外部條件,而任何外部條件均不是絕對不變的,在時空轉換的歷史背景下,曾經惡化過的環境皆存在改善的可能性,“燃料”在瓷窯停燒多少年后總會“再生”;時代“政治”環境的某些方面也有短暫變化的轉機。但是,從晚唐以來,我們卻再也看不到洪州窯青瓷重放光彩的歷史。“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瓷器燒造的條件莫非原料瓷土、高溫和色釉。眾所周知,高溫和色釉作為制瓷技術條件在當時己不成問題;那么,作為青瓷生成的首要條件——原料一旦出現難以為繼的局面,則對青瓷生產猶如一個“致命傷”,必然導致其迅速且不可逆轉地走向消亡。但事與愿違,理由也是明擺的,那就是至今在洪州窯青瓷產地中心—豐城梅林一帶仍能發現可供燒造的瓷土,即現豐城精品陶瓷產業基地所在地,雖然說可稱之瓷土的并非都可充當燒造青瓷的原料, 而青瓷原料的儲藏地也應緊靠江河水系,但對于窯場主來說只要有利可圖什么困難都能克服。不僅如此,為豐富考古資料,近年來洪州窯研究專家張文江先生對豐城市石江鄉鉗石村發現的兩處瓷窯遺址進行了調查,其調查和研究表明這是豐城地區宋元時期重要的瓷窯遺存。這充分說明當時洪州窯衰落的根源與原料沒有很大關系。既然這樣,那么只能從當時的社會生產生活中尋找原因。
在唐代,江西尚處于農業社會生產階段,自然資源和農業生產自然條件優越,具備了經濟開發的潛力與優勢。由于北方人口紛紛求“樂土”而南遷,江西“既完且富,行者如歸”。大量移民的涌入帶來了北方先進的生產技術,隨著江東犁、水車等先進農業生產工具的使用,大大促使本地區農業勞動生產率得以空前提高。《舊唐書·楊收傳》:“(楊)收以交趾未復,南蠻擾亂,清治軍江西,以壯出嶺之師,仍于洪州置鎮南軍,屯兵積粟,以餉南海。”顯然,江西糧食作為農業社會最基本的生產品和最重要的商品,對穩定唐朝統治秩序具有特別意義;同時也表明當時糧食生產已超過勞動者個人所需且大有剩余,這種剩余產品必將通過洪州這座國貿中心進行商品流通,進而帶動當地其他農業經濟作物如麥、茶葉、水果的種植及釀酒等相關產業的發展和繁榮。
盛唐高度發達的商品經濟為農業的繁榮提供了廣闊的舞臺,而農業的繁榮則以其可觀的獲益為內在動力。此時,洪地一帶的糧食產量相當高, 《新唐書·食貨志》載:“以韓重華為振武、京西營田、和糴、水運使,……募人為十五屯,每屯百三十人,人耕百畝,……墾田三千八百五十余頃,歲收粟二十萬石,屯田者共耕田1 950頃,合畝產為1.025石”,按當時一年兩季推算畝產至少兩石。然有日人圓仁撰《入唐求法巡禮行記》云:“開成五年,普通粟米一斗五十文,優質粳米一斗九十文,糧食難得時,粟米一斗八十文,粳米一斗一百文,面七八十文”。同時,由于稻麥復種技術的引進和推廣,種麥又無須納租,且價格亦相當誘人。可見,農戶從事農業生產忙得不亦悅乎,毀林種田那是不言而喻了。更有洪州胡姓農民耕作之余,兼營貨運,曾令其子“主船載麥,溯流清州市“出賣,以獲厚利。[3] 人們密切接觸、聯系市場的實踐行為,使江西原始的自給自足經濟意識得到了明顯改善,并逐步形成了洪地特有的農商兼營模式。另據《江西通史·隋唐五代卷》載:“洪地商人大多數來自于農民,其經營種類包括自產木材、陶瓷等低值生活用品和糧食、茶葉等農副產品”。記載又向我們提供兩則信息,一是瓷器等生活用品低值;二是商源于農,農民墾山植茶也在情理之中。然而,制瓷窯工中大部分是從事取土、粉碎、淘洗、練泥、制匣、筑窯、搬運等粗活的普通勞力,況且,唐中宗景龍年間(707-710年)晉州人褚綏任新平司務督理陶務時,沒能完成為李淵獻陵的祭品任務,在洪州都督府嚴厲催促下極力申言農事歉收,請求免征并獲準。說明朝廷征收的窯業稅成為窯民沉重的負擔,同時也反映出當時制瓷業與農業尚未分離。[4]那么,當窯工在窯場的收入低于種糧等農業生產的獲益時,毋庸置疑,紛紛離開窯場去從事農業生產或轉入制茶等行業是他們唯一的選擇。而對洪州窯的窯主來說,一方面,因受到不同行業部門對勞動力需求的競爭,使勞動力雇值變得昂貴,燃料變得緊缺,導致制瓷成本不斷上升;另一方面,唐五代時隨著大眾審美觀念的改變,景德鎮窯融合了北方窯系的制瓷技藝,成功創燒了白瓷這一新品種,而洪州窯卻始終燒制單一品種—青釉瓷,從而致使其在與同行的競爭中處于劣勢地位,最終導致洪州窯產品滯銷,制瓷匠師們被迫他遷。
面對上述殘酷的競爭,正當洪州窯窯主準備投入積累資本、轉變經營模式、革新技術、創燒新產品時,江西農業經濟政策又有新規,昇元三年(939年)詔書:近年干戈騷亂,民向風來歸者,授之土田,仍給復三歲,丁壯墾田80畝,賜錢二萬,五年內不收資稅。至此,已負債至“家累千金”的洪州窯窯民只能接受現實,無可奈何地將洪州窯制瓷業送上衰落的軌道。
三、結語
由此得出的結論是:洪州窯青瓷衰落的根源在于唐時江西農業的繁榮引起社會產業結構的調整和資源的重新配置,使其在激烈的社會競爭中被市場淘汰而停產。
參考文獻:
[1] 張文江、袁泉《南方文物》2009年第一期:《洪州窯考古發現30周年紀念暨學術研討會紀要》
[2] 陳金鳳《江西通史·隋唐五代卷》第88頁
[3]《太平廣記》卷三七四《胡氏子》
[4] 藍浦《景德鎮陶錄》卷八《襄陽名宦志》